第十三章 血戰

字數:13088   加入書籤

A+A-


    如意賭坊內,傀儡師站在披著鬥篷的真嵐麵前,毫不留情地出手。一照麵便被這樣截擊,讓意欲離去的真嵐脫身不得。
    “你發什麽瘋?怎麽見誰都殺?”手指迅速揮出,虛空中仿佛有看不見的琴弦被彈開,看著從窗內掠出的傀儡師,真嵐忍不住厲喝,根本不了解眼前這個鮫人的到底在想什麽。
    蘇摩空茫的眼裏充溢著殺氣,操縱著窗台上那個叫做阿諾的偶人。偶人跳著奇異的舞蹈,帶動各處關節的引線,十隻戒指在空中交錯飛舞,切向披著鬥篷的男子。
    “該死的,沒時間跟你打——我還有正事要辦。”真嵐皺眉,在漫天透明的引線切來的同時,忽然宛如幽靈般飄出,那一襲鬥篷居然發生了奇異的扭曲,仿佛被隨意揉搓變形的黏土,倏忽從那些鋒銳引線的間隙中穿過。
    蘇摩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第一次,在偶人發出“十戒”後、傀儡師竟然親自出手!
    蒼白的手揮向空桑皇太子的頸項,一道極細極細的金色影子忽然從傀儡師的袖中掠出,靈活得宛如靈蛇,在空氣中輕嘶著切向真嵐。
    猝及不妨中,真嵐伸手握住了那條金索,忽然間手心中流出血來。
    居然、居然能傷到他!那是什麽樣的東西,居然能割破自己的手?要知道,除了百年前徹底封印住他的“車裂”酷刑外,一般世上的兵刃根本無法傷到“帝王之血”一絲一毫!繼百年前,空桑那個神秘的“智者”之後,第一次有人能真的傷害到他的肌體!
    就在他身形停滯的瞬間,小偶人左手上的引線再度飛揚而來,卷向他的右腕。
    蘇摩嘴角帶著冷笑,右手中的金索被真嵐扣住,手指繼續輕彈,袖中噝噝飛出更多的金色細索來!配合著阿諾關節上的十個戒指,切向空桑皇太子的各個關節。
    那個刹間,空氣中仿佛結起了無可逃避的網。
    真嵐一直散淡的眼神陡然凝聚,他的右手抬起,快得不可思議地握住了半空中數根引線,手掌被割破,血沿著引線一滴滴流下。他陡然發力。
    他必須破開這張無形的網、不然蘇摩收起手中引線的時候,他將被割裂成千萬片。
    然而,即使要扯裂那些千絲萬縷的線、恐怕也要付出這隻右手的代價。
    顯然知道真嵐放手一搏的意圖,傀儡師深碧色的眼睛裏陡然閃現出了莫名的興奮和殺意,將手往後一拉,同時對應地發力——引線陡然被繃緊,割入真嵐的右手。
    “啪”,雙方同時用力,其中一根金色的細索立刻斷裂!那個刹那、台上偶人身子猛然一顫,仿佛失去平衡,左膝微微往前彎了一下。同一時間、真嵐皇太子詫異地看到了蘇摩居然作出了一模一樣的反應,左膝微微往前一屈、身形一個踉蹌。
    與此同時,金索割破真嵐右手,血洶湧而出。
    “這是、這是——‘裂’?!”看到傀儡師和人偶一模一樣的舉止,真嵐猛然脫口,看向傀儡師,眼神瞬息間變了變,似是驚詫,又似惋惜。
    蘇摩的左膝上有血滲出,然而血腥味仿佛更加激發起了他的殺意,他的動作快得宛如閃電,手上細細的金索宛如靈蛇般遊動而出,撲向真嵐。竟是似懷了多年恨意、非置眼前人於死地不可!——邊上,偶人的膝蓋在窗台上微微一磕,旋即站起來,繼續舞動手足。
    真嵐眼角掃過,麵色登時微微一白。
    傀儡師和偶人,居然都仿佛在同樣奇異的節奏下,舉手抬足。不知道是他們操控著那些漫天若有若無的絲線、還是那些絲線在牽引著他們。
    一模一樣的偶人和傀儡師,一模一樣的動作。
    仿佛就是孿生的兄弟,嘴角帶著同樣莫測的笑。
    在手再度被割破,勁風襲向咽喉的刹那、真嵐皇太子心中陡然雪亮:那已不再僅僅是“裂”,而已經成為了“鏡”!
    那是已經鏡像般存在的孿生,而不再是從本體中遊離分裂而出的從屬分身。
    “已經沒救了……”不知道為何,驀然覺得心裏一空,他脫口喃喃自語,手指挽住了另一根呼嘯而來的引線,陡然發力——或許自己的手將被切斷吧?但是與此同時、那個傀儡師隻怕也不會好過到哪裏去。
    “鏡”的無論那一方,如果受到攻擊的話、那麽內外將在一起受傷。
    真嵐流著血的手抓緊了那些絲線,往裏扯回,瞬間傀儡師的手也往裏收,臉上居然有黯淡的笑容,竟似毫不介意兩敗俱傷的結局——那怨毒之深、居然更甚於百年前在丹階上砸碎傳國玉璽之時!
    “簡直是一個瘋子!”真嵐不能理解為何蘇摩對他抱有那樣大的恨意,忍不住心裏苦笑,卻知道麵對著這樣不分軒輊的對手不能退讓分毫、手上力道瞬間加大,感覺那透明的絲線幾乎要勒斷他的手。
    絲線繃緊。血從絲線兩頭同時沁出,如同紅色的珊瑚珠子,滑落。
    那一根絲線連著的是偶人的頭頸,那個瞬間,偶人和傀儡師的臉上都有劇痛的神色。
    真嵐的手指忽然鬆開了——鬥篷的黑暗裏,有什麽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小,柔和安靜,但是卻是堅決的。那個瞬間,空桑皇太子臉色微微一變,手指忽然鬆開。白瓔……你不願看到這樣的結果麽?
    引線那一端的力失去了平衡,被偶人操縱著、宛如毒蛇怒昂,驀地呼嘯撲來,紮入了真嵐的心髒部位!鬥篷被撕裂開一個口子,引線如離弦之箭穿過軀體,從背後透出——然而真嵐臉色毫無變化,鬥篷裏卻傳出了一聲低低的痛呼。
    傀儡師手上的金索本來同時飛出,從各個方位切向那個披著鬥篷的男子的身軀,然而聽到那個聲音,陡然間手便是微微一震。仿佛忽然明白了什麽,蘇摩雙手陡然凝滯了一下,半空中那些金索引線紛紛墜地。
    “白瓔!白瓔!”天亮了,天光灑落在身上,真嵐的臉色卻變了,抬手按住胸口那個破裂的口子,低下頭不知道對哪裏急喚,“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鬥篷裏仿佛有微風湧動,輕輕動了幾下,然而終究沒有一絲聲響。蘇摩看著那一襲中空的鬥篷,忽然間似乎明白過來了,臉色唰的慘白。
    已經來不及顧上一邊的傀儡師蘇摩,空桑皇太子忙亂地掩著前襟——然而隻有一隻手的他卻無法按住背後對穿而出的兩個破裂口子。
    “快回屋!”陡然,蒼白的手伸過來,按住了背心那一處破口,低聲急道。
    真嵐詫然抬頭——說話的,居然是年輕的傀儡師?!
    片刻前那樣邪異的殺氣和恨意都消失無蹤,蘇摩抬起尚自流著血的手、幫他按住鬥篷上的裂口,深碧色的眼睛裏仿佛看不到底,一把推開背後臥室的門:“快進去!”
    “蘇摩?”恍然大悟、空桑皇太子看著麵前的鮫人傀儡師脫口低呼,目光瞬息萬變。
    如意賭坊內那一輪瞬息生死的劇鬥後,外麵卻已經開始了一輪血腥的屠殺。
    巨大的飛鳥雲集在桃源郡城南,羽翼遮蔽了日光。雨已經停歇了,但是空氣中充滿了呼嘯的聲音,勁弩如同暴雨般傾瀉。街上奔逃的人紛紛被射殺在當地,血在積滿雨水的街道上縱橫,畫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少將有令,一旦發現皇天、則封鎖相應街區,一律清洗!殺錯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銀色的風隼帶領著四方匯聚來的隊伍,盤旋在城南,風隼上,藍發的鮫人少女瀟冷冷重複著雲煥的命令——她喉頭顫動,卻沒有發出可聽見的聲響,用的全是鮫人的“潛音”:那是鮫人一族在水下相互通訊的特有方式,可以在空氣中和水中傳遞出十裏的距離。如今在風隼群集的時候,相互之間也必須用此來傳遞命令,不然以人的聲線、根本無法互通訊息。
    那也是滄流帝國決定將鮫人作為傀儡、操縱風隼的理由之一。飛翔於天宇的征天軍團、無法離開鮫人的這一項天生優勢。
    離瀟最近風隼上的鮫人傀儡接到了指令,麵無表情地念出來、傳達給機上的滄流帝國戰士——命令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傳遞開去,迅速擴散入整個軍團。
    昨日從伽藍城派出的風隼共有十架、半途被皇天擊毀一架——風隼從六萬四千尺高空滑翔而下、借勢飛遍雲荒天地,但去勢三日三夜便要枯竭,昨日半夜裏剩下九架風隼遍按時飛回伽藍城白塔內,由第二批戰士從塔頂再度結隊出發。
    如此日夜交替、才可無休止的追擊著地麵上的獵物。
    “是!”接到了少將的命令,風隼內的戰士齊齊領命——然而由副將鐵川帶領的風隼內,所有滄流帝國戰士都冷冷斜視著這個代替主人發號施令的鮫人少女,個個內心嗤笑:雲煥少將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居然由鮫人來坐鎮征天軍團!
    “封鎖城南九個街坊,凡是逃出來的一律射殺!將所有奔逃的人趕到一起來,然後留一半人手在風隼上,其餘的給我下地細細搜索,找出那個帶著戒指的女孩!”副將鐵川下令,轉頭看見前方一架風隼上居然隻剩了一個鮫人傀儡,而上麵的滄流帝國戰士居然一個都不見,猛然臉色大變。
    難道方才又遇到了強敵?到底這次受命出征、尋找的那個名叫“皇天”的戒指和那個戴著戒指的少女,是何來頭?
    城南到處一片慌亂,所有人都在奔逃,想躲開那些如雨般傾瀉而下的勁弩,而那些平民百姓如何能從那樣可怕的機械下逃脫,無數人就地被射殺。
    哭號聲,驚叫聲,瀕死的呻吟,充斥著耳膜。
    “城南那邊怎麽了?”桃源郡官衙前的大街上,一隊剛出來巡邏的士兵詫然,領隊的抬頭仰望著南邊天空中盤旋著的巨大羽翼,聽到了風中隱約傳來的哭號,那個漢子古銅色的臉瞬的充滿了震驚和怒意,“他們在殺人?居然在我們澤之國隨便殺人!兄弟們,跟我過去!”
    “總兵,別、別衝動啊!”看到總兵的手握緊佩刀,咬牙切齒,旁邊的副總知道他向來愛護治下百姓,連忙拉住他,“來的是滄流帝國的征天軍團!他們每次出動都有特赦令,無論殺多少人都不會被追究。我們管不了——我們不過是屬國啊。”
    “胡說八道,屬國的人就不是人了?!”總兵更加憤怒,滿臉絡腮胡子幾乎根根立起,“這次他們也沒有預先通知我們郡府,就闖過來莫名其妙亂殺人!難道就讓那一群瘋狗在我們地盤上亂咬人?兄弟們,跟我過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是!”身後大隊的士兵轟然響應,握拳讚成——很多人的家眷都還在城南一帶街坊裏,此刻心中更是如火如荼,恨不能上去將那群屠殺百姓的滄流帝**隊碎屍萬段。
    “你們敢!”正要帶隊離開,陡然身後有人暴喝,“反了!統統的反了!”
    “太守?”一群士兵詫然頓足,看到了府門口匆匆出來的桃源太守姚思危——顯然還在用早膳、姚太守連穿戴都不曾完畢,聽得外頭要出亂子,敞著懷散著發就趕來了,指著總兵,怒斥,“郭燕雲你個找死的,想煽動軍隊謀反麽?你們都想滅九族?”
    “謀反”這兩個字一出,群情沸騰的士兵陡然都是一陣沉默,安靜下來。
    和滄流帝國對抗的下場會如何、幾十年來雲荒上已經無人不曉。
    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國霍圖部無法忍受滄流帝國的統治、率先舉起叛旗,衝入北方空際之山上冰族的祭壇,奪得被封印在那裏的“王之左手”,試圖借助前代空桑的力量對抗滄流帝國。然而在巫彭的率領下、征天軍團出動了一百架風隼、五架比翼鳥,將霍圖部燒殺一空——逃的逃、散的散,砂之國原本最強大的部族居然化為烏有。
    二十年前,鮫人組織了複國軍,想重歸碧落海。也是在巫彭的帶領下、由同一支軍隊出馬,生生鎮壓下來。流出的血染紅了千裏湖麵。那次平叛後,鮫人複國軍基本全滅,餘下不多的逃入了鏡湖最深的水底,巫彭將俘虜的複國軍戰士絞死在葉城的各個城門口,屍體密密麻麻居然繞城牆幾周。剩下的容色出眾的俘虜、則被富商出錢購買,進入了奴隸交易活躍的東市。經此一役,雲荒商鮫人的數量驟減,存活的不到十萬,身價更高。
    滄流帝國鐵一般的統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著征天軍團無以倫比的戰鬥力維護著,讓四方屬國沒有一個不服從的聲音發出。
    同樣是軍人,那些士兵當然也知道“征天軍團”四個字代表著什麽含義。
    家園被燒殺的憤怒,如火一樣燒上熱血男兒的心頭,總兵登高一呼所有人便什麽也不顧地準備去阻攔那些闖入者——然而太守此刻的提醒,宛如迎頭冷水潑下,讓大家都沉默下去。
    且不論和征天軍團對抗無異螳臂當車,就說身為軍人、沒有接到上司指令便襲擊宗主國的軍隊,這個“謀反”的罪名壓下來可不是玩的——就算他們不怕死,可這種大罪要株連家族,可不是一個人豁出去就算了。
    “你們給我好好的去巡邏便是,別管南城那邊的事!”太守看到那群士兵都安靜下來,才鬆了口氣,瞪了郭燕雲一眼,“總兵,你今天也別出去了,給我回家抱老婆去吧!你別老是這樣不用腦子亂動,讓我覺得頭頂烏紗每天都搖搖欲墜。”
    “太守,你不管那些混蛋?”郭燕雲指著南邊天際,風裏呼號聲慘烈,他嘴角抽搐著,額頭青筋爆出,“他們是在咱們桃源郡殺人!那群強盜!”
    “住口!你怎麽能罵帝國的軍團強盜?他們才是整個雲荒軍隊的楷模!”姚太守瞪了總兵一眼,“沒有高總督的命令,無論他們做什麽、我們隻能服從。你是屬國的一個小小總兵,總不能違抗高總督的意思吧?……而且他們一定也是為了抓反賊,才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郭總兵猛然哭笑不得,“那群殺神迫不得已?太守你是不是沒睡醒?”
    “哎,懶得和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嘮叨。”姚太守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早膳還沒用完,“反正沒有高總督的命令,絕對不許對征天軍團有任何舉動!你回家去抱著老婆快活吧,操這份閑心幹嗎?”
    看著姚思危太守摸著山羊胡子搖搖擺擺地走回郡府,聽著風裏傳來的哭號聲,郭燕雲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拳頭如缽般攥起,一拳打在衙門前石獅子上。
    屠殺還在繼續,如意賭坊的院子裏也充斥了哭鬧聲。
    來到雲荒後連日辛勞,慕容修好容易睡了個踏實覺,然而一早未起,就聽到了外麵喧鬧沸騰的人聲。他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噗”地一聲,一枝勁弩穿透了屋瓦、釘在窗前小幾上,尾羽尤自微微顫抖。
    慕容修瞬的跳起,迅速拉過外衣穿好,將昨夜睡前攤開晾幹的瑤草收攏來,打包背上,拉開門衝向前廳,邊跑邊叫著保護者的名字:“西京、西京前輩!”
    然而如意賭坊早已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散亂,屋瓦到處碎裂,從屋頂的破洞中不斷有勁弩落下,奪奪地釘在屋內家具上。
    慕容修冒著落下來的飛矢,一間間房子的尋找西京,然而四顧不見那個醉酒的劍客——母親將他托付給這個陌生的大叔,卻料不到這般不可靠。
    到處都找不到一個人,一日前那樣熱鬧的賭坊居然轉眼荒涼,連老板娘如意夫人都不知道哪裏去了。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一間間房子的尋找,尚自懷了一線希望、以為那個醉酒的劍客會在某間房子裏尤自酣睡。
    然而希望漸漸泯滅,最後一間房門被推開,裏麵黑洞洞一片。
    “西京!西京!”慕容修大聲喊,沒人回答。然而那個刹間猛然身子一震、半空中一枝流矢射下,穿透了他的小腿,他踉蹌著跌入門中。
    更多的飛矢如同雨點散下,擊碎廊下屋瓦,射向他,無處可逃。
    “進來!”毫無武功的珠寶商抬手想要徒然地阻擋,黑暗中忽然有個聲音低呼,慕容修覺得憑空裏什麽拉住他手臂,唰的將他拖進房中。門扇砰的一聲在背後關起,飛弩的奪奪聲釘在門上,如同暴雨。
    他忍著腿上的痛,在漆黑一片的房間摸索著,慢慢挪到壁下,扶著牆站起,判斷著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手指觸摸處,似乎是頗為豪華的臥房,四壁上砌著光滑的石頭,大約因為屋梁高厚、一重重做了天花平闇,竟然不曾有一枝飛弩射破。
    房間內一片黯淡,充滿說不出的詭異氣味,香甜而**。
    “她的魂魄渙散了?要怎樣才能凝聚?”黑暗中,一個聲音忽然問。
    慕容修怔了一下,隱約記起那個聲音似乎哪裏聽過。然而不等他發問是誰出手相救,另外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開口了,回答:“要靠皇天來引發後土內的力量——才能在白日裏保住靈體不散去。”
    前麵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皇天?難道後土本身的力量不會保護它的主人?皇天後土,不是對等力量的兩隻戒指麽?”
    “後土的力量其實遠遜於皇天。”對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它的力量已經被封印了,根本不足以凝聚渙散的靈體。”
    “誰封印的?”另外的聲音問,驚訝,“誰能封印白薇皇後的‘後土’?!”
    沒有回答,對話到了這裏停頓下來。沉默。
    “請、請問是哪位恩人——”待得眼睛稍微習慣了房內的昏暗,慕容修開口詢問,隱約看到掛著重重錦帳的大床旁邊坐著幾個人。他看不真切,摸索到了燭台、正待點起蠟燭,陡然憑空手臂一麻、燭台當啷啷飛了出去。
    “別點。”黑暗中有人冷冷吩咐,嘩的一聲扯下帳子來,仿佛生怕一點點光照入。
    慕容修猛然怔住,感覺莫名的寒意,他終於聽出來了——這個聲音!傀儡師?
    “哢噠,哢噠”,黑暗中,有什麽走過來了,拉著他的衣角。慕容修詫異地低下頭,看到了黑暗中一雙奕奕生輝的眼睛,在離地二尺高的地方,詭異的對他笑。
    “哎呀!”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卻聽到房間裏另外一個聲音響起,有些詫異地問他:“你方才叫什麽?你推門進來的時候叫著西京的名字?你認識西京?”
    那是個陌生的聲音,慕容修估計著對方沒有敵意,點頭承認:“是的,他是家母的故人。”
    “哦?”黑暗中仿佛有什麽來到他身側,居然輕的沒有絲毫的腳步聲。極黯的光線裏,隻能隱約看到那個人披著一身鬥篷,蒼白的臉露在風帽下,看著他,“你母親是——”
    “紅珊。”黑暗最深處,另一個聲音淡淡替他回答了,“鮫人紅珊。”
    蘇摩的聲音——慕容修一直對這個傀儡師有莫名的避忌,覺得那樣的人有“非人”的感覺,此刻黑暗中乍聽到蘇摩的聲音,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難怪你肯出手救他。”披著鬥篷的人微笑起來,回了一句,伸出手拍拍慕容修的肩膀,“西京去哪裏了?我想見他。”
    慕容修怔了怔,搖頭:“不知道,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他人了。”
    “呃,西京怎麽變成這樣吊兒郎當了?”身側那個人微微詫異,“有正經事的時候跑得人都看不見!難道真的喝酒喝得廢了?我出去找找他。”
    重重的簾幕被拂起,床上宛轉著一堆白,宛如融化的初雪,居然在黯淡的室內發出奇異的微光,隱隱看得出曾是一個人的形狀,緩緩凝聚。傀儡師放下帳子掩住,忽然間站了起來:“真嵐,我出去找皇天,你留下!”
    門在他眼前重重關上,房間裏陡然回複到了一片漆黑,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裏,都沒有發覺那個傀儡師是如何從這個房間裏消失的。
    “果然是這樣啊。”黑暗中,仿佛有什麽感慨,真嵐陡然吐了一口氣,喃喃。
    “呃,難得看見他這樣熱心。”慕容修想起天闕上那個袖手旁觀的冷血傀儡師,不自禁感歎了一句,對黑暗中身邊的人道——憑直覺,他也感到這個叫做“真嵐”的人,遠比蘇摩要好相與。不過,總覺得“真嵐”這個名字非常熟悉……似乎、似乎母親在講起雲荒往事的時候,對他提過?
    他在一邊苦苦回憶,然而旁邊披著鬥篷的男子許久沒有說話,嘴角慢慢有了一絲苦笑:“哪裏……他是因為害怕而已。他怕自己一個人呆在沒有風的黑暗裏,會被‘鏡’中‘惡’的‘孿生’控製、不知道作出什麽事來吧?”
    “啊?”慕容修似懂非懂,有些詫異地看著旁邊的人。
    真嵐已經沒有再和他說話,來到榻前撩開帳子,俯下身去看那一灘融化的白雪。他的右手停在上方,忽然間白雪中一縷微光閃爍,應合著他手上的力量,噗的一聲跳入手心。
    一枚銀白色的戒指,雙翅狀的托子上、一粒藍寶石奕奕生輝。
    “皇天?!”珠寶商人脫口驚呼,看向披著鬥篷的人和榻上那一堆奇異的白色。
    真嵐將戒指握在手心,似乎在傳遞著什麽力量,榻上那一灘宛轉的白雪陡然起了微微的變動,仿佛從渙散中凝聚起來。慕容修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奇異的一幕。真嵐沒有開眼,許久,隻是淡淡道:“不,這不是皇天,而是後土。”
    “後土?!”慕容修看著,忽然間仿佛記起了什麽,恍然大悟,“你、你就是——!”
    賭坊外大街上的屠殺還在繼續。
    “別亂動!”第五次將那笙的頭按下去,炎汐的聲音已經有了不耐的火氣。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一下子將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啊!”然而苗人少女拚命掙紮著,想再度抬起頭來,“血!血!放開我!”
    街上已經沒有幾個活人,屍體堆積在那裏,流出的血在地麵蜿蜒,合著清晨的雨水。那笙的左頰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尖叫,拚命想抓開他的手:“讓我出去!他們是不是在找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殺人……不要殺那麽多的人!”
    “胡鬧。”炎汐毫不放鬆的按著她,將她的臉繼續按倒在血汙裏。鮫人戰士藏身在隱蔽的死角裏,看著雲集在上空的風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征天軍團!居然將整個街區的人都趕了出來、盡數射殺!
    當然,為了“皇天”,付出這樣的代價隻怕也是值得的吧?
    那笙還在鬧,不知道她麵對的是多麽可怕的殺神。這個女孩的眼睛是看不得血色的,更看不得那樣多的血為她流出,染紅整條街道——但是她可曾意識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寄托著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價值和重任,是不是還會那樣慷慨無懼的跳出去,以為自己若豁出去便能結束流血?
    想到這裏,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事與自己何幹?自己為什麽要護著這個帶著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鮫人數千年來的死敵,如果滅了不是更好?少主也吩咐他驅逐這個女孩;而他,複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看到過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裏!如今居然還在拚死護著皇天的主人,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那樣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覺便減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掙,竟然從他手下掙脫,拔腿便跑了出去。街上已經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屍體橫陳在街上,偶爾還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許亂殺人!不許亂殺人!”揮舞著雙手,少女沿著堆滿屍體的街道跌跌撞撞跑著,對著天上雲集的風隼大喊。回應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勁弩。她揮著手,指間的皇天發出藍白色的光,一一擊落那些勁弩。
    或許……就讓她這樣跑出去也好吧?畢竟少主命令過了不許再收留這個帶著皇天的少女,而她或許也有力量保護自己。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曾發誓為鮫人回歸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獻出一切、那麽自己的性命也該為複國軍獻出,如果就這樣在這次追逐皇天引發的風波裏終結、那豈不是違反了當年的誓言?
    炎汐終於轉過頭,決定不再管這個帶著皇天的女孩兒。
    “皇天!”看到了跳出來的少女,風隼上的人齊齊驚呼,注意到了底下藍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的太近!不要象上次那樣被擊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離開五十丈!兩架為一組、封鎖各方,輪換著用最強的‘踏踏弩’聯排發射!”風隼上,副將鐵川代替缺陣的雲煥少將,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是!”風隼上的戰士領命,按吩咐各自散開,立刻織起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箭網,將那個少女網在裏麵。
    從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勁弩如同狂風般一**呼嘯而落,縱橫交織,淩空射向那名竟然意圖以血肉之軀、攔下風隼的少女。
    沒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擊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亂地揮著手。然而沒有接受過任何武學技擊的她、隻會毫無章法地隨手格擋,哪裏能顧應得過全身上下的空門。
    猛然一個措手不及,一枝響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
    那笙因為疼痛而脫口叫,身子被強勁的力道帶著往前一傾,那個刹間,更多的勁弩射向她的周身。
    炎汐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縮:片刻前汀那樣悲慘的死去的情形,仿佛在眼前回閃。
    那笙……那笙也要被這樣射殺麽?
    “快回來!”這一刻來不及想什麽國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一把將她拉倒,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屍體背後。噗噗的、箭擦著他們射下,在屍體上發出肉質的鈍音。那笙被拉得踉蹌,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覺後背重重撞上路麵,那幾處傷口再度撕裂般地痛了起來,讓整個背部和右手都有些抽搐。
    終究……終究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
    “如果不想連累我一起送命,就給我安分點!”跌落的刹那,他厲聲吩咐,知道這句話對那個女孩子是應該有約束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