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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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後,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她知道炎汐這句話一出、便是應承了要照顧自己周全――隻是忽然間覺得有點奇怪:蘇摩那家夥不是說過、不許他們鮫人管自己的事麽?
“呃?”她抬頭看著炎汐,忽然間將頭湊到他耳邊,輕輕道,“你是個好人。”
此時地麵上已經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風隼已發覺了兩人的蹤跡,排列成隊、依次掠低――在掠到最低點的刹那,風隼的腹部齊齊打開,一道銀索激射而出,釘入地麵,一隊隊身穿銀黑兩色軍裝的滄流帝國戰士手握長劍、腳踏飛索,從風隼上迅速降落地麵,開始圍合作戰。
那笙跌在炎汐懷裏,看到那樣的聲勢,嚇得動都不敢動――雖然剛才口口聲聲喊著不怕死,此刻感覺到了鐵一般的壓力,少女的身子還是不自禁地微微顫抖。
從八架風隼上下來了大約五十名戰士,顯然是訓練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兩路散開,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後街,宛如雙翼緩緩合攏,將方才出現活人的街區圍合。街上屍體堆積如山,所以他們推進得並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確認周圍路上和房舍中是否還有人存活,一旦發現尚自未死的人,沒有時間確認、便一律殺死。
屍體堆中零落的有慘呼聲傳出。在這樣滅絕性的地毯式樣搜查裏、仿佛感到了生存的絕望,忽然間就有幾個受傷未死的人跳了出來,用盡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上十架風隼在盤旋,在副將鐵川的指揮下錯落有致地依次下擊,監視著地麵上一舉一動。那些原先躲在屍體堆裏裝死以求能逃脫這場屠殺的人剛一躍起,風隼上的勁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
傷者很快陸續被射殺,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個光頭男子居然身手頗為矯健,反手拔劍、一連格開了幾支勁弩,另一隻手抱著什麽東西,飛快地在屍體中奔逃。
然而天上風隼盯準了他,地上的戰士也向他包圍過來,那個人滿臉血汗,奔逃的氣喘籲籲,麵目都扭曲了,右手揮著劍狂舞亂辟,奇怪的是左手卻抱著一個酒壇死死不放。不可以、不可以放……那是二十年的醉顏紅……是敲開西京大人門的寶物……劍技,劍技,如果他有幸成為劍聖的門下、那便是……
隻想到這裏,“噗”,箭頭從脖子裏穿出,那個奔逃的光頭男子居然還支持著往前奔出三丈,去勢才衰竭。被堆積到膝蓋高的屍體一絆,身子往前栽出,撲倒在屍山上。手指這才一鬆、啪的一聲,懷裏的酒甕跌碎在地麵上,酒香混和著血腥彌漫開來。
血如同瀑布般從脖子裏流出,沿著箭杆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臉上。
苗人少女躲在屍牆下,身子仿佛僵硬了,一動都不能動。咫尺的頭頂上,那具剛成為屍體的臉還在抽動,眼球翻了起來,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溫熱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下來,流到她臉上。那笙呆呆地看著、居然連稍微扭頭避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從中州來雲荒的一路上也曾經曆戰亂流離,然而這樣邪異和可怖的事情她卻是第一次遇到――在那樣咫尺的距離內直擊力量懸殊的屠殺和死亡。
雲荒,這就是雲荒?!
她呆呆發怔,對視著頭頂逐漸斷氣的平民,血滴滿了她的臉。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擋在她臉前,擋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鮮血。背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才恍然記起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的,還有人一直在她身側。
炎汐,炎汐……她忽然間快要哭出來。
“咦,難道就這樣都死光了?”周圍寂靜了下來,落地的滄流帝國戰士發現再也沒有人動彈的跡象,有些詫異,“方才明明看到有個女的跳出來,怎麽射殺的全是男的?”
“羅嗦什麽,一定是還在躲著裝死呢!慢慢搜……”落地帶隊的校官冷笑,叱喝下屬,然而看著滿街堆積如山的屍體,眼睛忽然眯起來了,“太麻煩了,幹脆點把火,把整條街燒了得了,守著兩頭街口、還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經搜索得有些不耐煩,士兵們立刻響應,“把風隼上帶著‘脂水’扔下一袋來,咱們潑上去燒了吧!”
地下搜索隊暫停了下來,打出訊號,天上的風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麵鮫人傀儡毫無表情地操縱著機械,底艙打開,長索吊下了一大皮袋的東西,迅速落地。
士兵們退回,打開了那個皮袋。奇異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麵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輕,漂浮在上麵,宛如詭異的黑色的毒蛇,蔓延開來。
“糟糕,他們要用脂水燒!”雖然看不見,但是嗅到了奇異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震,抓緊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囑咐,“你快起來――還記得剛才西京大人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作為一個路癡,方才西京和那位滄流少將對決的方位、在被炎汐拉著狂奔了一段路後她完全胡塗了,隻好搖搖頭。
“……。”這樣的情況下,還看到她這般神情,炎汐簡直是不知道如何說才好。覺得空桑人選上這樣的一個女子、實在也是夠頭大,他哭笑不得,“往麵對著的方向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該是如意賭坊大門――如果西京大人還在那裏、他一定會保護你。”
說到這裏,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萬一西京此時已敗在雲煥劍下、又該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緊逼的危機已經讓他無法再去假設得更遠――如果那笙留在這個街區的包圍圈裏,那是很快就會被抓到殺死。隻有讓她去西京那個尚有一線生機的方向試試了。
“等一下看到煙冒起來,等我衝出去後,數十下、你就往那邊拚命跑,知道麽?”聞到刺鼻的味道越來越濃,低頭看見黑色的小蛇從屍牆下蔓延滲透過來,炎汐知道情況危急,再也來不及多想,低聲囑咐。一邊說、他一邊騰出手來,解開自己的束著的發髻,將頭貼著地麵,將一頭藍色的長發浸到黑色的脂水裏,滾了一下,瞬間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麽?”那笙看得心驚,脫口低聲問。
“北方砂之國出產的脂水。”炎汐將頭發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回答,一邊從身邊屍體的傷口上接了一些鮮血,“比火油更厲害的東西――看來他們要燒街、逼我們現身!”
那笙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堂堂滄流帝國的軍隊、居然燒殺搶掠都不眨眼。然而看到炎汐這般奇怪的舉動,她更加詫異:“你、你在幹什麽?”
炎汐沒有說話,隻是將死人的血抹在咀唇上和臉上。黑發披散,紅唇素顏、宛如女子。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畢竟是孩子,那笙一邊因為緊張而全身微微哆嗦,一邊卻因同伴這樣奇異的樣子而感到新鮮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
輕聲的話音未落,“嗤啦”一聲,忽然間、仿佛有什麽焦臭的味道瞬間散開。
“燒起來了!”那個瞬間,炎汐猛然低呼,站起,“記住,快逃!”
“你要幹什麽?”那笙下意識地伸手,將他死死拉住,把他拉回到屍牆背後――然而,陡然間她就明白過來了,“不許去!不許去!”
前方濃煙滾滾,黑色的水在瞬間化為了火焰。濃煙火焰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長劍和勁弩在等待著火中奔出的獵物。
炎汐準備掠出,被那笙那麽一拉卻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盡全力拉著他,幾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們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過是帝王之血的‘鑰匙’而已,力量有限,也隻能在他們不防備的時候打下一隻風隼罷了。”濃煙滾滾而來,火宛如奇異的蛇一線燒過來,炎汐已經被嗆得微微咳嗽,指著天上,不耐煩起來,“如今他們有備而來,上麵有十架風隼!地上還有雲煥!你、咳咳,你逃不掉的!”
“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夠。”他開口,苦笑,“我先引開他們,你快逃去西京大人那邊!他的力量應該足以保護你――嗯,你說過要盡自己的力量幫助鮫人吧?隻要是說這樣話的人、我必然同樣以全部力量來回報……”
濃煙滾滿了整條街,讓人無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著,眼裏不停地流下淚來,手卻死死拉著炎汐的衣襟:“咳咳,別去!別去!”然而,急切間想不到什麽理由,忽然抬頭:“你去了,咳咳,蘇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話,果然讓鮫人戰士的身子一震。
看著映紅天空的火光,聽到那些屍體在火中發出的滋滋的恐怖聲音,死亡的腳步近在咫尺。忽然間,炎汐笑了笑:“那就讓少主責怪好了。”
一語未畢,他再也不多話,一劍撕裂衣襟,從屍牆後掠出,足尖點著堆積如山的屍體,穿過撲來的滾滾濃煙,衝入烈烈燃燒的火中。
那個瞬間、應該是用盡了全力,鮫人戰士的速度快得驚人。
滄流帝國的戰士隻看見濃煙中衝出了一個美貌女子,紅唇黑發,一掠而過,跳入燃燒著的房屋中,飛揚的長發帶著火焰,隨即被劈啪下落的燃燒的木頭湮沒。
“發現了!在這裏!在這裏!”地上搜索的軍隊發出了確認的信號。
天空中風隼立刻雲集。
那笙的手用力抓著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來大叫,讓炎汐回來。然而全身微微顫抖,她咬著牙,終於還是忍住了沒有動。
一、二、三、四……按著炎汐的吩咐,她閉著眼呆在屍牆底下,一動不動默數,顫抖著數到了十。那些呼嘯聲和搜索聲果然遠離。再也不猶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呼地一下子從屍體堆中跳起,借著濃煙的掩蔽用盡全力狂奔。煙熏得她不停流淚,火光映紅整條街,那些被亂箭刺穿的屍體在火堆裏燃燒,被火一烤、手足奇異地扭曲,發出滋滋的聲音,看上去仿佛活著一樣。
這裏就是雲荒?……簡直是人間地獄……
那笙用手背抹著淚,拚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頭看炎汐的方向――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根本不想這樣。根本不要看到這樣!
她不要什麽皇天,不要什麽空桑國寶,不要和這些瘋了一樣的戰爭和屠殺有任何關係!她拚了命逃離中州、來到雲荒難道是為了這些?她隻要找到一個容身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賺錢,和喜歡的人戀愛……她不要卷入這些莫名其妙的爭鬥中去!
然而,卻已經有人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來的血、鋪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視而不見。
千百年來被奴役的鮫人,無色城裏不見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嵐和已經死去的皇太子妃……她要活著,要為那些幫過她的人盡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為何而接近她。
那笙在燃燒的街裏狂奔,衣角和長發著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狂奔而去――她要活著,她要活著……其實她不知道以後自己能為那些人作些什麽,但是,如今她能作的、隻是努力活下去。
終於到了一個街口,她記起來那是如意賭坊門前的大街,立刻左轉。
因為沒有被潑上脂水,別處的火暫時也沒有蔓延過來,前方的火勢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著,躲在斷瓦殘垣後,四顧看著,尋找著西京。
原先金壁輝煌的賭坊已經零落破敗,那一條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頂和牆壁上裂開了巨大的洞,宛如一隻隻絕望黯淡的眼睛。房子裏、門檻上、街道中,到處都是屍體,剛開始還是稀稀落落的,然後沿著那條通往郡府的燃燒的街道,一路上密集度便慢慢增大,到最後堆積如山阻斷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風隼往相反的方向雲集而去,顯然是發現了炎汐的蹤跡。那笙一想到這裏,感覺身子哆嗦的不受控製。她用力咬著牙,小心地趴在殘垣中,避免被天空中的風隼看見,顫抖著慢慢往如意賭坊靠去。
然而,剛一露頭,忽然間覺得天空一暗!她抬起頭,就看見那一架銀色的風隼居然往這個方向盤旋而來,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燒著的房屋殘骸中。
低頭看出去,前麵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賭坊的圍牆。巨大的大廳已經開始燒起來了,梁和柱子歪歪斜斜倒下來,轟然砸落地麵。
然而在火焰包圍著的、修羅場一樣的地獄裏,兩名男子卻正鬥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圍著他們兩人,黑衣的顏色居然都被掩蓋。淩厲的劍氣在空氣中縱橫。火燒了過來、然而奇異的是、燒到了他們身側居然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仿佛遇到了看不見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間大約十丈的場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動作,隻看到閃電在烈火中縱橫交錯,包圍了兩個人的身形。她甚至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西京、哪一個又是那位滄流帝國的少將。
她往外探了探頭,忽然間臉色蒼白,幾乎脫口驚叫出來――這片尚未燒到的地方,滿地的屍體中,赫然橫放著一具鮫人少女的屍身!藍色的長發,纖細的手足,身上尚自布滿了亂箭――
“汀?汀!”認出了昨日裏還活潑伶俐對自己笑著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顧不得頭頂還有銀色的風隼盤旋,驀然撲出去。
屍體上釘著的長箭隔開兩個人的身體,讓她無法抱緊汀。
那笙回看背後已經濃煙蔽日的街道,聽著猛烈的風聲和呼嘯聲――已經看不到那一隊滄流戰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況。難道、難道他也會……在刹那間變成和汀一樣?
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恐懼、無助、茫然……仿佛一麵麵鐵壁從四麵逼過來,將她徹底孤立。
就在那個刹那、兩個黑影交錯而過,風猛烈呼嘯起來,逼得身邊獵獵的火焰往外麵退開。一道閃電忽然脫出了控製、從火焰的場地裏直飛出去,落到了場外。
“叮”,白色的閃電在半空中慢慢熄滅了光芒,落到那笙麵前,滾了滾,還原為一隻看起來很普通的銀白色的一尺長的圓筒。
“醉鬼大叔!”那笙認得這把光劍,忽然間臉色蒼白,脫口驚呼。
抬頭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冷冽地笑,帶著殺氣:“大師兄,果然喝酒太多對你的手有害!”另外一道閃電從火場中騰起,刺向空手的西京:“冒犯了!”
那笙這一次看得清楚、嚇得眼睛瞪大。
方才那一擊之下、光劍脫手飛出,西京用左手捂著流血的手腕。此刻,身無武器的他、看到雲煥閃電般刺來的光劍,瞳孔陡然收縮。
“蒼生何辜”――銀黑兩色的軍服下,滄流帝國少將眼眸冷冽、殺意彌漫,用了天問劍法中的最後精華的“九問”!
西京隻來得及偏了偏身子,避開脖頸的要害,“噗”的一聲、光劍對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西京忽然冷笑,不進反退,足尖加力、往雲煥身畔撲去!――光劍穿透了他的身體,從背後直透而出,血噴湧。西京閃電般撲向雲煥,那樣迅疾的速度讓對方還來不及退開、一聲悶悶的破擊聲,光劍的圓柄竟然已經沒入了西京肩上的血肉中,連著雲煥握劍的手!
雲煥大驚,點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經陷入對方血肉的手掌。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仿佛根本察覺不了痛苦,他隻是將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夾住了光劍!
“在戰鬥裏,肩膀是這樣用的。”雲荒第一的劍客猛然低聲冷笑,一語未畢,右手閃電般地抬起,以手為劍、伸指點向雲煥眉心,“且看師兄這一式‘蒼生何辜’!”
雲煥立刻棄劍、鬆手,後退,然而還是慢了片刻,“啵”。眉心破了一個血洞。
雲煥臉色蒼白,踉蹌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著眉心。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才學了二十年,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劍,冷笑,“不錯,劍技上你是天才、勝過我――但是劍技不是一切!實戰呢?品性呢?你知道劍聖門下‘心、體、技’的三昧麽?!”
“蒼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複了一句,眼神黯淡,血淋淋地抽出體內的劍來,握住,手腕一轉、啪的一聲吞吐出白光來。看著麵前的同門師弟,大喝一聲,提劍迎頭劈下:“殺人者怎麽會知道什麽叫做蒼生!”
劍風凜冽,那些圍合逼近的烈焰居然被逼得倒退,劍砍落之處、火焰齊齊分開。
看到主人遇險,風隼上的瀟臉色陡然蒼白,迅速扳動機括,讓風隼逼近地麵,長索拋下,想扔給地麵上陷入絕境的滄流帝國少將。然而時間終究來不及了。
雲煥被奪去了光劍,赤手對著雲荒第一的劍客,氣勢居然絲毫不弱。血流了滿麵,然而血汙後的眼睛依然冷酷鎮定,毫無慌亂。
在西京光劍劈落的同時,他忽然作出了一個反應――逃!
他沒有如同西京那般不退反進、絕境求生,反而足尖加力、點著地麵倒退!身體貼著劍芒飛出,直直向著戰場外圍的火焰裏逃了出去。
西京怔了一下、沒有想到那樣驕傲冷酷的軍人竟會毫不遲疑的逃跑。
追擊的劍快,然而雲煥的動作更快。仿佛被逼到了懸崖、生生激發起他體內所有的力量,滄流帝國的少將幾乎是踩著火焰,風一般掠過,逃離。
奔出火場後,也不管多狼狽,他就地一滾滅掉了身上沾上的火苗,伸手抓起地上方才被擊落的西京的光劍,嚓的一聲扭過手腕,發出劍芒橫於身前――趕上了!
西京如影隨形般跟到,毫不容情地劈下,然而光劍在離雲煥身上一尺之處被格擋住。
地上地下的兩個人,身形忽然間仿佛凝固。
在力量直接相交的一瞬間,雙方就進入了對峙的階段。光劍上負擔了所有的力量:一方加力,另一方隨之增強,一分分往上攀。平衡一分分的瞬間失去,然後瞬間又恢複。誰都不敢稍微分神。隻要任何一方首先力量不逮、失去平衡,那麽轉瞬光劍就將洞穿心髒!
那笙抱著汀,躲在不遠處看著,雖然不明白目前的情況,卻是大氣也不敢出。
風隼此刻掠到了離地最低點,鮫人少女手指如飛般跳躍,絲毫不亂地扳動各個機簧,保持著風隼的飛行速度和方向。在她的操作下,雖然上麵沒有其餘滄流戰士、風隼還是陡然發出了一枝銀白色的箭,準確的直刺西京背心。
那一支響箭刺破了凝定的空氣,箭頭上發著藍光,刻著小小的“煥”字,淩空下擊。
西京無法分心去看,然而耳邊已經聽到了箭風破空的聲音。手上雲煥光劍上的力量還在不斷增強,他必須全力以赴才能壓住對方的劍,隻要稍微一鬆手、雲煥的光劍就會刺穿自己的心髒!
那一支響箭呼嘯而落,刺向他後心。
“大叔,小心!”那笙再也忍不住,不明白為什麽西京呆呆的站在那裏拿著劍,居然不躲,她直跳了起來。急切間忘了放下汀的屍體,她一頭衝出去,大叫。
皇天在她指間閃爍,隨著她的揮舞、陡然間發出了一道光芒,半空那支響箭瞬間斷了。
“啊?又管用了?”那笙實在是搞不清楚這隻戒指抽風的規律,反而怔在原地。
“皇天!”地上地下兩個人忽然同時驚呼。雲煥的眼睛穿過西京肩頭,看到了背後飛奔而來的少女、以及她手指間閃耀的戒指――他忽然間就收了力、同時盡力往左滾出。
“噗”,西京的光劍陡然下擊,刺穿他的頸部。
血洶湧而出,然而雲煥根本不介意,動作快得宛如雲豹,從地上直撲而起,一劍刺向那笙。那笙猝及不妨,呆呆地抬手下意識一擋。汀的屍體從她懷抱裏跌落地麵。
先前的一輪接觸中,雲煥已經摸清了這個帶著皇天少女的底子,知道她根本沒有任何本領――就像一個孩子、手裏握著大把的珍寶,卻不知如何使用。那一劍是假動作。等到那笙抬手擋在麵前,皇天發出藍白色光芒的時候,雲煥的劍陡然吞吐而出,光線扭曲了,彎彎地轉過那笙的手掌、刺向少女的心髒。
那笙蒼白了臉,眼睛看到、腦子想到,可手卻來不及反應。
那個瞬間,西京已經搶到,一劍斜封,盡力格開了雲煥的光劍。
然而,那笙已經被吞吐的劍氣傷到了心口,眉頭一蹙、痛得想叫,可一開口就吐出一口血來,眼前一切忽然間就全黑了下去。
那笙失去知覺委頓的刹那,西京和雲煥又再度交上了手。
烈火在燃燒,風隼在盤旋,瀕死的慘呼和呻吟充盈耳側,滿身是血地在滿目狼藉的廢墟裏揮著劍――空桑劍聖上一代男女劍聖的兩位弟子。
雲煥一連格開了西京的兩劍,然而手中的光劍也開始鬆動,幾乎脫手飛出――從力量來說,自己原本在西京之上,但是此刻頸中那一劍雖然沒有刺穿動脈,可已經讓體力從滄流帝國少將身上迅速流失。
風隼掠低,上麵瀟的神色緊張而恐懼,飛索拋下,一次次晃過雲煥身側,然而他卻無法騰出手來攀住――頸中的血不斷噴湧,已經不能再拖延。
那個刹那,接下西京又一劍後,雲煥踉蹌後退,腳後忽然絆到了什麽,跌倒。他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雪亮。西京下一劍不間歇地刺來,雲煥忽然冷笑起來,想也不想,探出左手,抓起絆倒他的東西,擋在麵前。
“噗”,光劍刺穿了那個柔軟的事物,血流了出來,然而汀的臉依然在微笑。
西京忽然間就怔住了,看著刺穿汀身體的光劍。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刹,“嚓”,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雲煥的劍穿透擋在麵前的屍體,驀然重重刺中西京!
“戰場上,鮫人是這樣使用的。”在師兄倒下前他還來得及回敬了一句,然後絲毫不緩地掠起,抬手挾著昏迷中的那笙――長索再度晃落的刹那,雲煥一手攀住,深深吸了口氣、忍住眉心和頸部兩處的痛苦,身形掠起。
無論如何,這一次的任務完成了,總算沒有給巫彭大人丟臉。
對於滄流帝國征天軍團來說,勝利便是一切。
師兄說什麽殺人者不懂蒼生,大約也就是說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真正領會到“天問”裏的精髓吧?――然而,他又知道什麽?!他們不曾在滄流帝國的伽藍城內長大,不曾體會過那樣嚴酷的製度和等級,也不明白勝利對於戰士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是他的國家、民族、青春、光榮和夢想。
他作為滄流帝國戰士,自幼被教導應該為之獻出一切的東西。
“少將,恭喜。”瀟收起了長索,看到順利將那笙帶回的雲煥,臉上的表情忽然間頗為奇異。她最後一次看了看底下地麵,雙手顫抖著,調整著雙翼的角度,掠起。
“好險,差點切斷動脈。”雲煥將昏迷不醒的那笙扔在地上,抬手捂著頸部,滿手是血,“那群笨豬都在幹什麽?這麽多人還沒找到一個女孩!快返回伽藍城――天就要黑了!”
“是,少將。”瀟低下頭,答應著,操縱著。
忽然間,仿佛什麽東西斷了,落下一串劈劈啪啪的輕響。
“又怎麽了?哭什麽哭?”看著跳到腳邊的珍珠,雲煥蒼白著臉包紮著傷口,陡然有些不耐,看向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是看到我拿那個鮫人當擋箭牌的緣故?你這種沒有用傀儡蟲控製的鮫人就是麻煩!”
“雲煥少、少將……”瀟的手指依然跳躍如飛,將風隼拉起,掉頭往城南上空那一群編隊裏歸去。然而雖然極力保持著平靜,鮫人少女冷豔的臉上依舊有淚水不停滴落,許久才吐出一句話:“那個女孩……那個女孩,看上去似乎是我的妹妹……汀。”
他們殺了瀟的妹妹?雲煥的手驀然從頸部放下,抬頭看著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手指不自禁地握緊了身側的光劍――如果這個鮫人稍微有異動,他便毫不遲疑地出手。
然而,一邊哭,一邊瀟卻準確無誤地操縱著風隼――畢竟不同於那些被按照反射方式訓練出來的傀儡,她的靈活程度和應變能力非常出色,甚至一個人就能駕馭這樣龐大的機械、同時完成飛行和攻擊。在多次戰役裏,瀟的配合成了他全勝的重要原因。
正是因為這樣的出色,自己才一直不忍心讓瀟服用傀儡蟲、成為傀儡吧?
但是,如今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此刻自己極度的衰弱,如果瀟在此時叛變,那麽……
“我幾十年沒有看見她了……隻是聽說她認了一個劍客當主人。我二十年前已經和族人徹底決裂,也不會有麵目再見汀――沒想到、沒想到,卻隻能看到她的屍體……”哽咽著,瀟的淚水不停滴落,凝成珍珠,在風隼內輕輕四處散開。雲煥眼睛眯起,殺氣慢慢溢出。
“可是我看到她在笑……想來她並不後悔跟著西京吧?她已經盡力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瀟低聲喃喃道,風隼的速度加快了,在燃燒著的街道上空掠過,“就像……我不後悔跟著少將一樣。我們選擇的路不一樣,但是,都不會後悔。”
雲煥忽然冷笑了一聲:“說得動聽――我做過什麽善待你的事麽?值得你這樣背叛族人、舍棄故國?”
瀟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才道:“少將您允許不是傀儡的我侍奉左右、並肩作戰,便是對我最大的善待……不然,我就是一個天地背棄的孤魂野鬼了。”
雲煥忽然間有些語塞,仿佛眉心的傷口再度裂開來,他用力晃了晃腦袋。
“少將當年從講武堂完成學業、以首座的能力進入征天軍團,帝國元帥巫彭大人也對您另眼相看――那樣平步青雲的情況下,您選擇了身負惡名的我作搭檔。為了不讓我成為傀儡,還差點和上級將官動手……”回憶起十年前的情景,瀟仰起頭,“如果不是最後巫彭大人愛惜您的才能、偏袒了您,您在軍隊裏的前途或許就在那時終結了。”
“哦,那個麽……”抬手捂著頸中的傷口,雲煥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搖頭,“我不讓你服用傀儡蟲,不過是為了能獲得最強的鮫人做搭檔而已。你如果成了傀儡,恐怕反應速度和靈活度都要受到很大影響。”
對於這樣的回答,瀟隻是微微笑了笑:“少將難道不怕我隨時反噬?要知道、在二十年前複國軍戰敗後,就盛傳我是出賣族人的叛徒……難道您不怕我再次背叛?”
“背叛不過是人的天性而已,有什麽可怕。”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忽然也笑了起來,冷然,“我既然喜歡用鋒利的刀、就不能怕會割傷自己的手。”
瀟不再說話,眼裏有些微苦笑的表情,那樣劇烈的痛苦和矛盾,幾乎要把她的心生生撕扯成兩半――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那是她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選擇了的路。
她已然無牽無掛,天地背棄,隻剩下孑然一身,直麵著毫無光亮的前路。
“雖然二十年前我還小,沒有經曆過那一場平叛――但是、後來我也知道所謂‘出賣族人’的罪名,不過是假消息而已。”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將那笙的手腳捆好,扔到一邊,淡淡回答,“那時候巫彭大人把你和其餘一些鮫人戰士當作靶子推了出去,吸引那些來報複的殘餘複國軍,以求一網打盡――這事別人不知道,我大約還是知道一些的。”
風隼猛然一震,瀟的手從機簧上滑落,幾乎握不住轉輪,她身子微微顫抖,不敢回頭看雲煥的表情――他知道?從來都沒有對她提過,而他居然是知道真相的?
那麽,他有沒有記起來二十年前那件事……記得那個鮫人奴隸……
然而,不等她繼續想下去,風隼忽然猛烈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麽東西,去勢陡然被遏止――瀟猝及不防,整個人在巨大的慣性下向著一列列機簧一頭衝了過去。
“小心!”雲煥猛然探手,將她拉住。然而風隼失去了平衡,讓他也站立不穩。他連忙一手扶住內壁,一手穩住了駕馭著風隼的鮫人少女,厲喝:“快調整!”
撞……撞到什麽了嗎?
她坐在座位上看向前方。然而奇怪的是麵前根本沒有東西阻礙著,風隼仿佛被看不見的手拉住了,前進速度忽然放慢,身子也傾斜起來。瀟的雙腳已經離開了艙底,全靠著雲煥的支撐才能定住身形。她處變不驚,迅速地操縱著,將機翼的角度調整,拉起。
然而,還是沒有辦法動!風隼仿佛被看不見的東西拉住,速度越來越慢。
“喀喇”,一聲脆響,外麵仿佛什麽東西猛然破碎了。雲煥往外麵看去,陡然間眼睛凝聚,瞳孔收縮――有什麽東西綁住了風隼!居然有什麽東西宛如看不見的繩索一樣、綁住了風隼!風隼堅硬的外殼一寸寸的坍下去,仿佛被無形的手撕扯著,往各個方向四分五裂。
是什麽?是什麽居然在撕裂風隼?雲煥往地下看去,在燃燒著烈焰的廢墟裏,隱約看見一個白衣男子對著風隼抬起手來,做著拉扯著這個巨大機械的動作。
這個人……這個人是?!――雖然因為太遠而看不清麵目,那個瞬間、當那人的身形映入眼簾,雲煥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氣。好強!比西京、比自己未受傷前都要強吧?
他心裏陡然有難以善了的預感。
風隼的晃動越來越激烈,瀟蒼白了臉,手指迅速的跳躍,嚐試著各種方法,想把風隼重新活動起來,然而力量根本不夠。
“瀟,小心了!你帶著這個女孩先歸隊――我去截住那個人!”雲煥當機立斷,吩咐:“不要管我了!你先把這個姑娘帶回伽藍城複命!”
“少將!”瀟脫口驚呼,然而在激烈的晃動中連轉頭的動作都作不到。
“我去了!”轉動機簧,將長索蕩出,雲煥轉瞬跳了出去,“你小心!”
“喀喇”,在他跳出去的刹那,風隼右翼折斷,轉瞬失去了平衡,一頭往地上栽去。瀟咬著咀唇,一手抓著扶手讓自己身體穩定下來,另一隻手死死扳住舵柄,勉強控製著已經支離破碎的風隼,讓它向著南城裏隊友聚集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