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之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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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流曆九十一年六月初三的晚上,一道雪亮的光芒劃過了天空。
那是一顆白色的流星,大而無芒,仿佛一團飄忽柔和的影子,從西方的廣漠上空墜落。一路拖出了長長的軌跡,悄然劃過閃著渺茫寬闊的鏡湖,掠過伽藍白塔頂端的神殿,最後墜落在北方盡頭的九嶷山背後。
觀星台上璣衡下,燭光如海,其中有一支忽然無風自滅。
伽藍白塔神殿的八重門背後,一雙眼睛閃爍了一下,旋即黯淡。黑暗中一個含糊的聲音低低發出了幾個音節,似乎簡短地陳述了某個事實。然而那幾個外人無從得知含義的音節、卻讓剛進入神殿的巫真雲燭脫口低呼,匍匐在地。
“那顆一直壓製著破軍光輝的星辰、終於墜落了。”
――方才那一刹,智者大人是這麽說的。
她知道智者口中的“破軍”,是指代此刻正在北荒執行絕密任務的弟弟雲煥。然而,她不知道智者所說的墜落星辰,是不是她多年來一直在默默觀望的那顆“虛無”和“靜止”的黯星?
十六年來的與世隔絕,卻不能阻擋她每夜於萬丈白塔之顛,眺望星空、為親人長夜祈禱。她一直認得和弟妹宿命對應的那兩顆星辰,也留意著牽製他們的輔星。
每一夜,她都看到一顆黯淡的星辰懸於正北。那顆星沒有光芒、不會移動,有一瞬她甚至以為那是一顆已經湮滅的星辰留下的幻影。然而,正是這顆星、一直壓製著破軍的光芒。她長久地守望,看著夜空中破軍旁邊那顆寂滅不動的黯星,無數次的猜測過那顆星辰照耀的又是什麽樣的人。
今夜,不祥之星螢惑現於北方――其南為丈夫喪,北為女子喪――那麽,今夜對應流星而死去的,應該是一位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生命中何時出現了這樣重要的女子。
她也無法推算這顆星辰若墜落,破軍的流程又會如何?弟弟將從砂之國找回如意珠、順利返回帝都?還是又將麵臨著一場失利?
前日,幼妹雲焰在服侍智者大人開水鏡的時候,不知何故忽然間觸怒了智者,被褫奪了頭銜趕下伽藍白塔,一夕間跌回塵土成為平民,十大門閥中已經頗有議論,一些宿敵更是暗中蠢蠢欲動――如果二弟此次在砂之國沒有完成任務,那麽整個雲家就岌岌可危了吧?
“在西方的盡頭,他正在渡過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智者大人的再一句含糊低語,打斷了她此刻千頭萬緒的種種假設。
“啊?!”雲燭大驚,眼睛裏有懇求的光。然而十幾年的沉默讓她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她隻能發出同樣含糊的語聲、急切地表達著自己的意願。
“你想求我救你弟弟,是麽?”黑暗中的語調不徐不緩,卻毫無溫度,“我會一直看著破軍的。你弟弟很有意思。但我不救他……也沒有人能夠救他。但我答應你:如果他這次在西域能夠救回自己,那末、到伽藍城後,我或許可以幫他渡過下一次的危機。”
巫真雲燭驚疑不定地抬起頭,在黑暗中茫然前視――智者大人這番話,又是什麽意思?
“你知道我前幾日開水鏡、看到的是什麽嗎?”智者大人在黑夜裏笑起來了,那個聲音含糊而混沌、仿佛一團化不開的黑,“空海之盟已經成立了。我……看到了雲荒命運轉折的那一刹那……真是有意思……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巫真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空海之盟?智者大人是說、空桑和海國結下了盟約?
這樣重大的事情,智者居然一直不曾告知十巫中的任何一位麽?
雲焰觸怒智者,就是因為此事?
“雲焰太自以為是……”果然,她的所有想法都被洞悉,黑暗中那個含糊的聲音裏帶了低低的冷笑,“在我麵前,她也敢自以為是。還想將天機泄露給十巫,她想幹預雲荒的命運…不是一個合格的守望者啊……你,應比她聰明吧?”
“啊……”喉中發出了驚悚的低呼,巫真雲燭叩首於地,不敢抬頭。
“帝王之血的複生和海國的複興…破軍的光芒將會照徹亙古――我,曾以為雲荒在失衡後已經無可救藥了。不想這片失去了‘護’之力量的殺戮之原,自身也有調和的力量……”黑暗裏那個聲音仿佛有悠長的回音,意味深長,“雲燭,我們一起來看著這天地吧……直到最後一顆星辰墜落。”
白光從遙遠的西方迢迢而來,向著這一片彌漫著冥氣的山巒墜落。
九嶷山幽冥路的盡頭、一道倒流的瀑布橫亙在那裏,仿佛一堵隔斷陰陽兩界的巨大牆壁。那自下而上洶湧流動的蒼黃色之水來自蒼梧之淵,沿著幽冥路一路向高處奔流,匯集了夢魘森林的妖氣和怨氣、浸透了空桑王陵的死意和冥色,最後在九嶷山頂卷地而起,匯成了巨大的瀑布,倒流著消失在天盡頭。
那便是九嶷山上分隔陰陽兩界的“黃泉”,如同立於天地間的巨大照壁,將生死隔離。
所有死去的靈魂,都會投入那一道倒流的蒼黃色瀑布中,被帶往看不見的天際,然後,從那裏轉生。那道光白光迢遞而來,轉瞬湮沒在巨大洪流中,隨著滔滔黃泉消失在天際。
一個名字,忽然從一麵碑上浮凸出來,放出淡淡的光華,然後隱沒。
慕湮。
“空桑一代劍聖,竟也湮滅於此夜。”
九嶷山麓,那金壁輝煌的離宮中,忽然有人抬起頭,望著天際長長吐了口氣。
那是個五十許的中年男子,高冠博帶,赫然王者裝束。然而和那一身裝束不相配的、卻是他眼中一直閃動的陰冷狡狠氣息。仿佛是倦了,觀星的王者垂下頭去,嘴角忽地出現了一個冷笑:“九十年了……這世上和空桑相關的事情是越來越少。我想再過百年,隻怕雲荒上已經沒有人會記起‘空桑’這兩個字了吧?”
侍立在側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聽得王者這樣的歎息,卻不知如何回答。
當日,出賣故國、勾結外敵的,不也就是他麽?
因為識時務、應變得快,所以在那個腐朽的空桑王朝轟然倒塌後,其餘五部全滅,青之一族依然毫發不損――不僅沒有在改朝換代中遭到損失,甚至連屬地九嶷都保留了下來,此後百年裏得到了滄流帝國的特別看顧,待遇不低於前朝。如今,該得到的都得到了,榮華、封位、富貴、甚至長生……貴為九嶷王的眼前人,為何還念念不忘前朝?
若是十巫知道了,不知又做何感想。
沉默了半晌,白發老人彎下腰來,想扶起王者,殷勤開口:“夜也深了,您不要再在往生碑前久留,回去歇息吧!”
“駿兒,你先回去吧。你年紀大了,得早些休息。”王者開口,如喚晚輩那樣喚著那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淡淡,“我還要多留一會兒。最近往生碑上不停閃現新的名字,半月前幾乎一日滿碑皆是――這麽多死者……我想,大約雲荒的變亂又要到了。”
那個老人一驚:“您說天下又要大亂?可滄流帝國的統治,哪能輕易撼動?”
“嗬……”九嶷王仰著頭輕輕笑了起來,沒有說話,隻是道,“你下去休息吧。”
“是,父王。”白發老人無奈,隻得領命退下。一直到穿過了遊廊,走入了最濃重的陰影裏,老人才暗地裏回頭,看了王者一眼。那一眼裏,不知道有多少暗藏多年的厭惡與憎恨,在暗夜裏如匕首般雪亮。然後,那個白發蕭蕭的世子沿著建築的陰影往外走了開去。
離宮裏,又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九嶷山的山腹裏,那些連綿不斷的巨大墓室中,應該也是這樣的寂靜吧?
萬籟俱寂後,九嶷王獨自麵對著那一麵往生碑,出神。
那座一丈高、三尺寬的碑寂靜無聲地佇立在夜色裏,碑身潔白如玉,上麵隱約有點點紅斑浮現,底座是一隻形狀怪異的巨大骷髏頭,嘴裏銜著一把劍,深深的眼窩似乎看不到底。
傳說這座往生碑是開創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所立,也是這位最偉大帝王留在九嶷的唯一一件標記。七千年王朝更替,九嶷山遍布著曆朝皇帝皇後的寢陵,幾乎將山脈徹底鑿空。然而,其中唯獨缺少的,卻是第一代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後的遺體靈柩。
這一對偉大的帝後,被視為遠古時期魔君神後的轉生。相傳他們在生命終結的時候、踏上了倒流往天際的黃泉瀑布、離開了塵世,去往上古神人葬身的北海軒轅丘,因此並無留下遺骸。唯一留在九嶷山的、除了衣冠塚外,不過是一座石碑。
石碑上沒有一個字,底座是猙獰可怖的骷髏頭,嘴裏銜著那一柄傳說中星尊帝當年的佩劍“辟天”,隱喻著一將功成萬骨枯。
然而,沒有人知道一生叱吒睥睨、所向披靡的星尊大帝為什麽要在死前立下這樣一座碑。那空無一字的石碑,是暗示著是非功過任後人評說;抑或是對自己的一生無言以對?
然而,這一麵無字石碑凝聚了帝王之血的神力,卻成了溝通陰陽兩界的鏡子。每當有靈魂前來九嶷,投入黃泉,石碑上便會閃現那個人的名字。
在這裏不曾被修築成九嶷王離宮、與世隔絕之前,這塊碑是可以被所有空桑百姓所觸摸的――每次雲荒上有人亡故、他們的親友便會在轉生期滿之前,千裏迢迢來到這裏,送亡靈最後一程。然後,對著這麵石碑上一閃而滅的親友名字痛哭祭奠。
所以往生碑在空桑民間、又被稱為“墜淚碑”。
千年來空桑人在此碑前哭泣,血淚浸入石碑、潔白的石頭中竟隱隱蔓延開了紅絲,而石碑下那個骷髏底座,也被撫摩得光可鑒人。這座由星尊大帝立下的、守望著子孫後裔的石碑,凝聚了多少年的血淚和悲哀,成為通靈的神物。
九十年前空桑覆滅那一日,天搖地動,無色城開。
那之後,原本就是此地藩王的青王辰得到了滄流帝國的特許,繼續保留了這塊封地。然而新封的九嶷王卻無法享受這種安定――因為一夕之間,整座九嶷山都顫動起來!無字的碑上忽然沁出血珠,沉默銜劍千年的骷髏忽然張開了口,仰天大吼,眼中淚流如血。
仿佛地底下埋葬著的空桑曆代帝後全睜開了眼睛,怒視著叛國的青之一族,發出了詛咒。王陵中原本蟄伏封印的邪靈紛紛出洞,吞噬封地上百姓;而倒流的黃泉居然改成了順流,將無數冥界冤魂厲鬼從地底帶入了這個世間!
無論神廟裏的僧侶和巫祝怎樣日夜祈禱,都無法平息整座九嶷山上王陵中的憤怒。
最後無奈之下,新任的九嶷王聽從了伽藍白塔頂上智者的諭示――來到往生碑前,從怒吼的骷髏嘴裏抽出那把長劍,將一妻六妾九子、盡數斬殺在碑前。血潑碑麵,待得最後一個兒子殺盡,骷髏眼中流的血終於停止,牙齒合攏,咬住了那把劍,重新沉默。
九嶷王以全家的血平息了地底的怨恨,將封地重新安定。
妻子總會再有的。那時候他是那麽想著,無視於結發之妻和子女的哀求痛哭。那之後他安享這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納了十多名姬妾,然而十年中居然一無所出。
他曾求於伽藍帝都的十巫,然而即使是最精通煉丹的巫鹹長老,都無法可想。甚至,連屬地上的青族都開始人丁寥落,每一對夫婦生育的子女往往隻有伶仃一兩個,甚或無子,整整一族都開始逐漸衰弱。
那時候,他才知道這塊土地上浸透了空桑先皇的詛咒,根本不會容許他再有子孫後人。
有一段時間九嶷王瘋狂地縱情於聲色之間,直到身體虛弱不堪。十年之後,他聽從了屬下臣子的建議,收養了同族的青駿,並立其為世子。然後,再也不曾接近過女色。
然而這些年來,一直服用著巫鹹贈與的延年駐顏靈丹,他外貌絲毫不見衰老,反倒是當年收養時才十三歲的青駿不可避免的老去,如今已經是八十高齡,卻一直隻是世子的身份。
“他定然在想:你怎麽還不死?”
忽然間,空無一人的離宮內,有一排字慢慢浮凸在碑上。
九嶷王悚然一驚,低下頭看著底座上那個骷髏,麵色厭惡已極。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東西!自從得到了這塊封地後,每夜都要聽著這個骷髏的喋喋不休,至今已經將近百年。
那個骷髏瞪著深不見底的空眼眶,牙齒依然緊緊咬著那把劍,然而字跡卻慢慢浮現在無字的石碑上:“你的死期到了。”
“閉嘴!”九十年來的高枕無憂錦衣玉食,當初權臣的陰梟冷定似被消磨了不少,九嶷王一怒踢在骷髏牙齒上,冷笑,“青駿狼子野心,和帝都裏巫朗那廝勾結、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傾國之亂我都過來了,豈會栽在那小子手上?”
骷髏深深的眼窩裏,似乎有冷笑的表情:“我說的,不是他。”
“那是誰?”九嶷王倒是一驚。
潔白的玉碑上,忽然閃現出了一幕景象:木葉蕭蕭而下,一名黑衣的傀儡師在暗夜裏趕路,藍發拂過密林的枝葉,悄無聲息。他的身後、一隻有著妖豔女童麵容的鳥靈靜靜跟隨。
“那是……”九嶷王凝視著那一閃即逝的身影,被那樣無儔的美麗震驚,恍然覺得眼熟,卻想不起是誰。
“當年你手上的那個傀儡。”那個骷髏似乎在笑,那種笑容仿佛是地底湧出的,凝聚了無數恨意――
“當初種的因,請看如今結成什麽樣的果吧。”
幽暗的密林裏,山風簌簌而下,帶來遠方九嶷山上陰冷的寒意。
然而傀儡師卻在這樣陰邪的氣息中,舒展地歎了口氣。肩上坐著的那個偶人同時也長長做出了一個歎氣的動作,當然,不會有任何氣息從這個傀儡口中吐出。
一個多月前從桃源郡出發,一直晝夜不息地向著北方走,蒼梧之淵已經近在咫尺,九嶷山上亡靈的歎息也近在耳側――他不敢有半絲耽擱。
過了前麵這一片密林,便是目的地了。
有一片葉子拂到了臉上,輕輕觸了一下便飄開。然而這樣輕微的觸碰、卻讓走著的鮫人忽地一震,在原地頓住了腳。全身的“眼睛”都張開了,在暗夜裏窺探著外物。
這是……夢魘森林?居然在這裏遇到了夢魘森林麽?
那一片傳說中位於九嶷山麓,卻四處漂移無定的邪魅森林,居然在今夜選上了他?
傀儡師的眼睛陡然睜開了,靜默地站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握緊了手指。
“呀!這是什麽?”前方傳來驚呼,黑暗中撲簌簌一聲響,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探路的幽凰扇著翅膀跳了起來,費勁力氣將那顆樹整個擊斷,才從一頭撞上的藤蘿裏解開。
“見鬼啊,我剛才分明還看到這裏有幢房子,裏麵有燈火的!怎麽一頭就撞上了這些藤蔓?”已經有好幾根漆黑的長羽被藤蘿卷走,鳥靈疼得皺眉。忽地看到了一支依舊牢牢卷在她翅膀上的藤蔓。
那個藤蔓居然白皙如肌膚,末端還長著如人一樣的小小的手,緊緊揪住她的羽毛。
鳥靈愛惜自己的羽毛就如人愛惜自己的容貌,眼見自己的羽毛被揪落,幽凰宛如看到老鼠爬上裙子的少女般尖叫起來:“這是什麽鬼東西啊!”
一邊說著,一邊跳腳,她向著那支藤蔓抓去――一抓之下,那支藤蔓立刻冒起了白煙,發出了一聲尖叫。那聲尖叫在空寂的森林裏回蕩,居然激起了無數回音。暗夜裏,似乎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湧過來了。
幽凰嚇了一跳,撲扇著翅膀後退、變回女童的形貌,落到了蘇摩身邊。
“那……那是什麽?真見鬼,那是什麽!”她結結巴巴地問,眼光卻是看向整座動起來的樹林,霍然發現整座森林根本不是樹木組成,而是活動著的無數巨大藤蔓。那些藤蔓有著白皙的肌膚,宛如人纖長的手臂,在暗夜裏舞動。
蘇摩沒有回答,隻是站在原地沉默,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同伴被傷害,那些藤蔓發出了尖叫,紛紛逼了過來。無數雪白詭異的枝條直伸過來,枝條末端的手原本是纖細秀麗的,此刻錚然彈出了一寸長的青色指甲來!
邪異鬼魅的氣氛彌漫在風裏。幽凰知道強敵環伺,連忙又從女童形貌化回了真身,九子鈴錚然發出,削向那些不停逼過來的觸手。一聲脆響,一條藤蔓應聲斷裂,裂口裏流出冰冷鮮紅的汁液,然而九子鈴上也有一個鈴鐺碎裂開來。落到地上。
“這到底是什麽?”幽凰看著滿空抓過來的修長利爪,又是惱怒又是驚慌――一路行了幾千裏,都是平安無事,居然快到九嶷山的時候遇到了這種鬼東西!
原本就充滿了殺戮氣的鳥靈眼裏露出了冷光,再也不願多糾纏,忽地尖嘯一聲。
隨著她的尖嘯、每一支方才脫落的黑羽拔地而起,宛如利劍般絞殺在漫空的藤蔓中!幽凰恢複了鳥靈首領應有的森然淩厲,在半空中重新展開了翅膀――那些羽毛上彌漫著慘白色的輝光,一支支如同鋼鐵般鋒利!
仿佛一把巨大的劍緩緩展開,翅膀碰到的地方、所有藤蘿都尖呼著避開來。
“是鳥靈!她是鳥靈之王!”忽然間,地底傳來了一個語聲,沿著悶悶的傳開,讓人腳底感到了某種震顫,“不要捕食了,快走!”
所有藤蔓颯地抽回,立刻風一樣地在黑暗中後退。
然而就在那一刹,一直漠然旁觀的傀儡師忽然動手了――蘇摩足尖一點、疾衝而出,沒入黑暗森林的某一處。霍然駐足探身,抬手插入了地下,直將整個手臂都沒入泥土。
地底下陡然傳來了一聲痛呼,整個地麵都顫了一下。
“我抓到你了。”蘇摩單膝跪在地上,將手插入了泥土,冷笑。
“放開她!”那些剛剛退去的藤蔓忽地又出現了,漫天漫地地撲過來,再也不顧一邊幽凰張著翅膀虎視眈眈的神色,奮不顧身地搶身前來。幽凰急忙阻攔,然而盡管努力張開了雙翅,能擋住的範圍依然有限。一個顧不上,好幾條藤蔓依舊穿過她直奔蘇摩而去。
傀儡師沒有動,肩頭的小偶人看著漫天伸來的雪白手臂,仿佛覺得有趣,抬手一劃、嗤啦一聲那些東西便藕片般地掉落下來,冷冷的、鮮紅的汁液灑在它臉上。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阿諾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仿佛震驚般地,它側頭看了傀儡師一眼,頓住了手。眼裏有疑問的光,仿佛遇到了什麽難解的問題。
“住手。”蘇摩喝止,然而手臂一用力,便破開了腐土,將地下那物提了上來。
那是一個柔軟的囊,三尺長,囊下仿佛植物的根莖一樣,長著藍色的根須。從那個根莖上生長出了四根白皙的藤蔓――那藤蔓原本有數丈長,此刻被蘇摩一提出地麵,便立刻向著囊裏收縮回去。
“咦,那是什麽?”幽凰看得奇怪,忍不住踢了踢那個囊――如擊敗革,裏麵仿佛還有水在晃蕩。她好奇心大起,雙翅一揮,便要斬開那隻皮囊看個究竟。然而蘇摩隻是一揮手,便將她攔了下去。
“你是要我剖開紫河車呢,還是自己出來?”蘇摩漠然對著那個囊發問,“如果剖開把你拿出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囊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仿佛裏麵的水在波動:“你為什麽要我出來?”裏麵有個詫異驚慌的聲音問,竟似女子聲調:“捕食錯了人,遇到你們這般高手,算是我們命不好――殺了就是,何必多問?”
“我沒有殺你的意思。”那個動輒殺人的傀儡師,此刻居然毫無殺氣。
“那你要我出來幹什麽?”囊裏那個聲音問,稍微有了鬆動。
“我要你看看我是誰。”蘇摩嘴角忽然浮出一絲冷笑,忽地提高了聲調,“把你們的眼睛,都從土裏浮出來吧!那麽多年浸泡在黃泉的水裏,讓你們都變盲了麽?”
那樣冷肅的聲音響徹密林,傀儡師一揮手,頭頂濃密的森林全數分開,月光直灑而下。
那一瞬間,整片林子都起了詭異的顫抖,仿佛雷霆陡然擊下,那些修長的藤蔓急速縮短,沒入了土壤――土底下發出了無數竊竊的議論聲,仿佛驚駭地爭論著什麽。然後,地底開了無數個小口子,似乎無數雙碧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還認不出麽?”蘇摩忽地冷笑,將長衣拂落――月光灑在他身上,美如雕塑。
那種恍非人世的極至美麗鎮住了地底下所有的爭論,所有聲音截然而止,空莽的森林裏似乎聽得到遠處九嶷上亡靈的歎息――月光穿過密林、灑落在傀儡師寬闊的肩背上。在那上麵,竟有一條黑色的龍紋,張牙舞爪、直欲破空而去!
“龍之魂!”地底的沉靜忽然被打破,藤蘿們驚呼起來,“是海皇!真的是海皇!”
噗的一聲,那隻被他擒住的囊率先裂開了,藤蔓先伸了出來,然後化為四肢、如同十字星般展開,緊接著一張臉從囊裏的水中浮出來,睜開了碧色的眼睛,夢囈般地看著蘇摩,開口:“是海皇麽?真的…是海皇?我們在這裏守著蛟龍,已經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那一瞬間,蘇摩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回答。
地底一處處的裂開,不知有多少藤蘿浮出了地麵。囊口張開,先是四肢,然後是臉,接著是藍色的長發,最後是身軀――滿身淋漓著汁水,無數蒼白美麗的女子從地下的囊裏滑了出來,仿佛初生嬰兒一樣、**地坐在土地上,抬起碧色的眼睛看著傀儡師。
“呀,她的眼睛和頭發,和你一模一樣!是鮫人?”幽凰看得呆了,脫口驚呼。
她明白了,方才那些糾纏的藤蔓,就是這個人從囊中探出的手腳――那些東西居然可以隨意變化形體、如藤蔓一樣無限地延長,抓取著來往的旅人。而剛才囊中探出的根莖般的藍色,則是這個人的一頭長發了。
然而同樣是碧色的雙眸,這些女蘿的眼睛卻是混沌的,帶著一種死氣,恍如那些死了的魚類的眼睛,不瞑地望著世間一切。
在她一眼看過來時,幽凰心裏一冷,感覺到了一種非人的氣息,悚然一驚,再度脫口:“啊?她是死人!”
“是的。”女蘿低聲,仿佛一離開那個囊,力量就迅速消散,“我們幾百年前就死了。”
幽凰為第一次在雲荒上看到這樣的東西而詫異,打量著,驚詫莫名:“你、你不是鳥靈也不是冥靈。你算是什麽呢?是鮫人?怎麽死了……還能動?”
“對啊……我們……算是什麽呢?”女蘿低著頭,雙手交叉著環住肩頭,喃喃,“我們被活埋入地下殉葬,已經幾百年。不肯死去,也不能重生,算是什麽呢?”
**而雪白的身體毫無遮掩,越發顯得右肩上那個烙印刺眼。那是奴隸的烙印。
“殉葬?”幽凰抬頭就看見遠處陰冷巍峨的九嶷,忽地明白了。
原來,這些都是被殉葬的鮫人……
在前朝,因為鮫人數量稀少,因此擁有這種美麗奴隸是財富和地位的象征,空桑貴族巨富無不爭相畜養。有的空桑貴族在臨死前,便將生前最珍愛的珠寶或奴隸一起殉葬,一為炫耀畢生財富和權勢,二為不可抑製的獨占欲――這種行為的極至、便是曆代空桑帝王的大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