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之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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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輪回,所以非常重視地宮王陵的建設。往往新帝即位的同時、便在九嶷山上選址動工修建身後的寢陵,直至駕崩之前、日夜不停。
    作為這片大地絕對帝王,空桑王室掌握著天下所有的財富和性命,為了表示這樣至高無上的地位,每次空桑帝王薨後,便會在墓前的陪葬坑裏活埋無數奴隸和牲畜。
    而所有東西裏,最珍貴的、無疑就是鮫人。
    以密鋪的明珠為底,灌入黃泉之水,然後將那些生前宮中最受帝王青睞的鮫人奴隸活著裝入特製的革囊中,稱之為紫河車,沉入挖好的陪葬坑裏,再將坑填平,加上封印。那便是給帝王殉葬的最貴重的珍寶了。
    因為鮫人生於海上,所以盡管土下沒有可以呼吸的空氣,黃泉之水也極為陰寒,可有些鮫人可以在坑裏活上多年而尤自不死。因為怨恨和陰毒,那些處於不生不死狀態的鮫人某一日衝破了封印,從墓裏逃脫、化成了可怕的邪魅。
    ——這個傳說是自五百年前,從盜寶者嘴裏流傳開的。
    那些北荒的大盜覬覦王陵重寶,無數次試圖闖入機關重重惡靈遍布的墓室。五百年前的天璽王朝時期,有一個盜寶者成功地撬開了陪葬坑,想挖取紫河車裏的凝碧珠——然而,在打開一個被活埋五六年之久的革囊時,他震驚地發現裏麵的鮫人還活著,而且依然保持著那樣淩駕其他種族的驚人美麗,一開眼看到盜寶者、那個鮫人便哀求他救自己出去。
    雖然貪圖對方的美貌、也知道活鮫人更值錢,但因為地宮機關可怖、惡靈遍布,隻身出入都極度危險——那個盜寶者在地宮裏滿足了自己的獸欲之後,隻挖去了凝碧珠,棄屍於地,便孤身返回。
    那之後他靠著這一筆的橫財、逍遙享受了很多年。在財富耗盡後,重新落魄潦倒。一次酒後,他忍不住將此事說出口,向同伴誇耀——然後受到了慫恿,帶著更多同伴和更精密的工具、重返王陵。
    然而,在下到三百丈深的地底,返回相同處所的時候,那個盜寶者赫然發現那具被他剜去雙目的鮫人屍體不見了——不僅如此,那個被他撬開的陪葬坑裏所有的紫河車,也全部從這個密不透風的墓室裏消失不見!
    “你破壞了陪葬坑上的封印!”看到當初被盜寶者撬開的一處痕跡,同伴裏有人忽然驚呼起來。那個經驗豐富的同行、刹那間似受了極大驚嚇:“快走!這個墓室不安全了!”
    那一行盜寶者裏、最後隻有一個人返回了地麵。然而幸存者的神智也錯亂了。
    “那些手!地底下冒出來的手!”那人不停地發抖驚呼,“紫河車裏長出來的手!”
    但,沒有人理會一個瘋了人的話。
    十幾年後,另一隊盜寶者無意中進入了這個空空的墓室,發現了一堆屍體。令他們驚訝的是、在這幾百丈深的地底,居然長著奇異的雪白藤蔓,纏繞著那些遺骸。
    那些人的身體早已朽爛成白骨,然而唯獨眼珠依然完好,甚至有著活人一樣的表情,死死盯著前來的人、露出了乞求和痛苦之意。
    那一行盜寶者震驚之下揮劍砍去,一番血戰後,藤蔓鬆開了那些白骨,縮入地下。那些白骨得了自由,開口說自己也是北荒來的盜寶者,並祈求對方殺死自己——盜寶者大驚,一一詢問姓名,才發現那果真就是十多年前失蹤在地宮裏的先代同行!
    顯然,那一行盜寶者受到了極其殘酷的報複。他們被那些地底下伸出的藤蔓抓住,被當成了汲取養分的泥土。那些東西緊緊裹著他們,一點點吸取他們的生命,卻不讓他們立刻死去。這些人就如那些被活埋入地底的鮫人一樣、掙紮呼號,卻無法死去。
    直到十幾年後同行無意闖入,揮劍將白骨粉碎、才結束了他們的痛苦。
    九嶷地宮裏鮫人之靈的傳說由此而始。此後還有更多的盜寶者看到過這種詭異而惡毒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地宮土壤和水裏自由的來去,躲在那個葬身的革囊裏,手腳卻能無限的延長,宛如土裏長出的植物。因為清一色為鮫人美女,所以也被稱為“女蘿”。
    女蘿們抓取地麵上的活人、以此為食,群集在一處,仿如白色的森林,在九嶷山附近飄忽來去、行蹤不定。多有行人商旅或盜寶者、被這片遊弋的森林吞噬,屍骨不留,因此,在雲荒大地上、就有了“夢魘森林”的傳說。
    不同於鳥靈和沙魔,女蘿卻是安靜而本分的,從不露出地麵,甚至從未離開過九嶷王的封地,隻在蒼梧和九嶷兩郡出沒,偶爾捕食過往行人,卻沒有造成過大規模的傷害——因此滄流帝國建立起來後、倒也沒有被這些魔物驚動。
    然而在今夜,幽凰卻第一次看到了這種從不露麵的神秘東西。
    “你們……一直不肯死,就是為了等待蘇摩?”幽凰收起了翅膀,訥訥看著那些蒼白詭異的女子,“等到他了,又如何呢?你們……想回到碧落海裏去麽?”
    聽得鳥靈這樣的問話,被蘇摩抓住的女蘿首領忽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用蒼白的手臂抱著自己點肩膀,笑了起來:“鳥靈,你還想轉生成人麽?”
    聽出了語氣中的譏諷,幽凰怔了一下,卻不以為忤:“我們這些怨氣集成的東西,氣散則消,再也無法進入輪回了。”
    “是呀,”女蘿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星星點點的天空,“我們也回不去那一片碧海了……也無法化成雲、升到星空之上——若不是憑著一念支撐,還能怎麽辦呢?”
    “我們盡管化身為魔物,卻依然不敢離去、一直在蒼梧之淵附近徘徊,守著龍神,也等待著海皇。等著能向那一族複仇的時機到來。”她對蘇摩點頭,似是感慨、也似是疲憊:“海皇,您和龍神一樣已經沉默了七千年,無聲無息——我以為直到我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都無法看到您的歸來了。”
    蘇摩一直不曾說話,隻是站在那一片由死去族人組成的詭異森林裏,沉默。
    很久以來,他內心都在桀驁地抗拒著加諸於他身上的“海皇”宿命,不承認自己是鮫人的希望和少主、更不希望成為被無形之手操縱的傀儡——然而此刻,在看著那一雙雙死去多年尤自不肯閉合的眼睛時,某種力量讓他忽然無法出口否認。
    如果,這個承受了多年苦難的民族、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那麽,不妨就讓他們這樣希望下去吧……
    沉默許久,他開口,直截了當:“你們,能幫我什麽?”
    “我們知道蒼梧之淵最深處、星尊帝當年囚禁龍神的龍宮所在。”女蘿也不含糊,立刻回答,“我們能帶您前去釋出龍神,複興海國。如果九嶷王被驚動,前來阻攔、我們也能幫您對付那些軍隊士兵。”
    “哦。”蘇摩簡短地應了一聲,也不多言,“那麽,帶路吧。”
    “連夜就走?”女蘿們有些不安,“您連日跋涉、不休息一夜麽?”
    “不需要。”傀儡師微微有些急躁,“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快些解決——我怕滄流帝國得到消息會前來封鎖蒼梧之淵,得趕快去和白瓔碰麵、一起去破開封印。”
    “白瓔?”領頭的女蘿忽地一驚,迅速變了臉色,脫口,“前朝空桑太子妃?您……要去蒼梧之淵和她會麵?”
    “是。”蘇摩回答得越來越簡短,“空桑現在是我們盟友。快走吧。”
    然而,整座活動的森林忽然停止了,一時間氣氛變得極其凝滯,仿佛風都靜止。
    那一瞬間迅速凝聚起來的敵意和殺氣,讓偶人的眼睛驀地睜開了,手指不知不覺地抬了起來,牽起絲絲引線,隱約放出白光——
    “你說什麽?空桑人現在是我們盟友?!”忽然間,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了寂靜黑夜,大笑起來,“姐妹們,你們聽聽!‘海皇’說,空桑人是我們盟友!……他去蒼梧之淵,不是為了釋放龍神,而是去見空桑人的太子妃!那個一百年前為他跳下白塔的太子妃!”
    樹林裏爆發出了令人駭然的大笑,那些安安靜靜說著話的女蘿們仿佛觸到了什麽痛處,忽然間變得瘋狂和不安,敵意霍然而起。
    “我們弄成這樣,全是因為空桑人!”
    “海國所有的鮫人、都和空桑誓不兩立!幾千年的血債,決不能忘!”
    “絕不原諒,絕不能寬恕那天罰的一族!”
    “說出這種話的,不是海皇!絕不是我們期待的海皇!”
    在這樣瘋狂的敵意和憤怒裏,蘇摩眉間隱約有不耐,卻罕見地克製了下去,開口,聲音不響,卻壓過了所有女子尖利的呼叫:“以滄流帝國目前的實力,我們根本無法單獨對抗,所以必須要借助空桑人的力量。”
    樹林裏那陣瘋狂的笑慢慢平息,然而那些女蘿睜著沒有生氣的眼睛、看著月夜下的傀儡師:“空桑人現在躲在水底,也想複國吧?怎麽能讓他們如願!那些罪孽深重的家夥,應該也像我們一樣、一輩子活活地關在地底,永遠不見天日才對!”
    蘇摩聽著,忽然間仿佛忍耐力到了極點,脫口厲叱:“血債自然都要還,可目下你們如果連暫時忍耐也作不到,那就算了!——如果覺得我就是什麽海皇,那麽和空桑結盟就是海皇的決定!如果不是,那麽這就是我個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向你們解釋!”
    那樣脫口而出的話語裏,帶著某種殺氣,讓那些惡毒詛咒的女蘿都安靜下來。
    “你們都已經死了,不管眼睛閉合與否、都已看不到新一日的陽光,隻能在土下怨恨詛咒,”傀儡師冷笑,尖銳得毫不留情,“但是、請別用你們埋入腐土的眼睛,來阻礙年輕的孩子們看不到新的一天——就算我們都在雲荒化成了腐土,他們也要回到碧落海!”
    仿佛被那樣一針見血的話震懾,女蘿們相互看看,手指糾纏著握緊。
    多少年來,她們心心念念想著的、便是如何等待龍神和海皇到來,帶領她們向空桑人複仇、血洗雲荒,殺盡一切淩辱欺壓她們一族的人類……執著那樣強烈的怨恨,她們才不能瞑目地活到了今天,她們隻關心自己的憎恨和仇視,不肯寬恕分毫——還是第一次想到:海國活著的同族,將來的命運又會如何?
    那些活著的鮫人……又將如何?
    “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雲荒。”仿佛知道女蘿們內心驟然而起的迷惘,蘇摩開口,“那些年輕的孩子們、應該有自己的未來。他們將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遠離一切戰亂流離,住在珊瑚的宮殿裏,子孫繞膝,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他們必不會再如我們一樣。”
    那一句話,出自於空桑皇太子之口,當日曾在一瞬間打動了傀儡師冰一樣的心。
    此刻那樣的描繪、同樣仿佛勾起了那些死去多時鮫人們內心的殘夢,女蘿們驀然爆發出了啜泣,無數蒼白的手臂糾纏著,掩住臉:“是的,她們…必不會如同我們一樣……在雲荒的土裏腐爛……”
    “不是隻為了複仇,女蘿,”蘇摩的聲音忽然緩和下來,收斂了殺氣,“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得讓海國複生,讓活著的同族們在有生之年能返回故鄉。為此我可以和空桑暫時結盟。未來,永遠比過去重要。”
    女蘿們沉默下去,放下了手,相互間竊竊私語了片刻,間或有激烈的爭辯。
    在幽凰都等得不耐煩時,領頭的女蘿終於統一了意見,回頭來到蘇摩麵前,睜著沒有生氣的眼睛,定定看著他:“你能保證在海國複興之後,會讓空桑人血債血償?會讓我們所有的怨恨都得以平息、所有眼睛都可以閉合?”
    被這樣一問,蘇摩在刹那間遲疑了,然而隻是一刹那,立刻開口:“我保證、會讓你們的怨恨得以平息。你們的血債,必然會得到償還。”
    一語出,背後的密林陡然起了扭曲,所有的手臂都伸展開來,長的詭異可怕,然而那些藤蔓般的手臂卻是相互糾纏和擊掌起來,發出了尖利的歡呼。
    “好!那麽,您就是我們的海皇。”領頭的女蘿彎下了蒼白的身體,所有女蘿隨著她跪倒,暗夜下之間一片蒼白的肌膚和藍色水藻般的頭發,“一切唯您是從!”
    “起來。”經過方才那一場爭辯,傀儡師卻似乎厭倦到了極點,抱著傀儡轉過身去,“我們快走吧,我怕延遲會驚動滄流帝國。”
    女蘿笑了起來:“這裏是九嶷王的封地,滄流帝國輕易也不會來幹涉。”
    蘇摩身子一震,忽地問,“這裏的九嶷王,是……?”
    女蘿沉默了一下,神色忽地有些奇怪,終於低聲道:“就是前朝空桑最後一任的青王辰——您還記得他吧?”
    青王辰……暗夜裏忽然傳來了一聲哢噠輕響,傀儡仿佛吃痛,驀然張開了嘴,然而眼睛裏卻有歡喜的表情——每次主人出現那樣淩厲殺氣的時候,阿諾的神色就分外欣喜,仿佛預見到了一場殺戮的狂歡。
    “趕路。”強自壓下了刹那間湧出的強烈殺氣,傀儡師鐵青著臉轉過身去,對幽凰吩咐了一聲,便立刻拔腳走開,“去完了蒼梧之淵、去九嶷!”
    幽凰被那樣的語氣嚇了一跳,暗夜裏一片細細簌簌的聲音,是那些女蘿紛紛縮回了革囊中,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地下,伴隨著蘇摩一起上路。
    那樣的情景宛如夢魘——冷月下,黑衣的傀儡師帶著一隻會自己活動的偶人,身後跟著一隻美豔的鳥靈女童,而跟隨著他移動的、卻是整片蒼白的森林!
    轉出那片山坳時,前方陡然閃出了一點燈火,點破死寂陰沉的夜。
    一幢玲瓏精致的閣樓、忽然間出現在一行旅人的麵前,裏麵燈火憧憧,隱約有人影。
    “咦,我剛才沒看錯啊?前麵果然有人家!”不好插手鮫人內部的事情,幽凰憋了半日,此刻忍不住歡呼。然而旁邊的女蘿們卻起了不安的騷動,蘇摩也仿佛覺察到了什麽,立住了腳步,用空茫的眼睛長時間凝望著前方,似在默測。
    “剛剛我們來的時候,還沒見這裏有人家。”地底下傳來低沉的聲音,女蘿有些詫異,“這片蒼梧之淵旁的地方,向來無人居住,隻怕前麵的也不是凡類。”
    蘇摩忽地冷笑了一聲,隻道:“走吧,沒事。”
    “那究竟是什麽……”幽凰卻覺得畏懼,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後走著,嘀咕,“我覺得有些不對啊……你看,女蘿們也在地下畏縮呢,前麵的到底是……”
    “自然不是人。”傀儡師冷笑,“不過也不是和你一路的,而是讓你畏懼的東西。”
    “啊?”幽凰詫然抬頭,看著暗夜裏那一點燈火,依稀見、看到的是一個女子臨窗抬筆書寫的身影——那個影子果然有著讓她驚駭的力量,隻看了一眼便雙目如火燒,立刻側過頭去,顫聲驚呼:“那、那究竟是誰?”
    “是雲荒三女仙之一的慧珈。”應該在方才的默測中得出了結果,蘇摩微微哼了一聲,“也和魅婀一樣試圖阻攔我麽?這些天神,都是如此多事。”
    就在那一瞬、窗子被撐開了,裏麵的女仙放下了筆,側頭看著窗外趕路的一行人。
    那個號稱雲荒三女仙中智慧化身的慧珈年輕美麗,完全看不出自魔君神後時期開始、就守望著這片土地,已然存在了萬年。推開窗子,慧珈側頭微笑:“誰在罵我多事?蘇摩,你從來都是背天逆命之人啊。”
    “哼。”傀儡師沒有理會,隻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慧珈笑了起來,旁邊的黑衣小婢遞上一卷書,她一頁頁的翻開,停在最後空白處:“我有自己的事——我是來引接一個靈魂去往彼岸的。”
    雲荒土地上凡人不知幾許,碌碌如螻蟻,能讓三女神為之矚目的靈魂,又不知哪一個?
    她手中的書、一頁頁都是空白,隻有在蘇摩這樣的人看來、才明白上麵的內容。隻是微微一瞟,傀儡師便變了臉色——“慕湮”。
    在最後一頁上,赫然看到了這兩個字。
    那,不是白瓔的師傅麽?那個先代空桑女劍聖,竟然剛剛死去麽?
    “我們,其實並不是雲荒人的所謂神袛。我們守望著了這片大陸千年,隻為另一個目的。”女仙手裏的筆點著雪白的書頁,嘴角含笑,不知是看過了多少滄桑起落,“今夜,我們要等的那個靈魂終於來到了。”
    “劍聖慕湮……是西京的師妹罷。”蘇摩低聲道,眼神有些恍惚。
    慧珈微微一笑,眼神深遠:“是的,她這一世的身份,隻是空桑的‘劍聖’,西荒牧民的‘女仙’——但是,對於我們而言,她卻是我們的同伴和姐妹,是雲浮城的繼承者。”
    雲浮城?就是上古神話裏,那個由大神頭顱化成的天外飛島麽?
    那個傳說中生活在九天之上的、近乎神話般的民族。那些以鳳凰為圖騰的雲浮人背有雙翅,可以自由來去於天地之間,他們擁有遠超陸地和大海裏任何種族的力量,曾經一度是海天之間最強大的民族。
    然而在上萬年前,那個民族忽然和雲浮城一起消失了,於今早已湮沒在傳說裏。
    蘇摩沒有明白慧珈話裏的意思,但卻沒有再問下去——無論是慕湮的魂魄去向,還是三女神的真正身份,這些,都並不是他所感興趣的。
    站在窗外,看著房內燭影搖紅,沉默許久的傀儡師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慧珈,我想問你:七千年前,白薇皇後是否真的死於星尊帝之手?”
    雖然真嵐複述過,可生性猜忌陰暗的他一直質疑那一段沒有旁證的曆史。
    慧珈微微一怔,抬頭看著蘇摩,微笑:“否則,你又為何前來蒼梧之淵?”
    蘇摩沉默下去,沒有回答,隻是轉頭看向前方黑暗。
    “白薇皇後……”慧珈忽地對著窗外的暗夜伸出了手,直指北方盡頭,“就在那裏……七千年了。被丈夫封印的她不能解脫,這個雲荒也不能解脫。命運的天平是從七千年前開始失去平衡的——若不是‘護’的力量消失,這片土地何至變成現在的模樣!”
    那樣的話,讓幽凰和女蘿都聽得一頭霧水、唯獨傀儡師身子一震,握緊了雙手。
    “我守望了這片大地千年,可依然不明白你們的想法,你們都追求至尊或霸權……可這個世間,哪裏會存在沒有製衡的‘絕對力量’存在呢?”女仙凝望著這片大地,旁邊青鳥幻化的小婢捧書而立,“即使是星尊大帝那樣的一代英主,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啊……”
    慧珈翻著那一卷書頁,往上翻到開篇,久久凝望,神色黯然。
    蘇摩卻微微冷笑起來:“可是,滄流帝國的那個智者、又比空桑星尊帝好上多少?”
    慧珈抬起了眼睛,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位智者、還是比星尊帝好上一些的……至少在某些方麵。”
    傀儡師一驚動容,看著這位智慧女神的眼睛。
    對於那位神秘的智者聖人、雲荒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絲毫底細——哪怕擁有力量如蘇摩,也無法看出對方絲毫的過去未來。
    然而,在他轉頭詢問地看過來時,慧珈卻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天機不可泄露。”
    “慕湮的魂魄已然抵達黃泉路,我得去了。”女仙忽地笑了起來,手指一按窗台,身子便輕飄飄地飛了出來,身後的樓閣驀然消失。旁邊捧書的黑衣小婢和捧筆的紅衣小婢隨之飄出,在半空一個轉折,便化成了一朱一黑比翼雙鳥,馱著慧珈往北飛去。
    “我在天上看著你,海皇。”俯身在比翼鳥上,慧珈回首微笑,轉瞬消失。
    蘇摩站在黑暗裏,似乎長久地想著什麽問題,麵上漸漸有了疲倦的神色。
    “嗯?不走了麽?”知道女仙走開,幽凰才能說出話。地底下一直蟄伏著不敢動的女蘿也將手露出地麵來,詢問地看向傀儡師。
    “休息一下。”蘇摩忽地改了主意,就靠著方才樓閣位置的一顆桫欏樹坐下。
    “真是出爾反爾。”幽凰沒好氣地喃喃,但是不敢拂逆他的意思,隻好扇動翅膀飛上樹去,用巨大的漆黑羽翼包裹著身子,在九嶷山麓陰冷的寒氣中睡去。
    女蘿們都安靜下來了,紛紛縮入了地底,這一片森林又恢複到了平日的森冷寂靜。
    傀儡師靠著參天大樹,眼睛無神地望向密林上方暗黑的天空,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他身側的那個偶人,在看到慧珈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出聲地縮在他懷裏,此刻卻悄然把手伸出主人的衣襟,掙了出來。用詭異安靜的眼睛,看著蘇摩,嘴唇翕合。
    “是麽?”不知阿諾說了些什麽,蘇摩隻是望著天,淡淡回答,“隻怕未必。”
    阿諾喀喇喀喇地抬起手,拉住了主人的衣襟,仿佛冷笑著回答了一句。
    蘇摩的臉色這才微微一變,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低頭看著那個陰冷微笑的傀儡、忽地抬手卡住了阿諾的脖子,將這個偶人提到眼前來。
    應該是很用力,阿諾的眼睛往上翻,四肢掙紮不休。
    蘇摩看著那隻淩空舞動手腳的偶人,忽地有某種說不出的厭惡,揚手一揮、將阿諾扔了出去,重新靠到了桫欏樹上,閉上了眼睛。幽凰被驚動,張開翅膀探出頭來,看著樹下。一見阿諾居然被主人如此對待,忙不迭地飛了下來,瞪了蘇摩一眼。
    偶人四腳朝天地落在地上,同樣深碧色的眼睛瞪著天空,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你怎麽可以隨便摔阿諾!”幽凰恨恨地罵,將偶人抱緊,準備飛上樹去休息,“我們不理他了!”
    “或許,你說的沒錯。”忽然間,樹下的傀儡師開口了,帶著一種驚詫和疲憊,“那個智者,應該就是這樣的身份。”
    什麽身份?幽凰大吃一驚,從樹上探出頭來。然而那一句話過後,就再也沒有了下文。
    偶人蘇諾伸出冰冷的小手,搭在鳥靈溫暖的羽毛間,將小臉貼了過來——不知為何,在麵對著這個由白族亡靈怨念凝結而成的女童時,阿諾的神色就會變得分外歡喜。仿佛一個鏡像裏惡的孿生、喜歡另一個鏡像裏的相同類。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麽會是這樣……”蘇摩喃喃對著虛空自語,身體在九嶷的寒氣中微微顫抖,“這七千年來平衡的傾覆和倒轉,應該有一種力量在操縱。可我不明白……我以為我已經可以穿破所有、直抵最後那一麵石壁之前。然而,卻……”
    幽凰抱著阿諾,看著自言自語的傀儡師,忽然一驚,挪不開眼神。
    此刻,蘇摩臉上有某種令人顫栗的表情:星月的輝光照耀在蒼白的臉上,肌膚在寒冷的空氣中有玉石般堅潤的感覺,空茫的眼睛因為凝神思索而具有了某種光芒——那一瞬間、這個鮫人之皇身上閃現出的那種“極致之美”,竟讓幽凰刹那間神為之一奪!
    就是那樣的美吧?足以讓姐姐從萬丈白塔上飛躍而下、足以讓滄海橫流天地翻覆。
    鳥靈眼睛裏陡然閃過殺氣,卻不做聲地抱緊了偶人阿諾,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憎恨——怎麽能不恨呢?在她身體裏,無數的聲音在呼嘯、要她去殺了這個引來白族厄運的人。
    然而,在桃源郡廢墟裏一看到對方的出手,她就知道這個傀儡師的力量絕非她所能匹敵。
    而那個偶人、看似是他的孿生,其實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弱點和缺陷。
    所以,她隻有跟隨著他、設法將阿諾控製在手裏,希望能尋得複仇的良機。
    ——為此,她甚至放棄了帶著族人一年一度去往空寂之山哭祭的職責,也不知道羅羅他們一路前往西方的砂之國,如今是否順利。
    一路從桃源郡跟著蘇摩一行到了蒼梧郡,她百般小心、觀察著他的一言一行,卻始終不知道這個喜怒無常沉默寡言的傀儡師、究竟有著什麽弱點?
    “他很冷。”忽然間,她聽到有人在心底說話,嚇了她一大跳。
    四顧無人,隻有懷裏的傀儡開啟了小小的嘴巴,無聲地對著她笑,神色莫測。
    “咦?”幽凰硬生生壓住了衝到嘴邊的驚呼,低頭看著偶人。
    “去溫暖他。”阿諾在心底向她傳話,小小的手抱著她的脖子,將臉埋在她蓬鬆溫暖的羽毛裏,聲音尖細而惡毒,居然是十幾歲幼童的腔調,“你知道麽?這世上,寒冷,才是他唯一畏懼的東西——你先得取得他的信任。”
    幽凰詫異地低下頭,看著懷裏對著她微笑的偶人,忽地打了個寒顫。
    阿諾……到底是什麽東西?它,也在希望主人死麽?
    然而她在片刻之間便打定了主意。展開翅膀,從樹梢翩然落地,站到了蘇摩麵前,看到傀儡師的臉果然因為九嶷深夜的寒氣而變得蒼白。
    “很冷麽?”幽凰微笑起來,施施然展開了雙翅,將他裹住。
    女童美豔的臉上有著成年女子才有的嬌媚,將溫暖柔軟的翅膀覆蓋上了他的肩背。幽凰帶著一種奇特的天真,輕笑起來:“我聽說,你們鮫人都是沒有體溫的……如果不在水裏,到了陸地上、就會因為寒冷而讓全身的血凝固……是麽?”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翅膀收緊,微笑起來:“那麽,讓我來溫暖你吧。”
    傀儡師一直沒有說話,然而他身上因為寒冷而起的微微顫栗、在那雙黑色羽翼裹上來的同時止住了。在幽凰微笑著收緊翅膀時,蘇摩忽地笑了一笑,抬起頭來,捏住了女童尖尖的下頷,眼裏驟然凝聚了某種妖異的殺意。
    “是有點像啊……”就在幽凰幾乎屏息的一瞬間,傀儡師嘴裏吐出了一句低語。
    然後,突如其來的冰冷擁抱和深吻、幾乎將她的氣息阻斷。
    一刹間她展露出歡喜的笑,漆黑的巨大羽翼圍合起來,裹住了裏麵的人。傀儡師冰冷的手沿著羽毛的縫隙、一直探了進去,仿佛追索著那種溫暖。
    “你能溫暖我麽?死去的怨靈啊。”蘇摩埋首在漆黑的羽翼裏,忽地低聲微笑起來了,“憎恨能溫暖我麽?來試試吧……”
    那一瞬間、幽凰忽然覺得某種畏懼,仿佛覺得這個人將會把自己吞噬。
    然而身體已經被擒住了,無法動彈,她隻覺得那個冰冷的懷抱讓自己窒息。然而在這幾乎看不見底的冰冷和絕望裏,有一種極至的歡樂在她身體裏如花般綻放。她抓著蘇摩的後背,牙齒用力地咬住嘴角,卻依然壓抑不住透出的愉悅。
    原來……是這樣的麽?就算是化成魔物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也還有這樣的歡樂?
    女蘿們都在地下沉默,不敢驚擾。隻有樹上吊著的那個傀儡偶人低下頭看著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