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中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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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自行刺瞎的眼裏,發出的詭異而惡毒的光,震懾了弄權的藩王。
那個卑賤的鮫人孩子……到底心裏都想過些什麽?又看穿了些什麽?
如果不是這個該死的鮫童被驅逐出了雲荒,永生不得返回,隻怕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如何暗通冰族為日後做打算,而是先殺了那孩子滅口吧?
那之後,過去了百年……時間的洪流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將所有改變、帶走。
如今已經握住了權杖、擁有了享不完富貴和生命,穩坐在權勢的顛峰上,卻忽然淩空響起了一個霹靂,將那個百年前讓他凜然心驚的名字重新揭出。
蘇摩!
那個鮫人孩子的名字,居然會在九嶷上空回響!
他恍然明白那一夜往生碑上閃現的、究竟是哪一張麵容了。是那個昔年鮫童回來了?……直奔九嶷而來,勿庸置疑、是找自己複仇吧?
百年前那雙無神的碧色眼睛裏,曾經暗藏過多少的恨意和惡毒啊……今日,是回來想一把火燃盡當年一切操控和折辱過他的東西麽?
九嶷王在洗塵的宴席上,就這樣握著酒杯、失態地怔怔望著空蕩蕩的天空。仿佛那個名字隨著那個一閃即逝的聲音、被用鮮血大大的書寫在了九嶷山上空。
“王爺?”不知道旁邊的巫抵是叫了第幾聲,才傳入他耳中。
九嶷王一驚,發現自己握著酒杯發呆已經很久,旁邊所有下屬都帶著詫異的神色。他連忙幹笑幾聲,對著帝都貴客舉了舉杯,一口將酒飲盡,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嗬嗬。”分明也是聽見了半空回蕩的那兩個字,看到九嶷王如此神色、巫抵卻沒有深問,隻是舉杯也一同喝盡了。將手指一彈、那一隻空酒杯仿佛長了翅膀一般,飛入碧空,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去,轉瞬消失為目力不能及的一點。
旁的人不明所以,隻是繼續喝酒。
“駿兒,好好待客。”九嶷王吩咐侍立在身後的養子。不同於養父一直維持著的五十多歲的外貌,身後的青駿世子卻已經是年近八十的垂暮老人,看起來仿佛行將就木。聽得父親的吩咐,世子青駿連忙上去舉杯,殷勤勸酒。
然而轉身之時,青駿和巫抵對望了一眼,閃過不易覺察的憤恨之意。
巫抵無聲地擺擺手,示意對方忍耐,隨即繼續痛飲高歌。
作為滄流帝國最核心的精英,難得到來的征天軍團軍官士兵被屬地上的官員殷勤款待著,身側簇擁滿了美姬和美食,阿諛奉承不絕於耳。雖然是軍紀嚴格,那些前來赴宴的軍官平日受多了約束和艱苦的訓練,乍一入如此富貴溫柔鄉裏,雖然個個按軍規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眼神卻已然流露出動搖之意。
客氣地應酬著九嶷王封地上的官僚們,軍官們的眼神不時在美姬盛宴之間留連,隻是懼於巫抵在座,不好有出格舉動。
“難得來一趟,九嶷王的盛情、大家可不能辜負了啊。”彈出那隻空杯後,沒有回答九嶷王疑問的目光,巫抵隻是大笑了起來,攬過身側兩名絕色的美姬,對著席間僵硬坐著的下屬揮手,“除了留在風隼上照顧機械的人,其餘都可以過來一起放鬆一下――很快就要有一場大仗要打了,大家先熱一下身,啊?”
聽得巫抵長老都如此吩咐,所有將士眼裏閃過了歡躍的光芒,霍然齊齊點頭,發出了短促的應答。那樣短促淩厲的聲音嚇得斟酒的美姬手一顫,然而那些殺氣逼人的軍人轉瞬就重新坐了下來,解下腰間的佩劍,鬆開日光下曬得灼熱的鐵甲,立刻回複到了常人的裝束。
在享受著美人投懷淺笑、美酒金樽環繞的時候,所有軍人都在感慨自己的好運氣,居然還能在九嶷遇到如此一場狂歡。
要知道變天部的弟兄、還跟著飛廉少將在澤之國苦苦追查皇天的持有者呢――據說沿路遭遇了好幾場血戰,很是折損了一些人手,甚至飛廉少將都受了傷。在變天部浴血奮戰的時候,他們這些跟著巫抵大人的玄天部軍隊,居然能坐享歌舞聲色,不得不說是幸運。
回望著九嶷王疑惑的眼神,巫抵莫測地微微一笑,隨手另外拿了一個金杯斟酒。
九嶷王也是久曆人世的,當下便不多問,隻道:“如何不見飛廉少將?”
“他麽……”巫抵就著美姬手中,喝了一口酒,眯著眼睛微微笑道,“年輕人心急,主動請纓、帶著一支人馬去澤之國半途截擊去了――我總不好阻攔他建功立業,是不是?”
“哦?嗬嗬。”九嶷王幹笑了幾聲,心裏雪亮,卻隻含糊笑,“畢竟是年輕人麽……”
巫抵大人百年前開國時就追隨著智者,開國後派係疊出,局麵紛繁微妙――雖然他也算是國務大臣巫朗那一派的勢力,可對年少得勢的飛廉一向心懷戒備。何況此次又是追索皇天那樣的大事,老謀深算如十巫,哪裏會讓大功落到旁人手中?
看著眼前的聲勢,分明是此次精英大部雲集於此――這個老狐狸,吩咐飛廉帶了一支人馬前去半道截擊搜捕,他卻自行帶領精銳先行來到了九嶷,守著**封印所在的空桑王陵!――飛廉所帶的那些人馬、雖不足以擊潰皇天力量,可那一行空桑人多少會受到損傷罷?這樣,他帶著玄天部養精蓄銳地等待對方自投羅網,便是十拿九穩了。
就算飛廉那小子技藝驚人、真的半路有能力擒獲皇天,巫抵這老狐狸少不得也早早做了手腳,絕不會輕易讓如此大功落到這個才二十多的毛頭小子手裏去。
九嶷王心裏明鏡也似,冷冷笑著,嘴裏卻一疊聲地客套寒暄,看巫抵喝酒喝得甚為無聊,便適時地一擊掌,令手下將畜養了多時的一位美姬打扮得整齊推了上來――滄流十巫中,巫鹹沉迷煉藥,巫即癡於機械,巫羅斂財,巫抵好色――這些,都是雲荒皆知的。
雖然舉座喧鬧,然而在那個美人腳步盈盈走過時,所有軍人都不知不覺地忘了說話喝酒,目光牢牢粘著,一直跟隨了過去。
“啊呀,王爺哪裏得來這樣的女子!”那名美人盈盈上前嬌聲勸酒,欲語還休,見多了世間麗色的巫抵眼前也不由一亮,詫然,“是空桑血統,還是澤之國人?或者是鮫人?我可從來不碰鮫人那種卑賤的東西的!可發色不對啊……不是藍發?”
一邊問,巫抵一邊上去粗魯地捏住了美人的下頷,查看她的眸子顏色和耳後,詫異:“果然不是鮫人!”
九嶷王坐在玉座上,笑笑:“大人血統尊貴,潔身自好,向來不沾卑賤的鮫人――小王如何敢犯忌諱?”
“嘿嘿。”巫抵心計雖深,行事說話卻看似粗魯,“不過那些賤民裏偏偏出美女,弄得我看得到吃不下,也是憾事――想不到如此絕色也並非鮫人族裏才有。王爺果然好本事!如何尋來這樣的美人?”
“不過是多費了些功夫罷了――”須發蒼白的九嶷王懶懶坐著,用長指甲挑起杯中的茶沫,“多年前小王也好女色,卻同樣不願招幸那些卑賤的鮫人,就派人去葉城市場上挑選容貌出色的男女奴隸,尋來一一配對,那樣所生子女往往更優於父母――如今已經是三代之後,所衍生的眾多子女輩中,這一個算是最出眾了。想著能入大人的眼,才敢拿出來孝敬。”
“哦?”巫抵聽得有趣,捏著美人的臉左看右看,笑起來,“果然毫無瑕疵!在我見過的所有美人裏,算是翹楚了。王爺真非常人也――不過如此麗色,怎舍得割愛?”
“一個美人算什麽?大人喜歡就好。”九嶷王客套地笑,“小王年事已高,消受不了如此豔福啦――不象王爺老當益壯。”
“哈哈哈!”巫抵心情舒暢,將那個一直嬌柔微笑的美人攬入懷中,回到自己的座上抱於膝頭,一連撫摩狎弄了良久,才想起來問:“你叫什麽名字?”
“離珠。”那個美人嬌羞地笑,低聲回答。
“你父母都是哪一族的?”巫抵撫摩著那隱隱透著紅色長發,看著美人隱約帶著冰藍的眼睛――以他之能,卻還是猜不出到底是如何混血才能得出,不由詫異,“你是哪裏的人?”
“奴婢是為了服侍您而生出來的人。”離珠嫣然一笑,輾轉在他胸前,嬌聲回答。
巫抵心下一樂,揚聲大笑起來,也不再問,隻是猛喝了一口酒
“砰”,極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碎裂聲。那聲音也不怎麽響亮,淹沒在滿座的喧囂中,然而巫抵的臉色卻是驟然一變,也不管膝上美人,霍然起身,一聲斷喝右手便往虛空裏一揮。
離珠一下滾落,然而身形卻輕捷、也不見她如何動作,身子尚未落地便是輕輕一躍,正好跌入身側空座上。然而臉上卻是一副驚嚇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看巫抵、又看看九嶷王。
那一聲斷喝驚動了所有人。回頭之間,隻見巫抵右首間挾了一隻杯子。
九嶷王臉色微微一遍,他認得那便是片刻之前、巫抵向著對岸聲音傳來出甩出的空杯。
“大人,怎麽了?”玄天部的律川將軍詫然詢問,手已按上佩劍。
“沒什麽。”巫抵想了想,卻隻是淡淡回答,一揮手,“你們喝你們的去!”
軍隊領命而去,滿座重又起了歡聲笑語。然而巫抵默然坐入椅中,手指隻是微微一動,那隻空杯子忽然活了一般的跳了起來,在半空中一連躍了幾次,扭曲著變形,仿佛痛極而掙紮,然後霍然化為一堆灰燼。
“什麽‘影像’都沒有‘盛’回來麽?這般厲害的術法……”巫抵鬆開手,看著指間沁出的血絲,“是誰?”
黑袍的元老霍然抬首,注視著身側的九嶷王,一字一頓:“對岸,來的是誰?”
九嶷王看著巫抵指間的血,似乎有點失神,許久才道:“一個一百年前的故人。”
“百年前?”巫抵霍然警惕起來,“空桑餘黨?”
片刻的沉默,九嶷王看著北方湛藍的天,吐出一口氣:“是。”
傳說中,隻要看過碧落之海的人、便會在蔚藍中忘記一切煩惱憂愁;而在滿月之夜注視鏡湖波光的人,一定會看見內心裏最渴望得到的東西、不顧一切縱身躍入。
而見過蒼梧之浪的人,則將被永遠的埋葬。成為龍神不熄憤怒的殉葬品。
還沒有穿出密林,隻覺空氣驟然冷了下來,風的流動開始加快,樹木獵獵作響,向著一邊傾斜。四周沒有絲毫人煙,甚至也沒有生靈活動的跡象,連地上的草都開始稀疏起來。露出的岩石地麵上,居然幹淨得連一粒塵砂都看不到。
“快到了。”仿佛是畏懼什麽,女蘿們紛紛將肢幹縮入了地下,悶悶地提醒。
蘇摩卻沒有停頓一下,徑直走向越來越烈的風中。
腳步踏到的地方,已經寸草不生。耳邊已經有隱隱的轟鳴,裸露的岩石上傳來劇烈的震動,一下,又一下,仿佛地下有激流暗湧。蘇摩心猛然跳了一下,深碧色的眼裏閃過一絲雪亮,卻隻是默不作聲的往前走。
風猛烈得如同刀子,將區域內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斬殺,一切生靈都無法存在。
蘇摩開始走的越來越慢,手指不做聲地握緊,那些無形的引線扣著他的指節。肩頭的傀儡被他微微一拉,已經由漫不經心的搭拉狀霍然挺身坐起。那小偶人的眼睛裏,閃出了某種狂喜的意味,開始自行地動了起來,左顧右盼。
“少主,前方三十丈。”女蘿的前進速度遠遠不及他,已經落後甚多,在地底傳來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也已經微弱,“前方三十丈,蒼梧之淵。”
蒼梧之淵!
蘇摩的腳步踏落在裸露荒涼的岩石上,感覺地底在一下一下地震動。
那種震動、居然從腳底一直傳入了心底去。
仿佛炸雷一個接著一個在地底下響起,震的地麵微微抖動。空氣中有冷冷的水氣,卷在劇烈的風裏吹到傀儡師的臉上,那種帶著死氣的水的味道、讓生於海上的鮫人都微微震驚。那該是流向冥界的黃泉之水,每一滴水裏,都有血淚般苦澀的滋味,帶著邪異的力量。
若不是他身懷異術,僅僅這些風、這些水氣,就足夠讓人粉身碎骨。
那是――那是――某一種腐朽的、絕望的、瘋狂的力量,蟄伏在地底,已經幾千年。
地麵的搏動越來越激烈,仿佛地下有地火在運行,有什麽就要立即掙脫束縛、裂土而出。蘇摩走向前方,眼神漸漸雪亮。地底下那個搏動仿佛有莫名得力量,居然催起了他久已平靜的心,竟隱隱合著地底下那個節拍。
他聽到了巨浪拍擊在岸上的聲音,紛飛的水珠簌簌落到他臉上。他感覺到了血和淚的味道――已沉積千年。劇烈的氣流卷起他的衣角,竟展開得獵獵如刀。
“少主,”地底下女蘿的聲音已經落後很遠,“小心,前方三丈。”
話音落下的時候,傀儡師的腳已經踏上了崖邊那塊突兀的巨石。
巨石之下,裂淵萬丈
那便是蒼梧之淵?
總以為是如何浩淼的深淵,令千年來無人能渡,卻不料是眼前寬不過十丈的一線。然而,那一線沉沉墨色、卻仿佛是地獄之門裂了一線,放出烈烈紅蓮之火、惡鬼怨念洶湧如許。
傳說中,星尊帝合六部之力擒回龍神後、揮劍裂土,劈成蒼梧以囚蛟龍。淵成後放下金索、封閉深淵,故唯餘一線。之後數千年,不見天日的蛟龍便隻能在地底怒哮,卻始終無法回到大海。
雖然寬不過十丈,然而站在這裏,居然望不到彼岸。
也不是風浪阻隔,也不是霧氣凜冽,隻是望不到那邊近在咫尺的九嶷郡土地。就如憑空忽然起了透明的羅網,將所有人的視線都隔斷――回顧深淵這邊蒼梧郡,卻也是方圓數十裏之內都是慘白一片,毫無生的氣息。
蘇摩忽然一驚,發覺了什麽似的低頭看去――果然,自己、居然沒有影子!
死寂中,他更加清晰地感覺到地底一下下的震動。
仿佛這深淵地底的搏動,才是這一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的象征。傀儡師終於明白了自己已經進入一個力量駭人聽聞的結界中――這個結界封印了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在這裏,沒有生死的輪回,沒有日夜的更替,這是一個硬生生靠著強大靈力封閉起來的時空。
是有一種無比強大的力量,將這一塊土地封印,讓它生生從雲荒上割裂了出來。
蘇摩站在淵旁突兀的巨石上,隻覺風浪如刀割麵而來,他微微動了一下腳,堅硬的岩石居然被他隨便踩下一塊來,直墜那一線深淵。
“嗤――”一陣白煙升起。風浪卷來,尚未墜入淵中的石頭居然煙消雲散。
傀儡師拍拍肩頭的偶人,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
“少主,”背後女蘿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努力地把知道的一切都稟告,“從石下西北角攀下一百丈,有困龍台。金索的釘入點便在此上。但…我們試過了,有封印的力量籠罩著那裏,無法打開金索……那個封印,卻在水下我們姊妹的力量不能到達的地方……請您務必下水一探。”
下水一探?蘇摩看著腳下連頑石都成齏粉的深淵,嘴角浮出一種笑意。
――龍之怒,有誰敢忤其逆鱗?
何況,還有如此驚人的封印存在。
女蘿們的聲音更加微弱,在地下如絲般斷絕:“我們力量有限,已經無法再跟隨下去……”話音未落,地上卻忽然重新生長出了雪白的藤蔓森林。居然離開了賴以為生的紫河車,那些早已死去的鮫人們紛紛掙紮上來,匍匐在地上,向著黑衣傀儡師深深行禮。
“少主,請您一定將龍神帶出蒼梧!”
天風如刀,吹得那些從地底出來的死白肌膚處處碎裂,然而那些遍身流血的女蘿卻不肯離去,望著那個站在淵旁的黑衣傀儡師,竟是不見他答複便不退半步。
蘇摩漠無表情地看著腳底那一線裂開的大地,地底下的搏動越發激烈。
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堅硬無比的岩石大地。
自己學成術法以來停息已久的心竟隨之躍動起來,似活過來一般在胸腔中跳著,一下,又一下,回應著大地深處的搏動。刹那間他有些吃驚地回手按在胸口正中,看著地底――它要出來?它在呼喊著要掙脫出來?
有什麽聲音、越來越激烈地在他心魂中呐喊著,說著要出來!
是龍神?是地底的那條蛟龍,對著他身上冥冥傳承著的海皇之血呼喊麽?
他看著那一線深不見地的黑,仿佛一瞬間被看不到的力量支配了,顧不上身後的女蘿,足尖一點便從巨石上躍下。
落下去百丈,果然是崖壁上憑空挑出的一個石台。三丈見方,臨著底下深不見底的深淵。
蘇摩站在那裏的時候,隻覺呼吸微微有些凝滯。
崖下的風浪已經直撲到了臉上,黃泉之水的死氣和冷意在風中呼嘯,仿佛地底的惡靈從縫隙中爭先恐後地湧出。石壁震的越來越厲害,底下的水沸騰一樣,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音,一擊擊拍打著崖壁。
然而,在這個壁立千仞飛鳥難渡的地方,憑空卻有這樣一個石台。做五棱之形,一半色做潔白,一半卻漆黑。平整、空闊、泛著玉石般清冷的光,仿佛是造化用鬼斧神工、讓這粗礫石壁上生長出了一枚靈芝。
――這,便是空桑傳說中星尊帝設下的困龍台?
然而,如此美麗的靈芝卻是破損的。台上殘留著淩厲的刀劍交擊痕跡,竟深達尺許,劈碎了台麵上精美的浮雕。石台中心黑白兩色交融的地方透出隱隱的暗紅,裂開一道細微的縫,有強大的靈力洶湧而上。凝神透視,有一道金光直射出來,照亮了漆黑洶湧的蒼梧之淵。
肩上的偶人刹那睜大了眼睛――金索!
在石台之下,釘著的便是那一條上古設下、困住蛟龍的金索!
認出這是上古某種圖騰,蘇摩在落下的時候,便想直接落到這個石台的中心。
淵下有某種力量、極力阻攔著傀儡師的進入。蘇摩身在虛空,卻落下得極其緩慢,似在一寸寸前行。到得後來,一腳終於踩在黑與白糾結交融的中心,身上的黑衣卻發出了輕輕的嗤響,裂開一道長長裂縫,仿佛有什麽淩厲的劍擦著他脊背掠過。
裂開的衣縫裏,背上那一條騰龍文身、隱隱探出一爪,做勢欲撲。
然而蘇摩的腳步剛一落到台心,另一種詭異力量隨即從足底湧上,不容他反應、瞬間將他從中心推離,推到台上黑色的那一半上。
蘇摩在瞬間發力,迅速點足搶占台心方位――然而無論他用哪一種術法,自下而上湧來的那個力量居然都比他快上一瞬,永遠在他發動之前將他逼回原處。到得後來,他終於愕然發覺並不是外來的力量在推拒他――而是那個石台本身,隨著他的舉步在變幻!
他對著石台中心那一處金光伸出手,尚未接觸到那縷光芒,便被再度震開。
無論他如何極力想去接近那個金索釘入點,卻永遠被留在那一半黑色的石台上。
那一瞬間,一直眼高於頂的傀儡師霍然止步,盤膝坐下,用靈力長久地追溯。
那是什麽樣的力量?居然遠遠淩駕於他的力量之上!
然而這樣強大的力量,卻是溫和的。仿佛隻是守護著這一處困住龍神的結界,不容許他接近,卻對他沒有半分傷害。滿地刀劍交擊的上古痕跡中,傀儡師凝視著石台中心那一道裂痕。那一劍的力量是令人震驚的,然而劍勢到得後來卻有衰竭得跡象,隻斬開一線便無力深入。在裂痕周圍有淡淡的暗紅,摻雜在黑白兩種純色中。
這個困龍台上,何時曾有過這樣慘烈的搏殺?
他窮盡力量去追溯,然而這個結界的力量是如此強大,無論如何用幻力遙感,他隻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景象。
那是一片潑天的血之紅色。台心,有一襲白衣如入血池,握劍站立。站在黑曜石上的是另一個人。那兩雙眼睛……那樣的兩雙眼睛,竟然讓傀儡師瞬間停止了呼吸。那是多少年前?在這小小的一方石台上,竟有兩種曠世力量在靜默地對峙,似要將時空都凝定。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個女子的聲音恍然回響。瞬間,風起,浪湧,巨大的聲音在地底呼嘯著,滿空充斥著憤怒、絕望和不甘。血在一瞬間濺滿了虛空。
大浪從深淵湧起,瞬間將那襲白衣卷去。
忽然間,有一行空桑文、就這樣浮凸在他的記憶裏。
“後奔至蒼梧之淵下,欲開金索而力竭。見帝提劍至,知不可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語畢斷指褪戒,血濺帝麵,乃死。帝解袍覆之,以手撫其額而眼終不瞑。帝忽悲不自勝。乃集白薇皇後之神力、鎮於蒼梧之淵下,為龍神封印,攜後土神戒罷兵歸朝。”
那一瞬間,仿佛明白了什麽、蘇摩霍然抬頭!
――這是“護”的力量?!
這,就是當年被星尊帝封印在蒼梧的、白薇皇後“護”之力量?
位於蒼梧之淵最深處,和被困的蛟龍同在了千年。
一念出,腳下風浪洶湧直上,淩厲如刀。仿佛地下蛟龍感知到千年後又有人來臨,更加不安憤怒起來。地底隆隆的震動,台心殷紅的殘血,一分分催動傀儡師靜默已久的心。七千年過去了,如今空桑已亡,一切苦難卻還沒有終結。
已經不能再等……已經不能再等下去!
那一瞬間,陰梟的傀儡師居然壓不住心中湧動的念頭,便要徑自從困龍台撲下淵底。
但就在同一瞬間,這個封閉的結界裏,忽然起了微妙的波動,仿佛又有什麽來到。
蘇摩抬起頭,頭頂是一線灰白,看不到天的顏色――這個幻力封閉起來的、無始無終的結界裏,沒有**,沒有天地。光陰,似乎永遠停留在結界設立的那一瞬間。
然而,這個到來的人、卻給這個凝滯的空間帶來了微妙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