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中身

字數:10798   加入書籤

A+A-


    裂成一線的灰白中,忽然有柔風吹過。
    鬆開韁繩,白色天馬在結界上空長嘶一聲展翅飛回,一襲白衣如同飄雪般翩然而落,半空中隨著風浪飄飄轉轉,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困龍台正中心。空桑皇太子妃。
    方才蘇摩竭盡全力卻無法靠近的那個位置,她卻踏入得那般容易。
    蘇摩神色一動,卻不曾起身迎接。
    “正是六月初十――你來得這般早?”
    白瓔看到台上靜坐的傀儡師,微微笑了起,豎起一根手指:“以你身手孤身潛行,一路上定然沒什麽攔得住。可憐西京帶著那笙雖和你一起出發,此刻卻還被堵截在康平郡。”
    蘇摩沒有回答,他肩上的那個傀儡自從進了結界後一直都靜默,此刻望著從天而降的白衣太子妃,眼神忽然也是微微一變:“後麵有人追你?”
    “是飛廉少將的下屬吧。”白瓔一邊說,一邊微微震了震衣襟,有血色從雪白的衣衫上被震落,忽地笑,“從無色城出來,恰好又看到變天部在到處追那笙他們,我便趁機將他們引開了一部分。反正,這個結界他們也難進來。”
    孤身引開征天軍團、又是多麽危險的事情――她卻隻是這樣笑笑的一句掠過。
    蘇摩坐在黑曜石的石台上,一身的黑衣幾乎溶入其中。唯獨那雙眼睛是深碧色的,聽得她這樣淡淡的說笑,那裏麵的神色卻有些越發琢磨不透起來。
    “滄流也算是人才輩出,有一個雲煥也罷了,居然還有飛廉這樣的人才。”剛從一場廝殺中脫身前來,空桑太子妃有些微微的疲憊,忽地笑,“西京在桃源郡的傷勢還未愈,半路又碰上飛廉――若不是天香酒樓的魏夫人幫忙,隻怕不等我們半夜趕去支援,他們便要在半途被截殺。魏夫人是如意夫人的手帕交,所以冒死相救――說起來,還應謝謝你們複國軍。”
    然而,隻由她這般說著,黑衣傀儡師卻是一句未答。
    碧色的眼睛是空茫的,似是直視著白瓔、卻又仿佛看到了不知何處的彼岸。
    白瓔一眼也看到了石台中心的金索釘扣,然而她嚐試著伸手解開時,卻同樣被一種外力推開――和蘇摩一樣嚐試了幾次、最終明白是封印的作用,她霍然一驚,注視著台上的殘血,恍然大悟地轉過身來,想說什麽。
    轉身之間,終於發覺了蘇摩這樣奇特的眼神,忽然間她便是一驚。
    他原來尚在用心目進行觀測――她知道靠著“心目”來觀測外物的術士,往往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東西――因為在他們的意念裏,被感知的不僅僅是眼睛能看到的世間一切,還有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過去、未來和異界。
    但,如今他這般神色,卻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麽?
    白瓔不敢打擾,便在另半邊白色的地麵上坐下,開始閉目靜坐,回複自己在片刻前的遭遇戰中消耗的力量――潛入蒼梧之淵解開封印、釋出龍神,這是如何艱難的事情,她並不是不明白。
    然而這樣的寂靜中,蘇摩這樣沉默的凝視,卻讓她不能安心。
    她霍然睜開眼睛,直視著對麵的黑衣傀儡師,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麽。兩人就這樣靜默無聲地分坐在黑白兩色的石台上,仿佛各自都溶入了背後的底色。
    很久,依然不知道蘇摩在看什麽,白瓔有些微微急躁,側頭看向台下洶湧奔騰的黃泉怒川,看著那一條金索的另一端垂入深不見底的水下,默默估計著深度,太子妃伸手撚了一顆飛濺上來的黃泉之水,感受著水中惡靈的烈度,開始做下水一探的準備。
    然而轉頭之間,她忽然發覺有什麽在水底看著她,帶著某種隱隱的召喚。
    她霍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等得她定神在望去,那雙眼睛卻已經在怒川巨浪中消失不見。那是什麽樣的眼神?那樣熟悉、親切,似乎幾生幾世魂夢中看見。那一瞬間,空桑太子妃恍然有一種衝動,便想立刻投身於這萬丈深淵之中,追隨那一雙清亮的眼睛而去。
    然而蘇摩依然隻是聚精會神地凝望著虛空,麵上的神色瞬息萬變。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聲聲厲咒回蕩在這個凝定的時空裏,那樣的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滅。他看到台心那個白衣女子對著虛空厲聲詛咒,渾身浴血,已然魂魄將散。
    “竟為鮫人背棄我?你是我的皇後,所有一切都是予你共享的,這天,這地,這七海――你為何如此?”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虛空裏回響,同樣的憤怒、絕望和不甘。
    ――卻如此的熟悉。
    是誰?那個站在“黑”位上的人,是千古前的星尊大帝?
    他努力想看的更清楚。然而穿越千年時空的景象已經是如此模糊,他看不清白衣女子的臉,更看不清那個黑衣帝王的模樣。
    “愧為君妻。終不能共享如此天下!”那個白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了,毅然回答――不再是片刻前那樣麵目模糊,麵容清晰可見。一語畢,居然揮劍硬生生將手指斬斷!
    錚然作響。一枚細小的指環隨著噴湧的血躍上半空,轉折出晶瑩奪目的光。
    蘇摩沒有去看那隻戒指,隻是震驚地看著瞬間抬起臉的女子。
    ――白瓔?是白瓔?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脫口驚呼出來。是虛像?還是真實?還是因為在同一地點、在用心目看來的時候,隔了七千年的兩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他吃驚地站起來,想努力分辨清楚。
    然而仿佛追溯忽然間變得艱難,他“看到”的所有景象在一瞬間便得極其緩慢。
    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從斷裂的手指上滑落,在虛空裏轉折著慢慢上升,劃出優美的弧線。戒指上藍色的寶石折射出奪目刺眼的光,血珠一滴一滴飛濺滿了空氣。一切忽然變得如此緩慢。那一瞬間,天地間沒有絲毫聲音。血灑落在那枚後土神戒上。
    戒指極其緩慢地上升,下跌。最後落入了一隻帶著同樣款式戒指的手裏。
    那隻手流滿了血,輕輕覆上女子已然無神的眼睛。然而,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卻至死不瞑,憤怒地凝視著虛空,湛藍如晴天。那是斬斷一切關聯後、依然永不原諒的眼神――
    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他恍然明白,這是她臨終發下的誓願。
    “薇兒。我斬下了那個海皇的頭顱,滅了海國。為了這些,你如此恨我,”他聽到那個黑衣的帝王用某種非常熟悉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那就如你所願――”
    帝王的手瞬間探入,竟將皇後不瞑的雙目挖出!
    淩崖而立的帝王黑衣翻飛,沾滿血的手心握著那一隻臨死前退回給他的後土神戒,將白薇皇後的眼睛剜出,沉入深淵,低沉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毀滅性的瘋狂:“那麽就在這裏和蛟龍一起永遠看著空桑吧――我必不讓你的眼睛在空桑亡故之前化為塵土!”
    瞬間,風起,浪湧,巨大的聲音在地底呼嘯著,血在一瞬間濺滿了虛空。
    他看到黑衣帝王開始低沉的祝頌,無比強大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那是可以摧毀和破壞一切的力量!深淵裂開,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水底慢慢下沉,最終消失不見。帝王催動力量,那一道裂淵又一分分的閉合,最終隻得十丈寬。
    血染紅了石台,地底下龍的哀號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岩壁,似乎為死去的女子痛哭。忽然間一個大浪從深淵湧起,瞬間將那襲白衣卷去。
    時空就此永遠的凝定。
    “不要!”在白瓔想要縱身潛下一探時候,忽然被從背後一把拉住。
    吃驚地回過頭,看到的是蘇摩的臉。那樣恍惚的神色,讓她忽然間有某種異樣。
    “不要下去……”蘇摩眼裏的碧色是奇異的,仿佛看著極遠的地方,然後漸漸終於凝聚起來,看到了她臉上,喃喃,“不要下去。那人在底下等著你,你若下去了……”
    那人?白瓔微微一驚:“你也看到水裏那雙眼睛了?那是誰?”
    蘇摩沒有回答,忽然有一種苦笑:為何還不閉呢?既然已經看到了空桑的覆滅?
    白薇皇後,你為何還不瞑目?
    是否你心裏尚有不甘,在等待著白瓔的歸來,然後想借著她的神魂複生?
    “絕不是邪魔……我能感覺出來!”然而溫婉的太子妃這一次卻罕見地固執,凝視著底下的黃泉之水,“我要下去看一看……我一定要下去看一看!而且封印不解開,龍神也無法掙脫束縛。我們這次不正是為此而來?”
    然而蘇摩隻是從背後緊緊扣住她的肩膀,卻沒有說一句話,身體微微發抖。
    心髒在更加急促地跳躍,有另一種力量在冥冥中召喚著他,近在咫尺。背上仿佛有烈火在燒,文身之處越發火熱――那樣的痛苦,在記憶中隻有一次可以比擬:幼年時奴隸主將他胸腹剖開拿出阿諾、再劈開尾鰭之時。
    白瓔回頭看到他,忽然脫口驚呼起來:“火!蘇摩,你背上的火!”
    金色的火、居然無聲無息地在傀儡師身上燃燒起來!
    騰龍文身之處劇痛,仿佛有什麽要破開血肉衝出,背後衣衫嗤啦一聲裂開,金色的火忽然籠罩了蘇摩,火光中隱約看到一隻探出的利爪。
    “是幻火……燒不到我。”背上隻有劇痛沒有炙熱,蘇摩忍痛短促地回答,然而胸腔中的心跳得越發厲害,似乎他的軀體再不前去、便要自行跳出奔走一般。知道是地底的龍神感應到了自己的到來,已經急不可待,他不能再拖延,隻道:“我先下去,你在這裏等。”
    不等她答應,蘇摩將偶人塞入她手中,短促地吩咐:“替我看著阿諾。”
    金色的火焰在這短短幾句話之間更加猛烈,幾乎將傀儡師整個人都包圍,蘇摩隻覺體內的催促再也無法拖延,隻來得及說一句“若引線一動便立刻引我上來”,便足尖一點、躍入蒼梧之淵最深處。
    被金色火焰包裹著、宛如一條金色的巨龍霍然躍入深淵。
    白瓔尚未來得及回答,隻覺手中的引線驀地一沉、似乎是被一下子拉長到了極限,然後那些無形無質的引線便在巨浪中飄飄轉轉,再無聲息。
    “蘇摩!”她有些失神地撲到困龍台邊,失聲往下看,隻有漆黑色的大浪從下湧起,呼嘯卷成巨大的漩渦、消失在地獄的縫隙裏。而人,早已不知被卷入何處。
    抬頭看,頭頂是無天無日的慘白,白瓔恍然間有某種說不出的恐懼。
    雖然知道蘇摩擁有驚人的力量、自己也是冥靈之身,然而跌入了這一方時空的裂縫,她恍然覺得這些力量突然就渺若草芥――不知道是否能活著出這一線之天、也不知道是否就這樣永遠消失在這凝固的時空裏。
    “蘇摩!”她看不到那些透明的引線飄落在何處,忍不住對著深淵大喊。
    然而,隻有懷裏那個小偶人無聲地看著她,帶著詭異莫測的表情。
    白瓔急切地順著那些引線看去,想知道此刻水下的情形。但巨浪滔天,哪裏能看清?在呼嘯而過的風浪中,她忽然又隱約看到了那一雙漂浮的眼睛,在漆黑的浪裏一閃即逝。
    然而,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句話:“來呀!”
    那樣溫和而親切,傳入她心底。如同那雙眼睛裏的光芒一樣親切而熟稔。
    誰在叫她……那般的熟悉?決不是邪魔……那樣莫名的親切,沒有絲毫邪魅的氣息。
    也覺得有什麽在心底呼喚,白瓔長身站起,也不顧等待蘇摩上來,便要投入淵底。在她站起的瞬間,偶人阿諾似已知她的心意,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微微一掙,竟要從她手中掙脫、不願和她同赴黃泉。
    白瓔一怔,下意識地捉緊手中的偶人,忽然間感到那些引線被劇烈地扯動了一下。似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攫住了引線那端的人,往地底拉去。
    蘇摩?!
    她來不及想,瞬間騰出手抓住那些透明的引線,用盡全力往上提拉。
    兩種力量沿著纖細透明的引線傳遞、她在瞬間被拉得跌倒在困龍台上,死死攀住邊緣才不至於跌落深淵。那個刹那她將引線在手上絞緊,不顧這些鋒利的東西會切割她的靈體,隻顧將力量提升到最大。纖細的線在瞬間繃緊,僵持停頓了幾秒。
    偶人阿諾仿佛感到了痛苦,臉色扭曲起來。顯然,作為“鏡像”的傀儡,已經感覺到了水下主人的危險。白瓔連一口氣都不敢吐,用盡全力維持著平衡。
    寂靜中,啪的一聲輕響,有一根線忽然斷裂了。
    手驀然往下一沉、她連驚叫都不敢,隻是閃電般探身出去,雙手抓緊了另外九根引線。然而她的身子也已經被大半拉出了石台,在風浪中搖搖欲墜。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持多久,隻是用盡全力拉住那些線,知道手心握著的是另一人的生命。
    底下的潛流在呼嘯著,僵持再度出現。然而寂靜中,一根接著一根地,那些引線斷了。
    “蘇摩!”在第九根引線斷裂的瞬間,她看到偶人的七竅裏流出了殷紅的血。阿諾忽然自發動了起來,用力一掙、居然掙斷了最後一根連著他頸關節的引線。偶人眼裏有恐懼而陰鬱的光,哢噠哢噠,連著倒退了幾步,遠遠離開了台邊。
    連阿諾,都知道主人危險已極、不願再與之同休戚了?她恐懼地對著漆黑的深淵呼喊,不顧一切地將所有力量凝聚到剩下的唯一一根引線上,卻不顧自己已經即將隨之跌入。
    在她以為這最後一根引線會斷裂時,巨浪忽然再度湧起――浪尖上,她看到蘇摩蒼白的臉。連鮫人入水、都會出現這種窒息的青白臉色?這水……到底有多少邪異的力量?恍惚中她看到他對自己大聲叫著什麽,然而她卻一時聽不真切。
    浪隻是將潛入水底的拋上來一瞬,便隨即重新將他埋沒。仿佛地底有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他,如影隨形。
    “放手!”
    就在蘇摩重新沒入深淵的刹那,白瓔終於聽清了他的怒吼。
    手中僅剩的引線驀地重新往下一頓。然而就在那一刹、她根本沒有鬆開手,反而將全身的力量都用了上去――水下那巨大的力量,頓時將她如斷線風箏一樣地從困龍台上拉出。
    黑色的浪兜頭將她淹沒。瞬間她就無法呼吸。
    ――冥靈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這瞬間的感受、就如常人在水下窒息一模一樣!
    這根本不是水……而是充溢著的死氣和惡靈!
    四周漆黑如鐵,水更是冷的像冰。那些黑色的激流在呼嘯,發出蒼老的笑聲,形成巨大的漩渦、往最底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中流去――那一線黑,白瓔隻看得一眼便悚然心驚。
    那,的的確確、是地獄的裂口!
    她終於相信了那個遠古的傳說:是星尊帝劈開了煉獄、放出九泉之下的惡靈,匯集成了這蒼梧之淵!那樣強大而惡毒的力量隔絕了所有人,永遠封印著龍神和他的皇後。
    巨浪湧動,將她推向那一線漆黑。她用盡全力對抗著來自地獄的力量,想拔出光劍斬殺那些充斥著的惡靈,然而身在虛空居然無從發力。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隨著潛流往底下飄去,卻下意識地將手上的線一分分的扯回。她不知道是不是蘇摩已經被卷入到那個裂縫中,隻是極力拉著那條引線,不放鬆分毫。
    隻要稍稍一鬆手,便是墮入煉獄。
    可若是不鬆手,又能如何?最多,一起墮入煉獄?
    “唉……”忽然間,漆黑一片的水裏,她聽到一聲輕微的歎息。
    誰?白瓔在巨浪中勉力保持著自己的身形,瞬間回頭四顧――然而瞬間她就發現了異常:這個聲音,是沒有來源的。就仿佛忽然在四麵八方同時傳來一樣,虛無縹緲。
    “傻孩子。”漆黑的水底,忽然浮現出一雙清泠泠的眼睛,飄飄浮浮地看著她,“你終於來了……去那裏吧。”
    去哪裏?她來不及問,手上引線一動、一股溫和而強烈的力量忽然從亂流中湧來,一下子將她扯出即將進入的深淵――她被淩空拋出激流,不知落到淵底何處,然而周圍的水流顯然已經平靜許多,也不再充斥著邪氣。
    “誰?”她急切地轉頭,尋找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你是誰?”然而隻是瞬間,這雙眼睛便已遠去,變成水底幽幽可見的兩點光亮。
    白瓔站在蒼梧之淵水底,茫然無所適從。
    這是哪裏?沒有風,沒有光,隻有漆黑一片的虛無的水。那一瞬間她幾乎有種時空已經終結的錯覺,然而手心裏握著的那條引線卻是真實的,在她無所適從緊抓的時候,忽然間微微緊了緊,仿佛黑暗的彼端、有人在微微致意安好。
    “蘇摩?”她脫口驚呼,四顧,“你在哪裏?”
    沒有回答,黑暗中一隻手悄然伸過,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這裏。”
    近在咫尺的聲音讓她驚的一顫――蘇摩沒事?蘇摩沒事!
    “走。”不等她發問,耳邊聲音吩咐,在黑暗中拉著她往前走去,“跟著我。”
    她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詫異在這樣無論眼睛還是心目都無法看到東西的地方、他如何還能這般行動自如――然而她瞬間便想起來了。在這個鮫人的少年時期,曾經有過長達上百年的、真正什麽都看不到的日子。
    那是盲人的本能。
    黑暗中他緊握她的手,鮫人的肌膚依然毫無溫度,然而她卻感覺到了他心髒在急速的搏動――那是這一片黑中唯一的“生”。她默不作聲地隨著他的牽引一路向前,盲女般無所適從。四周是一片虛無的黑,仿佛時空都已經不存在。
    這樣沉默的跋涉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在白瓔忍不住開口問“到底要去哪裏”時,眼前忽然出現了兩點漂浮的光亮。
    ――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又看到了水中那一雙漂浮的眼睛。然而等眼睛恢複了視覺後,她才發現那隻是兩點極其遙遠的光亮。
    “在那裏。”蘇摩停下來了,似乎長久地凝望著前方的光亮,“封印。”
    “你怎麽知道?”再也忍不住地,白瓔詫異地脫口,“你來過?”
    蘇摩默默搖頭,仿佛傾聽著什麽聲音,淡淡回答:“龍在告訴我。”
    龍?白瓔忽然發覺,走了那麽長的路、居然再也感覺不到地底的震動――仿佛那條憤怒掙紮的巨龍已經安靜下去。他們,到底是在哪裏?
    “我們已經在結界裏行走了很久。”蘇摩凝視著那兩點依稀可見的白光,抬起手指著前方,“從那裏走出去,便是封印――你的力量無法穿越地獄之門,所以我帶你來到了這裏。接下來解開封印的事情,我無法再幫忙。”
    “蘇摩?”雖然他語氣平靜,白瓔卻察覺了有冰冷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流到自己的手心,詫然回顧,將手放到鼻下一嗅。
    血的腥味!
    “你怎麽了?”她急切地問,回身一把抓住他,想查看傷勢。然而四圍漆黑,遠方依稀的光無法照亮這裏的死寂,隻有冰冷的血的腥味在暗夜裏彌漫。
    “你受傷了?”那一瞬間白瓔想起了困龍台上那個傀儡偶人全身是血的樣子,恍然明白――阿諾都已如此,鏡像的本體又怎麽可能無恙?穿越地獄之門,進入水底結界,他隻怕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他竟然什麽都沒說,就這樣在暗夜裏牽著她走了這樣長的路。
    “傷的如何?”順著血流的來處,她在黑暗中驚亂地探尋著傷口,摸到了滿手的血――他全身竟然有九處傷口!傷口上貫穿著細細的線,想來是他用引線硬生生將那些可怖的傷口縫合起來。腦中浮出偶人阿諾痛苦的模樣,她知道蘇摩的痛楚必不在此之下,一時驚惶失措,連聲音都變了:“別動!快坐,包紮一下!”
    “不用。”蘇摩卻在黑暗中回答,隻是繼續往前方的光亮處走去,“我還死不了――隻要我不想死,就不會死。”
    頓了頓,仿佛補充一般,道:“起碼現在,我、不想死。”
    他走了幾步,白瓔手上的引線便繃緊了。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繼續著這樣的沉默跋涉。
    忽然間,她聽到有人輕輕的笑,霍然驚訝地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