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中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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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隻見暗夜裏,那一雙眼睛對著她眨了一下、依稀有喜悅的神色,輕輕地說了一句,然後忽然再度隱去,消失在遠處的那一點白光裏。
“蘇摩!你看到沒?”白瓔終於忍不住叫起來,一把拉住前麵走著的傀儡師,“眼睛!一雙眼睛在看著我!”
“我是看不見的。就如你聽不到龍的話音。”蘇摩卻毫不驚訝,淡然回答,“在這裏,我們隻能各自聽從各自的召喚,奔赴各自的命運。”
說話間,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兩點依稀可見的白光終於慢慢擴大,宛如地道不遠處的出口,青錢般大小,透出淡淡的亮光。
借著光亮,白瓔在一瞬間看到了蘇摩身上正在愈合中的傷口,雖然已經靠著幻力進行了催愈,依然可怖得超出她的想象。她吃驚地想問什麽,然而在那時候蘇摩卻放開了牽著她的手,徑自走向其中一處光亮。
她下意識地跟過去,蘇摩卻搖搖頭,指給她看:“你該去那裏——我們的路不同。”
——那一處白光,正是那雙眼睛消逝的所在。
她隻看得一眼,依稀仿佛又看見那雙眼睛在白光裏對著自己微笑了一下。
“隻能到這裏了,接下來我們宿命中要做的事情、是不一樣的。”蘇摩的聲音卻是在耳邊傳來,“我要去龍神那邊,而你、要去先解開那個封印。我們不再同路。”
“好。”雖然暗夜裏想到要孤身前行、有一絲的畏懼和茫然,她依然點頭應承,揚起臉,想了想,又問,“在路的那頭,會再見麽?”
“會。”傀儡師微笑起來了——那一瞬間,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從手上退下一隻引線已經斷裂的指環,拉過白瓔手裏一直攥著的那根引線,打了一個結。
“一切完成後,順著這根線回來。”
他將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聲囑咐。透明的引線脆弱而纖細,一頭連著他的拇指、另一頭連著她左手的無名指,仿佛輕輕一拉就會斷裂——但她知道這種無形的線並不同尋常,會無限的延展,哪怕從雲荒的一頭到另一頭
無論走出多遠,隻要順著這一線,便能返回彼此身畔。
“好。”她轉動著那枚小小的戒指,心頭一定,不再猶豫,“那就到了路的那頭再見。”
蘇摩隻是對著她微微一頷首,便隱沒在白光之內。
她也不再遲疑,向著另一處的白光舉步奔去。
踏入光中的一瞬,凝滯的空間仿佛忽然動了。她看到那一點光在不停的擴大、擴大,恍然將她全部包圍。就像是天門開了,她恍惚中看到白光的周圍有流雲如水般翻卷,五色絢爛,夢幻一樣的美麗。她聽到有無數美妙的聲音在歌唱,恍如天籟。
在白光的中間,有什麽景象在一幕幕的轉變。
她仰著頭,看著那光、那色、那景象,忽然間有些神不守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奔走,意識忽然之間就變得模糊。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手——居然隱隱透明,進而一分分的變得稀薄,如即將散去的霧氣。她本是靈體,凝聚成形——而此刻,在奔向那點光亮的途中,她居然看到自己在慢慢渙散開來。
然而,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她的心居然是平靜的,仿佛是在迎接一場宿命。
她其實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在奔跑,然而四周的景象的確是在平緩地向後移去——不知何時,她周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浮現出了各種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仿佛在一條長得看不到底的鏡廊上奔跑,腳底、四周,映出的都是一個個一模一樣的自己。以各種角度、各種姿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漸漸地,鏡子裏的“她”開始有了自己的眼神,好奇的相互顧盼。
她詫然地看著,有做夢般的不真實。她看到那些鏡子裏的“自己”的動作開始脫節,慢慢地自行活動起來,不再跟隨著她做一樣的舉止。“她們”仿佛脫開線的木偶,開始自顧自做出各種舉動——她們背後的景象,也隨之換成了各種不同的時空。
她看到她坐在一艘巨大的木蘭舟上,領著船隊遠航深海,天風吹動她的頭發;
她看到碧綠的水如同藍寶石在頭頂蕩漾,水底珊瑚如同樹一樣扶疏,有鮫人在歌唱;
她看到一個鮫人將一把長劍送給了一個黑衣男子,指著遙遠的陸地、說著什麽;
她看到一支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而那個自己策馬馳騁在萬軍之中,叱吒淩厲;身側有人和她並騎,所到之處無不披靡;
她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殿中萬人下跪,八方來朝,聲音震動雲天;
“皇天後土,”她聽到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在低沉的說,“世代永為吾後。”
——她看到一枚銀色的戒指戴上了她的右手。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白光裏忽然回蕩起一聲厲咒,響徹了這個凝定的時空。
是什麽樣的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滅!
就在那個瞬間,她看著鏡中無數個自己,忽然明白過來了。那不是她……那不是她!鏡子裏的每一個影像,都是另一個人——
“白薇皇後!”她忽然驚呼起來了,指著鏡中的自己,“你是白薇皇後!”
喀喇喇一聲響,無數的鏡子忽然一起碎裂了——所有的記憶轟然坍塌,恍如銀河天流席卷而至,將她推向那點白光的出口。她在無數的幻象中,穿越了幾生幾世的記憶,忽然間淹沒,忽然間又從那些破碎的影像中浮出來。
她穿越了那一點白光,忽然發現眼前換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純白色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無比。唯獨中心有一條巨大的金色鎖鏈,仿佛從天而降一般垂墜,貫穿了這個世界,不知始,不知終。這個白色的世界在震動,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一個心髒裏跳躍著。而那顆憤怒的心髒,卻被係在金索的另一端。
白瓔順著那條金索往上看去,看到鎖鏈上有一個六芒星形狀印記,閃著刺眼的光。金色的印記旁邊、有飛翼的形狀——細細看來,那雙翅膀卻是人手烙下的印跡。
不知多少年前、有某一雙手交錯著十指、雷霆萬鈞的在金索結下了這個封印。
帶著雙翼的六芒星——和她的戒指多麽相象。
白瓔下意識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是一模一樣的那枚銀色戒指。而左手,是牽引著她的那條引線——她忽然一驚,發現自己已然重新凝成了虛幻的形體,恢複了自己的意識。
有一雙眼睛、就在這虛無的白中,寧靜地看著她。
在第一眼的對視之後她就明白了:那雙眼睛、是她自己前世的眼睛。
——隔了幾千年的時空,終於能這樣與她相對而視。
“等了你很久。”那雙眼睛看著她,微笑起來,“空桑都亡了,你才來。”
“白薇皇後!”她終於忍不住對著那雙眼睛低低驚呼起來,“是您麽?”
那雙眼睛依然微笑著,凝視著她,帶著某種歎息和感慨的表情。忽然間一個飄忽,就停在了她的掌心。秋水般湛亮,大海般安詳,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仿佛想看出這個後世之身的一切。
那一瞬間她隻覺得安心,仿佛所有的心中想法都被對方了解。而那樣平靜舒緩的心情,是自從飛躍下白塔後上百年來、再也沒有過的。
然而終究想起了這一次的目的,她開口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默:“請借我力量,打開這個困住龍神的封印。”
“借給你力量?那是自然的……隻有你能繼承我的力量。”那雙眼睛在她掌心看著她,不知為何有悲憫的神色,看了許久,忽地開口,“可是,我的血之後裔啊,你那樣年輕、卻已經是冥靈之身了麽?”
“是的……”那一瞬,白瓔低下頭去,“在九十年前,已經死了。”
“那麽,你是虛幻,我亦是虛幻。”白薇皇後的眼睛漂浮而恍惚,那雙經曆過無數苦難的眼睛裏隱藏著歎息:“沒有了軀體,你拿什麽承載我的力量呢?我的血裔?”
如冰雪當頭,白瓔忽然間呆住。
“白之一族,還有別的嫡係女子麽?”白薇皇後歎息著問。
“沒有了。九十年前,被滅族。皇後,我葬送了全族人。”白瓔低聲回答著,忽然間因為羞愧而微微顫抖,“所以,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將空桑挽回過來。不,不止是空桑,還有海國……甚或還有冰族。我希望能有新的平衡,讓各族都好好的繁衍生息,讓雲荒不再是現在這個樣子!希望您成全我……把力量借給我!”
那雙眼睛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那是這個血裔的願望麽?
然而,冥靈是不能轉生的,他們在死時靠著自身的念力、拒絕進入輪回,用死前強烈的信念維持著魂魄不散、成了三界之外的遊魂——他們是沒有將來的一群。
若有朝一日心願已償,冥靈便會如煙霧般消散在**之中。
“對……對了!我還有一個妹妹!”忽然間,白瓔衝口而出,“還有白麟!她有形體!”
“白麟……”那雙眼睛微微闔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的所有者在進行著遙感,片刻沉默,眼睛裏旋即卻有更加哀傷的表情,“那個鳥靈也是我的血裔啊……為何如此。白之一族,竟然都已經淪入魔道了麽?”
“魔道……是不可以承載的麽?”白瓔詫然,分辯,“她是有形體的。”
“我知道。她是將心魂和陰界的魔物結合,獲得了新的軀體。”白薇皇後凝視著虛空,眼睛裏有歎息的神色,“魔,並不是不能繼承我的力量——‘護’的力量並沒有魔神之分,若要傳承給白麟,也是可以。隻是……”
那雙眼睛忽然凝定了,有冷肅的光:“我的力量,並不能傳給滿心惡念的魔!無論是不是我的血裔,有這樣心魂的人、是注定不能繼承的!”
那一瞬間,這雙一直微笑的眼睛裏有冷芒四射而出,震懾了白瓔。
“護的力量,不能交給這樣的心。”白薇皇後冷然回答,“寧可永閉地底,也好過如此。”
白瓔忽然間沒了主意,定定看著掌心上那一對漂浮的眼睛——來的時候,無論是她,還是真嵐,還是學識最淵博的大司命,都沒有想過遇到這樣的問題。他們都以為隻要血緣不斷、無論生死都可以繼承上一代的力量,來打破這個封印。
然而,白薇皇後卻說:沒有實體的冥靈,無法承載她身上的力量。
她無法獲得力量,更無法打開龍神的封印——空桑和海國之間的盟約,已不能完成。回去,如何和真嵐他們解釋?又如何對蘇摩交代?他們約定在路的盡頭相會,然而她卻連走到那個終點的力量都沒有了。
她在刹那間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忽然有了決定,卻仍有一絲猶豫。
那樣重大的決定前,她想尋求旁人的意見。然而她在下意識中拉動引線,那條線卻是紋絲不動。白瓔吃驚的看著那條纖細的引線,發現在這個雪白空洞的地方,這條線不知消失於何處——如那條垂落的金索一樣,看不到終點,也沒有長度。
隻有震動越來越劇烈,讓雪白的空間都顫栗不已,仿佛大地的心髒已經到了無法負荷的地步——那是龍的咆哮和掙紮吧?千年的屈辱和困頓、已經讓這大海之神變得瘋狂憤怒如許,帶著毀滅一切的火焰。
她不敢想蘇摩如今又是如何,用力的拉動著那條線,想知道彼方人是否安好。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那雙眼睛微笑起來了:“你找不到他。”
看著她詫異的表情,白薇皇後歎息:“現在你們站在兩個不同的位麵上,即使隻隔一線、又如何能碰麵?就如高天流雲,底下的凡人看見以為是被風吹到了一處——殊不知、那是不同高度的兩片雲,永遠無法重合。”
白瓔悚然心驚,忽然覺得有冷意直浸入骨。
“亦如你我,如今雖站在這裏對話,可之間已是千年的距離。”
那雙眼睛裏閃過決斷和淩厲的光芒,忽地厲聲:“回去罷!雖等你千年,卻不能將力量傳承給你——是他一手鑄成空桑的厄運,我也不必為此再費心。”
白薇皇後瞬忽飄去,然而白瓔急切之間忽地探手、竟將那一對眼睛抓入手中——
“皇後!我願成魔,”顧不得失禮,女子雙手合十,低聲斷然請求,“我願成魔——請將力量借我!”
那雙眼睛忽地凝定了,注視著後裔的臉龐。
多少年過去了,隔了無數輪回,這張臉、居然和她早已消失的形體一模一樣。
許久,那雙眼睛裏沒有表情,隻是道:“那很方便——下一個位麵、便是陰界黃泉,惡鬼魔物無數。你躍入其中,以魂飼魔,便能獲得新的形體。”
隨著她的話語、雪白的空間裏,忽然裂開了一線,透出無窮無盡的死氣和邪異。
那雙眼睛靜靜的注視著,聲音也是漠然的:“你想清楚了。冥靈,不過是有一個永恒的‘死’罷了;而一旦淪入魔道,卻是一場無涯的‘生’。”
白瓔已經走到了陰界裂口邊上,聽得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顫抖了一下。
“你將再也無法回到無色城,也無法回到世間,你要以血和腐屍為食,永遠與肮髒、殺戮為伴——直到魔性將你的神誌侵蝕殆盡。那之後,便是一隻憑著本能蠕動的惡靈了,而且——永遠不會死。”看著血裔眼裏掠過的一絲恐懼,白薇皇後的話語冷靜鋒利,“我的一個後裔已經成了魔,另一個也要成為魔麽?”
“我不會玷汙白族的血。”白瓔緊緊交握著雙手,咬牙回答,眼神卻堅決:“到時候,等**封印解開、帝王之血複生……”她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某個方向,眼神坦然:“真嵐會殺了我——他必不會讓我受苦。”
那個陡然而出的帝王名字,讓那雙眼睛裏的光凝定了一下。
“真嵐……”聽得那個名字,仿佛想起了什麽,皇後輕微地歎息。
不等白薇皇後回答,冥靈女子已經將手探入那道冥界的裂縫,回頭對著那雙眼睛一笑:“等著我變魔物回來,皇後!——你答應把力量借給我的。”
然後,便是聳身一躍。
一生中,她曾有過一次這樣“飛翔”的感覺。
她至今懷念那一刻伽藍白塔頂上的風。那些風是如此的溫柔涼爽,托著她的襟袖,仿佛鳥兒在裏麵撲簌簌地拍打著翅膀,活潑而歡躍。她仰麵從萬丈白塔頂上墜落,神色卻安寧和平,瞳孔裏映著雲荒蔚藍的天空,潔白的浮雲。
那種安寧的、輕鬆的感覺,是她一生裏僅有。
然而奇怪的是,在墮入地獄的瞬間、她卻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涅槃般的喜悅。
她的身體,忽然變得輕靈而空明,仿佛不再受到任何拘束。
奇怪的是、地獄裏什麽都沒有。沒有邪靈,沒有惡鬼,沒有呼嘯而來吞噬她靈體的魔物——當她從時空的裂縫中聳身而下時,漆黑包圍了她,有的隻是無窮無盡的墜落,看不到底。她期待著能直接落入一隻魔物的口中,然而不知道墜落了多久、周圍卻隻是一片虛空。
虛空裏,隱約有一點一點的金光浮動,仿佛螢火。
在她凝神去看的時候,這些金光忽然又浮動著變幻開來。這次她看清楚了,居然是滿空開闔著的金色貝殼!裏麵吞吐著光亮,忽聚忽散,絢麗無比。這個空間在震動,而每震一次,這些金色的浮光就隨之變幻一次,在那些浮動著的金光中心,懸浮著一顆明珠般的東西,發出幽幽的光。
——這,便是地獄裏的景象?
她看得呆了,直到在某個堅硬的實體上停止了墜落的趨勢,才回過神。
到底了?她的手接觸到地麵,冷而堅硬,宛如金鐵鋪就,之間有密密的接縫。
“小心!”忽然間,她聽到有人厲聲喝了一句。
蘇摩?蘇摩的聲音?她驚詫得幾乎脫口而出,然而不等她站起來,地麵忽然裂開了——黑暗中,她感覺到有巨大的利劍當空刺來,帶起淩厲的風。她在空中轉折,回手一劈,想借勢避開那帶著可怕殺意的一擊。然而她隻是輕輕一提身、瞬間便在了百丈上的虛空。背後有嘶吼聲,空氣中回蕩著巨大的力量,滿空的金光都在劇烈攪動。
那樣的力量在空氣中交錯回蕩,讓白瓔驚得呆住——那是她方才的隨手一擊?
那樣瞬間釋放出的驚人力量、居然來自於她手中?
各種感官似乎突然敏銳無比,不用眼睛、不用耳朵,她瞬間就知道了黑暗中有什麽龐然大物再度逼近——該躲開吧,先去剛才金光最密的地方看個究竟——這裏究竟是哪裏?
念頭一起,她甚至沒有動一下身形,忽然便轉瞬移到了金光之中。
她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和雙腳——這樣迅速的移動,早已超出了她的極限。這個靈體,似乎已經再也不是她自己所有,它隨著她的意念隨心所欲地移動變幻、發揮驚人的力量,仿佛是一個附身的魔物。
魔物?自己、自己是不知不覺中已經入魔了麽?
閃電般穿梭來去的念頭,讓她心裏不知是驚駭還是驚喜。然而一邊想著,在看到身側金光中那一顆“明珠”時,她忽然掩麵驚叫起來,將所有疑問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些不是金色的貝殼……而是無數金色的鱗片;
黑暗中,盤繞著一條巨大得可怕的龍,開闔著鱗片,扭動著身軀,吞吐著火焰——然而讓她驚呼的是,巨龍護衛著的那一顆“明珠”——那、那居然是——
“蘇摩!”
再也顧不得什麽地獄、什麽魔物,她脫口驚呼,定定看著金光凝聚之處,心膽欲裂。
她的軀體再度隨著她的意念瞬移,她的手指在瞬間就接觸到了那顆頭顱——鮫人深蘭色的長發拂在她手上,然而碧色的眼睛闔起了,絕美的臉上有某種已經凝定的從容淡然。白瓔看著這一顆被斬下的頭顱,忽然所有意識都變得空白——這樣熟悉的臉、有著世間無雙的絕美光輝,然而臉上最後一刻的表情卻是如此陌生。
隻是一瞬間、便已如此?
“你回不到他那裏。”“哪怕隻有一線之隔。”
恍惚間,片刻前白薇皇後的話回響起來,那樣不經心的短語,如今聽來卻是驚雷。
“蘇摩!蘇摩!”她將他的頭顱捧在手中,不敢相信地低語,連身邊那些金光已經再度活動和凝聚都沒有感覺——不是說隻要不想死便不會死麽?為何隻是短短一瞬,便成了這樣?是因為穿越地獄之門已經透支了所有力量、所以一進來就被瘋狂的龍神所殺?
這裏,原來便是路的終點?
她凝望著那張從少女時期就無比熟悉的麵龐,忽然間再也控製不住地哭出聲來:“蘇摩!”
“快躲!”暗夜裏有火光閃現,耳邊卻是聽到又一聲厲喝,“呆著幹什麽?”
蘇摩的聲音?!白瓔看著手中那顆頭顱,然而被斬下的頭顱毫無表情。她驚在當地,怔怔看著手心裏的頭顱,根本不顧黑暗裏迎麵撲來的熊熊烈火。
“白瓔,快躲!”蘇摩再度厲喝,聲音已經焦急萬分,“龍發狂了!”
然而她站在原地捧著頭顱,四顧,居然沒有來得及轉身。龍在呼嘯,扭轉巨大的軀體撞擊著禁錮它的空間,吐出紅蓮烈火,轉瞬將闖入白衣女子吞沒。
“白瓔!”暗夜裏,蘇摩的聲音再度響起,“你瘋了?快躲!”
然而聲音未落,白衣沐火而出,似有巨大的力量籠罩著,竟是毫無損傷。白瓔站在虛空裏,手捧那顆頭顱、看了又看,臉色漸漸又變得悲戚起來。是蘇摩……死去了的,還在繼續和她說話、提醒她小心?
“你站在那裏幹什麽?”暗夜裏,忽然有風掠過,一隻手猛然拉住她扯向一邊。
龍狂怒的火焰從身側噴過,她直衝出去、跌倒在堅硬冰冷的鱗片上。
“蘇摩?”借著火光,她終於看到了暗夜裏身側的鮫人,瞬間不可思議地驚呼出來,“你——你——活著?!”
“哼。”好容易將她拉回,立刻又將手按在了龍頸下的逆鱗上,盡力平息著龍神的瘋狂怒意。傀儡師隻是莫名其妙地哼了一聲,不知她在說一些什麽。
“你活著?”龍噴出的火已經熄滅,白瓔還是不敢相信地低呼。
在黑暗中,一隻手急切地觸到了他的手和臉:“你……你活著?”
“我還不至於被這條發瘋的蠢龍弄死。”雙手都按在怒龍片片豎起的逆鱗上,平息著巨龍的憤怒,然而看到自己的“龍珠”被外人奪走,這條巨龍更加瘋狂起來。傀儡師下意識的側頭躲開她的手,冷冷催促:“你拿了蛟龍的什麽東西?快扔回去!”
白瓔沒有回答,隻是急切地沿著他的手臂摸索。直到摸到了右手上那枚連著引線的指環,刹那終於確認了眼前人的真實性,白衣女子陡然喜極而泣。
“怎麽了?”被她這樣的舉止震驚,進來後一直在和怒龍搏鬥的蘇摩停下了手。
為什麽哭呢?即使那一日在神殿頂上,她都沒有哭過吧?
“那這又是誰?”火光明滅中,白瓔霍然將懷中抱著的那顆頭顱捧起,直遞到他麵前,“這又是……又是誰?”
蘇摩忽然驚住。
宛如麵前陡然出現了一麵鏡子,他在鏡中照見了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發色,在這個詭異的封印裏,他居然看到了自己被斬下的頭顱。
他不由自主地接過那一顆頭顱,久久注視,恍如做夢:“這、這是……”
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仿佛已經在舌尖上打滾,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這是純煌。”
忽然間,有人替他回答了,平靜而深沉:“這是純煌的頭顱。”
“純煌?”白瓔茫然地反問,“是誰?”
“七千年前的先代海皇。”那個聲音回答著,“我和琅玕曾經的、共同的朋友。”
“白薇皇後!”蘇摩在那一瞬間閃電般抬頭,碧色的眼裏有閃電般的冷光,直視著黑夜,“誰在說話?是白薇皇後?”
然而,抬首之間、他隻看到一雙漂浮的眼睛。
恍如無窮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平靜、柔和而又廣博,仰望之心便會不自禁地生出敬畏和愛戴。那條巨大的龍還在咆哮,張開口吐出火焰,然而那雙眼睛隻是一轉,看著洪荒中的神獸,微笑:“龍,是我來了。”
隻是看得一眼,這個充滿憤怒和躁動的空間就忽然平靜下來了。
所有怒張的鱗片緩緩閉合,磨爪咬牙的咆哮消失,火焰和怒意在一瞬間泯滅,暗夜裏的密閉空間中,巨大的神獸陡然反常地安靜下來。漆黑中燃起兩輪明月般的光,從半空裏俯視著虛空中的幾個人——那是龍的眼睛,從金索上方看下來。
“七千年。”白薇皇後仿如看著老友,又轉瞬看了蘇摩和白瓔一眼,輕輕歎息。
白瓔忽覺手中一空,那顆頭顱憑空飄起,轉瞬已和白薇皇後麵麵相對。那雙眼睛靜靜凝視著死去的人,忽然開口:
“純煌,你可安息——剩下的事,我自當擔待。”
暗夜裏,忽然有白光如烈火燃起,照徹虛空。白薇皇後的眼睛緩緩闔起。
隻是一瞬、那顆頭顱便在光影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