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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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到來之前,九嶷一片動亂。
    無數百姓在睡夢中被墜落的天火驚醒,赤腳從燃燒的房屋內出逃,躲避著半空中激戰墜落的風隼殘骸,拖兒帶女,到處一片呼喚親人的哭喊。
    一些九嶷百姓僥幸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大著膽子抬起頭看向天上,卻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漫天都是縱橫的閃電!閃電中,隱隱呈現出一條巨大的金色的龍,在夜空裏吞吐著烈焰,張牙舞爪地和征天軍團的風隼搏鬥,落下漫天的殘骸來。
    “天啊……那、那難道是龍神?”九嶷的百姓們怔怔望著虛空,相顧失色。
    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龍神騰出了蒼梧之淵!
    難道,雲荒上又要風雲變色了?天下……又要亂了麽?
    遙遠的彼方,鏡湖中心高高的白塔上,有許多雙眼睛也看到了這一幕。
    龍神出淵了?然後,那些眼睛閃爍了一下,相互對視,卻始終沒有人說出話來。
    此刻已是深秋,風從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吹來,帶來亡靈的歎息。然而在雲荒的心髒上的那些黑袍人,卻隻感覺到了北方此刻的風雲突變。
    “巫抵死了。”
    卜出了最壞的結果,巫姑鬆開了手裏的筮草,任憑風將它卷走,蒼老的聲音有些發抖。聽得那樣的判詞,周圍的長老們身子都不易覺察地一震,再度相互望了一眼,眼裏有再也無法掩飾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自從裂鏡戰爭結束之後,十巫裏還是第一次有人被殺!
    “龍神――是龍神出淵了啊!”隻有巫姑神經質的聲音響徹白塔頂上,枯瘦的手直伸出去,指向北方盡頭閃電交錯的天空,顫巍巍地點著,“你們看那裏!看著那裏!――龍神在蒼梧之淵上空和我們的軍隊交戰!巫抵已經死了,巫彭,你是帝國元帥,得趕緊想辦法!”
    “巫彭今天沒來,告病了。”旁邊有人漠然地回答,卻是國務大臣巫朗,“他閉門不出已經好幾天了。”
    巫姑愣了一下,雞爪一樣的手揉捏著筮草,啐了一口:“裝什麽死!”
    旁邊上,一直靜默聆聽的秀麗女子臉色瞬地蒼白,轉過了臉去――那個女子不過三十多的容色,然而一頭長發卻是星星點點落滿了霜花,竟是比巫鹹巫姑那些活了百年的長老都顯得蒼老憔悴。那,竟是巫真雲燭。
    這裏白塔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雲家和巫彭的淵源,自然也都知道巫彭元帥一直閉門不出的原因:他一手扶持的破軍少將雲煥,近日從西荒帶回了一顆假的如意珠,被識破後下了獄――巫真雲燭為了替弟弟開脫罪名四處奔走求援,然而昔年一直扶持雲家的巫彭,不知為何一反常態袖手旁觀。
    雲燭一次次的去元帥府拜訪,可得到的一直是巫彭抱病在床不見外人的回答。
    誰都知道,這一次巫彭元帥不會救那個一手培植的破軍少將了。
    然而,如果連巫彭元帥都不再插手,那麽國務大臣巫朗更加肆無忌憚――那個一直以來擋路、阻攔了巫朗外甥飛廉提升的雲煥,此次看來勢必要被置於死地了!
    得不到巫彭的幫助,孤立無援的雲燭一夜之間白了頭發。
    此刻,就算是看到了北方龍神出淵,雲燭也是毫無關注的興趣――在這個聖女的眼睛裏,一切,都比不上弟弟的生死重要。
    聽到巫姑用譏諷的語氣提起巫彭元帥,國務大臣巫朗的嘴角也露出了尖刻的笑――鬥了那麽多年,隻有這一次他才是占盡上風。能趁著這個機會將雲煥扳到,不啻於是將巫彭培植了多年的一棵佳木連根拔起!
    最年長的巫鹹抖動了一下花白的長眉,微微咳嗽:“咳,我說,在這個當兒上,巫朗你就別和巫彭再鬥下去了。”
    元老們的竊竊私語停止了,望向首座長老。
    “事到如今,我們還是一起去覲見智者大人,請他給予諭示吧!”巫鹹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懇切地望著神遊物外的巫真雲燭,“龍神既然出淵,海皇的覺醒也不遠了――事情發展到了這種程度,非得驚動智者大人不可了。還請聖女轉達我們的請求。”
    然而盡管首座長老以如此懇切的態度說著,雲燭的眼睛還是凝望著天空,沒有說一個字,仿佛思緒飛到了極遠的地方。
    這個帝國變得怎樣,和她又有什麽關係?
    她不像在座的這些元老,有著根深蒂固的權勢和巨大的財富,把持著帝國上下,就如自家的地盤,所以才對國家的變動如此關注――而她,不過是雲荒上普通的冰族百姓。她所關注的,也隻有寥寥幾個親人的性命。
    巫真雲燭的這種沉默,引發了其他元老的不安。
    ――要知道能解讀智者諭示和智者對話的,唯有曆屆聖女。而上一屆的聖女雲焰不久前被洗去了記憶逐下白塔,現在整個雲荒,也隻有雲燭能做到了。
    如果巫真不去請示,智者大人可能一直如往日那樣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嗬……知道討價還價了嘛。”巫姑低聲冷笑,顯然也是將雲燭刹那間的走神,當成了某一種沉默的威脅,“雲家的小賤人。”
    巫鹹橫了一眼巫姑,卻順著雲燭的視線望出去――
    那裏,那顆破軍星已經很黯了。
    終於明白雲燭的死結在哪裏,首座長老歎了口氣:“好了,巫真,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我答應你,如果你去替我們請動智者大人,元老院就可以暫緩對你弟弟的死刑。”
    “啊!”沉默的女子全身一震,短促地驚呼了一聲,果然回過神來了。
    雲燭望著巫鹹,眼神奕奕,張了張口,用咿咿喔喔的聲音詢問著這個承諾的真偽。
    然而國務大臣巫朗卻變了臉色,脫口:“絕不可!雲煥兩次貽誤軍機,按帝**規罪無可赦――”
    “巫朗!此時此地,不是追究這件小事的時候!”百年來一直和稀泥的巫鹹卻忽然一拍扶手,蹙眉厲喝,“我是首座長老,我有權力代表元老院執行赦免,撤銷他的死刑!”
    百年來第一次看到巫鹹發怒,巫朗和巫姑對視了一眼,略微收斂地低下了頭。
    然而,國務大臣卻在暗暗切齒:雲煥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不是不知道――那家夥是一頭嗜血的狼,如果不能斬草除根,隻怕隨之而來的報複會難以想象的酷烈!
    巫真雲燭聽到了巫鹹的承諾,眼裏卻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深深一彎腰,便膝行著退入了神廟,前去向智者大人請示去了。
    “……”巫朗咽不下這口氣,胸口起伏著望向巫鹹。
    “別激動,啊,別激動嘛,”看到雲燭已經退了進去,巫鹹摸著花白的胡子對著巫朗笑了一笑,“我是說赦免破軍少將的死刑,但是,死刑未必是最可怕的懲罰啊……巫朗,你難道忘了‘牢獄王’了麽?”
    “啊?對!”巫朗身子一震,發出了低呼,眼神轉瞬雪亮,“我怎麽忘了?”
    有“牢獄王”之稱的辛錐,成名於二十年前複國軍叛亂那一仗。
    那一戰極其慘烈。複國軍戰士悍不畏死,一旦被捕往往立即自盡,就算是被阻攔活了下來,也多半是至死也拷問不出什麽來,讓帝都方麵大為氣惱,出榜向天下征求能讓那些鮫人們乖乖招供的方法。
    當時,還是鐵城裏一名小鐵匠的辛錐自告奮勇地來到了皇城腳下,揭下了榜。
    那個才十四歲、身高不過四尺的矮人小鐵匠“才華橫溢”,發明了種種聞所未聞的刑法,甚至讓元老院裏的十巫都覺得匪夷所思。比如,他曾將鮫人俘虜放入甕中,水裏加入了諸多藥物,讓人感覺到加倍的痛苦,卻又能一直保持著神智清醒。然後在底下點燃炭火慢慢烤,在身體被完全煮熟之前,再堅定的戰士也會因為長時間的劇痛和恐懼而鬆口。
    再比如,他結合了平日冰族酷愛擺弄的機械原理,發明了一種“轉生輪”。將受到拷問的犯人固定在一隻帶鐵釘的大輪盤上,然後令人慢慢搖動手柄。輪盤每次繞軸轉一圈,固定在地麵上的鐵刺就會剮下一條肉來,轉個十來圈,犯人基本上就被扯碎了。然而巧妙的是,鐵刺設置的位置正好避開了要害,所以除非執刑者發慈悲,犯人將一直不能死去。
    他甚至可以代替鮫人族裏的巫醫,為那些尚未變身的鮫人俘虜執刀破身――據說他一刀下去,尾椎便整整齊齊地居中裂開,左右不差一絲一毫,比最資深的巫醫還靈巧。
    即便是最簡單的跺指,他也做的與眾不同――並不是簡單地把犯人的10根手指用刀截下,而是令人生生地連著指骨和掌骨拽下來,很多犯人受刑之後都死於劇痛。
    然而,他同時也是一名靈巧的醫生,那些可怖的傷口他都能迅速地處理,也能調出奇妙的藥物,用來延續那些有繼續拷問價值犯人的生命,直到榨出最後一點所需要的情報。
    二十年前的那一場戰爭裏,一半的鮫人戰士死於戰爭,而剩下的另一半,卻是死於牢獄裏的殘酷刑罰。
    那時候,辛錐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小鐵匠,而身高卻如一個十歲的兒童。
    之後,他便一直執掌帝國大獄,雖然身體一直再也不曾長大,但是這個侏儒還是成為了雲荒大地上令人聞聲色變的酷吏。
    無論是怎樣錚錚鐵骨的硬漢子,隻要到了牢獄王手下無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終精神崩潰。而凡是他想要的資料,也從來沒有拷問不出來的。
    就算是雲煥那小子骨頭再硬、脾氣再倔,也硬不過辛錐的刑具吧?
    留著他一條命又算什麽……有的是方法讓他生不如死。
    想到這裏,巫朗的嘴角就露出了一絲笑意,不再反對巫鹹的安排。
    然而,等了很久,直到天色開始發亮,卻一直沒有看到方才進入神廟請求智者諭示的巫真再度出來。十巫相互沉默的對視了一眼,心裏有某種不好的預感。
    在冰族所有子民裏,智者對於巫真雲燭的寵愛是超出常人的,難道這一次連雲燭也無法請動那個聖人了麽?
    正在揣測的時候,神殿的門無聲無息的開了。
    白衣的聖女從裏麵膝行而出,臉色蒼白。她無法開口說話,隻能仰起臉攤開雙手,做出各種手勢,緩緩比劃――
    “請等待星宿的相逢”。
    看懂了巫真的意思後,一眾長老霍然變色,麵麵相覷。
    什麽意思?難道智者大人是說,他將袖手旁觀這一次的爭鬥?!
    在十巫心有不甘地悻悻離去後,巫真掩上了神廟的門,全身癱軟地坐在了門後的黑暗裏――方才,她第一次說了謊話!
    因為此刻的智者大人,又出現了”神遊”的情況。
    出身寒微的她獲得了額外的恩寵,在白塔頂上陪伴了這個高不可攀的神秘人將近二十年。這二十年來,她的所見所聞都匪夷所思,然而她忠實地沉默著,從未對外吐出過一句話。
    也隻有她知道,在某些時候,那個無所不能的智者是會暫時消失的。
    簾幕後那個聲音會長久地沉默,仿佛沉睡過去,遊離到了另一個世界。
    那樣的日子或長或短,有時候隻是一兩天便回複,但有時候會長達數月。沒有任何人知道智者在那一段時間去了哪裏。
    也幸虧滄流建國以來,智者一向深居簡出,極少直接幹預國事,所以也從來沒有哪一個長老曾在這樣的時刻來請示過聖意。
    然而,卻不料,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刻,智者卻又一次”神遊”了。
    為了安定十巫的情緒,拖延巫朗對弟弟下毒手的時間,她第一次大著膽子假傳了智者大人的口諭,讓十巫繼續等待下去――卻不知能拖延到什麽時候。
    雲燭的膝蓋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麵上漸漸僵硬,心裏也一分分的冷下去。她跪在神廟的黑暗裏,一邊掛念著弟弟的安危,一邊度日如年的等待著智者大人的蘇醒。
    遙遠白塔上充斥著鉤心鬥角時,九嶷這邊卻是一片戰亂過後的狼藉。
    那些來自西荒的盜寶者簇擁著閃閃離去,恍如一群惡狼裹去了一隻小羊。晶晶望著姐姐,抽泣著,不知如何是好。
    那笙拉著晶晶的手,一邊安撫著失去姐姐的啞巴女孩,一邊仰望著蒼穹,憤憤不平――該死的,西京大叔跑到天上怎麽去了那麽久?連閃閃被那群惡人帶跑她都無可奈何。
    而九天之上,卻是一場靜默的對峙。
    隻憑了那一線鮫絲便縱上九霄,空桑新劍聖站在龍背上,定定看著那個黑衣的傀儡師,臉色凝重。蘇摩卻是看也不看對方,自顧自的低著頭撫摩龍的頂心。
    “快斬斷吧――趁著你還可以控製這個東西。”西京斜眼看那個偶人,眼裏有再也壓不住的焦急,“你看看,它長得實在太迅速了!不當機立斷,遲早會被它反噬!”
    他哢噠一聲抽出光劍,倒轉劍柄遞過去。
    劍柄上那顆銀色的小星隱隱生輝,阿諾身上的引線忽然顫抖了一下。
    麵對著劍聖之劍,便是那個詭異的偶人也露出了避忌之情。
    然而傀儡師眉梢挑了一下,嘴角卻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關你甚事?”帶著一貫的桀驁和孤僻,想也不想地側過頭去,對西京遞過來的劍視若無睹。
    “現在我們是盟友。”西京沒有縮手,將光劍直直的橫在他麵前等他來拿,“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麵――蘇摩,難道你能指望這種東西來解救你的族人?就算海國複生,可如果這個東西吞噬了你,成了新的海皇統治你的子民,新海國又將是什麽局麵!”
    蘇摩麵無表情地聽著,目光一直望著北方,似乎並無反應。
    然而,那一群空桑冥靈早已消失了蹤影,黎明的天空裏隻有風和雲在相互追逐,發出呼嘯。傀儡師的眼睛空了下去,是一片茫然的碧色,對旁邊劍聖的勸誡置若罔聞。
    然而茫然散漫的眼睛,無意對上了半空中飄著的偶人時,卻不由微微一凝。
    那個偶人在笑……他弟弟在笑!
    無聲無息的笑著,在半空裏飄搖,隨風翻飛,帶著一種自由而惡毒的快樂,仿佛也知道方才那一刹那白瓔那種欲言又止裏,蘊藏著永久訣別的意味。蘇摩悚然一驚――他的孿生兄弟、那個在母胎之中就因為敗給他而永遠不能來到人世的蘇諾,此刻居然如此的快樂?
    甚至比一生下來就苦苦掙紮於這個濁世的獲勝者,擁有著更多的歡樂。
    看著逐漸成長為英俊少年的偶人,蘇摩的眼睛裏,漸漸凝聚起了一種苦痛。
    雖然身為海皇,他卻如那些苦難的凡人一樣,先生後死,生之歡樂在靠近死亡時漸漸萎縮;而阿諾…他的兄弟,卻是先死後生,在死亡中綻放出生的快意來。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幾百年,他還在母親胞衣中與孿生兄弟手足相接。他是吞噬了自己的兄弟而誕生的――他一生下來,身上就流著罪孽的血。
    然而來到這個世間後,那樣漫長的幾百年裏,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逐步踐踏得粉碎。
    多少次在苦痛中,他會想:如果那時候若知今日種種,他還會選擇來到這個世間麽?
    “壯士斷腕,時尤未晚。”西京的手一直平舉在他眼前,劍聖之劍上,那一顆銀色的小星光芒四射。
    傀儡師陡然間有一種恍惚,抬手握起了那把銀色的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指各色奇形戒指上,那些引線飄忽而透明,糾纏難解。恍如命運。
    龍發出了低低的吟哦,回應著空桑劍聖的提議――蘇摩明白,龍神是在表示讚同。
    它在告訴自己:騰出蒼梧之淵後,“海皇”的力量將隨著它一起複生,所以,即便是他因為斬斷引線、消散了後天苦修而來的全部靈力,龍神也會讓他繼承先天屬於海皇的力量,而阿諾,就隻能成為毫無力量的真正傀儡了。
    這樣的結果,其實也是他這些年來所希望得到的吧?
    如今,還猶豫什麽呢?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手腕微微一轉,吞吐出劍芒。蘇摩提劍望向那個風中飄飛的偶人,眼神一刹那極其可怕:母胎裏那一場爭奪,它輸給了他;而出世後他們之間的爭奪卻從未停止過――在逃脫了宿命的擺布,將所有困苦侮辱都推到了他身上後,看到他逐漸強大它居然還試圖吞噬他的靈魂。
    它一次又一次地將陰暗和猜忌散布到他心中,推動著他在每一個命運的選擇中失去所想要的――最後,居然還想將他在這個世間僅剩的所有,一並清掃幹淨?
    怎麽能再這樣下去……怎麽能再這樣被它拖向更深的黑暗!
    蘇摩低頭半晌,霍然提劍而起,望向那個偶人。
    是否,揮劍一斬、便能和過去一刀兩斷?
    仿佛感知到了傀儡師心中驟然而起的殺意,阿諾眼裏惡毒的笑更加明顯了,咧開嘴巴,轉頭望向這邊,身子卻漸漸飄遠。
    “它想逃!”西京明白了偶人的意圖,陡然驚呼,“快動手!”
    隨著劍聖的低喝,傀儡師一劍揮出,絕決而酷烈。
    劍聖之劍在他手裏劃出一道閃電,帶著重生般的勇氣切向半空中十根飄飛的引線。然而就在同一瞬間,輕微的劈啪聲一連串響起,十根引線在光劍接觸到之前、居然根根斷裂!
    “你,逃不過的!”主動掙脫了引線,那個偶人在空中更自由地翻飛著,周身滴落鮮血,卻發出了真真切切的聲音,大笑,“吞噬了我而誕生,又以我為血鼎去承受反噬,以求自己的修為提升!今日,我終於有了足夠的力量離開你――蘇摩,蘇摩,你逃不過的!”
    在引線全部斷裂的一瞬,傀儡師恍如抽去了筋骨一樣踉蹌著跪倒在龍的脊背上,全身各個關節處迅速湧出鮮血,浸透了黑衣。
    鏡像和本體脫離的刹那,他和它都處於極度衰弱的狀況。
    西京閃電般地一俯首,將蘇摩掉落的劍操在手中,足尖一點、便向著那個飄飛的偶人撲出――必須要馬上殺了這個東西!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將這個惡的孿生徹底消滅,將來必定會成為雲荒的一個可怕禍患!
    然而在他撲出的瞬間,阿諾已經順著風遠去,恍如輕不受力的風箏。
    唯有長長的絲線還在風中飛舞,晶瑩透明,在飛舞中一滴一滴甩出血來,落在西京臉上。
    西京踏著虛空掠出,手指如閃電般探出,抓住了引線的末梢,收緊,拉回――然而那些鋒銳而堅不可摧的引線在瞬間斷裂,脆弱得猶如蛛絲。就那麽一遲,那個偶人已經向著北方盡頭飄去,刹那消失得隻剩下一個黑點。
    “龍!一起追啊!”空桑劍聖準備繼續追出,頭也不回地對著背後龍神低喝。然而巨大的蛟龍一動不動,背著全身是血的傀儡師,隻是在半空裏注視著那個偶人飄走。
    “嘻嘻,除了蘇摩,誰都殺不了我。”半空中那個偶人的聲音傳來,帶著歡喜惡毒的笑意,漸漸遠去,“等著我……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蘇摩,我要吃了你的心……”
    “不用追。”蘇摩掙紮著吐出一句話,阻止了西京,“你…你殺不了它。”
    西京一驚停步,驚駭地看到從血池中走出來一般的蘇摩。
    雖然隻是十指上的絲線被斬斷,然而仿佛他成了斷了引線的傀儡,身體各個關節上出現了細而深的洞,血無法休止地湧了出來,浸沒了龍的金鱗,滴滴墜落。
    “你……!”西京大吃一驚,顧不上再去追那個傀儡,一個箭步衝到蘇摩身旁,俯身查看傷勢,“怎麽會這樣?那東西居然能把你傷成這樣?”
    “拆骨斬血啊,必然會一時潰散如廢人……不過,它定然也好受不了到哪裏去。”蘇摩微微笑了一下,“隻是不想,它居然比我先下了決裂的心。”
    傀儡師抬頭望著近在咫尺的蒼穹,眼神淡漠而疲倦。
    那麽多年了……它忍受著他,他也折磨著它。因為心知一旦離開對方,彼此都會付出極大代價:他將失去通過“裂”得來的所有修為,而它在未長成之前若失去他在力量上的支持,也會像斷掉臍帶的嬰兒一樣夭折――他們都在內心存了奢望:希望某一日能徹底的吞噬對方的精神和**,從而獲得完美的、至高無上的新生。
    仰望著蒼穹,蘇摩忽然輕笑了一聲。那麽多年來,他們在相互牽扯中不停的往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墜落――時至今日,終於可以解脫。
    西京看著臉色蒼白如死的傀儡師,暗自憂心,脫口問,眼睛卻是看向了一旁懶洋洋揮動尾巴的蛟龍:“為什麽不趁機除了後患?它現在也很衰弱,是麽?”
    “無論、無論多衰弱……你也殺不了它。你最多隻能封住它一段時間罷了。”蘇摩的聲音逐漸低下去,眼裏的碧色渙散開來,似乎體內的血都已經流盡了,“在這個世上……力量從不可能被憑空創造或是憑空消滅。隻能相互轉換,或者…或者保持著一種均衡……”
    傀儡師的精神力在渙散,龍急急地回過頭來,卷起尾巴將他包裹。噴出了濕潤的雲霧,將鮫人包圍起來,可失去了如意珠,龍的力量也減弱了很多,一時間居然無法立刻止住蘇摩身上如泉湧出的血。
    蘇摩緩緩說著,吐出的卻是一切術法者都必須遵從的至高無上準則。
    “和阿諾對應的……”蘇摩微微吐出了一口氣,筋疲力盡地闔上了眼睛,“隻有我。”
    “下一次遇到它時,我一定會不惜代價的將它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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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啦!這、這是……怎麽回事!”抹掉又一滴掉在臉上的血,那笙仰頭望著天空,急得變了臉色,不由跳腳,“這是誰的血?誰的血?是大叔還是那個蘇摩啊?”
    然而,不管是誰的,都讓她心急如焚。
    再也顧不上什麽,把晶晶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後,她對著小姑娘豎起了食指:“噓,你先呆在這裏一會兒,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來――你可別亂走啊。”
    “嗯。”晶晶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看著這個姐姐從懷裏拿出了一卷書攤在地上,急翻。
    “在這裏!”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頁,那笙脫口叫了一聲,然後從地上捏起了一撮土,喃喃,“‘土,為其穴;木,通於天’?‘撮土為壇,截一段無本之木’……木在哪裏?”
    苗人少女臨時抱佛腳翻出了書,惶然四顧。
    昨夜漫天的烈火焚燒了一切,那些樹木早已成了焦炭。
    “喏。”晶晶爬在籬笆上,從火沒有燒到的地方折了一支嬌嫩的藤蔓下來,遞過去。上麵還星星點點開著紅色的六芒星狀花朵――這是九嶷郡特有的鈴蘭,據說在一年一度風從九嶷山掠下時,這些花會一起發出歌唱般的聲音。
    那笙來不及挑剔,連忙接過,插在那一撮土裏,然後一手拿書,一手開始劃起了符咒。
    八歲的晶晶在一旁看得好奇無比,眼睛晶亮。
    “破!”在最後一筆閉合結界的刹那,那笙咬破手指將血滴入,一拍大地,一聲低喝――啪的一聲輕響,那斷折下的藤蘿忽然破土而立,徑自發芽開花起來!
    晶晶驚喜交加,發出了“啊啊”的歡呼,揉了揉眼睛看著那顆憑空長出的植物。
    藤蔓在迅速成長,在藤長到三尺高的時候,那笙一手拉過,纏繞在自己的腰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起!”又一聲低喝,那顆藤如活了一般,按照號令從地麵冉冉升起,向著空中生長。
    “呀!”晶晶仰頭看著那顆藤越長越高,不由拍手大笑起來。
    藤蘿在瞬間唰唰地又高了幾長,帶著那笙升往虛空,她覺得有點頭暈,連忙對底下仰頭觀望的小女孩囑咐:“別亂跑,等著我下來!”
    那笙第一次運用木係法術,心裏也是忐忑的很,緊緊抓著那顆藤,不敢看一下腳下的大地,隻是抬頭四顧,看著巨龍的影子越來越近,從一點慢慢變成一片。
    “醉鬼大叔!你們、你們在上頭麽?”她鼓起勇氣,對著天空大呼,“我上來找你們了。”
    聲音未落,頭頂的黑影忽然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啊!”那笙嚇得驚叫了一聲,忽然覺得那顆一直向上長著的藤蘿瞬間軟了,幾乎是癱瘓一般向著地麵掉落,她也隨著一頭栽下去。她高聲尖叫,手在虛空中徒勞地撲騰,然而手指上那枚皇天戒指卻好像忽然失靈了,毫無跳出來保護主人的跡象。
    “胡鬧!”一聲霹靂般的大喝,黑影上忽然掠下了一個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拎起,“第一次用木係的術法,居然就敢培出無本之木?還拿著一株藤來濫竽充數!萬一掉到地上成肉泥怎麽辦?!”
    那笙被拎著衣領提起,閃電般地往上升起,腳終於踩到了踏實的地方。她驚魂方定,看清抓住自己的是西京,忽然間就哇地哭出來,跺腳:“你還說!你還說!――閃閃被那群西荒強盜擄走了,你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還來罵我……!”
    西京陡然張口結舌。
    “別跺,痛啊。”那笙正發作,卻聽有個聲音不滿地喝止。
    “痛什麽痛……”那笙一邊跺著“地麵”,一邊喃喃,忽然睜大了眼睛,“哎呀!”
    腳下,居然是金光閃閃的鱗片!這才發現自己是到了蛟龍背上,少女失聲。然後目光一轉,又看到了滿身是血的傀儡師,再度驚呼:“蘇摩!”
    隻是一瞬,龍帶著他們幾個人從空中飛舞落地,降落在一片曠野上,舒展開爪牙,輕輕將背上馱著的傀儡師放到地上,湊過去嗅了嗅,忽地仰天發出了一聲長吟。
    龍吟九天,響徹整個天地――仿佛在召喚著什麽。
    “他、他怎麽了?”那笙從龍背上跳下來,看得觸目驚心,拉緊了西京的衣袖,指著蘇摩,有點結巴起來,“死了麽?怎麽會這樣……誰能殺的了他呀!”
    “沒死。”西京顧不上和這個女孩說話,幫著蛟龍將蘇摩放到了地上,止血。
    也許是覺得落地後行動不便,蛟龍將龐大的身軀在地上一卷,忽然間就縮小成了三尺長。然後靈活地轉過頭來,吐出真氣,催合著蘇摩身上的傷口。
    “咦?”看到那樣龐然大物瞬間就變得如此玲瓏嬌小,那笙脫口吃驚,隻覺得好玩。
    龍可大可小,或潛於淵,或戰於野,千變萬化無所不能。
    西京卻是顧不上其他,在一旁查看著蘇摩的傷勢,急促開口:“龍,快想辦法,蘇摩的身體快不行了――這不是**的傷而是靈體斷裂產生的!”
    “啊,不用急,”那笙倒是胸有成竹地安慰西京,氣定神閑,“我記得蘇摩他有一種法術,可以自己愈合傷口的!――就算砍下他腦袋來,都會自己長出一個新的呢!”
    “你知道什麽!”急切間,西京毫不客氣地嗬斥那笙,“這種術法極其惡毒和損耗自身。蘇摩會操縱自身的時間,使其加速或者放緩――他采用了‘縮時’的術法,將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壓縮到一兩天、作用在自己的肌體上,才會獲得這樣迅速的痊愈!每次使用,他的壽命就會相應折減。這種方法、怎麽能用?”
    那笙聽得目瞪口呆,想起從慕士塔格雪上上初見蘇摩時,就看到他一次次的自殘和恢複,不由覺得一陣寒意從心頭透上來。
    這個人……為什麽一直以傷害自己和別人為樂,又不停地透支著自己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