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古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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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石球隨著慣性飛速滾落,筆直地出了甬道後,直奔那群長蛇,一路將滿室的赤蛇碾的血肉橫飛,然後在燭陰巨大的骨架上卡住。
閃閃和其他盜寶者一起緊緊貼在甬道出口外側的石壁上,看著這一切,驚得全身發抖。
“拿好了,”莫離臉色也是鐵青,手卻依然堅如磬石,將半路掉落的七星燈遞回給她,“你不用害怕,我們所有人就算隻死得剩了一個,也會護著你安全返回的——執燈者不能有意外,因為每一代盜寶者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然而閃閃臉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
想起那個盜寶者支離破碎的慘象,她再也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真是的,那麽脆弱啊……畢竟是第一次下地的執燈者。”莫離卻是不經意地搖了搖頭,將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小心點,可別把含著的藥也吐出去了。”
閃閃哽咽著,用力抓緊那盞燈,仿佛那是她的護身符。
莫離抬頭,看到石窟頂上白衣一閃,脫口:“世子!”
長索如長了眼睛一樣蕩下,音格爾從天而降。然而一眼看到同伴們已經逃出了甬道,他卻沒有直接返回那邊,半空中一個轉折,準確地落到了巨大的燭陰骨架上,長索一掃,趕開了一群粘膩的赤蛇。
“等一下。”音格爾短短吩咐了一句,手上卻毫不停歇,一刀橫切開了燭陰的一節脊骨。
“哢”的一聲輕響,巨大的骨節裂開,一粒晶光四射的珠子應聲而落,足足有鴿蛋大小。此物一出,所有赤蛇都發出了驚懼的噝噝聲,退後三尺不敢上前。
“辟水珠!”九叔驚叫起來,眼睛放光,直盯著音格爾手中那枚珠子,“對了,我怎麽忘了?燭陰這種上古魔物既然能引起天下大旱,身上必然藏有辟水珠!”
音格爾抬眉微微一笑,也不答話,手落如飛,隻聽一路裂響、轉瞬已破開了巨蛇的二十四節脊椎骨。每個骨節裏都掉落出一粒珠子,大如鴿蛋,小如拇指,音格爾用衣襟攬著這一堆珠子,手腕一抖,長索蕩出,身形便風一樣地返回,落到了同伴身側。
“不要哭,”少年微笑起來,看著臉色蒼白的閃閃,把一粒最大的明珠放到她手心裏,“喏,送你這個玩兒。”
閃閃從小沒見過這麽漂亮的東西,畢竟是女孩子的天性,立時把心思轉到了珠寶上。身子還在發著抖,但看著手心上那顆大珠子,破涕為笑,終於能說出話來了:“這麽大……這麽大的珠子,別人一看,就,就知道……是假的啊。”
“傻瓜。”莫離又好氣又好笑,拍了小丫頭一下。
音格爾卻是微微一笑:“底下這種好東西還有很多呢,我們走吧。”
又揚手,把一袋珠子扔給了老者:“九叔,你點數一下,分成十份。”
十份?閃閃有些錯愕地看了看一行七人,又看了看甬道深處那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想起死去的另外兩個人,不由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亡命之徒也是講義氣的,無論同伴是死在旅途的哪一點上,這些付出了性命的人,都將和幸存者獲得一樣份額的財寶。
因為了有了頭領的威信保證著這一切,所以大漠上的盜寶者們才如此不懼生死,隻求自己搏命一次能給貧寒的家人帶來財富。
“可是,怎麽上去?這裏的機關太厲害了,簡直是神不知鬼不覺……不如、不如先回去吧。反正有了辟水珠和台子上這些東西,也夠本進來一趟了。”盜寶者裏有人現出了畏縮之色,遲疑著發聲,左右看著同伴的臉色。
閃閃轉頭望去,卻是個個頭最大的絡腮胡大漢。身高九尺,肩膀寬卻有八尺,如一座鐵塔似的,真難為他怎麽從狹小的盜洞裏鑽下來。
典型的西荒人相貌,一身肌肉糾結,手上沒拿任何工具,隻套著一副厚厚的套子。
閃閃好奇,想著這個沒戴任何工具下地的盜寶者,究竟有什麽專長呢?
“巴魯,虧你還是薩其部第一大力士呢!不想是個孬種。”莫離率先冷笑起來,生怕這個怯懦的同伴影響了軍心,將身旁的閃閃一把攬過,“虧你還是個西荒人!喏,就是這第一次下地的女娃子,都比你強!”
一下子被推出來,閃閃倒是慌了神,左顧右盼,下意識地想躲到音格爾身後。
然而盜寶者的首領卻揮了揮手,阻止了這一場小小的紛爭,用一種不容爭辯的語氣開口:“巴魯,你也知道每次行動之前,兄弟們都喝過血酒,對著天神發過毒誓,寧死也不會半路退縮,拋棄同伴。如果你想違反誓言,那麽作為卡洛蒙家的世子,我……”
冰冷狹長的眼睛掃過一行人,最後落到高大的漢子身上。
仿佛猛然被利器刺了一下,巴魯挺直了身子,脫口:“不!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個懦夫。盜寶者中懦弱比死更不可饒恕。”音格爾卻是及時地給了他一個下台階,諒解地對著西荒大漢微笑,那個笑容卻又是少年般明亮真誠的,“隻是你你事母至孝。如今你母親病的厲害了,你急著拿到錢去葉城給她買瑤草治病,是不是?”
所有盜寶者悚然一驚,眼裏的神色隨即換了。
巴魯低下頭去,有些訥訥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眶紅了一下:“巫醫說……她、她怕是活不過這個月底了。我不怕死,但怕來不及給她買藥……”
這個粗糙的大男人顯然不習慣在那麽多人麵前流露感情,立刻往地上唾了一口,低聲罵:“我該死!我真他媽的該死,剛才竟說那種話!世子,你抽我鞭子吧,免得我又犯了胡塗!”
音格爾微微笑了笑:“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出發前就得知了你母親的事,所以托管家從家裏拿了三枝瑤草過去,讓他好生照顧。”
“啊?”彪形大漢詫然地張開了嘴,一時間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你回去的時候,她的病說不定已經好了。”音格爾手指轉動著長索短刀,微笑,“這次出來是要做大事的,我自然會先幫你們打點好一切。你們盡管放心吧。”
巴魯說不出話,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顫抖起來,忽然嚎啕了一聲,重重跪倒在他腳下。音格爾慌忙攙扶,然而對方力大,根本無法阻止。少年隻好同時也單膝跪下,和他平視,死活
不肯受如此大禮。
閃閃看得眼眶發紅,心裏對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又是敬佩又是仰慕。
然而旁邊的九叔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向這個自己教導出的孩子投去了讚許的眼神——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天生的領導者,能讓一幫如狼似虎的惡徒為自己肝腦塗地。
“大家跟著我,一定能下到最深處的寢陵!”扶起了巴魯,音格爾朗聲對著所有盜寶者喊話,“想想!星尊帝和白薇皇後,毗陵王朝開創者的墓!有多少寶藏?”
所有盜寶者不做聲的倒吸了一口氣,眼裏有惡狼般的幽火燃起——根據史料記載,當年滅海國後,光從海市島運送珍寶回帝都,就花了整整三年!
在這裏不遠處的地宮裏,更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至寶。
“而且,空桑人欺壓我們幾千年,如今能把他們的祖墳都挖了,他媽的算不算名留青史的事情?”莫離看到大家情緒開始高漲,不失時機的吼了一嗓子,“按老子說,就算沒錢,拚了一身剮能把皇帝拖下馬,也不枉活了一遭!兄弟們說是不是?”
“是!”盜寶者們轟然大笑,齊齊舉起了手裏的武器,粗野地笑罵,“他媽的,老子要去砸爛星尊帝的棺材,然後撒上一泡尿,寫上‘到此一遊’,才算是出了這口鳥氣!”
音格爾始終在一旁微微地笑著,平靜地看著一切。
隻有九叔眼裏流露出歎息,湊過來,低低說:“世子……你也真狠心,為了從清格勒那裏拿回黃泉譜,明知道此行是送死,還引誘他們繼續走下去。”
“九叔,各取所需而已。”少年眼裏神色不動,嘴唇輕啟吐了一句話,“我會把他們該得的那一份,絲毫不少地帶回給他們家人。”
盜寶者們情緒重新高漲,開始忙碌地勘探地形。閃閃卻是拿了七星燈照了照黑黝黝不見底的墓道,不敢看深處那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轉頭怯怯地問音格爾:“可是……我們該怎麽過去呢?”
盜寶者們經曆了方才一輪死裏逃生,逐漸消弭了驚慌,九叔觀望著那條墓道,仿佛想看出那個掉落石球的機關設置在黑暗裏的哪一處。老人不停的彎腰指敲擊著地板,用手丈量著墓道傾斜的角度,沉吟著站直身子,和盜寶者們站在一起相互低聲商量。
片刻,便有一人越出,自告奮勇:“世子,我願意上去試試!”
“咦?”閃閃看了看那個人,隻見對方身形頗為瘦小,在一行西荒人中有雞立鶴群的感覺,不由詫異了一下——那樣的人,被石球一碾還不知道會成什麽樣子。
然而音格爾卻是點了點頭,仿佛心裏早已料到會是這個人選,隻道:“其實,如果僮匠活著最好。不過現在也隻能讓你去試試了——阿樸,你的速度是一行人中最快的,縮骨術也學的差不多了。你貼著牆跑,千萬小心。”
“是!”那個名叫阿樸的盜寶者仔細地聆聽著世子的每一句話,表情凝重。
“我估計機關就在甬道盡頭轉彎處。”音格爾凝望著黑黝黝的墓道,抬起手,用力將一顆從玉台上挖下的夜光珠扔了進去。細小的珠子沒有招來石球滾落,滴滴答答的蹦跳著停住,珠光在墓道深處閃現,照亮了方圓三尺。
“阿樸,你必須在石球趕上你之前,起碼跑到這一點。”音格爾臉色凝定,語氣平靜,“不然,你很可能再也回不來。”
“是!”阿樸估計了一下那一段墓道的長度,斷然點頭答允。
“機關應該在那裏!”九叔也凝視著黑暗中那一點光亮,抬手指著某一點。閃閃也探首看去,然而她的目力遠遠不及這些盜墓者,什麽也看不到。
然而,就這一刹,盜寶者們的行動已然雷厲風行地開始!
“退開!”莫離一把攬住她,把她從墓道出口拉開,同時所有盜寶者做好了各自的準備:或是搶救同伴,或是準備引開滾落的石球,每個人都神情緊張,額頭青筋畢露,肌肉一塊塊凸起,仿佛一隊獵豹繃緊了全身、對著獵物發起襲擊。
在所有同伴撤離墓道的刹那,阿樸向著墓道深處直奔過去!
閃閃從未見過一個人奔跑時候的速度可以這樣快,腳跟上似乎都擦出了一串火花。阿樸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閃電,沒入漆黑的墓道中。他貼著邊奔跑,臉都幾乎擦到了石壁。
“哢”的一聲輕響,黑暗中,不知第幾塊石板上的機關被觸動了。
隆隆的震動聲緩慢響起,從墓室深處傳來,由慢及快,由近及遠。
那是死亡的腳步。
阿樸用盡全力奔跑,向著石球迎去——因為由高處落下的石球越到後來速度便越快,也越危險,他必須在石球速度沒有加劇之前奔到匯合點。
所有人都緊張地在墓道外看著,大氣不敢出。
夜明珠的微弱光輝裏,終於看到了巨大的灰白色石球碾了過來!
等高的石球一瞬間充塞滿了整個墓道,一路摧枯拉朽地碾來。
“嚓”的一聲,那粒明珠被輕易地碾成了粉末。
在光線消失的那一瞬,閃閃驚訝地看到和石球正麵相遇的阿樸忽然“縮小”,然後“消失”了——然後石球仿佛毫無遇到阻礙地繼續滾落,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奔而來!
“啊!”她忍不住驚呼起來,捂住眼睛不忍看,聽著巨大的石球帶著呼嘯風聲從身側的墓道裏滾落出來,撞在享殿的玉台上。
她知道石球滾過後,墓道裏又會多出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然而,閉上眼睛等了片刻,耳畔卻聽到了音格爾一聲斷喝:“好了,大家可以進去了!”
“啊?”閃閃被莫離拖著走,卻驚詫地睜開了眼睛——七星燈的映照下,墓道地麵上沒有出現第二具屍體。她驚訝萬分地抬起頭往裏看,卻看到了最深處的黑暗裏有一個模糊的人形,那個人站在甬道的盡頭,出聲說話:“機簧已經破了,大家可以放心。”
那一瞬間,她驚訝得幾乎叫出聲音來——
阿樸還活著?他居然逃過了石球!
一直到被莫離拉著走到墓道盡頭的房間,看到阿樸活生生地站在一個神龕前招呼眾人時,她還沒回過神,抬起燈照了又照,想看對方是人是鬼。
“傻瓜,”莫離看到她納悶,笑著拍了她一下,“剛才阿樸用了縮骨術,從石球和墓道的死角裏鑽了過去關掉了機關——你以為他死了麽?”
阿樸還在劇烈地喘息,聞言咧嘴對著少女一笑,揮了揮手裏掰斷的機簧,示意。
那個機簧果然設置在墓道盡頭的石室內,用極精密的精鐵絲與墓道地麵相連,隻要稍微出現腳步震動,便會將儲存在墓道上方甬道裏的巨大石球投下。
盜寶者們順利地到達了第一個密室,燃起了熊熊的火把,映照出了室內的一切——這是一個用黑曜石砌就的房間,一切都是漆黑的,石頭接縫之間抹著細細的泥金,金線在純黑的底上繪出繁複難解的圖形。
奇怪的是那個圖形一眼看去,竟隱隱接近一把弓的形狀。
黑色石室裏唯一的亮色,是阿樸身側一個嵌在牆壁上的神龕:純金打造而成,鑲嵌著七寶琉璃,在燈光下耀眼奪目。神龕中供奉著雲荒最高的神袛:創造神和破壞神。而破壞神手中舉著的長劍卻已經被阿樸生生掰斷。
——原來,那便是石球的機關所在?
在盜寶者們的哄笑聲裏,閃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往前直走。
“別動!”音格爾卻忽然嚴厲地喝止,毫不客氣地一把將她拖回來,“站著!”
“怎……怎麽了?”閃閃嚇了一跳,抬頭看著盜寶者的首領。
“這是第一個‘玄室’,不可大意。”音格爾臉色凝重,把閃閃一直推到了神龕前,按下去,“你坐著,不要亂動,等我們找到了下一步的方法,再來帶著你走。”
“下一步?”閃閃有點不服氣,卻隱隱害怕音格爾的威勢,“這裏……才一個出口嘛。”
享殿東側的這條墓道,大約有三十丈長,通往這個三丈見方的小室,然後轉向,在另一邊有一道門,繼續向著九嶷山腹延伸。這條路大約是上一條墓道長度的一倍,末端還是一個同樣的石室,坐在這個玄室裏就能看到那邊那扇緊閉的門。
閃閃想問為什麽不沿著唯一的通道繼續走下去,側頭卻看到音格爾和九叔開始商量什麽,兩人眼神都很凝重,不停地在玄室中心點和拱門之間來來回回的走動,似乎丈量著什麽距離。然後九叔忽然做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趴了下去,用耳朵貼著地傾聽。
閃閃看到盜寶者的眼神在瞬間都嚴肅起來,仿佛注意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她忍不住也學著將耳朵貼在地上,忽然,她聽到了輕微的噗噗聲,仿佛地底有一個個水泡在冒出,破裂。
那是什麽?她悚然一驚。
傳言裏都說,九嶷地下就是黃泉,可黃泉陰寒的水,怎麽可能發出沸騰一樣的聲音呢?
那些盜寶者顯然是知道的,然而沒有人有空來解答她的疑問。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在玄室內等待著首領的決定。音格爾和九叔商量了許久,最後兩個人長時間地坐在拱門的門檻內,竟然從懷裏掏出了一卷紙,不停上下望著那條墓道的頂部和底部,迅速地用碳筆在羊皮紙上畫著什麽,繁複地計算。
周圍的盜寶者沒有一個人敢於出聲打擾。
“不行。”長久的計算後,九叔長長吐出一口氣,劃掉了最後一行演算數字,“超出了所有人體力的極限,沒有一個人能做到。”
“六十丈長,三丈高,底下還是血池。”音格爾也歎了口氣,低聲——地麵是虛蓋著的,一踏即碎,而且整條道路都會在三個彈指的時間內坍塌。血池裏是沸騰的血漿,無論任何人跌落進去,必然會被瞬間融化!
“三個彈指的時間,阿樸也跑不完這條路。”九叔搖頭,有些無可奈何。
一時間,整個玄室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六十丈?我可以試試。”片刻,喘息平定,阿樸站了起來,主動請命。
“你到不了。”音格爾蹙眉,望著那條通路,“你的速度,比不上坍塌的速度。如果掉下血池去,就隻有死。”
“那總不成在這裏打了退堂鼓窩窩囔囔地回去!”阿樸卻是揚眉,眼裏有一種不顧一切的光,握緊了拳頭,“做這行本來就是提腦袋搏命的事,誰怕過死來著?世子,讓我試試。如果死了,麻煩你把我那一份帶給我妹妹——她明年就該嫁人了,沒有足夠豐厚的嫁妝,是會讓婆家看不起的。”
“好。”遲疑了一下,仿佛下了什麽決心,音格爾斷然點頭。
然後,輕輕加了一句:“你抓著我的長索跑,如果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來。”
一邊說,一邊將臂上一直纏繞的長索解了下來,把末端交到阿樸手中——世子習慣用長索配著短刀,然而誰都不曾知道他那條細細的、伸縮自如的長索,究竟有多長。
“多謝。”阿樸將長索末端在手腕上纏繞了一圈,點頭,然後轉向門外,深深吸了口氣。
“喝!”他發出了一聲低喝,右足踩在門檻上,整個人忽然如一枝箭般射了出去!
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閃閃還沒來得及驚呼,他已然沒入黑暗。
然而,火光在他身後一路燃起!
玄室外的墓道仿佛是紙做的,一觸即碎。在阿樸足尖踏上的一瞬間就撕裂開了一條長長的縫隙,地麵裂開,一塊塊的塌陷!
塌陷後的地麵裂縫裏,騰起了火紅色熾熱的光,仿佛熔岩翻滾。
那條裂縫在迅速無比地蔓延,向著阿樸腳下伸展開去,竟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
“啊!”閃閃尖叫了一聲,看著阿樸腳下的地麵在瞬間坍塌碎裂。
“小心!”所有盜寶者齊聲驚呼,看著同伴在離石門十丈的地方一腳踏空,向著地底血池直落下去。
音格爾蒼白著臉,手用力一抖,整條長索竟被他抖的筆直!
已經延展開了五十丈的細細長索,原本根本不可能傳力,但在他的操縱下,末梢竟然靈蛇般揚起,將那個墜落的人往上帶!
“喝!”阿樸發出了最後一聲斷喝,將胸腔內最後一口氣吐盡,整個身體借著這股力上升了三尺,保持著向前衝刺的慣性,一下子又離甬道盡端近了三丈。
還有兩丈就能觸到石門!
音格爾的薄唇抿成一線,臉色有些發青,顯然方才一次已然是耗了真力,他再度揚手,抖動長索把末梢揚起——然而,就在那一瞬,地底的火光猛然躥起,將阿樸的身形吞沒!
“嗬嗬嗬!……”血池裏有聲音發出了模糊的笑聲,詭異而邪惡。
“血魔!”九叔脫口,臉色蒼白,“這底下……居然有血魔!”
長索上的力道猛然一失,空空地蕩回。末梢上,隻有白骨支離。
隻是一轉眼,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就變成了這樣!
所有盜寶者臉色都有些青白,但沒有一個人驚呼失措,更沒有一個人流露出一絲退縮之意。隻有閃閃在驚呼,轉過頭去不敢看。她全身微微發抖,把頭埋在手心裏,感覺淚水一滴滴的沁了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生命不是輕賤的,可這些人,到底為什麽這樣不顧一切?
“還有誰想試一試?”九叔沙啞的嗓音響起,問眾人。
盜寶者們遲疑了一下,居然又有一個人越出,昂然抬頭:“我。”
“不。”然而這一次揮手阻止的,卻是音格爾。少年的臉色蒼白,不知是因為目睹了同伴的死亡,還是方才發力過猛。
他的眼神凝視著地底血池內潛伏著的怪物,慢慢凝聚起來:“先處理了這個。”
九叔皺起了眉頭——這陵墓裏的種種妖魔,都是星尊帝在世時封印在地宮裏的,一般人哪裏能奈何半分?比如這個血魔,傳說便是星尊帝滅了海國後,從漂滿了屍體和鮮血的碧落海麵上誕生的食人怪物。
它以鮮血為水,吞吐怨氣,潛伏在地底。又有什麽能收服它呢?
音格爾忽然回頭,對著閃閃說了一句話:“點起你的燈,借我用一下。”
然後,不等閃閃回答,他就奪了七星燈,快步走到門檻旁,俯身。
蒸騰的熱氣幾乎灼傷了他的肌膚,然而他卻盡力伸長了手,對著血池俯身——底下的魔物聞到了活人的氣息,登時興奮起來,轟然躍出,一口向著他的右臂咬過來。
“嘩啦啦……”忽然間,憑空起了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一團巨大的火光從半空盛放開來,轟然爆裂。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趴倒,莫離也死死地按著閃閃的頭,把她護在身後。那個魔物發出了可怖的哀嚎,竟然在接觸到音格爾手腕的一瞬間變成了一團火,轉瞬燃燒殆盡。
巨大的火光消失了,所有人抬起頭來時,隻看到站在門檻旁的世子。
蒼白的少年被熏的滿麵煙火色,右手更是衣袖焦裂,但他站在甬道旁,那條狹長通道的地底卻已然幹涸——沒有血,沒有火,隻有空蕩蕩的黑色裂縫,深不見底。
“天啊……居然、居然就這樣消失了!”九叔第一個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驚呼。
音格爾點點頭,將手中的七星燈交還給發怔的閃閃。
“就用這個?”九叔還是覺得匪夷所思。
“我也不過是試試而已,不想真的能行。”音格爾蒼白著臉笑了笑,極疲憊的樣子,“七星燈是星尊帝留下的神物,我想血魔應該對其有所畏懼才對——所以才用一隻手當誘餌,趁機把整盞燈都送到了它的嘴裏。”
然後,那個巨大的魔物就仿佛被從內部點燃一樣,轟然爆裂!
閃閃接過那盞燈,看著上麵火焰裏跳舞的七個小人,果然看到了那些人兒的舞蹈裏帶著某種殺氣。她不由自主抬頭看著音格爾,那個正在用布巾擦拭著臉上煙火氣的少年有著狹長冷銳的眼睛,眉眼還是少年人的模樣,可眼神卻完全是冷酷鎮定的。
然而,那種冷酷裏,卻有一種讓人托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這個人,其實和自己一樣也不過十六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