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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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那條六十丈長的裂淵沉思了一個時辰,音格爾還是坐在門檻旁絲毫不動。
盜寶者紛紛獻策,有說從側壁一尺一尺打了釘子再攀援過去,也有說冒險下去從裂縫裏過去的——然而九叔每次都用一句話便否決了那些看似可行的提議。
“這是黑曜石的甬道!你去試試打入釘子?”
“九嶷之下是什麽?黃泉!誰敢下去地裂處?”
所有盜寶者絞盡腦汁,想不出方法可以越過那一道甬道,看到世子在出神地思考,便不敢打擾,悄悄退了下去。在莫離的安排下所有人坐在第一玄室內,拿出隨身帶著的幹糧開始進食,培養體力以應付接下來的生死變故。
昏暗的甬道盡端,是一扇緊閉的石門。
沒有鑰匙,即使到了彼方,又能如何呢?
看來,是當時的能工巧匠們將白薇皇後的靈柩送入最深處密室後,在撤回的路上沿路布置機關,一路倒退著將這條甬道寸寸震碎,以免讓後來人通過。
想到這裏,音格爾臉色忽然一動,瞬間抬頭,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不對……不對!白薇皇後比星尊帝早逝四十餘年,這座王陵落成後,她的靈柩先運入墓室,多年後,地宮第二次開啟,她的丈夫才來到這裏與她相伴。所以這個地宮落成的時候,不可能不留下第二次運送的餘地!
從這邊細細觀測,彼方密室的門也是整塊黑曜石做的,上麵有一個鎖孔——奇怪的是,那個鎖孔遠遠看去,居然是蓮花狀的。
音格爾看著身周無處不在的黑曜石,不出聲地歎了口氣:這種石頭的堅硬程度在雲荒首屈一指,用專門的工具努力一個時辰,才能極緩慢的鑿出一個手指大的坑來——如果要硬碰硬地破門而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麽……星尊帝駕崩後,又是如何二度開啟地宮,將靈柩送進去的?
必然有什麽途徑,可以不必觸動機關而安全抵達最深處。
那個瞬間,音格爾仿佛忽然想通了什麽,身形陡然向後轉,麵向玄室內,低頭凝視。
所有正在咀嚼的盜寶者都被嚇了一跳,連九叔都不明白世子直勾勾地盯著地麵在想什麽,隻是順著他的眼光看去,落到地麵上那個描金的圖案上。
那是由石塊接縫裏的泥金線條隨意組合成的圖形,看似雜亂無章,但隱隱呈現弓形。
“不對……不對。”音格爾喃喃自語,似乎是嘔心瀝血的思考著什麽,手指在那些線條上細細磨娑,仿佛想破解出地麵上的什麽秘密,試圖一把將那個圖形抓到手裏,“應該在這裏,關鍵應該就在這裏!需要一把弓……可是……怎麽弄出來呢?”
九叔隱約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卻不知如何說起。
“你想幹什麽?想把那把弓抓出來麽?”閃閃卻是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徒勞的在地麵上摸索,不由好笑,“那又不是真的弓!畫餅要能充饑,你就是神仙了。”
九叔惱怒這個丫頭打岔,瞪了她一眼,閃閃下意識地往莫離背後一縮。
就在這個瞬間,音格爾狹長的眼睛裏卻閃過了雪亮的光,霍然抬頭!
“是了,是了!”他脫口低呼,一躍而起,“神仙!應該是這樣的!”
他向著閃閃直衝過來,嚇得少女連忙躲開。音格爾卻是衝著那個神龕而去的,一個箭步撲到神像前,用顫抖的雙手合十向神致意,然後小心地握住基座,緩慢地扭動——“哢噠”一聲,創造神被扭到了麵向那條甬道的位置上。
神像手中握著的蓮花悄然下垂,末梢指著地麵某一處地板。
“這裏!”九叔這回及時反應過來,一個箭步過去,按住了神像所指向的那一塊黑曜石地板。“咯”,輕輕一聲響,玄室中心的地板果然打開了!
那一瞬間,所有盜寶者都倒吸了一口氣,吃驚地看著地底下露出的東西——那並不是什麽珍寶,而是……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白玉長弓!
玉弓平躺在地底石匣中,裝飾著繁複美麗的花紋,發出千年古玉特有的溫潤光澤。
可是,放一把弓在這裏,又是幹什麽呢?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俯下身,緩緩將那把弓極重的弓拿起,轉向門外。
“箭來。”少年凝視著黑暗的彼端,拿著那把比他還高出一些的弓,另一隻手平平伸出,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側的九叔開口。
什麽箭?哪裏……哪裏有箭呢?
旁邊的盜寶者顯然和閃閃一樣的莫名其妙,隻有老人明白了世子的想法,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從創造神的雕像上輕輕地拆下了那一朵蓮花,倒轉花莖遞了過去——那朵蓮花也不知道是用什麽玉石雕刻的,精美絕倫,觸手溫潤,蓮房中粒粒蓮子都綻放光華。
“大家躲開一些。”音格爾根本沒有欣賞那一件絕世珍品的興趣,淡淡吩咐了一句,一手拿到了蓮花,便反手搭到了弓上!
箭頭直指黑暗,對準了幾十丈開外的蓮花狀鎖孔。
盜寶者裏發出了恍然的低歎聲,不知是震驚還是拜服。
少年緊抿著嘴角,一寸寸地舉起了那張巨大的白玉弓,弓上搭著一朵蓮花,對準了長長甬道盡端那扇緊閉的大門的鎖孔,深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弓弦。
拉開那樣一張弓,是需要極大力氣的;而在如此昏暗的情況下,瞄準六十丈外的鎖孔,更是匪夷所思——這一行西荒人裏,不乏射雕逐鹿的箭術高手,然而所有人裏,自問誰也沒有如此的把握能一箭中的。
音格爾微微眯起了細長的眼睛,拉滿了弓,霍然一箭射去!
一朵蓮花穿透了黑暗的甬道,準確無比地插入了六十丈外的鎖孔,吻合得絲絲入扣——那一瞬間石門發出了哢噠的響聲,轟然打開!
打開的第二玄室內透出輝煌的光芒,刺得人眼暈。
然而就在所有人視覺暫時空白的刹那,一道勁風猛然從中襲來,直射第一玄室。
“躲開!”音格爾再度發出了斷喝,自己也立刻側頭躲避——玄室發出了轟然巨響,整個震動起來,仿佛有什麽極大的力量打了過來。
在短暫的失明後,大家終於看到了那個東西:
石門一開,立刻便有一條索道從第二玄室內激射而出,似被極強的機簧發射而來,末端裝有尖銳的刺,飛過了六十丈甬道,直直釘入了神龕上方。
——黝黑不見底的地裂上方,陡然架起了一座暢通的索橋!
想來七千年前星尊帝駕崩後,第二次開啟地宮門的時候,空桑王室便是這樣將帝王的靈柩送入墓室去和皇後合葬的吧?
“原來是這樣!”盜寶者們恍然大悟,忍不住激動地叫起來——不愧是盜寶者之王,真是絕了!天神定然將大漠裏所有的智慧都給了世子!
然而,臉色蒼白的少年在這一瞬卻仿佛力氣用盡,一個踉蹌往前跪倒,手中巨大的白玉弓砸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碎裂為數截。音格爾說不出話來,隻是低下頭去不住的喘息,撫摩著自己的胸口。
“他……他怎麽了?”閃閃看得心慌,連忙問旁邊的莫離。
莫離卻隻是搖了搖頭,仿佛已經見怪不怪:“沒事。世子自小身體就弱,九歲時生過一場大病後留下了後遺症,一旦用力過度就是這樣。”
閃閃撲閃了一下眼睛,眼裏流出憐惜的光:“是麽?……真可憐。”
“噓。”莫離卻是連忙按住了她,搖頭示意,“可別讓世子聽見!他要強的很,最恨別人說什麽可憐之類的話。”
側眼看去,果真是如此:一眾盜寶者看著少主,個個眼裏都流露出關切焦急,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詢問半句。任那個倔強的孩子獨自掙紮喘息,自行恢複。
雖然體力在一刹衰竭到了極點,音格爾的神智卻是一直清醒的。他跪倒在地上,舍棄了玉弓,用手指急切地壓著自己胸口的幾處穴道,用力到肌膚發青指尖蒼白,才平息了體內亂竄的氣脈,止住了喘息。
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視覺又開始模糊——
不行,時間……快要不夠了!得快一些去!
他用手按著地麵,想站起來,然而力量不夠。手一軟,整個人幾乎向前跌倒。
然而一隻手拉住了他,讓他免於在下屬麵前跌倒。
“你……沒事吧?”在他下意識惱怒地甩開時,那個人卻蹲下來了,低眼看著他。他的視線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對方的麵容,但他知道那是執燈者的聲音——眼前唯一能看到的,是那雙眼睛:沒有下屬們對他的敬重和顧忌,隻有純粹的擔憂和關懷,明亮地閃爍。
那樣的眼神……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仿佛記起了極其遙遠的某個瞬間。
記憶裏,隻有在孩童時期,母親才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吧?但是母親的眼神沒有這般明亮清澈,而始終帶了一種神經質的瘋狂。
不知什麽樣的感受,讓他不再抵觸,順從地握住了那個女孩伸過來的手,借力從地上站起。閃閃執燈,照著少年蒼白的臉,眼裏含著擔憂的光。
旁邊的同伴這時才敢上前,遞過了簡易的食物和水:“吃點東西再上路吧。”
雖然心裏焦急,迫不及待地想繼續往地宮深處走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目下的體力已然是無法支撐下去,便不再逞強,點點頭拿了東西,靠在第一玄室的一角開始進食。
“喝水麽?”在他狼吞虎咽地吃著帶下來的食物時,閃閃在旁邊遞上了水壺。
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終於緩解了一些,視線重新清晰起來。
但是他知道,毒素的擴散已經侵襲到了眼睛,很快,他就要什麽都看不見了。
——這個身體,自從九歲時被胞兄下了劇毒後,就一直處於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宮裏,他再一次因為疲倦和衰竭而精神恍惚。身側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關切地看著他,遞過來清涼的水——依稀間,他仿佛看到了母親的眼睛。
從小到大,用這樣真摯的關切目光看著自己的,便隻有母親了吧……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長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後一個兒子。按照族裏世代相傳的規矩,幼子將繼承一切——當時阿拉塔已經將近七十歲。當其餘八個妻子預感再也無法懷上更幼小的孩子時,尚在繈褓裏的他、便成了一切陰謀詭計的最終目標。
他有過極其可怕的童年。
母親紗蜜爾本是個溫謹的美麗女性,經曆了幾番明刀暗箭才順利產下幼子,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她卻漸漸變得脆弱而神經質,疑神疑鬼,覺得身邊所有人都想要置她們母子於死地。
從音格爾誕生第一天起,她就摒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堅持自己親自來照顧幼子的一切飲食起居。父親寵愛母親和幼子,聽從了她的請求,在帕孟高原最高處建起了一座銅築的宮殿,作為卡洛蒙世家新的居所。
那座銅築的城堡位於烏蘭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視著底下所有交通來往,不容任何人接近。城堡裏,每處轉角、走廊、甚至天花上都鑲嵌著整片的銅鏡,照著房間的各個死角;房內日夜點著巨大的牛油蠟燭,明晃晃眩人眼目,連一隻蒼蠅飛進來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那座銅築的城堡,成為他整個童年時代的牢籠。
他一歲開始認字,卻直到五歲才開口說話。因為生下來就從未見過黑暗,所以他無法在光線陰暗的地方久留。房子裏沒有侍從,每次一走動,巨大的房間裏照出無數個自己,而他就站在虛實連綿的影象中,怔怔看著每一個自己,發呆。
他就是這樣長大。
那時候感覺不到什麽,長大後回想、才覺得那樣的環境是如此可怕,而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安靜自閉地長大,沒有崩潰也沒有失常。
他在與世隔絕的環境裏長大,沒有一個同齡夥伴。小小的孩子一個人攀爬在巨大的書架之間,默不作聲地翻看著各種古書;一個人裝拆龐大的璣衡儀器,對著瀚海星空鑽研星象;一個人苦苦研究各種古墓結構,和機關的破解方法。
一直到八歲,他竟隻認得四個人的臉:祖母,父親,母親。
——還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清格勒比他大五歲,但沙漠裏的孩子長得快、早已是一個馳馬如風的健壯少年。哥哥和他完全不一樣:剽悍,健康,爽朗,身上總是帶著外麵荒漠裏太陽和沙塵的氣息,是沙漠上矯健年輕的薩朗鷹。
不象被藏在銅牆鐵壁後的他,哥哥十歲開始就隨著父親出去辦事,經曆過很多風浪。到十三歲上、已然去過了一趟北方九嶷山——那所有盜寶者心中的聖地。
每隔一個月,清格勒就會來城堡裏看望這個被幽禁的弟弟,給他講自己在外麵的種種冒險:博古爾沙漠底下巨大如移動城堡的沙魔,西方空寂之山月夜來哭祭亡魂的鳥靈,東方慕士塔格上那些日出時膜拜太陽的僵屍。
當然,還有北方盡頭那座帝王之山上的諸多迷宮寶藏,驚心動魄的盜寶曆險。
隻有在鏡廊下聽哥哥講述這些時,他蒼白靜默的臉上才有表情變化。
清格勒是他童年時最崇拜的人,那時候,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變得和哥哥一樣的強悍和自由,可以走出這座銅築的城堡,馳騁在風沙漫天的大漠裏,做一個真正盜寶者。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的依賴哥哥——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沒有清格勒,他或許會連話都不會說吧?對孤獨到幾乎自閉的少年來講,清格勒不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師,他的朋友,他的親人。他所憧憬和希望成為的一切。
然而,童年時的快樂總是特別短暫——他不知道何時開始,清格勒看著他的眼裏有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時一樣關愛和親密無猜。
隨著年齡的增長、曾經天真的孩子漸漸明白權力和財富的意義,知道了這個弟弟的存在對自己來說是怎麽樣的一種阻礙。
在後天形成的**在心裏悄悄抬頭的時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經死去了。
母親半生都在為他戰戰兢兢,提防著一切人,唯獨、卻沒有提防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當他八歲的時候、在喝過一杯駝奶後中了毒。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銅築的堡壘裏被人下毒——然而母親及時叫來了巫師給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母親終於連自己親生兒子都防備起來,不允許清格勒再接觸他。然而他劇烈的反對,甚至威脅說如果不讓哥哥來陪他、他就要絕食。母親隻能讓步,但反複叮囑千萬不要吃任何不是經由她手遞上來的東西。
他聽從了,然而心裏卻是不相信的。
然而終於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裏投放毒藥。
那一刻,他沒有坐起,沒有喝破,甚至沒有睜開半眯的眼睛。
然而無法控製的淚水泄露了孩子的心情。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驟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淚水,大驚失色。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麵前痛哭流涕地懺悔。
他抬起頭,對著驚惶失措的哥哥微微一笑,順手就把那杯水倒入了火爐的灰裏,攪了攪,讓罪證在瞬間消失。第二日,他照舊要清格勒來城堡裏陪他,仿佛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沒有考慮地,他寬恕了清格勒,因為他害怕再變成一個人。
在孩子的心裏,對孤獨的恐懼、竟然遠勝過背叛和死亡。
然而自從那件事後,哥哥再也沒有主動接近過他,連和他說話、都仿佛避嫌似地隔著三丈的距離。似乎是為了給弟弟排遣寂寞、清格勒開始鼓弄一些花草,鏡廊下從此花木扶疏,鳥雀宛轉。在那些花盛開的時候,哥哥會搬幾盆給他賞玩。
那一年,那顆藤蘿開的紅花真好看——他至今記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樣的花瓣時,有多麽的驚喜。
然而沒有人認得、那種美麗而詭異的花,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靈紅藫和沙漠裏紅棘花嫁接後的產物——花謝後,會將孢子散布在空氣中。
那是一種慢性的毒,可讓人的血肉石化。
呼吸著這樣的空氣,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幾近石像——然而在身體慢慢石化死去的時候,腦子卻是分外的清醒。他終於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去。外麵那個急切期待著他死去的清格勒,已經是**的奴隸!
所有的族人都雲集在門外,給他準備好了天葬的儀式。隻等孩子的最後一次心跳中斷、便要讓巫師持著金刀肢解他的軀體,將血肉內髒一塊塊拋給薩朗鷹啄食——那些飛翔在天宇的白鷹,將會把亡者的靈魂帶到天上。
母親抱著幼子哭泣,父親則發誓要找出凶手。其餘七房夫人帶了各自的兒子坐在氈毯上,雖然裹著白袍、臉上塗了白璽土,卻依掩飾不住心底裏的喜悅:按照族裏規矩,世子一旦夭折、那麽剩下的所有兄長都有成為繼承人的可能。隻有鉤心鬥角和竊竊私語。
除了血肉相聯的父母,誰又真心為這個孩子的早夭痛心?
沒有人注意到、裹屍布裏那座石像的眼角,緩緩滑落了一滴淚水。
是哥哥,是哥哥,是哥哥!……他在心裏一遍一遍的說,然而無法開口。他想尋找清格勒,想看著他的眼睛、看看裏麵究竟會有何種表情。然而,連眼珠都無法轉動了。
他並不熱愛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訴清格勒:多年來,這種幽閉隔絕的人生、他早已厭棄——如果哥哥覺得他的存在阻擋了自己的路,如果覺得沒有這個弟弟他將會活的更好,那末,隻要告訴他,他便會以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方式自覺離開這個人世。然而,哥哥始終不能坦率地說出真實的想法,隻用陰暗的手法來計算著他的性命。
而比攫去他生命更殘酷的、是讓孩子親眼看到了偶像轟然的倒塌。
那一次,若不是父親動用了神器魂引召喚鳥靈,開口向鳥靈之王幽凰求援,他大約如今已變成白骨一堆。
得知鳥靈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大驚失色。生怕弟弟這一次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不想坐以待斃的他惶急之下偷偷拿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黃泉譜”,帶著自己的親信連夜遠走高飛。
那時候,清格勒十四歲,他九歲。
他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唯一的胞兄。
後來,那批跟隨清格勒逃離帕孟高原的盜寶者陸續返回,那些劫後餘生的漢子說、清格勒為了獲得巨寶鋌而走險,想靠著能識別一切底下迷宮的黃泉譜闖入空桑第一帝王的寢陵。結果在一個可怕的密室內中了機關,被困死在裏麵,再也無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在聽到兒子噩耗的時候,父親喃喃自語,眼角卻有淚光。
母親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不可終止——自從得知毒殺幼子的凶手竟是自己另一個兒子時開始,母親一直繃緊的神經驟然崩潰,從此神智再也無法清晰,變成了一個瘋子。
然而,讓全族欣慰的是、死裏逃生之後,那個自閉沉默的孩子一夜之間變得堅強起來,拋棄了少時所有的脆弱、憂鬱和幻想,迅速地成長為一個合格的領袖。
強勢、聰明、縝密而又冷酷,讓所有盜寶者為之臣服。
然而,兒時那入侵的毒素雖然被鳥靈們用邪力壓住,但依然存在於孩子的身體內。他被告誡要保持絕對的安靜,不能激烈的運動,否則,體內的毒素便會失去控製。
鳥靈之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慎重。
不知為何,平日瘋瘋癲癲的母親對那句話卻是記得極其清晰,她近乎執迷地遵守了鳥靈們留下的話,立刻就把兒子重新裹入了繈褓中,不許任何人觸碰——連他父親都不可以靠近。
從鬼門關裏回來的他,麵臨著一種更可怕的生活:在發瘋母親的照顧下,他被迫困在繈褓內,一動不動地被喂養著長到了十一歲。而十一歲的時候,他的智力和身高,都還停留在兩年前,甚至在語言和行動能力上,反而退化回了幼兒。
那是怎樣一段令人發瘋的日子,他已經不再想去記憶。他不是沒有恨過母親的,但後來卻漸漸明白:正是因為母親這樣瘋狂的行為,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在他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了,隻留下瘋妻癡子。
家族劇變由此到來,各房的兄長們洶湧而來,將母親和他囚禁。
除了父親在世時的寵愛,母親沒有任何外援。族中的九叔自幼喜愛他,但在群狼環伺的情況下也不敢挺身而出保護這一對母子。於是,哥哥們召開了族裏大會,宣布廢黜世子,把這一對無依無靠的母子放逐到西海邊的狷之原去——那裏,正是出身卑微的母親的故鄉。
在被拉上赤駝,遠赴邊荒時,發瘋的母親沒有反抗,隻是心滿意足地拍著繈褓中的孩子,對著那個木無反應的孩子癡笑——在她混亂的心智裏,唯一的願望便是把僅剩的兒子守住,別的什麽權勢爭奪,在她眼裏根本如砂土一般不值一提。
他們母子在苦寒的帕孟高原最西方渡過了漫長的五年,與那些凶猛的狷類為伍。九叔悲憫這對可憐的母子,暗地裏托人給他們送來一群赤駝和羊,讓他們不至於貧苦而死。
奇怪的是,雖然在烏蘭沙海的奢華宮殿裏的時候母親的神智極為混亂,但到了這個苦寒的地方,她反而清醒了起來:牧羊,擠奶,紡線,接生小赤駝……一切少女時做過的活計仿佛忽然間都記起來了。她開始辛勤勞作,養活自己和兒子。
他也終於因此得到了解脫。
因為繁忙,母親不能再每時每刻的關注著他,他終於能從那個繈褓裏掙脫出來,嚐試著自己行走和行動——十一歲的他瘦弱得如七八歲的孩子,因為長年的不動,手足甚至有了萎縮的跡象,連走路都走不了幾步,不得不四肢著地在帳篷裏爬行。
他並不怕寂寞。因為自小就是一個人。
孤獨自閉的孩子沒有一個玩伴,所以童年時他最好的伴侶,就是那些不會說話的書卷——從三歲識字開始,他就沉迷於家裏的典籍,幾乎把所有的書都啃了個遍。
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那些讀過的,全部記在心頭。
在荒涼的帕孟高原盡頭,外麵砂風呼嘯,虛弱的孩子被困在帳篷內,無所事事。十一歲的音格爾開始百無聊賴地在沙地上默寫那些書卷的內容:從盜寶者世代相傳的至寶《大葬經》到空桑古籍《六合書》,從講述星象的《天官》到闡述藥學的《丹子》……他幾乎在沙地裏默寫完了所有看過的書。
經曆了那麽多生死劫難,嚴寒荒涼的狷之原上,伴隨著帳外猛狷的咆哮伸,他在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裏尋找到了解救自己的方法。
——那是一卷從王陵裏挖出的陪葬物:《說劍·九章》。
遊離於雲荒政治之外的劍聖一門向來和王室保持著若有若無的關係,何千絲萬縷無從說起,但卻從未收過任何一名帝王之血的繼承者入門。可那一卷劍聖門下的著述,在經過百年後,被卡洛蒙家族從王陵裏帶出。
不過盜寶世家一貫隻重視珍寶器物,對這些古卷雖然也愛護,但歸類後便束之高閣——所以在八歲的音格爾把這卷落滿了灰塵的書翻出來之前,還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是什麽。
蒼白虛弱的木訥孩子在西荒的帳篷內,一遍一遍在砂子上默寫那一卷書,然後按照上麵的開始學習。一開始,隻是覺得按照那些姿式做了一遍後,身體不適便能緩和一些。後來,他漸漸地明白了那是一套奧妙的技擊之術,可以強身健體,於是開始有意識地每日練習——沒有師傅,就按照自己的理解來比劃;沒有劍,就拿著割羊毛的短刀;刀太短,就順手拿起了放牧用的長鞭,作為補充。
每日的劍術練習調理了他的氣脈,也重新激活了萎靡的肌體。
數年後,他漸漸活動自如,甚至可以走出帳篷去幫母親放牧了——然而已然極度衰弱的母親卻保留著驚人的清醒和固執,無論如何不讓他走出帳篷,生怕他會折了壽命。
曾經錦衣玉食的母子就這樣渴飲血,饑吞氈,在柯裏木過了漫長的歲月。
而在那段時間內,卡洛蒙家族進入了五年內亂。
八位兄長明爭暗鬥,讓整個家族大傷元氣,五年裏沒有組織過一次盜寶行動。手足相殘不僅讓五位兄長先後去世或殘廢,更導致了外敵入侵。卡洛蒙家族幾百年來在西荒盜寶者中的至尊地位受到了挑戰,不停地有盜寶者宣布脫離卡洛蒙的領導。甚至,家臣裏都接二連三的出現叛徒,那些內賊打開了卡洛蒙家的寶庫,將各種珍寶席卷而去逃之夭夭。
但那些混亂,仿佛離開他的生活很遠很遠了……
那時候他在苦寒的沙漠裏過著放牧的生活,和母親相依為命,一直成長到十四歲,自始至終沒有想到要殺回漩渦的中心,去得回他應有的——
一直到,一場十年罕見的暴雪葬送了他家所有羊群。
暴雪中,母親不顧一切地追出去,他不放心母親,隨之追出。追了上百裏地,才在齊腰深的雪地裏找到了風暴中迷路的羊群。母親抱著凍死的羊放聲大哭,卻不顧自己臉上和手上的肌膚都已經凍得僵死。
有一群饑餓的猛狷聞風而來,在旁虎視眈眈。他焦急地想拉走母親,可母親卻癡呆地抱著死羊大哭,絲毫不知道畏懼——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而她隻是哀痛的母親。
那一夜,他在雪地裏和這群猛狷對峙了一整夜。五個時辰裏,他用長索短刀先後殺了十一條狷,才自始至終震懾住了那一群惡獸。
天亮了,狷群不得已散去。他走上去,想把哭了一整夜的母親帶回帳篷,母親卻賴在地上不肯走,隻是哭著摸索那些被咬死的羊。哭著哭著,忽然身子一傾,吐出了一口血。
“怎麽辦,怎麽辦啊……”母親抬起眼,用一種他自幼就熟悉的癡呆瘋狂眼神望著蒼白的天空,不停地反複喃喃,手裏抱著一頭死羊,死活不肯鬆手,“羊……全死了……清格勒和音格爾怎麽辦……孩子們要挨餓了……怎麽辦…怎麽辦啊!”
神智不清的母親,在幻覺裏還以為清格勒活著,即便是如此境地下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兩個兒子。那口血在雪地上分外刺目,枯槁的容顏和飛蓬般的白發在他眼前閃動。
隻不過五年,銅宮裏的那個貴婦人,已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沉默的少年忽然間哭出了聲,把瘋癲的母親攬入懷中,用力抱緊:“沒事,沒事……娘,我們回烏蘭沙海去!不會挨餓,我們都一定不會再挨餓!”
音格爾的手握緊了短刀和長索,眼裏有了某種鋒利的光。
那一年,在卡洛蒙家族麵臨分崩離析時,十四歲的幼子音格爾從狷之原返回。
雪原裏經曆生死劫返回的孩子有著讓所有盜寶者驚駭的身手和技藝,單挑遍了整個烏蘭沙海,銅宮裏的盜寶者居然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同時,他也變得冷酷決斷,再也不是那個明知別人要害自己卻一再容忍的音格爾——他毫不猶豫地用短刀取走了權力最大的兄長的性命,又將剩下的三個哥哥一一脅迫稱臣。
兩年後,在族中九叔的幫助下,少年重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母親接回銅宮好好安置後。然後,他開始了一連串的報複。
所有當年脅迫他們母子的兄長都得到了嚴厲的懲罰,失去了權力或者生命;所有背離卡洛蒙家族的盜寶者都被討伐,每家的當家男丁都被處死;而那些渾水摸魚,想從卡洛蒙家的寶庫裏竊走珍寶的內賊,則受到了更殘酷的處罰:被綁在沙漠上,慢慢的曬死。
如此嚴酷的手腕,讓音格爾在盜寶者中建立了非同尋常的威懾力,卡洛蒙家族的權威被再一次確認了。無人再敢反抗。
十五歲時,他帶著盜寶者遠赴九嶷,雖然是第一次下陵墓,然而憑著博學和機敏,他帶著手下成功地一連挖掘了三座王陵,帶回了驚人的財富。
一切都做的很好,這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已然逐步成為盜寶者中當之無愧的王者!
然而,這十年來,隨著一係列措施順利實行,他卻開始感到衰竭——他知道是因為他違背了鳥靈當初的忠告,導致了堆積在體內的毒素逐年的擴散。
如鳥靈所說,他隻有在餘生裏靜止地呆著,才能保證生命的延續;而一切劇烈活動,都會損害他的性命。然而,為了母親和自己的生存,他卻不得不用盡了力量和所有外力爭奪。等到終於奪回了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並牢牢地握在手心,但,同時他也耗盡了那一點微弱的生命之光。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卷劍聖門下的秘笈,他早已無法支持到今天。
然而既便如此,近幾年來,他已然慢慢覺察到了體內毒素的擴散,手腳有時候會冰冷,乏力,甚至眼睛都會出現暫時的失明現象——這種暫時的失明一開始一兩個月出現一次,到得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在十八歲的今日,竟然每日都會間歇出現一兩次!
他知道,路已然快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