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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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摩離去,真嵐顯然正在趕來的途中,盜寶者不知所終,整個第三玄室此刻終於陷入了徹底的安靜。
“那笙,我們在這裏等真嵐一下。”西京脫下大氅,在地上鋪了一下,招呼那個丫頭坐下。自己卻走到正中那具無頭的邪靈屍骸旁邊,彎下腰去細細觀察。
生存了幾千年的邪靈的屍體猶如一座小山,綠色的血從斷頭處湧出,將折斷的翅膀和觸手都泡在血裏,發出刺鼻的腥味,熏得人幾欲昏過去。
然而西京卻不顧惡臭,仔細地圍著邪靈的屍體看了又看。忽然間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微一扭,喀嚓一聲白光吞吐而出,隨即閃電般一掠而下,剖開了整個肚腹。
西京持著光劍急退,綠色的血噴湧而出。他伸手,抄住了內腑裏飛出的一粒紅色珠子。
“咦,那是什麽?”那笙看得奇怪,脫口。
西京握住那顆珠子,退回那笙身側,低聲回答:“內丹。”
他攤開手來,手心裏那顆紅色的珠子光華流轉,似乎還在微微跳躍——這是魔物修了上千年才凝成的內丹。他望著那笙驚詫的表情,笑著將那顆珠子放到她手心裏:“吃了吧。”
“什麽?”那笙嚇了一跳,甩手,“才不!髒死了。”
“乖,吃了對你修習術法大有幫助。”西京耐心地勸說,“你不是想在術法上進境快一些麽?有了這個你就不用那麽辛苦的煉氣凝神了。”
“是麽?……”那笙遲疑了,抬頭往往西京,“真的有幫助?”
“嗯。當然。”西京回答。
然而,話音未落,身後的黑暗裏忽然傳來了一陣驚呼,赫然竟是方才悄無聲息消失了的一行盜寶者的聲音,尖利而驚恐——“少主,小心!小心!”
來不及回頭,西京隻覺有什麽東西在瞬間從背後黑暗中呼嘯衝了出來。
盜寶者的驚呼聲裏,傳來了一聲低沉的痛呼,顯然是少主已然中了暗算。
那個黑影從內室直衝出來,尚未逼近已然能感覺到殺氣逼人而來!西京隻來得及將那笙往身邊一拉,回過臂來,手中白光吞吐而出,攔截在前方。
“叮”地一聲響,那個襲來的黑影停頓了。
大約沒有料到外麵還有人攔截,那個衝出的人被光劍猝及不妨擊中,踉蹌退了幾步。然而,立刻又瘋狂地撲過來,想奪路而去。暗夜裏西京看不清麵目,隻覺對方眼神亮的可怕,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煞氣。
西京隻是想將這個忽然衝過來的人阻攔在一丈外,不讓他傷到那笙——可對方卻是下手毫不容情,竟是你死我活的打法。
三招過後,空桑劍聖眉頭蹙起,在對方再度衝過來時,光劍一轉,再也不留情麵。
“別……別!”然而一劍斬下,卻聽到背後斷續的聲音。
西京聽出了是音格爾的聲音,微微一驚,卻已然是來不及。光劍的劍芒在瞬間吞回一尺,可那個人依然直直闖過來,不管不顧隻想往外逃。
噗的一聲,光劍刺入胸腹,血噴湧而出!
“哥哥!”音格爾在內掙紮著驚呼了一聲,撕心裂肺。
隨即,就聽到了盜寶者們的一片驚呼:“少主,別動!”“動不得,小心血脈破了!”
哥哥?西京詫然鬆手,後退了一步——這個闖出來的人,竟然是音格爾的哥哥?
那個黑影受了那樣重的一劍,卻依然仿佛瘋了一樣往外闖,捂著胸口奔向玄室外的甬道,雙目裏的神色可怖。
那笙被那樣瘋狂的眼神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讓到了一邊。然而那個黑影隻是踉踉蹌蹌再奔了幾丈,就再也無法支撐,跌倒在甬道口上。
西京暗自搖了搖頭,被光劍刺中的人還這樣強自用力,簡直是找死了。
“哥哥!”音格爾在裏麵驚呼,卻被下屬們七手八腳按住:“少主,動不得!”
音格爾厲叱:“抬我出去!”
“是,是……少主你別動,小心血脈破了。”九叔的聲音連聲答應,招呼,“大家小心些!抬著少主往外走,東西先一樣都不動!”
黑暗裏,腳步聲漸漸移動。一群盜寶者們開始緩緩由內室往外走,應該是閃閃執掌著七星燈引路,亮光一層層移出來,漸漸外麵的玄室也亮了。
在盜寶者們出來之前,西京走到那人身側,微微俯身一探鼻息,便變了臉色,立時將那笙拉到身側,一手握劍往甬道外退去。
“實在抱歉,”一邊退,他一邊開口,手心微微出汗,“方才令兄奔出突襲,在下猝及不妨,下手已然重了。”
盜寶者們齊齊一驚,停在了內室門口。
“你是說……清格勒少爺死……死了?”許久,九叔才訥訥問了一句。
清格勒?西京吃了一驚,低頭望著地上被他一劍殺死的人——他在受襲後斷然反擊,將這個衝出來的人殺死,如今竟是和卡洛蒙世家結下了這般仇怨!
一念及此,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點,手穩定地持著光劍,默默調整劍芒的長度,將昏暗室內的所有情況都納入心裏——事情急轉直下,已萬難罷休了!於今唯一的方法,便是設法無論如何帶著那笙離開,躲過這群惡狼的複仇,平安將石匣內的右腿交到真嵐手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退到了甬道口,那一行盜寶者卻並沒有爆發出複仇的殺氣。
“報應……報應啊。”九叔走到屍體旁,低頭看了看,喉嚨裏吐出喃喃的歎息,搖著頭走回去,“這是天殺他……就算世子不殺,大少爺他也難逃這個下場啊……”
音格爾沉默著,沒有說話。
許久許久,忽然他吐出了一聲低沉的歎息,消沉而疲憊,隨即無聲。
“少主!少主!”盜寶者們忽然亂了手腳,連忙將他放下,“糟了!九叔,你快來看,血脈破了!少主頸部的血脈破了!他昏過去了!”
“快快!找藥出來……”九叔顧不得西京還在一旁,連忙跪在廢墟裏照料著昏迷的音格爾。然而頸部那個傷口實在太嚇人,血噴出來怎麽也止不住,連見過了無數大場麵的老人都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西京一直在全身心地戒備著,提防那邊的複仇,然而卻始終感覺不到絲毫殺氣。他看著那邊亂成一團,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才那段時間內,內室裏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笙定了定神,聽到那一片混亂裏有少女的哭泣聲,一怔:“閃閃?”
執燈少女跪在音格爾身側,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流下來的血,眼裏接二連三地掉下眼淚來。盜寶者們蜂擁而上,爭著給少主敷藥,立馬就將這個外人擠出了圈子。
那笙對著閃閃招招手,等少女抽噎著走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低聲問:“怎麽回事啊?”
“音格爾……音格爾被他那個哥哥……殺了!”閃閃握著燭台,忽然間大哭起來。
方才,趁著蘇摩西京一行和邪靈對峙,盜寶者們悄悄潛入了寢陵的內室。
閃閃作為執燈者第一個進入純黑的內室,卻在一瞬間被裏麵的光芒眩住了眼睛,一腳踏在滿地的寶石上,跌倒。下意識地攀著站起身,卻發現手裏抓著的是一支高達六尺的血珊瑚。頭頂蒼穹變幻,竟是在石室屋頂上鑲嵌了無數的凝碧珠和火雲石,布成了四野星圖!
有那麽多各種各樣的寶石……難怪,隻要一點點光照進來,這裏就會如此輝煌奪目。
閃閃手裏下意識地抓了一把各色寶石,在王陵密室最深一間裏茫然四顧,連驚呼都已經發不出來——那麽多的珍寶!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那就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後的墓室?
最後的這間密室是圓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台,台上靜靜地並排躺著兩座金棺。石窟頂上有淡淡的光輝射落,籠罩在金棺上,折射出神秘美麗的光。
這光,是從哪裏來的呢?她下意識地抬頭。
在她出神的時候,身後的盜寶者已然魚貫進入,看到這樣堆積如山的珍寶,齊齊發出轟然歡呼。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開始掠奪的時候,隻有一個人站在那裏沒動,對眼前價值連城的寶物連眉頭都不動,隻是細細地打量著這最後一間地宮裏的一切。
白玉台商的兩座金棺裏,左側那一座的棺蓋有略微移動的跡象,裏麵露出一個精細的銅片,似在遇到外力進時,觸動了裏麵的機簧。星尊帝金棺裏設置的最後一道防護,想必力量極其可怕吧?不知那個搬動金棺的盜墓者是否還活著。
最後,他的目光和閃閃一樣,投到了金棺的正上方——
“哥哥!”忽然間,她聽到了一聲狂喜的驚呼。
那是音格爾的聲音,卻因為喜悅而不成聲——一路同行下來,她從未想象過一貫冷靜的少主,竟會發出這樣顫抖的聲音。
閃閃詫然抬頭,循著聲音看去,也脫口驚呼起來——一個人!在這個離地三百尺、隻有亡魂出沒的地宮裏,居然看到了一個活著的人!
被一支鏽跡斑斑的金色長箭穿胸而過,釘在密室的最頂端。
閃閃一聲驚叫,手裏的燭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間,整個寢陵密室內重新陷入了寂靜無比的漆黑——那是萬丈地底,帝王長眠之處特有的”純黑”,除了執燈者的七星燈,任何人間的火都無法照亮。
然而,音格爾的情緒卻並不因光線的消逝而減弱。
“哥哥!”他對著虛空呼喊,聲音裏有無法壓抑的顫抖,“你聽見了麽?是我,音格爾!我來救你了,哥哥!天見可憐……你果然還活著。”
所有盜寶者悚然動容——除了族裏德高望重的九叔,一行人從未料到此次在星尊帝的寢陵密室內能見到失蹤已久的清格勒大公子,不由得都在黑暗裏呆在當地。
“……”那個人卻沒有回答,隻是低啞的咳嗽了幾聲。
“再忍一下,我馬上把你放下來。”音格爾急急地說,衣襟簌簌一動,跳上了金棺。
那金棺是輕易觸碰不得的吧?如果不是設了重重機關,便是施了可怖符咒。
“少主,小心!”九叔在暗夜裏疾呼,卻無法阻攔少主的莽撞。
他也知道,少主自幼以來受這個唯一哥哥的影響極深遠,就算是清格勒幾次三番對他痛下殺手,少主竟是寧可死也不揭穿對方——從最初的盲目崇拜和畸形依戀,到最終的決斷和奮發,這中間的心路隻怕是漫漫千裏。
那種心態和情結,隻怕是旁人無法領會的。
所以,盡管過了十年,盡管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少主還是孤注一擲地冒了極大風險,帶著人下到萬丈地底,去解救這個殺害自己的唯一兄長。
“好險。”黑暗裏有細微的響聲,音格爾短促地啊了一聲,避開了暗器,手腳卻絲毫不停。暗室內隻聽長鞭破空,音格爾竟是憑著方才的一刹印象確定了方位,長索如靈蛇般探出,卷住了石室頂上清格勒胸口的那支金箭。
頓了頓,他低聲喊道:“哥哥,我要拔箭了!你先閉氣忍一下!”
“唰”地一聲輕響,頭頂那個人痛呼了一聲,音格爾抖動手腕瞬地縮回長索,然後立刻伸出了手臂,去接那個從頂上墜落的身影:“哥哥,小心!”
清格勒落入了他的手臂,然而讓他震驚的是、那個八尺男兒竟然那麽輕!
“哥哥……”一瞬間,音格爾的聲音有點哽咽——被活活釘在墓室十年,哥哥是怎麽活下來的?沒有風,沒有光,隻有滿室的寶物和死人的靈柩,這樣的十年,怎能讓人不發瘋?
“音格爾……是你麽?”懷裏的人終於發出了低啞斷續的問話,蒼涼枯瘦的手攀著他的肩膀,“是你來了麽?”
他默默地點頭,淚水忽然就沁出了眼角。身後當啷啷的響,是閃閃那個丫頭在黑暗裏滿地的摸索著她的寶貝燭台——然而他卻寧可她晚一點再找到,免得,自己如今滿臉縱橫的淚水被那些尊自己為天人的下屬看到。
“你來……幹什麽呢?”清格勒急促地呼吸著,吃力地問。
隨著語聲,他嘴裏吐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沉悶氣息——仿佛是這個地底的死亡味道已然侵蝕了他的身心。
“我來帶你回去。”音格爾輕聲道,掃開滿地金珠,將清格勒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哈……”那個枯瘦的人笑了一聲,喃喃,“還是你有本事啊……我認輸了。”
清格勒一手抓著他的胳膊,仿佛想吃力地站起來。身後光一閃,似是閃閃找到了燭台,正在重新努力點火。
就在這火光明滅的一刹那,音格爾看到了清格勒扭曲猙獰的臉——那樣的臉,在餘生裏千百次的出現在他的噩夢裏。
“嚓”,一聲極輕的響,胸臆中猛然一冷。
瞬間,火光已然熄滅,他下意識回手撫胸,卻摸到了一截箭尾。
他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一聲驚呼或者痛呼——他知道隻要自己一出聲,隨興的盜寶者就會驚覺,會蜂擁而上將奄奄一息的清格勒揍成肉泥!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按著透胸而出的長箭,感覺到清格勒正在手足並用地從他身邊離去,無聲無息地接近密室的出口,狂奔而去。
他沒有出聲。他要留足夠的時間讓清格勒逃走。
“哈哈!”終於,那個人平安退到了門外,在確認了在安全距離之外後終於忍不住狂笑起來,拔足狂奔而去,“小崽子,追到這裏想殺我?門都沒有!”
“少主!”“少主!”聽得那一聲猖狂的笑,黑暗裏響起了一片驚呼。
隨即,顫了顫,燈光終於重新亮起來了。
閃閃執燈愕然地站在那裏,望著滿身血跡的音格爾——片刻前那一支金箭,此刻居然釘在了他的胸口!方才他那個哥哥,竟然要殺他?
“音格爾!音格爾!”她脫口驚呼起來,搶步過去查看。燈光下,血正急速地從少年單薄的胸膛裏洶湧而出,音格爾的臉死一樣蒼白。望著那致命的傷口,她忽然間感到無窮無盡的害怕,哇的一聲哭出來。
“別死啊……”閃閃一下子跪到了他身邊,俯身哽咽著喊,推著音格爾。
“別亂動!”忽然間她聽到身後一聲斷喝,身子騰雲駕霧,轉瞬被拎著挪開。
盜寶者們反應了過來,急速圍了上去。莫離在人群最內側,一看音格爾的傷,臉色也變了變。卻來不及多說什麽,他出手點了傷口附近幾個大穴,減緩血流的速度,然後從懷裏翻出一堆藥,迅速選了兩種。
一瓶倒出是藥粉,莫離撕裂衣襟,在那灘血裏浸了一浸,將藥粉到了上去。
藥迅速溶化,發出馥鬱的香氣。
莫離打開另一個瓶子,倒出的卻是一枚碧色的藥丸。
他撬開音格爾緊閉的牙關,將藥喂了進去。等音格爾含住了藥,莫離用眼睛示意了一個盜寶者上去緊緊扶住少主。然後在閃閃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猛然伸手,閃電般地將那支金箭拔了出來!
血噴出一尺高,莫離迅速地拿起那塊浸了藥粉的布,按到了傷口上。血流立緩。
在這個過程中,音格爾竟然以驚人毅力的控製著,沒有叫出一句。仿佛在被兄長那一箭當胸刺入的刹那,他的魂魄已然遊離出去了。
隻有當眾人憤怒地準備出去追殺那個凶手時,音格爾猛然撐起了身子。
“不!”他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嘴裏便噴出一口血來,隻是擺手阻止下屬追出去。
“好的,好的,我們不追。”九叔深知世子的心結,連忙約束眾人,一邊急急忙忙地查看傷勢,“世子你快別動了,平躺,平躺!小心血脈要破裂。”
閃閃在旁邊掌著燈,望著一群盜寶者手忙腳亂地救治自己的少主,手不停地發抖。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呢?少主曆經千辛萬苦來到陵墓的最深處,想解救被困在這裏的兄長,卻被哥哥想也不想地反手殺害!
她越想越難過,到最後幾乎哭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們聽到了外間的打鬥和低喝聲——似乎是奪路而逃的清格勒和人撞上了,而且動起手來。在那一瞬間,聽到了清格勒的慘呼
“哥哥!”音格爾脫口大喊,想撐起身來,“抬我出去!”
被抬出到外室,音格爾蒼白著臉,望著地上已然死去的人,手捂著胸口急遽咳嗽。
他的眼神已然渙散下去,再也沒有了一路上揮斥方遒的氣度,隻是默默低頭望著被斬殺當地的清格勒,急促地呼吸,臉色蒼白目光遊離。
“實在抱歉,“西京一邊細心地注意著他臉上表情的變化,一邊開口分解,“方才令兄奔出,忽然發難。在下不得不還擊。還望世子……”
“不怪你。”話音未落,音格爾豎起手掌,斷然低語。
一語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九叔和莫離相互遞了個顏色,暗自慶幸少主的克製力和理智——雖然他們都認為清格勒死有餘辜,但如果少主激怒之下執意為兄長報仇,那麽所有盜寶者都少不得和這位空桑的劍聖拚死血戰了!
卡洛蒙家族發出的絕殺令,除非族裏最後一個人死光,才會撤銷。
音格爾隻是長久地注視著地上那個死去的人,麵無表情。
然而,閃閃卻從他映著燭光的眼睛深處,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悲哀和絕望。
“哥哥……”音格爾閉上眼睛,仰起頭長長歎了口氣,眼角有淚水滲出,低聲命令左右,“從他身上,搜黃泉譜出來帶走。”
“是!”九叔應了一聲,隨即上前翻檢屍體。
清格勒的屍體瘦得可怕,簡直已是一具骷髏,手腳上隻有薄薄一層皮貼著骨頭,胸口被金箭貫穿的地方早已結痂,仿似從中被穿了一個洞。一邊搜身,九叔不自禁的想:大公子被釘在這個空寂的地宮裏十年,又如何能活到如今?
九叔翻遍了清格勒全身上下,臉色一分分的沉下來。
“沒找到?”莫離在一旁看著不對,壓低聲音問,也上來幫忙一起找,幾乎是一寸寸皮膚的捏過來,卻依舊沒有找到那張黃泉譜。
“怎麽可能……”莫離也變了臉色,不可思議地喃喃,“地宮裏沒有別人,大公子不可能把身上的東西轉出去啊。”
兩人商議良久,束手無策,不知如何回複音格爾,訥訥回頭。
然而一回頭,卻驚呼出聲來——音格爾胸口的血再度洶湧而出,浸透了半個身子。那個蒼白單薄的少年,就仿佛躺在一片血泊中,漸漸消失了生氣。
閃閃執著燈在他身側,忍不住地掉眼淚。
“怎麽回事?”九叔厲叱,望著莫離,“你的藥不管用,根本止不住血!”
莫離也是驚得臉色發白,一個箭步衝回去:“不可能……”
“不關,咳咳,不關藥的事……”音格爾微弱辯解,指著自己的胸口,“那一箭、那一箭……正好刺破了我身體裏…被鳥靈壓住的幽靈紅藫之毒……”
所有人齊齊一驚:幽靈紅藫!
音格爾隻覺身體慢慢冰冷,麻木,他知道是那種可怕的毒再度發作了。
就如八歲那時候一樣,他將會成為一座石像。
“帶著黃泉譜……和我身上的魂引,拿走這裏所有寶藏,然後返回、返回烏蘭沙海去……”趁著還有一點點力氣,他吃力地舉起手,從懷中拿出那隻金色的羅盤,“九叔……兩件神器,都由你保管吧……直到確認下一個繼承者為止。”
“世子!”老人痛呼,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正在慢慢死去。
“各位,拜托……拜托了。”音格爾覺得那種麻木已然蔓延到了胸口,連出聲都開始困難,他用手指著西方,眼睛裏有深切的哀痛,“我母親……我母親她……失去了兩個兒子。你們,莫要讓人再為難了她……拜托了。”
“少主!”所有盜寶者齊齊跪下,簇擁著那個垂危的少年。
肺也開始僵化了,音格爾努力吸進最後一口空氣,眼裏的光開始渙散,喃喃:“拜托了……”
“哇……”閃閃實在忍不住,終於哭出聲來,撲上去握住音格爾的手,“不要死!”
然而,那隻手也已變得冰冷僵硬,無法動彈。
“執燈者……”音格爾這才看見了她,嘴角浮出一絲苦笑,喃喃,“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啊……”
“你沒什麽對不起我。”閃閃抹著眼淚,“你救了我很多次。”
她的淚水落到他臉上,熾熱而濕潤。
音格爾嘴角動了動,望著這個明麗的少女,卻終於沒能說出話來——其實,一直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她:在七星燈點燃的時候,其中燃燒的,是執燈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