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海雲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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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鮫人驚惶失措地抬起頭,卻意外地對上了一雙同樣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打開貝殼的居然是同族人,那個鮫人緊繃的神智忽地崩潰了,大聲哭了起來,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給我閉嘴!”那邊忙於應付金老板的湄娘連忙回過頭,厲叱著這個調教了多日還不聽話的新人,“金老板用整整一串凝碧珠把你買下了!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還不給我乖乖地泡進香湯化生!”
泠音隻望了一眼那個肥碩的老富豪,臉色便是慘白。
祈求了上天千萬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賣身給一個陌生的恩客,也絕不希望會是如今這般的模樣!泠音下意識地抱肩往後一縮,貝殼一傾,就無聲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縮,眼裏立刻換上了冷光,厲叱,“以為躲到池子裏就有用了?不想退層皮的,馬上給我出來!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龍戶那兒去!”
聽到“屠龍戶”三字,蘇摩眼裏一變,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線。
那是南海邊上羅刹郡裏,專為鮫人破身分腿的一些漁民的稱呼,也是每一個鮫人雲荒噩夢的開始之處。每一個被捕撈上來的鮫人都會被送到那裏進行手術,用利刃剖開身體,調整肺腑內髒的位置,將魚尾斬去,然後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種痛苦,是陸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了解的。
那樣殘酷血腥的手術,就如一個人被攔腰截為兩斷。在十個進行了破身的鮫人裏,能活下來的隻有一兩個。而活下來的,身價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龍戶”三個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嚇,剛進行過破身不久的泠音一聽這三個字,身體猛然一顫,臉上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色,終於緩緩浮了上來,赤身**地站到了貝殼上。
鮫人生於水中,骨骼重量遠輕於人類,因此僅僅一片大貝殼也能托起一個鮫人。
無數雙貪婪的眼睛忘了過來。那些粘膩的視線仿佛蛛網,讓泠音隻覺得一陣陣的惡寒,無助地抱著雙肩左顧右盼,最後祈求地停在了那個闖入的同族人身上。
然而,那個有著驚人容貌的同族毫無反應,完全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涓兒,給泠音擦幹身體,帶去樓上等著!”湄娘見對方順從了,冷冷扔下一句話,“反正剛才她也在香湯裏泡足了時間,藥性應該開始發作了。”
一個同樣梳著雙鬟的丫頭便走了上來,抖開一幅鮫綃,對同伴招呼:“泠音,上來!”
泠音遲疑著,眼裏噙了淚,身子微微發抖,楚楚可憐。
“扭捏什麽?既然生成了鮫人,遲早有這一天。”湄娘揚了揚眉毛,不耐地揮手,“你應謝謝老天,金老板可是個大主顧!”
“嗬嗬,湄姨啊,既然泠音不願意,你就別勉強了嘛。”看得這樣情形,金老板卻意外地笑了起來,帶著寶石的小指蹺了蹺,指了指蘇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把這個換給我就成,價錢一樣。”
“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連忙頓足,“這可不是我館子裏的人呀!”
金老板哪裏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絕不放過手去。手下的人領了命,毫不客氣地逼了過去,便要將那個鮫人抓回去做了第三十七位鮫人寵奴。
蘇摩卻連頭也懶得回,隻是望著那個貝殼裏的鮫人,眼裏的光閃了閃――那樣熟悉的氣味……多久了?那些記憶到底是過去多久了?那些隱秘的、令人發瘋的記憶,已經沉澱於心底,融化進那片黑暗的潮水裏,本因為可以永遠的壓製下去――
卻不料,今夜又翻了起來。
星海雲庭,是鮫人們漫漫噩夢裏無可或忘的一站――
在屠龍戶那裏破身分腿的痛苦後,幸存下來的鮫人被運送到葉城,在歌舞伎館裏進行嚴格調教。等學成了,就會拉出來掛牌,競價出售給那些貴族富商。
之後,在長達數百年的一生裏,那些鮫人將經曆過無數次的輾轉倒賣,從一個主人轉手到另一個,被奴役,被踐踏,被侮辱。直到年老色衰,無可玩弄,就會被送到集珠坊裏,日日以毒打折辱來催淚化珠,集成一斛後送去東市出售。那些終日哭泣的鮫人很快就會瞎,然後,他們最後的一點點價值也會被毫不留情地挖掘出來:剜出了雙眼,經過精細的加工,就成了雲荒上富人的昂貴收藏……
在看著香湯池裏那個哆嗦著的小鮫人時,蘇摩眼裏掠過了千萬種神色:
隻是一眼,仿佛就可以把眼前這個同族的命運,望到盡頭。
金老板的侍從們四麵包圍住了蘇摩,而他尤自出神。
“啪!”一聲脆響,那個快要抓住蘇摩的侍從大聲慘叫,抱著手跳了起來。原來是另外一行侍從已經搶身上前,老實不客氣地攔住了他們。
“姚老板,你這是幹什麽?”金老板驀地大怒,拍著扶手怒視隔座另一位紫衣秀士,“我看中的貨色,難道你想打主意?”
熙福來緞莊的姚允中也算是葉城數得著的巨富,平日為人頗內斂,一向讓金老板三分。此刻乍然指使手下阻攔,倒是讓金老板大出意料,繼而火冒三丈。
“我說老金哪……”姚老板開闔著折扇,陰陰一笑,不急不慢,“你口味也太寬泛了――你二十年來一直隻好女色,何時連已經變身的男鮫人都收了?”
金老板微微一愣,掉過視線,這時才注意到那個闖入的鮫人果然已經是男子。剛才被那種攝人的光芒所眩,一時間色授魂予,居然不辨男女便起了占為己有的心。
“哼。”重重哼了一聲,他橫掃了那個好男風的姚老板一眼,“我改口味,還要問你?”
“非也非也,”姚老板見對方依然不肯放手,隻是笑,“我怕金老板用慣了鮫人女奴,忽然換了一個男的會不習慣,到時候不免紮手紮腳掃了興致。”
“你這隻老兔子,出不起價就別在這裏唧唧歪歪。”金老板怒極反笑,下巴贅肉一顫,對著手下點頭示意,“反正今晚的品珠大會,我是包定了!”
“錯!”姚老板霍然長身而起,一貫陰沉的眼裏付出少見的悍意,“要包下?還早呢!金老板,你沒聽湄姨說,這個不是她館子裏的人麽?”
他站起身,將折扇收起,在手心敲了一敲,微笑:“既然是無主兒的,自然不能以方才品珠大會的出價來論。”
金老板看了對方一眼,冷笑:“姚老兒,方才你隻不過出了一對夜光杯,難道還想把身上的衣服抵上?”
旁邊圍觀熱鬧的商人發出一陣哄笑:行內人都知,以財力而論,姚允中遠非金成康對手――不知那個一貫好男風的姚兔子此時迷瘋了心,又會做出什麽舉動來。
“衣服倒是不必,”然而姚老板並不動怒,隻陰然一笑,“這裏有一顆小物,還請金老板賞鑒。”
他的手探入懷中,從頸上解下一粒珠子,托於掌心。
雲荒上最貴的珠寶,也不過是凝碧珠吧?還有什麽別的?
周圍的都探頭端詳,坐得遠的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卻隻聽金老板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頓了頓,又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顯然情緒極為激動不安,卻又說不出話來。
“凝碧珠可以集成一串,但這樣紫靈石,恐怕整個雲荒不出五對。”姚老板將貼身寶物解下托在掌心,展示給各方看,一貫隱忍的眼神裏終於露出傲然,“大家也知道吧?紫靈石乃上古神獸狻猊的雙目所化,早已絕跡世間――此乃在下家傳神物,輕易不外示人。”
珠子轉出層層的紫色,仿佛煙霧流動,美麗不可方物。
周圍發出了一疊聲的讚歎,爭相探頭――即便是在座的都是葉城一方富豪,看過紫靈石的隻怕也寥寥無幾。
“金老板,你以為如何?”托著紫靈石,姚允中皮笑肉不笑,“以這顆紫靈石,在下可有品珠奪冠的能力?”
――葉城這裏,唯有一件事是極端公平的:那就是金錢。
所有一切,都靠著財力來一決上下。
金老板黑著臉,喉頭贅肉哆嗦著,不發一言:姚允中居然能拿出紫靈石來,倒是大大超出了他意料。他家的藏寶閣中也並非沒有與之媲美的寶物,但此行未來得及帶出,此刻說什麽也是被人壓了一頭了。
“哈哈哈……”見金老板不答,姚老板終於笑了幾聲,抱拳,“如此,承讓了。”
他轉頭,對著池邊待命的手下一揮手:“來人,替我將這位美人請回去!”
他的手下一擁而上,便要將蘇摩拉走。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勢急轉,自己雖然暫時脫險,卻連累了這個外來的同族,不由脫口驚叫起來。
“泠音,過來!”侍女涓兒一眼看到,厲叱著抖開了那一幅鮫綃,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法,登時便將鮫人的身體牢牢裹住。泠音掙紮了一下,卻發現從香湯池裏出來後全身發軟,居然體內有燃燒一樣的熾熱,不由大吃了一驚――這、這是怎麽回事?是病了麽?
在她發怔的時候,涓兒已然利落的將她包起,攙扶上樓去了。
三位打手已經抓住了蘇摩――大約也知道鮫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兩個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個便想將他的手反扣。
“姚老板,別啊……”湄娘大驚,連忙上前阻攔。
她可不是為了蘇摩擔心:最近聽族人的傳言,這個新生海皇的脾氣竟是和修羅一樣,殺人如麻眼都不眨――這樣鬧下去,她是怕自己這個館子裏會出人命!
姚老板心滿意足地看著手下抓住了那個絕世鮫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凍結了。
“一群畜生。”極輕極輕地,他聽到那個鮫人輕蔑地吐出了四個字,然後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動。“噗”的一聲輕響後,三位打手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整個身體顫了一下,鬆開了蘇摩,手軟軟垂下。
“你們在幹嗎?”姚老板看得奇怪,不由闔了茶盞站起身厲喝,“笨蛋,叫你們拿下他!”
那些平日對他惟命是從的打手卻仿佛沒聽見,反而撇下了蘇摩,緩緩轉過身來,茫然地直視著老板。旁邊的富商們一直在看熱鬧,心裏大都不憤姚允中占了頭籌,此刻看到他的手下們不聽指令,不由一起發出了嗤笑。
“喂,你們聾了?”姚老板覺得在大家麵前丟了麵子,不由再度厲喝,“把他拿下!”
然而那幾個打手反而朝著他走過來了。腳步有些虛浮,歪歪扭扭,臉上卻帶著某種奇詭的表情,就這樣晃蕩著無聲無息走過來,一直走到老板麵前。
然後,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直直地抬起了雙臂。
“幹……幹什麽?”看到他們的眼神,姚老板莫名地心頭一跳,說話也結巴了,“你們……你們想幹什麽?回頭小心我打斷你們的狗――啊!!!!”
話是說到半截中斷的,因為其中一個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板脖子上,然後用力捏緊,將他的半聲慘叫扼住。
姚老板拚命掙紮,然而另外兩個打手卻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及不防地抓住,“喀喇”一聲響,喉頭軟骨碎裂,姚老板白眼一翻,口鼻裏血液湧出,全身抽搐,已然漸漸死去。
自始至終,那三個打手都麵無表情,隻是眉心有一點細微的紅,仿佛針紮的傷。有一行血沿著鼻梁慢慢流下來,劃出觸目驚心的紅。
在扼死了姚老板之後,他們的身體又是齊齊一震,腦袋忽然一起爆裂開來!
鮮血噴湧而出,三個人的腦袋如同花瓣一樣開放,身體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猝然拉起,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斷線的木偶。
血在虛空中順著某個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潤才讓那根無形的殺人利器顯露出來。
――原來有三根透明的引線穿透了那三個打手的頭顱,將他們如傀儡一般的操縱!
而引線的另一端,則連在那個容顏絕世的鮫人十指間的戒指上。
“啊!”旁邊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應過來,接二連三地發出驚叫,推開桌椅,拔腳便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跑去。
湄娘眼見大禍鑄成,跺腳叫苦――這一來,星海雲庭也要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少不得便要封了這裏罷?
然而,隻聽“啪”的一聲脆響,大廳的八扇門忽然間在同時閉上!
蘇摩的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左手微微動了動,引線瞬地飛出,穿過逃難的人群,在刹那間就將門閂拉下,斷絕了那些巨商的退路。有幾個隨從聽了主人的命令,大膽地試圖去推開門閂的,然而尚未觸及、雙手立刻便從手腕上斷落下來,發出了驚心動魄的慘叫。
“沒有人可以回去,”蘇摩鬆開了右手,三具屍體砰然落地。他轉身對著那些驚駭的人群微微冷笑,指了指大廳:“都給我坐好!”
一眾養尊處優的巨商哪裏見過這種慘狀,一時戰戰兢兢,雙腿哆嗦著無法挪動。
“都給我滾回去!”蘇摩望著那一群肥胖的蛆,驟然發怒,引線呼嘯著卷住了當先一個商人的脖子,一把將其甩到了椅子上――準頭倒是很好,隻可惜被鋒利的引線那麽一勒,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無頭屍體。
大家嚇得連驚呼都不敢,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癱軟在上麵。
連旁邊被裹在鮫綃裏的泠音也在瑟瑟發抖,為這血腥的一幕而癱軟。涓兒抱著她,感覺到她身體溫度一步步的提高,知道“化生”的藥力開始發揮,不由心下焦急。
“涓兒,你先帶著泠音出去。”湄娘知道這邊的情形,低聲吩咐,“不要傳一絲風聲出去――關閉大廳的門,外頭的姐妹一個也不許進來!知道麽?”
“是。”涓兒鎮定地點頭,便半扶半抱著發抖的泠音退了出去。
“少主,你看……現在可怎麽辦?”湄娘打發走了兩個人,看到廳內的這種陣勢,知道今日之事已難善了,不由憂心忡忡地對著蘇摩低語――雖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時期就認識了這個鮫人少年,可歸來成為海皇的蘇摩卻變得如此冷酷,讓她內心惴惴不安。
“總不能把他們都殺了罷?”她蹙眉低語,“但如放了出去,星海雲庭難免受牽連啊。”
蘇摩沒有回答,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個癱軟在旁邊的金老板身上。他手指微微一動,無形的線瞬地飛出,繞上了金老板肥厚多肉的脖子。
“蘇摩。”忽然間,虛空裏又傳來一聲低語,“別亂殺人。”
一個白色的影子飄然而下,站在了大廳裏。
“誰?”湄娘一驚,脫口問。
風帽落下來,露出了來人滿頭銀白色的長發,直直垂落腳踝,隨風飄舞。眼睛是純黑色的,白衣如雪,仿佛一個霧氣凝結的精靈。
那也是個清麗的美人,而此刻那些命懸一線的巨商已然沒有了欣賞的心情。
“咦?”看到了意外的來客,湄娘詫異地低呼了一聲――這個……是空桑人?
蘇摩在看到來人的時候,也是微微一震。然而在看清對方眼神的時候,他的神色隨即恢複了平靜――來的,其實還是白薇皇後。
那個等待在後麵花園的人,大約是被大廳裏的殺戮驚動了吧?這個傳說中司掌後土“護”之力量的皇後,是不會容許殺戮發生在她眼皮底下的――跟這個女人在一起,還真是麻煩呢。
“這些家夥死有餘辜。”蘇摩輕蔑地看著這些富商巨賈,冷笑,“不過,目下還留著有用。”
他重新攤開了左手,手心裏赫然已經出現了一把黑色的藥丸:“這是血辛夷――不想現在死的,就過來吃下它!”
那樣的話讓那些巨富有死裏逃生的慶幸,發出了難以控製的呻吟,忙不迭地圍過來,爭先恐後地搶奪,生怕晚了一步就論不到自己。
蘇摩冷然看著這些巨賈:“要解藥的話,拿二十萬金銖來換――沒有錢的,用鮫人奴隸的丹書來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們微微一怔。然而看過方才對方毫不留情的殺戮,已然明白這個殺神完全可能在下一個瞬間取走他們性命。到了這種時候已然顧不上心疼日後的錢,個個爭先恐後接過藥丸便吞了下去,仿佛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你們把從鮫人身上剝奪來的東西、都給我吐出來!”
看著那些腦滿腸肥的人,碧色眼裏閃過厭惡的神色,低而冷地喃喃。
金老板吞下藥丸撫摩著肥肉顫動的喉嚨舒了口氣,摸索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睛一瞄堂上的鮫人,隨即低下頭去,嘴角露出一個惡毒的表情:這個如此美麗的鮫人,應該是複國軍裏的頭目吧……先記下他的模樣,回頭向巫羅大人稟告,可是大功一件呢!
湄娘瞥見金老板的視線,不由心中一驚:這些商賈都是狐狸般狡猾的人,今日放了出去,難免日後不來設法報複城中所有鮫人――那時候海皇不在,又該如何?
“下個月圓之夜準備好東西,去城南鏡湖入海口向複國軍交換解藥,否則活不過三天。”蘇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掃了一下那些油汗滿麵的巨富,語氣忽然變冷,“如果有人還心懷不軌、想耍什麽花樣的話――”
他食指和拇指手指隻是一錯,輕微一個響指,金老板那顆肥而多肉的頭忽然間就離開了身體,高高飛上半空!
血從腔子裏衝出,而無頭的屍體依舊保持著端茶的姿態,雙手甚至還在繼續往上抬起。直到把茶盞端到了喉頭才頹然落下,砸碎在地上。頭顱重重飛上了屋頂,又沉悶的落回,不偏不倚掉進那一池香湯裏,染紅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裏的一聲驚呼,下意識的倒退了一步。
――原來金老板方才的那個眼神,少主也看見了?
所有人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室內一片寂靜。
蘇摩卻是好整以暇地將話說完:“――這就是下場。”
他鬆開了線,若無其事的拍拍手,轉過身去將手伸入一旁盛滿了清水的花器,將手上的血跡洗去,一邊對旁邊的女子冷然道:“皇後,放心,我並不願繼續弄髒自己的手。”
皇後?周圍富商們已然魂不附體,湄娘卻是清晰的聽到了這個稱謂,不由心下一震。
這個女子是誰?
那個女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將手從劍上放下,一頭銀發在夜色中奕奕生輝。湄娘敏銳的看到了對方手上的藍寶石銀戒,心裏忽然一動:這是後土神戒?這個女子、這個女子……難道竟是傳說中的“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怎麽會和海皇又走到了一起!
“是、是!”那一群被嚇呆的商人裏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踉蹌著撲倒在地,“小的……小的一定聽公子吩咐,按時交錢,不敢有半點不從!請公子……饒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著那個拚命磕頭的人,依稀覺得眼生――聽口音,應該是來自東邊澤之國一帶的人,看來是個新客。運氣可真是不好,一來就碰到了這般倒黴事。
蘇摩卻微微蹙眉――奇怪……這個人的臉雖然因為恐懼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卻竟有幾分眼熟,仿佛在哪裏曾經見過一麵。
“公子莫非忘了?”那個人哆嗦著抬起頭,怯怯地提醒,“幾個月前在天闕山腳下,小的曾有幸見過公子一麵……”
“哦!”蘇摩猛然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桃源郡的……”
――在翻過慕士塔格後,在天闕山腳下歇息時,他似乎在強盜們綁架的人裏看到過這個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還有紅珊的兒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點頭如雞啄米,強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楊公泉,剛和拙荊從桃源郡搬遷到了葉城……還請公子開恩,饒了小的這一次。”
蘇摩沒耐心聽他嘮叨,將手在雪白的紡綢上擦了擦,揮了揮:“滾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賈發都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爭先恐後的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擁擠了門口。
“湄姨,”蘇摩洗完了手,低聲,“你派文鰩魚傳遞緊急訊息,到底是為了什麽事?”
湄娘臉色一變,壓低了聲音:“稟海皇,前幾天一隊砂之國的人進了葉城,偷偷送了一個鮫人來這裏,說是在荒漠裏救回來的。屬下仔細看了,發現竟然是我們複國軍的……”
“不必說了。”直接讀出了她心裏的念頭,新海皇回過了頭去做了個手勢:眼裏閃過了一絲光,顯然也被這個消息所驚動:“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