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葉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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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麽你不惜背棄了一切,也要跟隨他!”
    白薇皇後吃驚的抬起眼,看著傀儡師臉上露出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觸動到了什麽呢?一直洶湧的黑暗潮水,忽然間就克製不住內心地爆發出來。他是這般失望和憤怒,因為眼前這個同族無法掙脫無形的束縛。
    “何必再問我為什麽……”瀟掙紮著笑了起來,毫不畏懼的抬起頭來,看著鮫人的海皇:“我是個天地背棄的叛徒啊……如果再不執著於這件事,還能怎樣活下去?”
    蘇摩看著她的眼神,手下意識地微微一鬆。
    “而且……雲少將不是無情之人。”
    她跌落到鐵籠中,抬頭看著西方盡頭的天空:“他很愛他姐姐……也愛他的師傅——你們又怎能知道少將是怎樣一個人?”
    她苦笑了起來:“你們不會明白。”
    “你說的師傅,大約是空桑前任劍聖慕湮吧?”白薇皇後忽地冷笑起來——和白瓔同用一個靈體,她自然也知道劍聖門下發生的變故,“可惜,她上個月已然死了。”
    “死了?!”瀟的臉色煞白,猛地站了起來,頓了頓,她再度拚命搖晃著鐵籠:“那、那少將他……快些放我出去!快些!求求你們!”
    白薇皇後卻隻是冷冷看著她,眼神裏有鋒銳的冷光:“即使是最愛的人,如果做的是錯事,也必須竭盡全力去阻止,哪怕以血換血。”她冷冷道:“我痛恨軟弱而執迷不悟的人——沒有自我,沒有靈魂,和死了沒區別。”
    瀟凝望著她,微微苦笑:“可惜,我不是你。”
    她哀求地看著籠子外的兩個人:“求求你們。就算可憐可憐我,放我出去吧!”
    “我從不可憐人。”白薇皇後決然回答,強勢而冷酷,“可憐的人是可恨的。”
    瀟眼裏的期盼在這個千古一後的視線力凝結,最終轉為絕望,頹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蘇摩卻忽然開口,冷冷揚眉,“如果你告訴我為何如此執意背棄一切去追隨他,我就放你走。”
    “……”瀟驀地安靜下來了,蒼白纖細的手抓著鐵欄,死死地看著對麵的海皇。
    她忽然悲哀地冷笑起來:“你們不會明白。”
    蘇摩從黑袍中緩緩抬起了手,指尖有隱約的藍色光芒閃爍,蘊藏了極大的靈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讓我直接來‘讀’吧!”他冷淡地說著,手卻快如閃電地伸出,瞬間扣住了瀟,指尖直直地點在她眉間。藍色的光如同一道閃電透入了鮫人女子的眉心,刹那,整個頭顱都出現了詭異的透明!
    蘇摩扣住了瀟,製止了她的掙紮,忽然間手也是微微一震。
    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幻象仿佛洪流一樣呼嘯著衝入他的視野——那都是什麽?
    被絞死的屍體,如林般懸掛在牆頭。
    所有死人都穿著同式樣的戰服,藍色的長發如枯死的海藻糾結,
    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睜著,因為眼珠已然被剜出。
    白皙的皮膚成了深褐色,寸寸幹裂——那些鮫人,是被挖出眼睛後吊在城上,活活曬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憤怒和痛苦卻還凝固在那些屍體的臉上,雖死尤烈。
    ——那樣可怖的屍體之牆,居然沿著烽火台一直綿延了出去,繞城一周!
    連蘇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頭:這,是什麽時候的記憶?
    是二十年前鮫人複國軍覆滅之時麽?
    他還想知道這個女子心裏更多秘密,然而瀟拚命搖著頭,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抗拒著那種透入心底的侵蝕,試圖將那隻伸入腦海觸摸她傷口的手一寸寸的推出去。
    “不想讓人看到麽……”蘇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愛看呢。”
    他用雙手捧起了瀟的頭,十指上忽然有細細的引線無聲蔓延,轉眼透入了瀟的七竅,幾乎是用壓倒性的力量強行侵入了她的腦海,汲取著她深藏的一切記憶。
    “蘇摩。”旁邊的白薇皇後眼神一閃,“你會殺了她的。”
    然而那個鮫人海皇根本不顧及,那一瞬間,眉心火焰的刻痕裏有什麽光微弱的一閃,他的神色有些異常,仿佛體內有某種無法控製的力量推動著,讓他去完成這一不計後果的行為。
    那扇被封閉的門一分分的打開了。
    他踏入了這個身負叛徒惡名女子心中塵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鮫人複國軍覆滅、族人被絞死的屍體如林般懸掛在葉城牆頭。
    那一戰是毀滅性的災難,在巫彭元帥的指揮下,鏡湖大營被擊破,複國軍幾乎被徹底摧毀,一戰下來損失了上萬名鮫人,已經沒有成形的軍隊。被俘虜的鮫人戰士中,職位高的被處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則被轉賣到葉城,成為奴隸。隻有寥寥的幸存戰士們散落於各處,極度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間也失去了聯絡。
    海國幾千年來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幾近於徹底覆滅。
    而隻有她,在經曆了那一場覆滅性的戰爭後卻沒有受絲毫的傷。穿著華服錦衣,被八抬大轎抬著,從城上施施然地走過——仿佛是來檢視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邊同行的,是一列穿著銀黑兩色帝**服的軍人。
    那些滄流帝國平叛成功的軍人與她並肩而行,態度冷酷,神情得意,指點城下那些懸掛的屍體,故意大聲地誇獎:“你看,這些亂黨終於全滅了——瀟,你幹得不錯呢!不愧巫彭元帥這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是叛徒!不是!
    這些年來,她在葉城的歌姬館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幫帝國官員周旋,隻是奉了軍中秘令刺探情報。然而在戰爭開始後,這條埋著的諜報線被滄流帝國發現,和她聯係的線人全部被發現,先後失去。在最後一個線人死後,一切都沒了對證——她就從一個臥底間諜,變成了徹底的叛徒。然後,滄流帝國故意把這一戰的全部責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個連環的陰謀。她被擒後,受盡了各種侮辱和折磨,然而帝國刑部那個酷吏卻有本事讓她全身上下絲毫看不出傷痕。滄流帝國對外麵說:瀟,這個曾經身為複國軍鏡湖大營第六隊副使的女戰士已經背離了鮫人一族、投靠了帝國,成為立下大功的女諜。
    她想叫,想喊,想分辯……然而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巫?巫鹹煉出的藥是如此惡毒,她被灌下後完全無法動彈。身體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喉嚨已經被封住,手足也已經麻痹,隻能被軟禁在轎子裏,施施然陪同這些帝國的屠夫們從城上走過,檢閱著自己被屠殺的族人。
    “瀟,你協助帝國平叛有功,便能得到自由和榮華富貴。”那些滄流軍人領著她轉到了城牆盡頭,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複國軍戰士麵前大聲說話。
    那些瀕臨死亡的族人看著她,一雙雙深碧色的眼裏充滿了怨恨。
    背叛者,出賣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誣陷到了一個百口莫辯的境地!
    她卻不知道同樣的事情在戰爭中經常被運用——包括那個被族人唾棄、被俘後變節的左權使。那張據說是他簽署的降表、事實上同樣也是被滄流帝國摹仿著筆跡而寫出。然後,在刑求中全身筋絡被割斷的他、被滄流帝國特意放了出來,以惑視聽。不出一個月便死於複國軍戰士的刺殺之下。
    做為懲罰、雙眼一齊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睜著。
    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盡——在海國的傳說裏,鮫人的心如果不能回歸於水中,靈魂便無法升入天宇。
    那時候,她也曾為了左權使這個大叛徒的誅滅而歡呼,然而,沒有料到轉瞬自己也麵臨著同樣的命運——在玩弄權術和心計方麵,鮫人遠遠不會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對手。
    加入征天軍團後,有時候她也會回想起過去,微微苦笑:比起滄流帝國當權者,鮫人們也許隻是一群隻有熱情和決心的孩童罷了,沒有力量、沒有武器,甚至沒有權謀。也許,失去了龍神的庇佑以後,他們的命運、就該是這樣被殘酷地統治下去。除非……
    除非海皇複生。
    被俘虜後,她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屈辱,甚至被強迫著“變身”,成為了一名可以供敵軍玩樂的女子。連自裁都沒有機會——她知道滄流帝國為什麽還要讓她活著:因為複國軍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消息傳出去後三個月,刺殺者如附骨之蛆地到來了。一個接一個,不惜一切的要置她於死地——也許是戰場上的絕望、導致了要用一切代價摧毀哪怕一點點敵人力量的想法,每次來的、都是瘋狂的同歸於盡的刺殺。
    然而不出意料、一個又一個的複國軍刺殺者都被嚴陣以待的滄流帝國斬殺。
    那些血,都濺到了她的腳上。
    她坐在絲絨的華蓋底下,被軟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個死亡的誘餌,讓滄流帝國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來、捕殺殘餘的複國軍力量。她張開口,想竭盡全力提醒那些撲火般的前赴後繼的族人——但是,沒有辦法出聲。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鮫人的血濺出來、灑落到腳背上——鮫人的血是冰冷而沒有溫度的,不管那些決然赴死的刺殺者心裏熱血如沸。
    看到那些瀕死族人眼睛裏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發抖:
    他們恨她……他們恨她!
    族人都是那樣純真開朗,歌唱舞蹈,碧綠的眼睛就如開闊深邃的大海——然而,他們最後看著她的眼神,居然是那樣可怕!
    那一瞬間,她明白自己將畢生再也無法擺脫這樣的詛咒。
    “你看到了什麽?”冷月下,白薇皇後愕然發問。
    蘇摩的神色在逐漸緩和下來,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越發詭異,然而那個被控製的鮫人女子卻發起抖來,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緊閉的雙眼中墜落,她臉上露出苦痛之極的神色,全身顫抖得如同一片風中的落葉。
    “該停止了,”白薇皇後蹙眉,“你強行讀取她的記憶,會造成很大損害。”
    蘇摩卻沒有放開手,十指上無形的銀線伸入了瀟的腦中,繼續觸摸著那些回憶——仿佛是從血池裏浮出的往昔。
    無法洗脫,更無法解脫。於是,什麽也不能做的她逐漸放縱自己,以無謂的表現消極抵抗著,甚至開始用置身事外的態度,冷冷看著一個又一個的複國軍刺客血灑階下。
    反正沒有人知道她的無辜、更沒有人認可她的犧牲,那麽,她承受那麽多苦痛又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換來更多的敵意、仇恨和刺殺麽?
    嗬……我愚蠢的族人啊,你們都已然放棄我了。
    我,又何必再求你們諒解?
    她漸漸麻木,甚至和那些軟禁她的滄流軍人有說有笑起來。經常是一邊等待下一輪刺殺,一邊喝酒作樂,用一種諷刺的語氣談論那些前赴後繼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覺得、昔年那一腔熱血都已經逐漸一點一滴的冰冷下去。
    嗬嗬……真是諷刺啊。鮫人的血,本應該就是冷的。不是麽?
    “既然如此,瀟啊,你還不如幹脆加入征天軍團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滄流軍人看著頹廢放浪的她,邪笑著提議,“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聽到自己清晰而決然地回答,“做夢吧你!”
    ——就算所有人都背棄了她,她也決不能放任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背叛者!
    時間就這樣緩慢的過去,每一日都長得如同一生。漸漸地,來刺殺的人少了下去。她心裏就有鈍鈍的痛,因為知道必然是複國軍的力量已經被消滅得越來越徹底了。
    關你什麽事呢?你已經被烙上“背叛”的印記,被驅除出來了。
    你什麽都沒有做錯,他們卻這樣對你;你做出了這樣的犧牲,卻沒有一個人認可——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國家、你的同族已經離棄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戀!
    她不停地在心底對自己說著,竭力讓自己平靜。然而,那一日,已然開始自暴自棄的她,還是被一個千裏趕來的年輕刺客震驚了——
    “快走!”在看到那個年輕刺客銜著利刃從水池裏浮起的瞬間,她心膽欲裂,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居然掙脫了藥性的麻痹,衝口發出了警告,“汀!快走!這裏有——”
    話音未落,她的頸部受到了重重一擊。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餘光裏,她看到那個年輕的刺客已然及時發現了埋伏,在滄流軍人合攏包圍圈之前一個翻身重新躍入了水裏,宛如一條遊魚般消失。
    在逃脫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種愛憎交錯的複雜眼神,令她永生難忘。
    汀……我親愛的汀啊。連你,也相信我是一個背叛者?我一手帶大、相依為命的唯一親人,今日,你是準備來親手殺了我麽?
    她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這個前來刺殺的人雖然未曾得手,卻已然在一瞬間摧毀了她苦苦堅守的意誌。大顆的淚珠掉落在地麵上,紛紛化為明珠四散。那是她落入滄流軍隊手裏後的第一次痛哭。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來——笑得如此瘋狂而放肆,完全不顧那些軍人因為埋伏的失敗而憤怒地圍攏過來,懲罰會接踵降臨在身上。
    那一刻,生死或者榮辱,都已經不再重要。
    天地之間,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隻是一個人。
    她隻是一個人!
    “終於,還是崩潰了麽?”忽然間她聽到一個聲音,冷而深。靴子聲從內堂傳來,屏風被移開,所有軍人都肅然退下,列隊致意:“元帥!”
    那個腳步一直到她身側才停住,然後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臉,低歎:“所有的俘虜裏,你熬的最久——真是讓人敬佩。”
    是、是滄流帝國的那個巫彭?!
    她想掙紮著起來,撲向那個血洗了複國軍的屠夫,然而她隻一動、肩膀便被死死的按住了。她的臉貼著地,隻能看到軍靴上冷而尖的馬刺鐵。
    她無法抬頭,卻忽然不顧一切地張開嘴,一口咬在他的腳背上!
    “哢”。牙齒幾乎碎裂,軍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墊著軟而密的堅固物體。
    “身體都衰弱到這樣了,還有這麽深切的恨意……真是難得。”那個冷酷的滄流元帥冷笑起來,“難道你以為自己還能回到那邊去麽?”
    他一腳踢在她臉上,堅硬的靴子磕破她的額頭,死死踩住她:“聽著!現在你隻有兩條路:第一,留在征天軍團成當我的傀儡;第二,不當傀儡的話,你就得——”
    “我寧可死。”不等巫彭說完,她嘶啞著嗓子回答。
    這樣決然的答複,反而讓鐵血的元帥怔了一下。他看著地下奄奄一息的鮫人戰士,眼裏有無法征服的揾怒。沉默許久,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笑:“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冷冷說完了那句話:“第二,不當傀儡的話,就發配去西荒,給鎮野軍團當營妓!”
    蘇摩的十指托著瀟的頭顱,不停地從她腦海裏閱讀那些過往——然而到了這裏,回憶的畫麵忽然開始恍惚了,仿佛接下來的那段日子流逝得模糊而迅速,並不曾象前麵這一段那樣令她刻骨銘心。
    荒蕪的原野。
    廣袤的沙漠。
    漫天的塵土風沙。
    滿地的輜重武器和傷員。
    在戰壕裏休息的、清一色黑色裝束的軍隊。
    遠處有簡易的牛皮帳篷,升起縷縷炊煙,血色的夕陽正在風沙裏緩緩下沉。
    天,又要黑了……
    在那一段記憶中最強烈存在著的,除了對荒漠幹涸氣候的長時間痛苦、便是對每一日夕陽跳下地平線那一瞬的恐懼——因為,那意味著又一個黑夜的到來。
    ——那些野獸們的狂歡之夜。
    “快去快去!去的晚了營裏的女娘可都沒了!”
    “來不及啦!隻怕現在去,那個鮫人美女已經讓參將給抱上床了吧?”
    “真該死,又讓上頭給私獨吞了,難得來一個鮫人,也不放出來讓我們嚐嚐鮮。”
    “噓——被參將聽見可不好啊!”
    “我就是要罵!真是他媽的不公平——征天軍團每個小隊都配了一個漂亮的鮫人娘們來玩,憑什麽我們鎮野軍團就隻分了那麽一個?”
    “唉,鮫人在西荒活不長嘛。你看那個鮫人來了不過半年,已經快不行了。”
    “媽的,那老子豈不是再也嚐不到鮮了?”
    “嘖嘖,你也想開點——那個鮫人雖然漂亮的不象話,可好像沒有魂似的。與其抱個行屍走肉的美人兒,還不如和**的沙蠻女人混呢。”
    “……”
    帳外肆無忌憚的議論不停傳來,然而她眼前卻隻是晃動著一張油膩黑亮的臉,那個魁梧的朔方城參將壓在她身體上,那樣的沉重,幾乎要將她窒息。
    然而她隻是木然地看著,眼睛不知道看向哪個地方——頭頂是黑沉沉的牛皮帳,風砂在呼嘯,肌膚幹得幾乎要裂開,砂子隨著呼吸進入了肺部,一點點的積存起來。她忽然咳嗽起來,感覺嘴裏有什麽無法壓抑地湧了上來。
    她甚至來不及扭過臉去,就這樣直接地將咽喉裏湧出的東西、嘔吐在了那張正吮吸著她嘴唇的口腔中。
    “臭女人!”那個參將愣了一下,很快呸的吐了出來,氣急敗壞地甩了一個耳光,“敢敗壞老子的興致!”
    然而下一刻,他馬上就跳了起來,抹著嘴角驚呼:“血?!”
    大量的血,從她咽喉內湧出,又從那個鎮野軍團軍人的嘴裏流下,狼藉可怖。
    她在昏暗的牛油蠟燭下看著滿床可怖的殷紅,手緩緩伸向那一灘沒有溫度的鮫人之血,一貫無知無覺的眼神慢慢顫動。忽然間,她把頭一揚,打破了一貫的死寂大聲笑了起來,狂喜萬分——終於是可以死了!終於是,可以死了!
    笑聲未畢,她就一頭栽倒在床上,蒼白**的身體浸沒在自己的血中。
    真好……
    終於是,可以結束了。
    葉城的冷月下,白薇皇後驚詫地看著忽然間瘋狂大笑的鮫人女子,再也忍不住地出手喝止:“蘇摩,快住手!你會逼瘋她的。”
    然而傀儡師的臉上卻浮現出莫測的神情,仿佛這樣還不足以完全地觸摸那些回憶,反而更緊地按住瀟的頭顱兩側,緩緩地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瀟的額頭上,緩緩讀取著
    最後的記憶。
    片刻後,他眉心那一道火焰的刻痕裏,閃過了微弱的光。
    原來是這樣……被滄流帝國充軍的十幾年後,那個當年寧死不肯低頭的孤傲女戰士,最後才成了不顧一切的背叛者。然而,隻是保持著那樣的姿態再“讀”了片刻,蘇摩臉上的神情慢慢變化,忽然鬆手放開了瀟,所有的引線在一瞬間抽出。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撐,鮫人女子筋疲力盡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用手捂著頭顱,臉色蒼白地低低呼號。
    而蘇摩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她,臉上有複雜的神情。
    “她怎麽了?”白薇皇後問。
    “那段記憶,對她來說太過於痛苦。”蘇摩緩緩開口。白薇皇後詫異地看著他——到底這個叫做瀟的鮫人有過什麽樣的記憶,竟然能打動蘇摩這樣的人?
    然而傀儡師低頭凝視了那個昏迷的鮫人女子半天,最終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抬手挑斷了捆綁著瀟的那兩條鐵索,回身靜靜道:“我們走吧。”
    “真的放過這個叛徒?”她隱隱有殺氣,“讓她回到雲煥身旁?”
    “放她走又如何。”蘇摩戴上了風帽,隻是冷然回答,掠了一眼夜空,“破軍光芒黯淡,七日內必當隕落——以她殘廢之身,又如何能挽回宿命?”
    白薇皇後抬起頭凝視夜空:北鬥已然移到了西方分野,已然是三更的天。
    果然,西北角上一顆大星搖搖欲墜,發出黯淡的血色光芒,她隻是一望、便已知道星宿軌道的走向所在,也知道此星的主人必然氣數將盡。
    “破軍……”她蹙眉,心裏不知如何卻隱隱有不安。
    那個角落,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洶湧而來的彭湃力量,以及無可估量的變數——她默默凝聚力量,想看穿破軍背後的奧妙,然而奇怪的是以她的靈力、居然還是一眼看不到底。
    到底……到底這顆三百年爆發一次的“耗星”,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變數呢?
    “得走了。”蘇摩側頭,仿佛傾聽著黑暗裏的某個聲音,臉色一變。
    白薇皇後手指一合,撤掉了結界,默不作聲地轉過身,準備結束這段旅途中的小插曲。然而剛轉過身,背後卻傳來了哀哀的哭泣聲——那些鮫人奴隸隨即蘇醒,個個臉上都露出了驚懼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著地上狼藉的屍體。
    ——店主死在了這裏,等明日被人發現,他們這群奴隸便要死無葬身之地!
    那樣的哭聲仿佛是無形的羈絆,快要走出的結界的蘇摩默然頓住了腳步,也不回身,手指隻是一劃,一道白光從指尖騰起,精鐵打製的牢籠喀喇一聲攔腰折斷。
    他並沒有回頭,隻是站住了腳步,對籠子裏那些瑟縮成一團的鮫人奴隸開口:“走吧。”
    然而那些奴隸害怕地看著外麵,居然沒有一個人敢走出這個已經大開的籠子。
    “您……是準備買走我們麽?”終於,其中一個膽子較大的鮫人孩子開口了,怯生生的挪過來,“你們願意當我的新主人麽?”
    “不,”白薇皇後盡量把語氣放的溫和,“你們自由了,快出來吧。”
    然而那個快要挪到籠子外的鮫人孩子仿佛嚇了一跳,一下子又縮回去了。
    “不行的,”孩子驚懼地抬頭看著他們,瘦峭的臉上一陣不自然,“你們如果不買我,沒有主人,是不能離開這裏的!離開了也會被抓回來!”
    “你們可以當自己的主人。”白薇皇後神情隱隱嚴峻起來。
    “不!不……不成的。”那個奴隸孩子一邊慌亂地搖著頭,一邊退回了鐵籠的角落,“每個鮫人都要有主人!沒有主人我們哪裏都不能去,這是規矩——逃出的話,會被活活打死的!我、我已經看到他們打死過好幾個了!”
    一群奴隸瑟縮著,用又是期盼又是恐懼的眼神望著外麵的世界,卻沒有一個人敢挪過來一步。
    所謂畫地為牢,也就是如此罷?
    “已經連逃跑都不敢了麽?”白薇皇後止不住的憤怒。手一揮,整個鐵籠被無形的力量扭曲,一瞬間如裂開的甘蔗一樣向外癱倒,成為一攤廢鐵。然而奇怪的是沒有了籠子,那群鮫人奴隸居然還是呆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們麵麵相覷,眼裏帶著茫然和恐懼。
    “逃?”有奴隸囁嚅,“又能去哪裏?……我們生下來就沒出過籠子。”
    白薇皇後怔了一下,隨即道:“你們可以去鏡湖的複國軍大營,那裏有你們的族人。”
    “複國軍?”奴隸們臉上出現更加恐懼的神色,“那是亂黨啊!抓到了都要殺頭挖眼的!”
    “那你們想怎樣?”白薇皇後壓住了怒氣,問,“聽著,回答我——如果現在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你們究竟想怎樣?”
    “我們……”那個奴隸害怕地抬頭看了一眼他們,最終隻是低頭囁嚅,“我們想求龍神保佑讓,早點來一個仁慈的主人把我們買走……”
    “……”白薇皇後終於徹底沉默了。
    那,就是這些鮫人最大的願望?!
    被關在囚籠裏長大的一代,已然連對自由的渴求都已經消失了麽?
    籠子裏的奴隸大都是賣不出去的老弱病幼,然而無論活了七八百年的、還是剛生下來不過幾十年的鮫人,個個眼裏都充滿了對外界的恐懼,麻木不仁,讓她這個千方百計想給予他們自由的旁觀者都感到絕望。
    “哈!”忽然間,一直沉默的蘇摩冷笑起來,霍然轉身,手指閃電般的劃下!
    “你要做什麽!”白薇皇後驚呼,旋即抬起手臂格擋。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鋒利的引線呼嘯著卷入鐵籠,毫不留情的將其中兩三個奴隸的頭顱平整地切了下來!
    “啊啊啊……!”人頭骨碌碌亂滾,其餘鮫人驚叫著,終於四散逃出了囚籠。
    “你怎麽連族人都殺!”白薇皇後變了臉色。
    “這不是海國人,皇後。”蘇摩轉過了頭,抹去濺到臉上的一片血跡,眉心那一道烈焰的刻痕裏隱約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澤,“這不是海國人!——海國沒有這樣的子民,我也沒有這樣的同族!”
    他冷冷看著空桑的開國皇後:“連畫地為牢都可以囚禁,這哪裏是海國人?分明是你們空桑人培育出的奴隸——天生的、世襲的奴才!”
    “我寧可海國全死絕了,也不願留下哪怕一個這樣的奴才!”
    白薇皇後默然,虛無的心中有劇烈的刺痛。
    “知道什麽叫做亡國麽?不,七千年前的海天之戰其實並不算亡國,”蘇摩的語氣起了波瀾,仿佛內心的黑暗潮水再度無法控製的泛起。他俯下身去,一把拉起了一具無頭的鮫人屍體,扔到她麵前:“看看,這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消亡!你們空桑人……你們空桑人……”
    看著這個純白色的冥靈女子,蘇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還是沉默——你們空桑人,雖然萬死不足以贖其罪,卻也並非全是禽獸。
    可是,為什麽不讓我徹底的憎恨你們呢?!
    “蘇摩。”白薇皇後剛毅的臉上也流露出某種軟弱的表情,低聲歎息。
    “走吧。”仿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人,他轉過頭去。
    “對不起。”白薇皇後輕輕歎息了一聲,仿佛為了掩飾某種表情,同樣也轉過頭去看著白色的巨塔,“當年,我無法及時阻止琅玕出兵海外;後來,也無力阻止他恣意暴虐。”
    她抬手遙點白塔,低聲:“希望這一次,我可以將他永遠、永遠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