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十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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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形忽然間有了短暫的顫抖——那種顫抖是由內而外的,似乎心底有一塊柔軟的地方忽然被重新觸動,引發了微微的、依稀的痛意。
蘇摩在一旁冷冷看著她——這個女人在月下戰鬥,以最熟悉的麵貌出現在他麵前,這種感覺實在是太詭異了。很多時候他都會有一種奇妙的憎恨。
“這個身體……太難用了。”片刻,白薇皇後回過了神,低低的喘息,看著鎖骨上那一處流血的傷口——剛才,在地底紅光射出的瞬間,她已經展開結界反擊,然而這個身體卻不聽指揮,腦中的想法傳到肢體上時,動作已然慢了一拍。若不是後土神戒保護著主人,她恐怕已經被九障重傷。
“本來也就不是你的。”蘇摩淡淡道。
“嗬,”白薇皇後看著肩膀上留下來的血,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現在就算讓白瓔她自己來,也恐怕不能適應吧?——這個身體,已經變了。”
她在月下伸出手來,那隻手影影綽綽投射在地上,居然是介於有和無之間。
“蘇摩,是你用星魂血誓改變了六星的軌跡,改變了她。”白薇皇後回手止住血,感受著千年未曾感受到的人血的溫暖,回望此刻身側的同伴,眼神複雜——這個瘋狂的傀儡師用“一半”的生命作為交換,讓星宿脫離了冥星的星域,以他自己的血注入她體內,凝聚出了新的身體。
然而,這個身體卻也是介於生和死之間,隻得“一半”。
白薇皇後抬頭看著帝都的夜空,漆黑的夜幕裏懸掛著亙古不變的皓月,一如七千年她最後閉上眼睛的一刻——然而,星辰的流轉,卻早已不同。
她能看到碧海上的那顆海王星——那是象征著“自由”的星辰。然而,這顆星的力量,卻是在七千年後才達到了光芒的頂峰!
掙脫奴役,掙脫禁錮,掙脫力量的極限……到最後,竟然掙脫了宿命的束縛。
那一瞬間,皇後微笑起來了:“蘇摩,你具有純煌沒有的非凡勇氣——所有一切的預言和宿命,都將因你而打破!”
那是她第一次對這個新海皇流露出如此讚許的神色。空桑的開國皇後伸出手來,手指上的後土神戒在月下奕奕生輝——她的手觸碰到了蘇摩眉心的那個火焰狀刻痕,然後觸電般地彈開。
她眼裏神光流轉,微微歎了一口氣:“果然……不可知的變數還在蟄伏。本來我可以看到你的宿命:你的命運本該是那樣終結,而白瓔的命運也有定數——可是,狂妄悖逆的海皇啊,你打亂了天宮,所有的預言都在那一刻化為了灰燼。”
化為了灰燼麽?蘇摩微微側過頭,想起了雪山上那個苗人少女給他的占卜。
他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那樣精準洞徹的判詞,於今,都已經化為了灰燼。
“隻希望,我的血裔能有你一半的勇氣……”白薇皇後歎息著,反手壓在心口,似是在對身體裏的某個人喃喃自語,“為什麽還不醒來?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麽?”
蘇摩沒有回答,隻是回身望了那座白塔許久。
“不要催她,在命運轉折時,她會做出自己的選擇——”他忽然開口,語氣淡漠,“你並不了解你的血裔……她一直都很有主見,並會不顧生死地去維護。”
白薇皇後愕然——那,還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傀儡師嘴裏聽到對那個人的評價。
他不再停留,而隻是在夜色裏朝著第二個十字路口走去。
空氣裏布滿了無形的結界,封阻著他的腳步——這種封印的“屏障”的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至令他和白薇皇後這樣的不世出高手都不得不用盡了全力才能向前。第一個“障”已經破得如此費力,那接下來的八個結界,想必會越來越難吧?
他抬起頭看著白塔,卻仿佛在看著遙遠得不能再回去的往日。
即便是九障堅不可摧,依然還有一重重突破的機會——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孤寂而平淡的日子,他生命裏唯一一段接近陽光的歲月,一旦過去,便是再也、再也無法回來了。
再回首是百年身。
三更,斷金坊裏走出了一條人影,悄無聲息地沒入黑夜。
傍晚收工後,冶胄一個人私自留在了迦樓羅艙室裏,躲開了檢查的人,一直呆到了半夜才偷偷的出來。回來的路上一路無人,然而在從延平巷走出時,他吃了一驚——那樣深的夜裏,寂無一人的大街上居然走過來兩個披著黑色鬥篷的陌生人!
帝國刑法嚴苛,鐵城一直有宵禁令,入夜之後街上不許百姓行走。這兩個人不是巡邏的士兵,也不是緊急入城報訊的,那……到底是誰?
冶胄隻覺的全身沁出冷汗,下意識地貼牆倒退了一步,迅速躲回了陰影中。
——今日這樣的行為,如果被帝國發現了,便是死罪!
冶胄躲在街角的陰影裏,看著那兩個人腳步緩慢地穿過了十字路口——他們一先一後,走得極其緩慢,冶胄原本有足夠的時間逃走。然而他一動不能動,隻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個人的動作,看到一道又一道光在暗夜裏燃起又熄滅。
這……這是什麽東西?是最新的武器麽?
這兩個人,居然能赤手就發出火焰和光束來!
“嗯?”其中一人忽然停住了腳步,頭也不轉地低哼了一聲——冶胄的心跳的厲害,然而腳步卻無法挪動。不可能……那麽遠又那麽黑,他怎麽能看到自己呢?
“殺了吧。”那個藍發的夜行者喃喃,豎起了手掌,一道極細的光忽然間割破了黑夜!
唰的一聲,冶胄隻覺得呼吸一窒,眼前忽然一片空白,整個人失去了重量。
“叮”,輕輕一聲響,他重重跌落在地上,呼吸又重新開始繼續。
“蘇摩,住手。”那個銀發的女子在千鈞一發之時揮劍斬斷了那一根細細的光線,輕聲勸阻,“這不是滄流的士兵。”
“可他看到了我們。”蘇摩冷冷,“會告密。”
“那就消了他的記憶——”白薇皇後反駁,“或許,我們早該使用隱身術。”
蘇摩眉間已經凝聚起了怒意:“開什麽玩笑!和這個該死的九障抗衡之餘,還有力量同時使用別的術?”
“所以說,我們隻有夜裏避開人上路。”白薇皇後堅持,“可他隻是個普通匠人,消除他的記憶即可,何必殺人。”
她俯下身,將手按在了冶胄的眉心。
她的手是如此的冰冷,讓冶胄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驚懼的往後退縮。然而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他忽然間便有一種恍惚感——這、這是誰?真是象啊……這種氣質,這種感覺,為什麽竟有些象他深心裏傾慕了多年的那個人呢?
雲燭……那兩個字仿佛迅速安定了他的心,他在昏迷前的一瞬失去了恐懼。
“這個人,似乎認得我?”在接觸的瞬間感覺出了對方的情緒變化,白薇皇後略微吃驚地喃喃:他在說“雲燭”——是巫真雲燭麽?她心裏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抬起頭望著暗夜裏的白塔,眼神微微變了變。
白薇皇後直起身,忽地看到了對方手裏的一卷東西,臉色一變:“營造法式?”
蘇摩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工匠手裏的東西,用引線遙遙翻頁,冷笑起來:“普通匠人?普通匠人會帶著迦樓羅的製造秘笈麽?”
不過他並未再度流露出殺氣,隻是翻了翻,便將那本書扔了回去,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走吧,讓他們去折騰好了——沒有了如意珠作為力量的來源,迦樓羅是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的,我倒想知道他們用什麽作為力量之源來駕馭那個機械?”
他從袖中摸出了那一顆寶珠,純青色的光華在手中流動,帝都夜風一瞬都變得濕潤。
將靈珠握在手裏,蘇摩仿佛閉目感知著什麽,神色沉靜。
龍……現在,你在做什麽呢?
鏡湖底下那一場大戰,是否已經結束?
在海皇握緊如意珠的刹那,鏡湖底下發出了一聲悠遠的龍吟。
戰後的廢墟上,無數鮫人正在清理著戰場,忙碌而有序。巨大的龍逡巡於子民的頭頂,卻顯得心神不安,不時的仰頭看向水麵——有某種預感,水麵上那座城市裏正在發生某種不祥的事情。
那種預感仿佛繼七千年前星尊帝發動血戰後,那種殺戮的力量又一次重新覺醒!
海皇……你不顧一切的去了那個帝都,此刻,又在做什麽?
如意珠是聯結龍神和海皇的紐帶。地麵上的黑夜裏,海皇將靈珠握入手心的那一刹,仿佛有了某種溝通,盤旋在大營上空的龍神忽地抬起頭,望著水麵吐出了一聲歎息。
不好!這種預感……那個在暗夜裏前行於帝都的人,隻怕是……
龍吟令所有鮫人戰士都一驚,單膝下跪。複國軍的統領炎汐和長老們從帳篷裏走出,恭謹的俯身在高台上,等待著神的旨意。然而,龍神隻是看了頭頂一眼,複又沉默下來,片刻後仿佛做出了一個決定,巨大的金色尾巴一擺,旋即消失在鏡湖深處。
“我必須離開……這裏就交給左權使了。”龍吟消失在水裏。
“龍神!”長老們失聲驚呼,眼看著驟然降臨的神袛又驟然離去。
日前滄流帝國的靖海軍團圍攻鏡湖大營,那一役聲勢之大,兵力之猛,簡直前所未有。一戰後複國軍傷亡慘重,如果不是得到空桑人的支援、可能已然全軍覆沒。那一場大戰接近尾聲的時候,龍神忽然從天而降,咆哮著操縱水的力量,在瞬間形成了類似“天眼”的巨大漩渦,將殘餘頑抗的滄流軍隊一刹擊潰。
無數的鮫人戰士看到了這夢幻般的一幕,紛紛俯身在地,仰視著頭頂盤旋的金色巨龍,發出了千年期待後的驚喜呼聲。
——然而,微微令人失望的是、海皇並未隨著龍神一起返回。
他們的王……在這個時候,又去了哪裏?
那個黑衣的傀儡師,有著無比強大力量和無比黑暗心靈的王,為何總是獨斷獨行,從不顧及子民和族類?
鏡湖的中心,卻是沒有一滴水的。
奇異的光籠罩著水底,虛幻的結界下浮動著一個虛幻的城市,恢宏而廣大:城牆、城門、街巷、宮殿曆曆可見,和地麵上的伽藍帝都宛如孿生,如霧氣一樣隱約可見卻不可觸摸。
“啊……太無聊了!”城門口抱膝坐著一個少女,喃喃的自語。
“太無聊了太無了太無聊了!”她終於大叫起來,“臭手!你到底好了沒有!”
無數的魚類在她身邊遊弋,看她半天不動,小心翼翼的靠近,用小小的嘴巴在她的肌膚上啜來啜去,弄得她咯咯直笑。然而忽然間爆發的這一喊,讓一群魚刷拉一聲遊開。
“那笙姑娘,不要心急。”忽然間水流有了異常,有人輕聲安慰。
那笙不抬頭也知道,是那位美麗的赤王又過來看她了——這些日子以來,除了炎汐會從遠處的鏡湖大營偷偷來陪她一會,也就隻有紅鳶才會來理睬她。
“那個臭手,到底什麽時候可以把身體拚回去啊?”她不耐煩地抬頭,問紅鳶,“我在這裏坐得屁股都痛了!無聊死了……水底除了魚什麽都沒有,你們的那座城市我又進不去!——我想早點去葉城,不想再呆坐著了!”
“皇太子殿下還在恢複中。”紅衣的女子低頭笑著回答,好聲好氣,“那笙姑娘,稍微耐心等一下吧——也不知道為什麽,殿下這次隻是出了一劍、卻衰竭得厲害。”
想起了那一日真嵐那一劍,那笙顫了一下:“嗯,那一劍實在嚇人……”
那笙鬱悶地伏下了身,抱著膝蓋,無聊地搖晃著身體:“我……我總是覺得害怕啊!那個時候的臭手…變得不象他了……反而象…象……”
她努力回憶著,忽地抬頭,眼神驚惶:“象我在那麵鏡子上看到的東西!”
“那麵鏡子?”赤王吃驚的反問。
“嗯!”那笙不再搖晃身體,全身緊繃,睜大了眼睛,“你不知道,在星尊帝地宮的寢陵裏有一麵鏡子!我……我在那個鏡子上……看到了……看到了……”
她遲疑了許久,最終歎了口氣,身體軟了下去:“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
赤王詫異的看著這個佩戴著皇天的少女——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為何隻能和帝王之血呼應的皇天神戒,居然會接納了這樣一個異族少女。看來,這兩者之間,的確也是有著深厚的宿緣吧?就如她居然可以進入星尊帝的寢陵,看到一切一樣。
那笙繼續喃喃:“不過那個時候,臭手一定也看見了吧……所以臉色才會變得那麽難看。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拉下臉來。”
真嵐皇太子也變了臉色?赤王一驚,隱約覺得不安。
“沒事,再過幾天皇太子應該就可以恢複了,”她隻好這樣安慰那笙,輕輕撫摩她的肩膀,“很快就能帶你去葉城,解開下一個封印了。”
“葉城!”那笙眼裏露出了興奮的光——那是雲荒最繁榮的城市,她在中州時候就已經聽說過,早已神往了多年。
那裏,不僅有她需要解開的第四個封印,更有無數新奇熱鬧的東西。
“哎呀!讓臭手快點好起來吧!”她跳了起來,急不可待,“我等不及啦,三天後他如果還不能走,我來把他打包帶上路也行!”
“呃……”聽到堂堂的皇太子被如此輕視,赤王也是有些尷尬。
然而,話音未落,水流忽然起了變動,仿佛有什麽在水底潛行而來。那笙立刻扔下了紅鳶,歡喜地跳了起來,迎上去:“炎汐,是你來了麽?”
——這幾日她呆在鏡湖水底,雖然無法進入無色城也無法留在複國軍大營,但每日裏炎汐總是會抽出時間來看她,以免這個天性活潑的少女無聊。
然而,那急遽卷來的水流卻是出乎意料的強大,在一瞬間就把那笙掀翻在地!紅鳶也是好容易才穩住了身形,抬起頭,忽然就愣住了,兩人同時脫口而出:“龍!”
鏡湖的水忽然變得詭異,急速地湧動,繞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仿佛龍卷風一樣從遠處席卷而來。那個漩渦在她們麵前停下,那笙驚駭地抬頭——身周的魚群早已遠遠避開,頭頂的水裏浮動著一條巨大的金色的龍,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們,微微擺了擺尾巴致意。
那笙看著這條在蒼梧之淵見過一次的龐然大物,吃驚:“咦,你……你來這裏做什麽?”
不會是來找空桑人麻煩的吧?——然而,龍神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紅鳶,低沉的語音回蕩在萬丈水下:
“赤王殿下,我想見你們的皇太子真嵐。”
虛無的城市裏一片寂靜。
從鮫人鏡湖大營回來的冥靈戰士一回到城市,就重新分解為虛幻的靈,紛紛歸入了一望無際的白石棺中,積聚靈力準備進行下一輪的戰爭。諸王紛紛安靜退避,不敢驚擾疲倦歸來的皇太子,連一貫喜歡訓導皇太子的大司命都捧著辟天長劍離開。
斷臂支著腮,頭顱正在金盤裏小憩,眉間有極疲倦的神色——
不止是因為那一劍帶來的力竭,更因為心力的交瘁。幾日之前,他剛剛做出了那樣的選擇:讓海皇跟隨妻子而去,自己帶領軍隊前去支援複國軍鏡湖大營,擊退來犯的靖海軍團……將所有該做的都做完後,隨著那一劍的揮落,他隻覺全身的力量也隨之消失。
如果能一直這樣睡下去就好了……真希望就一直這樣睡著,什麽事也不去想,不要再去麵對那數不盡的國仇家恨、社稷蒼生。
那些東西,其實和他又有什麽關係呢?——他不過是西荒的一個牧民少年。
“快逃!”睡夢裏,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恐懼而驚慌,“快逃啊!”
——是誰……是誰呢?那樣的遙遠而熟悉。
“真嵐,快逃!快逃!”那個女子的聲音在耳畔,居然是在呼喚他的名字,絕望而恐懼,“帝都裏的那些人來了!不快逃的話……不快逃的話……”
話音截然而止,他看到一條白綾勒住了那柔白的咽喉!
“母親!”他終於看清了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失聲驚呼,返身狂奔——垂死的人卻張開了手掌,拚命搖晃,麵目扭曲:“快、快逃啊!真嵐!如果被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的話,你、你就會被…永永遠遠的……鎖在上麵……”
那隻手終於無力地垂落,母親的眼睛永遠闔上。
少年的他在西荒的黃沙瀚海裏狂奔,恐懼、憤怒、悲哀、絕望,一重重的逼來,和身後追兵的馬蹄聲一樣得得近在耳畔。不行,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不然的話……就會被抓住,就會被永永遠遠的……鎖住。
然而,不等他逃離,一條鎖鏈從天而降,死死將他扣住,拖向了那些追來的魔鬼——他極力掙紮,卻絲毫無法撼動那條黃金打造的鎖鏈。
終於,還是逃不了麽?
那一刹,他絕望地想:逃不了的話,那就做一個無知無覺的活死人吧!
然而,時空在瞬間變幻,他已然置身萬丈白塔的頂端,奢華盛大的婚禮正在舉行——那一瞬,他看到了那條黃金鎖鏈另一端係住的人:那個和他擁有共同命運的貴族少女。
她靜靜地低垂著頭,珍珠麵幕罩住了眉眼,宿命的黃金鎖鏈沉重地纏繞著她,她並沒有掙紮,被一寸寸的拖著,來到他麵前,看起來如此柔弱又如此寧靜。
他看著自己命定的妻子,忽然冷笑起來:原來,你也和我一樣,是逃不了的麽?
那個瞬間,他卻看到她霍然抬起了頭——她的眼眸在麵幕後亮如星辰,絕決而果斷,全無他想象中的那種柔弱。
“我要先走了。”她對他微微一笑,毫無預兆地、她一仰身,輕飄飄地飛出了塔頂漢白玉的欄杆,在萬眾驚呼裏向著大地墜落!
“不!”他失聲驚呼起來,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試圖拉住那個墮天之人——然而,衣袖從他指尖斷裂,她飛速地墜落下去,嘴角尤自噙著一絲微微的笑意。
“不!”他嘶聲低呼,死寂的眼眸因為震驚而雪亮。他眼睜睜地看著黃金鎖鏈那一端的人墜落向萬丈大地,宿命堅不可摧的鎖鏈在瞬間錚然斷裂!
千重雲氣縈繞著她,凜冽的天風吹著她的衣袖,獵獵飛揚,讓她看起來仿佛一隻展翅飛去的白鶴——她、她居然……居然掙脫了?居然逃掉了!
原來……她和他,畢竟不一樣!
夢裏的景象開始紊亂,無數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製地湧出,排列成難以解讀的種種方式——百年前,她高高舉起他的頭顱,在即將淪陷的帝都城頭對著子民高呼;九十年前,赴死的前夜,她在紫宸殿與他告別;幾十年來,在這個虛無的城市裏,她和自己說著一些開心或者平淡的話,寧靜的時光就如頭頂的流水一樣無聲無息的過去……
最後,定格的景象是前日訣別那一刻:她俯下身親吻他的額頭,然後離開,沒有回頭。
——那一刻,他可以看到那條巨大而沉重的黃金鎖鏈重新垂落,將她纏繞起來,一步一步將她拖向毀滅的深淵!
“逃啊……快逃啊!”夢裏,他終於喊出了現實裏身為王者不能說的話,“白瓔!別去帝都,什麽都別管了——快逃,快逃啊!”
不逃的話……會被宿命壓垮的!
真是愚蠢啊!百年之前,墮天的你既然已經毅然決然的掙脫了那條鎖鏈,為何在蘇醒後、還要回到這個羅網中來?國家、民族、責任、道義……正是這些東西、共同鑄成了那條黃金的鎖鏈,將你我的一生捆綁,你既然已經掙脫,又為何回來!
少年時,他親眼看到父親派來的使者用白綾縊殺了母親——後來,他知道這是空桑王室常用的手段:如果太子的生母不是白族的皇後,為了保證世代守護空桑的“雙戒”力量的純粹,那個生下太子的妃嬪就必須被賜死,以免她的那一族成為最大的外戚,威脅到白族與帝王之血共掌天下的局麵。
雖然明白父王做出這個選擇的必然性,但,那時候起,他就對空桑這個民族消失了感情——盡管那“一半”的帝王之血還在他的身體裏流淌。亡國前的時間裏,夢華王朝末期,他基本是消極的怠政,毫無作為,眼睜睜的看著帝國腐爛下去。
直到百年後,他才重新激起了為空桑而戰的信念。
白瓔,我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成為這個雲荒的主宰、命運的囚徒,已然不抱有逃脫的奢望——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夠掙脫這一切自由地飛翔,一如百年之前。
所以……既然無法親手替你斬斷這根黃金的鎖鏈,那麽,就拜托另外一雙手罷!
也隻有那個來自蔚藍大海的人、能帶著她離開這個羅網,讓她如同百年前那一刻那樣的自由飛翔,向著無邊無際的海天之間淩空而去。從此後,可以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遠離一切戰爭混亂,在珊瑚的宮殿裏終老,子孫繞膝,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那,也是在定下空海之盟那一日,他親口對她許下的諾言。
“白瓔,逃啊!快逃啊……”睡夢中,金盤上的頭顱喃喃。
赤王紅鳶怔怔地看著沉睡中的皇太子,忽然間有無法壓製的悲哀湧上心頭,側過臉去不願再看,低聲:“龍神,請你和真嵐殿下慢慢交談吧!”
巨大的龍盤繞在虛幻的光之塔下,俯視著金盤上散落的“人”形,雙眼裏露出了深遠的歎息,低下頭去,緩緩將氣息吐在沉睡的頭顱上,將他喚醒。
真嵐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壓頂而來的巨大的龍,到處是一片耀眼的金色——還沒睡醒的人霍然一驚,感覺到那是一種外來的力量,斷臂下意識地一躍而起,便握住了另一邊金盤裏的長劍。
然而,當舉起辟天長劍對準了眼前的巨龍時,他終於清醒過來了——
那是龍神……是七千年後,騰出了蒼梧之淵的海國之神!
而他,星尊帝的血裔,手裏拿著新一代海皇贈與他的長劍,居然在七千年後又站到了龍神的麵前!——那一瞬,他忽然有一種恍惚的失措,有些茫然地垂下了劍尖。
“空桑的新帝王啊……不必緊張。”龍神卻沒有絲毫的驚訝,隻是凝視著他的眼睛,吐出了長吟,“七千年後,我來到這裏,並不是來尋求仇恨的。”
蛟龍在鏡湖底的無色城上空盤旋,巨大的身體漸漸縮小,最後幻化為手臂粗細,看著金盤上的頭顱:“方才,我聽到了你在夢裏呼喚著一個名字——而你在意的那個人和我所關心的人,他們在帝都很可能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險……所以我來到了這裏。”
前所未有的危險?真嵐霍然抬頭,眼神帶著驚訝和疑慮——它…竟知道魔之左手的所在,並得知蘇摩和白瓔正是為之而去?它又預見到了什麽?
“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龍神低吟,眼神憂慮,“出乎預料之外的不祥,可能會帶來災難——皇太子殿下,我們必須立刻趕去。”
真嵐微微蹙眉,審視著龍神,似乎心裏在定奪。
“帝都上空密布著強大的結界,而我失去了如意珠,你又尚自衰竭,都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去阻止這一場災難……”龍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吐出下麵的話,“按照締結的空海之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前去。”
真嵐霍地抬頭:什麽?龍神來到無色城,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它想要去助海皇一臂之力麽?難道說,伽藍帝都的那兩個人如今真的遇到了預想之外的絕大困境?真嵐沒有立刻回答,金盤上的頭顱闔起了雙目,沉思。
“如你所見,目下以我的狀況,還不能出去。”隻是沉吟了片刻,他淡淡開口,不動聲色地拒絕,“我相信以白瓔加上海皇的力量,應能遏製住帝都的‘那個人’——龍神不必太擔心。我懂得力量的法則,這是有勝算的對局。”
“那個人?”龍神忽地從鼻孔裏噴出一道冷笑,“你以為我所說的‘災難’僅僅是指帝都裏的那個人麽?……你以為,我是為了這件事才冒昧前來請求一個世仇麽?”
“怎麽?”真嵐驀地覺得心驚——不是為了那個智者?
“真正的災難,並不是敵人的力量有多強,”龍吐出了低吟,眼神轉為悲涼,“人所要麵對的,說到底唯有自身——空桑的新王啊,你應該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真嵐霍然抬頭,眼神雪亮:“難道……難道你說的是——”
龍頷首:“不錯。但是,既便僅僅是‘那個人’的力量,也會出乎你我最初的預料——你看到那個‘血十字’了麽?”
仿佛明白了什麽,真嵐臉色迅速變了,抬頭望向光之塔,凝聚了全部的幻力遙感著,想透過虛幻的無色城一直看到上方那座真實的帝都裏去——隻是一瞬的凝視,空桑的皇太子似乎就洞察了某種可怕的前景,空洞的心髒仿佛陡然縮緊。
怎麽、怎麽會出現這樣的預感?
血十字……雲荒大地上,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血紅色十字!東方桃源郡、西方蘇薩哈魯、北方九嶷,以及最近的葉城,接二連三地發生動亂。這些數月來陸續發生的、看似毫無關聯的血案在一瞬間被連接起來了:東、西、南、北,依次流出無數的鮮血——仿佛一隻無形的手,以整個雲荒大陸為紙,用一處處盛大的死亡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十字符咒!
天……真嵐變了臉色,用幻力望去,水麵上的帝都一片血紅,不見天日,而半空中紛紛墜落的,居然是…居然是……這簡直是末日的景象!
這種力量,幾乎是滅世般可怖。
——那個人,到底是想完成什麽?帝都裏,到底會發生什麽樣可怕的災難?到底……他是否應該聽從龍神的話,親自去往伽藍城一趟?
短暫的沉默中,辟天長劍仿佛率先明白了主人的心意,應合出了低低的長吟,忽地從身側的劍鞘中一躍而出,自動跳入了那隻斷裂的右手上。
“龍!我跟你去。”金盤上的頭顱低喝了一聲——散落的四肢在一瞬間震動起來,自動躍向頭顱方向,瞬間拚合出了人體的形狀!
“皇太子,不可以!”大司命驚而上前,阻攔,“帝都今夜將有巨變,太子如今尚未複原,絕不可孤身蹈險!”
“那麽,傳我命令——六部戰士重新集合,連夜隨我去往帝都!”鬥篷下的人形尤自虛弱,卻努力拄著劍站起,低沉地喝令,“封印破壞神乃是事關空桑國運,白王瓔如今身陷危境,空桑絕不可坐視!”
大司命怔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前日為了支援鏡湖大營,皇太子就已經和諸王發生了分歧,費盡力氣才說服持反對意見的黑王和紫王。而此刻,竟然又要聯合龍神、連夜動兵麽?
然而,不等他說話,辟天長劍已然緩緩舉起。光之塔下,真嵐執劍而立,臉色嚴肅,隱約間帶著某種不可仰視的威嚴和決斷,一字一句地開口:
“大司命,我以至高無上的帝王之血命令你:立刻傳令,集合六部!違令者,開棺戮其屍、散其魂——雖王者亦無赦!”
大司命悚然一驚,不由自主地單膝跪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