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訣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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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輕慢而冷酷,眼裏的金光逐漸蔓延,雙眸璀璨那如金:“我方才念著師父臨終前的囑咐,才對你手下留情――但如今,除非你棄劍投降,否則少不得我要再違背一次師父的意願了!”
    白瓔勉強凝聚起體內的力量,傲然抬頭:“做夢!”
    雲煥不再說話,隻是低低冷笑了一聲,緩緩抬起了手――黑色的閃電在他掌心凝聚,仿佛吸取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漸漸凝聚成了一把黑色之劍。雙眸的金光越發璀璨,那種金色的光芒仿佛從他體內盛放而出,每一寸骨骼裏都透出了金光,那種光在身體上織成了一套金色的光之盔甲!
    雲煥點足,整個人淩空而起,疾風一樣向著白瓔掠了過來!白瓔也是一聲輕叱,拔劍躍起,劍芒吞吐而出。
    疾風閃電般,各自掌握著神魔兩種力量的劍聖門人於夜空中相遇。擦身而過的瞬間,兩人的身形忽然變得極其緩慢,仿佛時空在這一點上短暫地停住了。力量在貼身的距離內完全釋放,可怖的衝撞令天地間的一切瞬間失去了色彩。
    高高的天空上,黑色和白色的閃電縱橫交錯,密布了夜空。
    雲煥站在金色機翼的尖端,整個人仿佛要淩空飛去,他的肩上貫穿著白色的光劍,手卻停頓在半空――黑色的劍和夜幕融為一體,根本看不出它的所在。
    然後,在天上地下所有人的屏息靜氣中,半空裏的白衣女子身形一折,仿佛一枝忽然折斷的花兒,淩空轉折,向著鏡湖急墜而下!
    白色的光墜入了湖中,隨即湮滅,連一聲呼喊都沒有發出。
    光劍一抽出,雲煥的肩上有血洶湧而出。仿佛身體內某種黑暗殺戮的**已經被激發出來,他隻是回手一按傷口,便追擊而出。掠低至湖麵,看到那襲白衣剛剛墜入水中,他一揮劍,黑色的劍芒徒然暴漲,眼看便要將重傷的女子碎裂在劍下。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劇痛卻忽然從手腕蔓延到了心髒!手上凝結出的黑暗之劍在瞬間消失。不知道是否因為剛才的那一擊用力過度,手腕上那個結疤已久的舊傷忽然又裂開了,血洶湧而出,熾熱而鮮豔,仿佛一道烈火的符咒。
    雲煥定定地看著那個傷口,無法相信那麽長久的傷口居然還回字此刻裂開:就是因為這一刹的刺痛,令他的劍在最後一刻偏開了一分,斜斜切過白瓔的身體。雲煥低頭凝望著自己的左手,漸漸發抖。
    ――是師父麽?是師父麽?是師父的在天之靈在他要攫取白瓔性命的最後關頭,阻止了他?她即便是死了,也不願看到如今的場景?
    一瞬間,他忽然間失去了殺戮的**,隻覺得心裏空空蕩蕩的,荒涼如死。他反身掠過伽樓羅,用右手用力捧住左手手腕,一個踉蹌,在伽樓羅機翼上跪倒,麵朝西方――夜幕下的空寂之山隱約可見,山上無數冤魂的哭聲依舊響徹雲荒,冷月依然照耀著大漠上的那些紅棘花……一切都仿佛沒有改變,宛如許多年以前。
    然而,曾經存在於多年前哪個畫麵中的人們,都早已不再。
    早已不再了啊……那個在地窖裏拚命舔舐著沙土的瘦弱孩子早已不再,那個於冷月之下苦練劍術的少年早已不再,那個野心勃勃試圖打破門閥樊籬的年輕軍官也早已不再――而凝視著他一路成長的那個人,更是早已不再。
    可是為什麽他還活著呢?活著的他,又是什麽樣的一種存在?
    耳邊有翅膀撲簌的聲音,伴隨著帝都方向四散而出的血腥味。他知道那是聞到血腥味雲集而來的鳥靈,在帝都享用著百年罕見的盛大宴席。
    獲勝的人跪在伽樓羅上,臉上沒有分毫喜悅,雙眸失去了金色,隻餘空洞如死――最後出劍的一瞬,在劍刺入白瓔的身體的瞬間,她望向他,眼裏卻沒有恨,有的隻是悲憫,隻是自責――是那種眼睜睜看著惡行發生於天地之間,卻竭盡全力也沒能阻止的悲哀和無奈!
    那種眼神,令他充滿了殺戮狂暴的心忽然一冷,變得寂靜下來。
    即使在牢獄裏,被辛錐拷問折磨的時候,他不曾動搖――他曾有翱翔天宇的夢,試圖憑著能力躋身於門閥階層,成為可以主宰自己命運的人。即使是無法達到最高處,即使是半空折翅而墜、被螻蟻所食,他還是能保持傲然不低的頭顱。
    然而,在姐姐來到獄中對著那個酷吏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忍受對方的侮辱和蹂躪時,隔著一層鐵壁的他,將這一切清晰聽入耳中――就在這一刻,他決定要複仇。哪怕成為厲鬼,哪怕萬劫不複,無論用什麽樣的手段,他都要複仇!
    那種仇恨仿佛是從地獄裏冒出的火,灼烤著他的心,沸騰著他的血,時時刻刻煎熬著他,逼得他不得不用更多的鮮血來把它澆滅――可是,為什麽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進行了成千上萬倍的報複,卻始終無法衝洗掉心中的黑暗和絕望?
    血的澆灌,隻是讓那種火越燒越烈,幾乎把他僅剩的東西付之一炬!
    雲煥跪在機翼上,捧著流血的手腕,看著白瓔從萬丈高空墜落湖麵。
    “不,不!”他突然用力將流血的手往身旁砸去,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這隻染滿了鮮血的惡魔之手徹底摧毀。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徹底被魔物吞噬,消弭了自我!
    “主人!”感受到了機體的震動,瀟的聲音焦急而關切,“你怎麽了?”
    “我沒事……”他躍入艙內,將身體放進了金座,疲憊無比,“我贏了,不是麽?”他舉起了手,目光閃爍――剛才的自殘,將雙手弄得鮮血淋漓。然而奇異的是那些傷都迅速地愈合了,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保護著他。他看著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心情無法平靜。
    “主人,”瀟輕聲道,“是屬下無能。”
    “這是你的首戰,與這樣的對手對陣,難免。”雲煥的聲音疲憊不堪,“早知如此,我一開始就應該和你聯手殺了她,而不必讓你受到傷害。”
    嗬嗬嗬……內心有個聲音發出了無聲的冷笑。
    雲煥,要知道一旦退讓了第一次,就必然會有第二次!既然在成魔的時候你就已經放棄了堅守的底線,如今再做出這樣的姿態,實在是有點兒可笑――難道你還想當一個好徒兒麽?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麽樣子……你,現在是一個連身心都已經被祭獻給魔的人啊!
    “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脫口怒叱,那個聲音冷笑著沉默了下去。
    雲煥在金座上劇烈地喘息,平複著情緒,眼睛也慢慢恢複為冰族應有的湛藍色。他回頭看了看瀟,她依然是那樣的溫順而安靜,仿佛一個白玉雕刻的睡美人。
    “瀟,”他忽然抬起手,輕輕觸摸她冰冷的麵頰,低聲,“你看,現在你和我都成了怪物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你,想過以後會怎樣麽?”
    “以後?”瀟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轉到了那裏,“瀟以後還是和您在一起,無論怎樣都是如此。”
    沒有想到回獲得如此簡單的答複,破軍在一瞬間沉沒了下去。
    “是的。”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反正無論怎樣過,也都是一生。”
    雲煥不再多話,重新陷入沉沒。然而此次的沉默卻預示著完全相反的結局:情緒迅速穩定下來,軟弱和動搖再也不見。坐在伽樓羅金座上的帝國主宰恢複了一貫的冷漠,堅定如鐵。他的眼神忽然間又變得雪亮,直視著西方。
    那是什麽?黑夜裏從葉城出發、悄無聲息向著西方飛行的,又是什麽?
    “瀟!”他忍不住開了口,“截住他們!”
    伽樓羅隨聲向著葉城方向飛去,然而剛剛掠出不到十丈,便是一陣劇烈的戰栗。金色的外殼上發出細微而密集的裂響,仿佛有一連串的鞭炮貼地連綿而響。
    “主人……伽樓羅損壞了!”瀟的聲音略顯驚慌,“無法再追。”
    “哼……”雲煥憤然拍了一下金座,明白在方才白瓔的一擊之下,尚未完全煉成內丹的伽樓羅已經再度受到了損害,隻得怒道,“返回!”是!”瀟隨即轉動了側翼,伽樓羅重新緩緩啟動。
    “不,我下去。”雲煥卻打開艙門躍了出去,“你返回帝都,重新提煉力量!”
    葉城裏,一片兵荒馬亂。
    外圍滄流同族的攻擊仍很猛烈,甕城裏的守軍頑強抵抗――然而,冥靈軍團卻又在此刻從北方攻入,在瞬間突破了葉城的防線,長驅直入。
    今夜悄然撤向西方的計劃,恐怕無法完成了。
    “狼朗,你和衛默帶著征天軍團先走!”風隼已經啟動,編隊完畢,飛廉在亂兵中下令,“你們去空寂大營那邊!”
    “少將,你呢?”同僚不舍。
    “我留在這裏。甕城的鎮野軍團不能沒有統領,不能扔下他們!”飛廉舍棄了比翼鳥,躍下地麵,“我去組織外城的軍隊,向西突圍――我們在空寂大營會合!”
    “做夢吧,你!”然而,狼朗一聲厲喝,“你以為你能帶著陸軍軍隊殺到空寂大營?你以為你可以穿越博古爾沙漠行軍?別做夢了!”
    飛廉怔了一下,看到那個來自空寂大營的軍人伸出古銅色的雙臂,話語幹脆:“走!跟我們一起撤退!今晚之後,葉城肯定保不住了!這裏所有的軍隊和百姓,明日便要被雲煥清洗,留在這裏隻是等死!”
    飛廉卻搖了搖頭,翻身上了一匹馬:“不,我不能扔下它們――鎮野軍團的兄弟至今還在甕城苦守,隻為讓我們這邊可以從容撤退。我可以扔下巫羅,但決不能扔下他們!”
    飛廉的眼神是如此堅定,讓狼朗不由自主地收回了雙臂。
    “也罷……既然你是這樣的人,我不勉強你。”他低低歎息,“這樣吧,我在巫羅的府邸後院留一架比翼鳥給你――這是我們僅有的三架比翼鳥之一,希望你運氣好,能在空寂大營再會。”
    “好,再會。”飛廉策馬衝入了人群,對著天空上方密密麻麻結集待發的軍隊微微致意,舉起一隻手,“各位,全力出征,向西方出發!”
    在征天軍團向西方撤退的同時,天馬的雙翼掠過了夜風,在戰火中悄然降臨。
    “哎呀,你們可來了!”在冥靈軍團降落的瞬間,那笙推開地窖的門跳了出來,歡喜萬分地迎了上去,把手裏的東西遞了上去,“快,快,把臭手的東西帶回去――這下我可算功德圓滿,全部封印都解開了!”
    “多謝那笙姑娘。”藍夏翻身下馬,率領戰士齊齊躬身,“空桑上下感激不盡。”
    “不用謝了不用謝了。”那笙依然是一受恭維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模樣,連連擺手,“你們快點把它帶回去吧,如果天亮了,你們就回不去了。”
    “是。”藍夏伸過手,想接過那笙手裏的匣子。
    “不,”然而斷手卻忽然動了起來,拍開他,“我不跟你回去。”
    “殿下你說什麽?”所有血戰前來的冥靈戰士都齊齊吃了一驚。
    “炎汐,你帶著我從鏡湖水路返回――如今城中大亂,水道把守不再嚴格。”真嵐的聲音像起來,鎮定而不容置疑,“藍夏,你帶著這個空匣子原路返回無色城――小心一些,路上必然會遇到滄流軍隊的攔截。”
    “是!”明白皇太子殿下的暗渡陳倉之計,藍夏連忙領命。
    “我也去,我也去!”那笙跳了起來,連忙跟緊了炎汐,生怕封印全部解開後她會被這群人拋棄,“不許扔下我!”
    “好,你跟著炎汐。”斷手做了一個同意的手勢,然後指向了紅衣的葉塞爾,頓了頓,“葉塞爾姑娘……接下來你準備帶著族人去那裏?”
    葉塞爾怔了一下,隨即單膝下跪:“我們當然追隨您!”
    真嵐苦笑:“可你們進不了無色城,也去白怒了複國軍大營,又怎麽追隨呢?”
    葉塞爾長跪不起:“霍圖部的子民們為了複族,推翻冰族人,已經等待了幾十年!請神賦予我們戰鬥的權利,否則,我們別無他法,隻能在葉城殺敵至死!”
    “好吧……”斷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交給你們一個任務。”
    “聽憑吩咐!”葉塞爾一行大喜。
    “霍圖部的各位,”斷手指向了西方,聲音鎮定:“請你們替我去往烏蘭沙海的銅宮,麵見盜寶者之王音格爾少主,告訴他,當日在九嶷山下,他曾以白鷹之羽許諾,在我需要的時候他將不計代價地助我一臂之力――而如今,到他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真嵐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後個字:“請他聯合西荒所有力量,助我顛覆滄流帝國!”
    “是!”葉塞爾等人隻聽得熱血沸騰,斷然領命。
    “去吧……”斷手擺了擺,看著霍圖部一行人轉身離去,忽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同尋常的關切,“葉塞爾姑娘,請務必保重自己。”
    “是。”葉塞爾有些意外,頓了頓,才翻身上馬。
    “請神放心,我們會誓死保護族長的!”旁邊,人高馬大的奧普揮舞著拳頭,“霍圖部的兒女,每一個都是大漠上的英雄!”
    “那麽,再會了,英雄。”真嵐的聲音裏帶著笑,做了個送別的姿勢。
    馬蹄如雷,西荒人轉眼消失在混亂的城市裏。
    “我們也該走了。”斷手喃喃,躍入了炎汐的懷抱,“還有一個多時辰天亮。藍夏,你趕緊率隊先返回,吸引各處兵力――我和炎汐好趁機從水路離開。”
    “是,屬下告退。”藍王率領冥靈軍團領命撤退,然而走到一半忽地又被叫住。斷手遲疑地發問:“怎麽不見太子妃?”
    藍夏躬身:“稟殿下,太子妃留下斷後,在與伽樓羅戰鬥。”
    “什麽?”真嵐的聲音轉為驚駭,“她,她一個人在與伽樓羅――”話音未落,隻聽見半空中雷霆般的一聲巨響,金色的光芒如同閃電一般照徹了整個雲荒!一行人不由自主地仰頭,卻看到虛空裏九輪烈日直墜而下,帶著某種末日的恐慌和錯覺。
    斷手迅速抓緊了炎汐胸口的衣服,聲音急促:“快!快帶我出葉城!”
    白衣女子如同一隻折翼的鶴,從萬丈高空墜入鏡湖。
    方才雲煥的那一擊是如此可怕,她手中的光劍被震飛,整個人刹那間失去了知覺。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呼喊,就這樣直直地墜入了水裏,向著深不見底的水下沉去,一路上身形被紅色的血霧籠罩,拖出一縷紅色的煙霞。
    鏡湖多異獸,聞到血腥味立刻群集而至。
    後土神戒微弱地閃著光,試圖驅散這些魔物――然而,此刻的白衣女子卻已經沒有了絲毫防護的力量。就這樣禁閉著眼睛,沉向了漆黑的水底,一路上無數怪獸尾隨而至。
    ――隻等她一斷氣,便群起而上。
    她卻全不知道這一刻的可怖,隻是臉色蒼白地閉著眼睛,宛如一朵隔著血霧的純白色花朵,不停地下沉,,下沉……仿佛就要沉入一個永遠不會再醒的夢境。
    黑暗的水底,忽然有一點藍瑩瑩的光亮起來了。那一瞬間,所有尾隨的怪獸悚然一驚,舍下血食,紛紛掉頭而去。水流忽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白瓔的軀體無意識地隨之轉向,朝著最深的某處漂去。
    今日並非開鏡之日,然而蟄伏在鏡湖最深處的蜃怪卻被這個不尋常的血食所吸引,竟破例睜開了眼睛!
    水流越來越急,卷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重傷的女子朝著黑洞裏席卷而去。
    “嘩啦!”忽然間一道黑影急掠而來,闖過了激烈的水流,一個俯身,將那個即將葬身與蜃怪之口的人生生奪了下來!
    水底深處發出了巨大的怒吼,蜃怪被觸怒了,整個鏡湖瞬間顫抖。
    披著黑鬥篷的人在水裏疾行,然而身形卻漸漸凝滯,身後激流急卷而至,將他連著白衣女子一起重新包圍。
    “蜃,閉眼吧!”一個紅影飄然而至,揮舞起手中的法杖,“如今不是血食之日!”隨著她的聲音,法杖上忽地冒出一點奇異的火光,一揮而落,悄然落在激流的中心――那是非常奇異的火,居然能在水底燃燒!
    “噝――”水仿佛被這一點奇怪的火點燃了,瞬間發出了沸騰的聲響。仿佛怕燙一樣,那些水急速地退卻,宛如千萬條透明的蛇,向著鏡湖的最深處收回。隻是一個瞬間,水底那隻藍瑩瑩的眼睛就悄然閉上了。
    握著法杖的紅衣女祭輕輕鬆了一口氣,回身看向同伴――方才那一刹,她幾乎都無法相信這個衰竭到那種地步的人,居然能如此迅捷地從蜃怪手裏奪走那個女子。
    披著黑色鬥篷的人正將懷裏的女子輕輕平放在鏡湖的水草裏,俯身在她周身畫下一個驅逐魔物的符咒,然後試圖為她身上的傷口止血。然而不知是不是被她那樣的傷勢震驚,那雙枯瘦的手始終未能結出完整的手印,血還是霧氣一樣地不停擴散。
    “海皇,您不能再動用靈力了,”溟火歎息了一聲,阻攔了他,“否則,您可能都無法抵達哀塔――讓我來吧。”
    蘇摩退開了一步,看著紅衣女祭揮舞法杖,輕輕點在白瓔的傷口上。
    一點紅色的火落在了傷口上,一下子燃燒起來。然而那道火卻仿佛和方才灼燒蜃怪的火大不相同,火焰轉瞬即滅,被灼燒過的傷口隻留下淡淡的紅印。
    “多謝。”蘇摩歎了口氣。
    “不必,我隻是治好了她體表上的傷。”溟火蹙眉搖頭,“那一劍太過可怕,橫貫她的身體,震得她體內經脈俱斷,靈力四散,恐怕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恢複。”
    蘇摩長久地沉默下去,坐在水底的珊瑚上凝視著水草裏那張蒼白的臉,眼裏露出複雜的神情。手指微微地探出,似想觸碰她冰冷的臉頰,卻終於還是停住了。
    決心是在昨日剛剛下的,卻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再度動搖了。
    本以為此去萬裏,離開雲荒,離開一切,便永不回來。卻不料尚未離開鏡湖,卻看到她渾身是血地落入湖中。那一刻他完全忘記了一去不回頭的信念,幾乎是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將她從激流中拉出。
    她還在重傷裏昏迷,眼角眉梢卻依舊帶著決絕和無畏――如今的她已經有了戰士的風采,和百年前那個嬌怯怯的貴族小姐判若兩人。然而,無論在以前還是以後,都需要一個人在她身邊。愛惜她,保護她,讓她歡喜無憂。
    那個人……可以麽?
    “不如就不去哀塔了吧。”溟火趁機再度勸阻,“你放心她麽?”
    海皇的神色有略微的鬆動,然而忽地察覺到了什麽,唇角浮起了一絲冷笑:“不,我很放心……會有人來守著她的。我們該走了。”
    不等溟火回答,他忽地俯下了身,輕輕吻住她的眉心,然後起身決然離去。溟火愕然,隻好扔下了昏迷中的女子,連忙跟上,兩人轉瞬間消失在鏡湖深藍色的水底。
    轉頭之間,遠處的水底已經有影影綽綽的人影趕來。
    “哎呀!這,這不是太子妃姐姐麽?”苗人少女佩帶著避水珠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忽地在那片水草旁停了下來,聲音差異而響亮,“天啊……臭手,臭手!快來看!太子妃姐姐居然躺在這裏!”
    白瓔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時空仿佛是混亂的,她一生都在不停地下墜:從伽藍白塔的頂端,從蒼梧之淵的結界,從鏡湖上空的戰場……她不停地從一個時空墜入另一個時空,始終處於失重的飛墜中,一次又一次,周而複始。
    依稀中,她又看到了那張被塵封在記憶中的臉,近在眼前。
    鮫人少年的容貌完美如天神,暗淡的深碧色眼睛深不見底,他走近來,用雙臂擁抱她,吻在了她的眉心,陰柔而強悍、帶著不容拒絕的誘惑――她沒有掙紮,隻是宿名般地閉上了眼睛。交出了初吻的瞬間,充滿了祭獻般的苦澀和肅穆。
    他要她的證明,所以她隻能獻出自己。然而,接下來的,卻是被欺騙、被背叛、被所有人指責、被全族人唾棄――一切終結於那一場盛大奢華的婚禮。她從萬丈高塔上一躍而下,而他在一旁看著,盲人的眼睛空洞而漠然。
    “你後悔麽?”恍惚中,卻又聽到他的聲音――轉眼間,他已經是俊朗的成年男子,十指上戴著牽引傀儡的戒指,在鏡湖上空攔住了她。
    她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後悔。”
    冰冷的唇重重壓了上來,仿佛要掠走她的靈魂。那個吻激烈而絕望,冰冷如雪,卻又仿佛有著熔化岩石的溫度,她感覺到他開啟了她的唇齒,似乎有什麽東西那注入了她的嘴裏,迅速溶去。
    那是……鮫人冰冷的血!
    她驚惶地抬起眼,立刻望進了近在咫尺的雙深碧色眼睛裏。那一瞬間,她的靈魂都戰栗起來。隻是一瞬間,無數的往事穿過百年的歲月呼嘯著回來了,迎麵將她猝然擊倒。
    蘇摩,蘇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墜落中,呼喊他的名字。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他終於又出現在自己麵前,俯下身默默凝視著她,冰冷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然而,黑色鬥篷下的那張臉卻是陌生的:如此蒼老不堪,曾經湛藍的長發已變得灰白無光,深碧的眼眸深陷暗淡,處處透出死亡來臨的頹敗氣息。
    不,那不是他……那,那怎麽會是他?
    是幻覺麽?她想睜大眼睛分辨,然而身體裏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那一劍所斬短,恍惚中無法掙紮分毫。那個蒼老的人靜靜凝視著她,陌生的臉上有著熟悉的表情。
    他什麽也沒有說,隻是俯下身將冰冷的唇印在她的眉心,然後離去。這一吻,落在眉心的同一個位置,呼應了許多年前的那一場緣起,仿佛是一場輪回的終結。結束了,記得要忘記。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向她傳話,如此的冷靜而滄桑。
    那是多少年前,她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在她從白塔上一躍而下之前……蘇摩!蘇摩!是你麽?你要去哪裏?
    看著那個模糊的背影漸行漸遠,她竭盡全力想要大呼,喉嚨裏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她不顧一切地掙紮,想要喚回他,然而,那兩個字仿佛被詛咒了,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急怒交加中,胸中忽然一陣劇痛,一口血從口中噴出。
    “白瓔,白瓔!”耳邊有人急切地喚著她的名字。
    意識漸漸轉醒,努力撐開眼簾裏,映入一頂金色的帝王冠冕,以及冠冕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已經不在是冥靈,”他的聲音焦急而低啞,“和普通人一樣的身體,你要小心。”
    清醒後的一瞬,夢裏的那一句呼喊被凍結在喉嚨裏。她勉強轉過頭,看著身畔的人,遲疑了許久,終於還是吐出了另外一個名字:“真嵐?”
    “恩。”他用右臂將她抱起,左手用銀匙盛了藥過來,“你總算醒了……快喝吧。”
    她凝望著近在咫尺的人,一陣恍惚――原來,一切都是幻覺麽?原來是真嵐救了她,一直照顧著她?她全身忽然放鬆,靠在了那個溫暖堅實的臂膀裏,乖乖地張開了嘴,吞下了苦澀的藥。
    “白瓔,你看,”她聽到他低聲道,同時雙臂緩緩收緊,聲音裏帶著許多年未見的真正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滿足,“如今我終於可以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了――也終於,可以擁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