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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紅。
農諺:
天有勾勾雲,
不久雨淋淋。
1
幹紅見證了馮小剛和趙本山曆史性的會麵。
還有馮小海。
馮小海、馮小剛、幹紅還有幾個孩子在一起抽冰尜兒玩兒。冬天,孩子們戶外玩耍,一般是放風箏(又稱“八卦”)、抽冰尜兒。抽冰尜兒的地方不用太大,在雪地上踩踩實,潑上兩盆子水就成了。這個遊戲有爭鬥:各自用布條鞭子驅使自己的尜兒撞向對方,誰把對方撞倒了,誰“厲害”、贏。不一定大的一定把小的撞倒,用勁兒大、又找好角度,小的也能撞倒大的;也有比誰的尜兒轉起來漂亮,誰的抽一鞭子最後才倒,誰的就牛bi。你啪的一鞭子,我啪的一鞭子,他啪的一鞭子,讓尜兒自個兒轉去,誰的先轉花了,裏倒歪斜地要倒了,別人眼睛斜斜地看著,舌尖兒抵住上齶,發出一聲“**”,要倒的那人很沒麵子,上去一鞭子,狠狠地把那尜兒又抽精神了。
這比的過程中,馮小海一般都贏。他的尜兒不大,是一個拔火罐形狀,抽得又用力,在尜兒的底部讓他按進去一個按釘,所以,轉得又穩時間又長。往往幹紅抽第二鞭子的尜兒又要轉花了,他的還穩穩的,釘在冰麵上一樣。
馮小剛也是馮小海樣的尜兒,底部也是按著按釘,抽得也不能說不用力,但他毛楞(不穩重),抽下去一鞭子,那尜兒剛轉起來,就晃悠悠的,喝了酒似的,所以,他不要說比馮小海,有時連幹紅他都比不過。馮小剛挺恨自己的,看自己的尜兒要倒了,惱怒地上去劈頭蓋臉就是兩鞭子,把他的尜兒抽得直蹦高兒,象和他回罵一樣。馮小剛來氣了,上去又一鞭子,那尜兒忍疼不過,一下子跳到冰場邊兒的雪殼子裏,放挺兒耍懶不玩活兒了。
周圍看熱鬧的孩子們哈哈笑。
馮小剛的臉呼地紅到脖子根兒。馮小剛去拿他的尜兒,被一個孩子哈腰給揀了起來,馮小剛以為那孩子揀起來要遞給他,可那孩子卻把尜兒拿在手中盯著尜麵看。馮小剛和馮小海的尜兒是雙城木器廠旋的那種“光屁股”尜兒,旋出來就賣,也不上色,便宜,五分錢一個。把這種尜兒買回家,為了轉起來好看,就自己在尜麵兒上用什麽顏料上各種圓圈,轉起來花花綠綠的。但自己上的色,那圓圈往往畫不圓,轉起來那圓圈看上去扭來晃去的。如幹紅的尜兒就是如此,他費了多大的氣力也沒法畫很圓、不扭頭晃腚的。可人家馮小海和馮小剛的,隻在尜麵兒上畫那麽幾個重重色點兒,尜兒轉起來,反倒溜溜圓的。尜兒高速旋轉時,你隻當那圓畫得多麽圓多麽好,停下來才看清就那麽不算太講究的幾個色點子。那孩子把那尜兒拿在手裏仔細端詳著,就是那幾個色點子。心尋思就這麽幾個色點子,轉起來怎麽這麽勻溜溜的呢?
本來在惱中的馮小剛見那孩子那麽專注他的尜兒,樣子似在臭皮(羞辱)他呢,就沒好氣地說,看啥!別掉眼睛裏扒拉不出來!那孩子一怔,就把手裏的尜兒伸向馮小剛。按說,馮小剛把尜兒接過去就完事了唄,但他看人家那孩子穿著、神態,又從來沒見過,就熊人家,推了人家一把,說,你哪兒的?上這兒來得瑟(煩人)啥?!那小孩倒退了小半步沒吱聲。馮小剛看人家軟和,變本加厲還要湊過去,那小孩忽然把眼睛向上一翻,扮了一個盲人樣子,嘴角那麽一撇,把個馮小剛逗得撲吃一聲笑了。那小孩兒也笑了。馮小剛說,你再整一個再整一個!那孩子就又整一次盲人翻白眼。這回,不僅馮小剛,馮小海、幹紅和周圍的孩子們也笑了。
大家這麽一笑,那孩子來勁兒了,翻上去眼睛還不收了,而且還扮著拄個棍兒的模樣,另一隻手伸出去,學著盲人走路的樣子走了幾步,把一圈兒孩子逗得哈哈笑成一片。
他學得太象了,以至於馮小剛拉住他說,你是不是真瞎呀!那孩子恢複常態說,我要瞎還能盯你尜兒上的色兒呀?馮小海說,那你是跟誰學的?那孩子說,我二叔。幹紅說,你是哪圪墶的(哪裏的)?那孩子說,南邊的。幹紅說,南門的?那孩子說,南門?南門還用坐火車呀?馮小剛說,你是外地的?那你到誰家來了?那孩子說,到胡大爺家來了。
胡大爺,叫胡啟斌,唱二人轉雙城堡挺有名的,不過年齡大了,這幾年不怎麽唱了,在雙城二人轉園子裏左右照應著,大抵請個團兒搬個角兒什麽的,都由他張羅,也帶了幾個徒弟。胡啟斌總是樂嗬嗬的,不笑不說話。他家和韓冰家住對門屋,不過,平常日子裏很少見到他。
馮小剛又問那孩子,說,胡大爺是你親大爺嗎?那孩子說,我姓趙,我們是胡大爺請來唱二人轉的。馮小剛說,你也會唱二人轉?那孩子說,會呀,咋不會呢?二人轉誰不會唱呢?馮小剛說,你吹吧,你這麽點兒也會唱二人轉?那孩子說,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二人轉小帽兒,我能唱三十多個,嗩呐、二胡、三弦無所不通無所不曉,沈陽、長春、哈爾濱、滿州裏、浩良河走遍了!這麽跟你說吧,出了山海關,誰不知道趙本山!
趙本山說這話時,精、氣、神十足,宛若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馮小剛、馮小海和幹紅三人對視一下。馮小海說,你吹吧,要不我咋聽說南門外的老牛死了那麽老些呢!趙本山說,大山不是(土)堆的,火車不是(人)推的,萬裏長江不是鍬挖的,馬下騾子絕不是羊配的。家裏沒有幾麻袋土豆兒,還敢開粉房?走,小爺兒給你們練幾手,讓各路英雄豪傑開開眼!
馮小剛、馮小海和幹紅三人又對視一下,馮小剛嘁地一聲笑了,兩個虎牙一呲,說,還“小爺兒”?走,那咱們就看看這“小爺兒”能忽悠出個啥來!
馮小剛帶頭一走,後邊的孩子都呼啦啦地跟著。趙本山在前頭,挺胸乍膀,邁著英雄步,就向胡啟斌家走去。
胡啟斌和趙本山二叔在屋裏坐著,說著話喝著茶水,抬起頭向窗外一看,見趙本山領著一大幫孩子向院子裏走來,胡啟斌就說,這小山子咋招來這一幫孩子?趙本山二叔是個盲人,他向上翻了幾下眼睛,聽了聽,笑了,說,這小山子到哪兒都這樣,你看著哈,一會兒該進屋拿我三弦來了,緊跟著就又拉又唱的了。這小子,人來瘋!
果然。
一大幫孩子在胡啟斌家外屋地(廚間)正興高彩烈地看趙本山表演的時候,幹紅媽領著王玉水推門走了進來,二人被眼前的情景弄愣了,心說,這是咋地啦,怎麽象螞蟻翻蛋似的,這麽多孩子都聚在這兒啦?胡啟斌推開他家的門走了出來,看一眼王玉水,和幹紅媽打招呼,說,孫師傅來了,車來了嗎?幹紅媽說,來了,這不,他老叔來接你們了。幹紅媽指的是王玉水。幹紅媽又劃拉著手指著屋裏的那麽一大幫孩子說,這是咋地啦,咋這麽一大幫孩子?看到幹紅、馮小剛、馮小海,又說,你們不到外邊去玩兒,怎麽都堆到人家屋裏來了?胡啟斌笑容可掬地說,這不是我請來的小藝人嗎,才把這些孩子招來的。幹紅媽和王玉水都沒明白胡啟斌的話,滿目疑惑。趙本山就分開人群,走上前來,說,是我,他們都是跟我來的。王玉水低頭看了一眼趙本山,說,你?藝人?胡啟斌忙笑道,這小家夥,可是有兩下子,彈、拉、唱、作,樣樣精通,可是個……
王玉水打斷了胡啟斌的話,說,胡師傅,這次去我們屯子搭場子,非同一般,公社金書記親自安排的,年前我們就張羅了,沒準兒縣裏的書記還要去呢,你整這麽一個孩子去,這算咋回事兒呀?胡啟斌說,爺們兒爺們兒,你先別惱,這孩子可是不一般,我唱了四十多年二人轉,頭一磨(頭一遭)看到這麽個小精靈呢。
說到這兒,胡啟斌撫了一下趙本山的頭,伏下身子對趙本山說,小山子,給老叔唱幾句?
趙本山雙手一抱拳,倒退兩步,小手一指唱道:
小英雄,怒氣發,
咯吱吱,咬鋼牙,
用手一指高聲罵,
罵聲來人你雙眼瞎!
眼前不是“渾身動”,
也是許廣才來了家!
趙本山唱到這裏,他二叔從屋裏摸著走了出來,厲聲製止了他。
趙本山這段唱,出自傳統二人轉《王美蓉觀花》,那段唱是“小丫環,怒氣發,咯吱吱,咬銀牙,用手一指高聲罵,罵聲道童你雙眼瞎。莫非你媽死得早,你爹說是讓我嫁他。”趙本山給改了,把“小丫環”改成“小英雄”,“咬銀牙”改成“咬鋼牙”,人家“罵聲道童”,他給改成“罵聲來人”。“渾身動”是民國時期活躍在內蒙、遼寧一帶著名的二人轉藝人範喜亭的藝名;而“許廣才”是範喜亭的徒弟,也是著名的二人轉藝人,藝名叫“地攮子”。這兩個人是二人轉界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趙本山的後兩句唱,是以自己去比範、許師徒倆。他是罵王玉水以貌取人,小看了自己。
王玉水雖是個二人轉迷,但不大懂趙本山唱的這一段的出處,可趙本山唱的“罵聲來人你雙眼瞎”他聽了立刻就火兒了,說,你這個小嘎子(小孩)你罵誰雙眼瞎?!說完伸手要去薅趙本山。趙本山見狀急抽身,象是騰空倒躍而起,閃出四五步遠,又故伎重演,翻白了眼,學盲人的樣子,連連說,我雙眼瞎我雙眼瞎!
趙本山這個樣子,把屋裏的孩子又逗得哄堂大笑。王玉水看著,也忍俊不止,破慍而樂。尤其是他剛才那躲閃的身手,就是一隻猴子也沒有那麽靈份的。真可用胡啟斌一句“精靈”來形容。再說,那幾句唱,雖然是在罵人,可味道純正,浪不溜丟兒(二人轉味足)的,挺地道。
胡啟斌說,爺們兒爺們兒,小山子唱的這是《王美蓉觀花》,裏邊真有“雙眼瞎”那句罵,可不是罵你。進屋進屋,屋裏坐。王玉水說,不地啦,胡師傅,咱們趕緊走吧,這到家也得太陽壓山了。怎麽,你就找這麽個小孩子來嗎?胡啟斌說,哪裏……啊,這是小山子二叔,趙德全,咱東北二人轉圈兒裏,也是有一號的。
王玉水順著胡啟斌手指看去,見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地站著個瞎子,眼睛一翻一翻的,直抽鼻子。心想,好麽,那個小嘎子學瞎子,這兒還來個真瞎子。這胡啟斌是十字街(“街”發“gai”音。“十字街”是雙城最繁華街道)擺西洋鏡——逗人兒玩兒呢!心下就非常不高興,他想對胡啟斌說什麽,被胡啟斌截斷了話頭,胡啟斌說,爺們兒,看來你是個急性子,我給你們找了三幅架兒(二人轉男女搭檔,一男一女為“一幅架兒”)。都是頂尖兒的角兒,唱《包公賠情》、《蘇岱賠妹》、《藍橋》《火焰山》《燕青賣線》,還有四、五段子任由你們選,三星不打橫不收嗓子!王玉水聽到這裏,鬆了口氣,說,那些人呢?胡啟斌說,那些,都讓我安排在二旅社了,這趙師傅眼神不好,我就把他們爺倆兒安排在我的家裏。王玉水說,這還差不多,那咱們接那幾個人去吧,麻溜兒走吧。胡啟斌應著,就要往屋裏走,剛邁動腿,又收了回來。他說,孫師傅年前找我,說你們屯子要搭個場子,說公社、縣裏的都挺重視,我就不敢怠慢,這些人都是我用電報催來的,在東三省響當當的。你可別小看了小山子爺倆兒,小看了,他們不樂意——搭場子,角兒要唱出彩兒,還得有“場子彩兒”,沒個插科打諢,拋手絹唱小帽兒的,那場子就象烙油餅把麵和硬了似的,幹幹巴巴的。你聽那幾幅架兒見到我第一句問的是什麽?他們問,誰來打“場子彩兒”呀?我一說是趙師傅的侄子小山子,他們沒有不拍手叫好的。你剛才也看到了,那個靈份勁兒,那唱的調兒,那眼睛一翻的出出(樣子),誰看了不笑?
王玉水說,那是那是。
胡啟斌幾乎是笑眯眯地說了這番話,但他的心裏卻是挺來氣的,心裏罵道,你個屯迷乎狗屁不懂,我這樣煞費苦心為你們安排,你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過,這番軟中帶硬的話說出去,王玉水也軟和下來了,他的心就好受些了,這才返身進了自己家裏,收拾自己該拿的東西和趙本山、他二叔該拿的東西,準備下屯。
這時,幹紅走到王玉水跟前,說,老叔,你接他們去,什麽時候再送回來呀?王玉水說,明兒黑演,後兒個,後兒個下晌就送回來。幹紅聽說後天就送他們回來,就拉住他媽的衣服說,媽,我也跟他們去!幹紅媽說,你幹啥去?這死冷寒天的,明兒個就是元宵節,誰元宵節不在家過?幹紅說,我去麽……看二人轉!幹紅媽說,嘁!看二人轉?你啥時候看二人轉不睡人家大腿上?幹紅說,看他唱二人轉,保險不困!幹紅指的是趙本山。幹紅媽說,得了吧,不能去。王玉水說,老姐,讓紅子去吧,這大正月的,也讓他出去散了散了,後天我一塊堆把他送回來。幹紅媽猶豫,說,我怕……這死冷寒天的。王玉水說,那不怕,車上放多老厚的麥稈呢,還有皮襖、大氅十好幾件,指定凍不著。放心吧,老姐!
幹紅媽應了。
這一應,馮小剛和馮小海上前去纏住了幹紅媽,說,大姨大姨,我們也要去,我們和小紅作個伴兒。幹紅媽說,那可不行,這麽老些人,車能不能坐下不說,到那兒你們住哪兒呀?王玉水說,去吧,沒事兒,我家北炕閑著,別說兩、三個,就是六、七個也住得下。幹紅媽嗔怪王玉水說,你呀,就知道慣著孩子!任他們的性兒!
幹紅媽這麽一說,就算應下了。幹紅媽對馮小剛、馮小海說,可是有一條,到那兒可不許看完了,藏在屯子哪兒不回來,別象上回看電影似的。幹紅媽這話指的是去年傍秋演電影《大鬧天宮》時,她領著幹紅又帶進馮小剛,最後散場了馮小剛藏在電影院裏躲避清場,又看了一場那回事兒。馮小剛說,不能不能,絕不能了大姨,這回我們倆和小紅形影不離。幹紅媽說,那中,到那兒你們仨千萬不能拆幫兒呀!去吧,回家跟大人說說去,要讓你們去,就麻溜兒來,車可不能等著你們哪。馮小剛和馮小海痛快地應了一聲,撒腿就往家裏跑。其他孩子也跟著散去了。
外屋就剩王玉水、幹紅媽和幹紅了。他們在等著胡啟斌、趙德全和趙本山在屋裏收拾東西。王玉水不是個穩當主兒,和幹紅媽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來回走著,四下裏撒眸著。他突然停在了胡啟斌對門屋韓冰家的門前,因為他透過韓冰家門的玻璃窗,看到韓冰家裏迎門牆上的相框裏韓冰穿著警服、戴著警帽的大照片!他吃了一驚,心說,這不是去年看電影調戲小鈴,被自己勒索了十六元錢、一塊手表,又被自己在他手腕子上劃了深深“x”的那小子嗎?!是他,肯定是他,沒錯!王玉水扒在門玻璃又仔細去看韓冰的那張照片,更加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而且,他還看到當時縛住韓冰伸向小鈴的手的那根麻繩兒,就掛在相框的旁邊!沒錯,那就是自己的那根麻繩!王玉水在佟柯屯是趕車的老板子,生產隊裏有五掛車,調度那四個老板子,他說了算,相當於“車隊”隊長。佟柯屯是他們老王家的天下,他哥又是生產隊隊長,不出車其他幾個老板子都跟著社員下地幹活兒,唯獨他不摸鋤把子,沒啥事的時候,就翹起大腿搓麻繩。老板子兜裏一般都有那麽幾根麻繩,小手指粗細,一絛(這裏為計量單位,相當於人的身高)來長,以備出車不時之需。但別人搓的麻繩都較為粗略,唯有王玉水有的是功夫,搓得精細,他還是左撇子,搓繩兒上的是反勁兒。如果沒見到韓冰的照片,那根繩掛在那兒,王玉水一眼就看出那麻繩是自己搓的,那是瞎扯,但韓冰相片旁邊掛著那根繩,不是自己的是誰的?
好哇,你小子把我那根綁你的繩子留下了,還掛在你家屋裏顯眼的地方,你想幹啥?懷恨在心?想報仇?
王玉水轉身向幹紅媽打聽韓冰的情況。幹紅媽差不多把她知道的韓冰的情況都對王玉水說了。王玉水心裏想,怎麽說你也曾是個公職人員,又是個警察,你怎麽能幹出在電影院裏摸人家女人大腿那樣下三爛的勾當呢?當時我抓住你時,還以為你就是個嘴上抹豬皮,把糊嘎巴泡了充當茶水的街(gai)溜子呢,誰想過你還戴過王八蓋兒帽子呀,你記仇?你要報仇?那咱就來,誰要軟和了,不是他爹揍的!王玉水想到這裏,從兜裏又掏出了一根麻繩,趁人不注意,係在韓冰家鍋台上方掛抹布的杆子上。
2
胡啟斌找了一個空,悄聲問王玉水,說,今兒晚上安排好了?王玉水說,放心吧,胡師傅,專門殺了一口豬。胡啟斌說,我不是說吃的,住的安排妥了?王玉水說,住的?沒問題,有的是地方,也就住一宿怎麽還不能住?胡啟斌擰起眉來。幹紅媽找他說,她親戚的屯子正月十五元宵節要搭場子,讓他給請人。他除了講搭場子請人的費用後,重點說,吃住要安排好。幹紅媽說,那指定沒問題。胡啟斌問,他們屯子以前搭過場子嗎?幹紅媽順嘴就說,搭過。胡啟斌啊的應了一聲,心裏想,人家搭過,咋安排吃住人家自然明白了,就不用再說什麽了。但今天一看王玉水這個樣子,可是個力巴(外行),就耽心起這個住的問題。胡啟斌說,住,都咋安排的?王玉水說,男的在我四哥王玉雲那裏,女的,在我三哥王玉雨那裏,我三哥出去找宿,家裏一抹色女的。胡啟斌一聽,腦子轟地一響,心說,壞了,他們根本不懂這行當裏的規矩。就說,爺們兒,這麽安排不行。王玉水說,咋啦?咋不行?胡啟斌說,二人轉的男女一幅架兒,在搭場子唱戲期間必須住在一起,不然,這架兒搭不上,搭不上架兒的男女兩個角兒上了台,出的醜可多了,轉場子踩腳的,身子撞到一塊兒的,唱著忘詞兒的,“撒歡兒”接不上套的,那笑話可就多了。咱這場子又是公社書記又是縣委書記的,咱安排不好了,可丟不起那人哪!王玉水沒聽明白,眨巴眼睛解乎(解xie,解乎,分析、琢磨)半天,也沒明白,說,兩口子整天睡在一起,就一兩天不睡就演不好了?胡啟斌歎了一口氣,說,你聽說哪個坤角成家結婚了還出來跑場子?咱這三男三女都是下了火車才認識的,到了二旅社才商量著搭的架兒。王玉水說,那他們再轉場子,再重新搭架兒?胡啟斌說,那是自然。住旅店,男女住一起都要結婚證,可是一說是二人轉藝人、一幅架兒,沒有哪個旅店還要結婚證的,這規矩都多少年了。他們不住在一起,搭不上架兒。下車也不排演,上場子唱,
合不上轍那還有演好的?王玉水眨又眨眼的,笑了,說,**,趕明兒我也唱二人轉去得了!
3
王玉水把這事兒想邪了、簡單了。他以為男、女兩個二人轉藝人在一起睡了,有了性生活,才能搭成一幅架兒,隻不過是男、女偷情偷歡的一個借口。其實不然。二人轉行當中之所以有這麽一說,是二人轉這個劇種有其特殊性。一是,二人轉長期以來登不上大雅之堂,處於被主流社會排斥的狀態。流行的劇目大都是從其它劇種、尤其是京劇中嫁接而來。由於沒有文人介入,劇目大都是口眼相傳。雙城離榆樹不很遠,可是唱起《包公賠情》來,上下句就差不少;二是,表演中,有很大的發揮空間。一方“撒歡兒”了,另一方不熟對方,就“接不上口兒”。而男、女睡在一起,有了性接觸,其實是把人類交流推向了一個極至。有了這種檔次的交流,起碼能起到信任對方,放鬆心態的作用。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兒,對方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幹啥——睡幾晚上,**幾次,就能達到這種程度?你我肯定也不理解,可是,幹紅舉這麽個例子也許能說服你:二人轉有飛眼兒挑眉的那種類似**的“逗”,如果男、女不熟到一定檔次上,女的向男的飛個媚眼兒,本來是劇情需要,或者一種表演的暗示,男的要想歪了,那還能“接上口兒”嗎?再從另一個角度說,男、女藝人有了相當層次的接觸,兩個人很快能投情入戲,放鬆心態,自由出入,戲就演得飽滿醇和,如一瓶上好的陳年佳釀一般。
說到家,男、女二人轉藝人搭了一幅架兒之後,要睡在一起,是為了交流,為了排除生疏感,為了一種非常需要的、或曰不可缺少的默契。
但,不一定睡在一起就能實現這種交流。胡啟斌找來的這三幅架中,梅花雪和索子栓這這幅架兒就沒搭成。梅花雪是阿城人,是胡啟斌師兄的徒弟。梅花雪從海倫趕場回來,才知道雙城這邊又有場子要她去,所以,胡啟斌從火車站最後接來的是梅花雪。
梅花雪見到胡啟斌就說,師叔,他們都來了嗎?胡啟斌說來了,你是最後一個。梅花雪說,我們住哪兒了?胡啟斌說,二旅社。
待他們到了二旅社時,先來的五個人,已搭成了兩幅架兒——那兩男兩女占據了兩個客房,有說有笑,拍拍打打的,儼然小兩口兒似的。胡啟斌問,索子栓呢?答曰:出去了,說他一個師弟在雙城二人轉園子裏,他去看看。胡啟斌說,雪兒,那你就和索子栓一幅架兒吧?梅花雪說,中。可她心裏不太舒服,有些自己揀剩飯吃似的。
胡啟斌把梅花雪領到另一間房。梅花雪放下了自己的挎包,問胡啟斌,說,師叔,索子栓?好象有一號似的,是蛟河的吧?胡啟斌說,那是,正經一號,嗓子亮,眉眼活。梅花雪說,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是不是把他老婆的腿打折的那個?胡啟斌不置可否,說,家裏的事兒,誰知道?咱就看戲唱得咋樣,這個場子也就一兩天唄。胡啟斌看出梅花雪情緒木然,就又說,按理,他師傅也算我的師弟,這麽講的話,你和他也是師兄妹呢,好好合著,演出個彩兒來。這場子戲雖然在屯子,但聽說公社書記和縣委書記都要去呢。梅花雪說,師叔這你放心,雪兒的稟性你還不知道?說話有嘴無心,該咋地咋地,不會“敗道”(破壞規矩,瞎攪和)的,咱來幹啥來了?胡啟斌說,那就好那就好。
盡管如此說,梅花雪心中對這個索子栓還是遊遊絲絲的有那麽幾縷陰影。如果接下來順順當當的,梅花雪也不會咋樣,因為走南闖北地趕場,啥人兒都遇到過,象胡啟斌說的,也不過就在一起一兩天唄,好壞能咋地?別說打老婆,把他爹媽殺了,由公安局去抓他償命,和自個兒有啥關係?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兒,讓梅花雪越來越別扭,越來越討厭。
索子栓傍吃晚飯時回來的,象是出去了一趟和誰吵了架,氣呼呼的。他進屋一看梅花雪就那麽不經意地撩了一眼,說,來了?梅花雪應了一聲,站起來讓座。他坐在炕沿上壓著頭悶不做聲的。一幅架兒在一起,女人自然就是妻子的角色,梅花雪就殷勤地問他,喝口水不?索子栓說,不喝。梅花雪又試探著問,洗把臉?一會兒要吃飯了。索子栓沒好氣地說,不洗不吃!你消停一會兒吧!
梅花雪遭到索子栓的搶白,心下更不悅,但她沒有發作,而是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歸攏著屋子,如一個主婦似的。沒想到索子栓又發起火兒來,說,沒讓你消停一會兒嗎?你別在眼前晃來晃去的!
梅花雪停了下來,心中的火升了起來,剛要發作,服務員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進來隻向梅花雪點了一下頭,就奔向索子栓,說,師哥,你還生氣呢?犯得著嗎?那不懂人味兒的老婆你何必和她一般見識?索子栓不語。梅花雪心裏話:他這個不懂人味兒的漢子還遇到一個不懂人味兒的老婆?梅花雪走了出來,她不願意看索子栓的那個熊樣。
沒多久,索子栓就和找他的那個人走出來,兩個人摟脖子抱腰的,又滿臉是笑滿眼是歡了。索子栓看到了梅花雪想說什麽,卻被找他的那人搶過話頭,說,嫂子走,我給你們接風洗塵。梅花雪婉爾一笑說,我不去了,剛下火車,頭直轉轉,你們去吧。那人又讓,真心的。梅花雪就是推辭不去,也是真心的。那人一看讓不動,就說,那嫂子我們可去了?梅花雪說,你們去你們去,少喝點兒,別喝醉了。搭了一幅架兒,男、女以夫妻相待,別人當然以兄嫂相稱了。梅花雪就真以一個嫂子的樣子左右應對了。
索子栓很晚才回來,喝得爛醉。脫衣躺下不久,又吐了。梅花雪隻好披衣下炕給他收拾吐出來的穢物,煩得她要死。下半夜了,索子栓酒醒了些,就百般糾纏梅花雪。意中夜禦十女,家什卻象霜打的茄子,把個梅花雪折騰得不殺他就想自殺……
瞧吧,這也是“交流”。如這樣的交流,還不如從來不認識得好。這麽一來,梅花雪和索子栓這幅架還能搭起來嗎?
索子栓知道梅花雪對他的態度,也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對。在車上,他就想和梅花雪緩和關係、調解感情。冬天坐馬車,真冷。坐車的人坐在厚厚的麥稈上,身上還披著棉大衣、皮大氅的。每對一幅架兒合披一件東西,在遮掩之下,又緊緊摟在一起,互相借助對方的體溫,又有肢體接觸的溫存。大衣什麽的遮住了頭,時不時地貼個臉,親一下。索子栓和梅花雪也是那麽裹在一處。索子栓去貼梅花雪的臉,親梅花雪的嘴。梅花雪躲著、閃著,躲閃無處,隻好硬迎著,沒有一點兒熱情。索子栓決心要挑起來梅花雪,就去摸梅花雪肩、胸、大腿。梅花雪無動於衷,沒有反應,如那是自己的手。她不能動、不能抵,不能掙,要讓別人知道了,不讓人笑話?搭不起架子,外人認為不是一個人的事兒,問題還往往出在女人身上。不是女人是個“生荒子”,就是未搭男人的眼。後者不用說了,前者“生荒子”你出來混啥?怎麽說,事兒也都爛在女人身上。索子栓自認自己是個老手,就是泥菩薩他也能侍弄得撲在他的懷裏嗲叫,沒想到碰到梅花雪這麽一個石娘子。索子栓就把手從梅花雪的腰沿處伸向裏邊。梅花雪其實已經木然,心想任由他去吧,怎麽也得把這兩天挺過來。場子散了,人也各奔東西,如做一場髒夢一般。要整出點“故事“來,傳出去,磕磣不說,也讓別人覺得自己難與人搭架兒,今後還想不想吃這碗飯了?這種事兒傳得可是快了,行內人忌這個。但是,她的腰沿被索子栓破開,有冷風直逼肌膚時,她如被紮了一下,險些跳叫起來。她一下子把合披的那個大衣掀翻出去,自己嗖地把身子閃了出來。
胡啟斌在前邊和王玉水坐在一起,邊走邊說著,沒有發現這邊的事兒,其他人也未覺。索子栓和梅花雪坐處靠近趙本山和馮小剛。梅花雪從那件與索子栓合用的大衣閃出來,勁頭不小地碰到了趙本山。趙本山展開身上裹的大衣一看,見梅花雪什麽也沒裹,就那麽坐著,一幅氣急敗壞的樣子。趙本山屬雞的,當時才七歲,他不懂搭架子上邊的事,但他看到梅花雪在這麽冷的天,坐在不慢的馬車上,身上什麽也沒蓋什麽也沒裹,肯定得凍得慌,他就拉一下梅花雪,說,雪兒姐,快快,到我們這裏來!說著,就扒拉一下馮小剛,讓他把他們倆合披的大氅撐起來。梅花雪一看,也就一頭紮了進去。
趙本山和馮小剛合披這個大氅是老羊皮的,裏邊有毛哄哄的暖意。兩個孩子披這麽個大氅挺寬鬆的,但梅花雪鑽了進來,就顯得有些擠了,四周撐著,漏風。三個人六隻手也捂不嚴。梅花雪就推了一下馮小剛,指了指索子栓那邊。意思讓他和索子栓去鑽一個大衣。馮小剛真乖,就掀開這個大氅,鑽到那個大衣裏了。
大氅裏隻有梅花雪和趙本山了。
梅花雪也就二十三、四歲,雖然經曆不少,但年齡在那兒,還有孩子性,加上她有一個如趙本山大小的弟弟,就很親趙本山。馮小剛出去後,她一把就把趙本山摟入懷中,大氅一裹,嚴嚴實實,溫溫暖暖的。
索子栓很失意,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也不便發作,隻是胸口處憋了一口嚥不下去、吐不出來的悶氣。馮小剛鑽了進來,他本想把馮小剛攆出去,想了想又作罷。這畢竟是個孩子,他啥也不懂,也不關他啥事,太過了,惹出風言風語來,對自己也不利,自己大小是個角兒,在這一行裏也是有一號的。
馬車出了城門,經過第三個屯子是徐家窩棚。離老遠,就聽到扭秧歌的鼓樂聲。雙城這邊大年初二到初六有扭大秧歌拜年的習俗。村與村、屯與屯相互串著扭。也有進城的,在哪個買賣家打個場子就扭起來。有那麽一些人,過年了,不去扭秧歌,他那肉皮子就發緊,年過得就沒滋味兒。過了初六,就是元宵節前後扭大秧歌,一般多見於農村。你到我們屯子,我到你們屯子地串著扭。正日子是正月十五元宵節,也有提前的,十四就扭起來。雙城的屯子與屯子之間,也就是五至七裏地,一天扭下來,能串好幾個屯子。熱鬧啊,這樣的熱鬧,一年就這麽幾天。
進了徐家窩棚,鼓樂震天。全屯子的大人小孩兒,還有跟在秧歌隊後邊的外屯子人把徐家窩棚小學那塊操場圍了個水泄不通。看的人越多,扭得人扭得越歡。扭秧歌是地道的民間娛樂,不是職業,也沒那麽多規矩講究。扭秧歌的人,扭了一陣子想抽棵煙歇歇腳,或看到熟人想搭擱幾句話,身子一閃,就出列;外邊看的人,看到興頭上,也可以隨時入列扭起來。有有服裝、化妝的扭;沒有,擦個紅臉蛋子、耳朵上掛兩個紅辣椒、拿個手巾也可以扭。你就是平常的那個樣子,也可以入列去扭,沒誰說你啥。這可能因為扭秧歌的人都有這個癮,要聽到鼓樂聲,癮頭子上來了,啥也不準備你也得讓他扭,你不讓,他敢和你急。
王玉水就有這個癮頭子,聽到秧歌的鼓樂聲邁不動步。他對胡啟斌說,爺們兒,真冷,我下去活動活動。胡啟斌了解這種人,知道阻也阻不了他,就作順水人情說,下吧,我們這些人也下車活動活動胳膊、腿兒,抽棵煙。隻是一樣:我們不能滯留太久了,太陽壓山之前趕到佟柯屯。王玉水應了一聲,孩子一樣擠進了看秧歌的人圈兒裏,趕個點兒,就下場子扭了起來。
馬車上的人都下車了,有活動胳膊、腿兒的,有抽煙的,有找背靜(避人)地方解手的。
索子栓也有扭秧歌的癮,扭得還好呢。不過這時他沒心情,隻是看到梅花雪抻著脖子去看秧歌,就從他的包袱裏抽出一條紅色絲帶、一把扇子一個手巾帕,就擠巴擠巴下場了。肩膀一晃就扭了起來,還扭頭找梅花雪,向她飛媚眼兒,手指勾動著,邀她也下場。梅花雪把臉扭過一邊去看別人。再說,哪有女的扭秧歌的。
趙本山也來了癮頭子,他也從他的包袱裏拽出兩、三件東西,紮巴了幾下,鑽進了人圈兒,趕到最頭裏扭了起來。
秧歌隊前頭那人,大撥兒秧歌裏叫“拉衫”的,這小撥兒秧歌裏叫“秧歌頭”。這人的舞步、節奏首先“指揮”著鼓樂。吹喇叭、打鼓的,眼睛盯著“秧歌頭”。他的舞步、節奏一變,鼓樂就得跟著變。鼓樂一變,後隊扭秧歌的,就知道該怎麽個舞步怎麽個節奏了,況且還有“秧歌頭”在前邊示範著,所以,“秧歌頭”對秧歌要很在行,而且要扭得好,他應該是秧歌隊的靈魂。
趙本山扭到秧歌隊前邊,本不是要奪“秧歌頭”,隻是想和那個“秧歌頭”“逗”。那個“秧歌頭”一看上來個小孩兒,還列開了架子要和他“逗”,也就變換舞步、節奏和趙本山“逗”了起來。
趙本山是在秧歌裏泡大的。他三、四歲就腰紮著紅綢子、拿著飯勺子往秧歌隊裏紮,聽到秧歌的鼓樂聲,任你是誰也別想攔得住他。他二叔說有一次他正感冒發燒,在炕上躺著,聽到外麵有扭秧歌的,一個鯉魚打挺就蹦了起來,大冬天的,連棉帽子都不戴,就奔出去扭秧歌了。趙本山特靈,身段又活,所以那秧歌扭的,出神入化,登峰造極。和這“秧歌頭”沒“逗”上兩個回合,就博得圍觀人的一片掌聲。
“秧歌頭”有意試這小孩兒的能耐,就幾次變化路數,趙本山迎接不怵,運用自如。如水中的魚,雲中的鷹,自由往來。“秧歌頭”已經扭了一大陣子,年齡也不小了,和趙本山“逗”一陣,就有些冒汗了。趙本山看到了對方這一破綻,加快了節奏,沒一會功夫,“秧歌頭”就敗下秧歌圈,把“秧歌頭”的位置拱手讓給趙本山。
趙本山人來瘋,奪了“秧歌頭”,興致高漲,那手中的扇子翻飛擺舞,變化多端;那手巾帕象他身上一部分,怎麽弄怎麽是,旋起來又能回去,如有一根繩兒拴著似的。這時,王玉水和索子栓也扭到前邊來,這趙本山看是自己一夥的人來了,更加瘋了,扭得掌聲一片。
趙本山和王玉水全身心地投入到秧歌裏,索子栓可是有心思的,他一邊扭一邊往馬車停的方向看,去尋梅花雪,不見了人影兒。就在人圈兒裏尋,心思一分,腳步一錯位,右腳一側就先著了地,他自己聽到哢哧一聲,腳脖子就崴了,疼得他一呲牙,一個高兒就躥出了圈外。
實際上,胡啟斌也是個秧歌迷。隻是因為現在年歲大了,好勝心不那麽強了,就沒有下場。可是,他對大秧歌的興頭一點沒減,他也擠進來看扭秧歌,尤其是趙本山扭的,令他嘖嘖生歎,心想,這小孩兒,大了不得了!二人轉的舞蹈部分來自於大秧歌,你不用看他演二人轉,你看他扭的大秧歌,你就能知道他“轉”得怎麽樣。胡啟斌實際上沒看過趙本山演二人轉,他對王玉水百般誇趙本山,隻不過聽別人以及趙本山二叔說的。這回一看他扭的這大秧歌,他心裏肯定地說,這小山子演二人轉,肯定行。
正在胡啟斌專注於趙本山,心下誇讚不停的時候,突然看到索子栓跳出圈外,一下子單腿跪在地上。胡啟斌知道索子栓是受傷了,趕忙就走了過去。
4
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天一大早,前進公社書記金昌英就到了縣裏,見到了縣委書記蘇加宏。
蘇加宏見到金昌英第一句話就問到城裏收糞肥的事兒落實得怎麽樣了。金昌英說,沒問題,都落實妥了,都動員起來了。有一半的大隊鐵定明天一大早就趕車到城裏來收。蘇加宏說,那就好,一半也行,畢竟是才開始,城裏能揀多少糞還不一定呢,要一窩峰都來了,空車回去一趟,他們就不會再來了。什麽事兒都要有一個過程,不能操之過急。金昌英說,我也是這麽想的,農村人麽,什麽事不落底,他們才不幹呢。我還怕那來的一半大隊有問題呢。我尋思到西南隅去看看,再到其它幾個隅撒眸撒眸,萬一西南隅的不夠他們拉,好指給他們到別的隅去拉。要不然,他看西南隅沒有,就得趕著車窩回去,農村人麽。蘇加宏說,好,你工作做得細。當幹部的就要把可能出現的問題想到前頭,要不然,工作就會被動。這樣,我派給你車,開著車去轉?金昌英說不用,我騎自行車,大街小巷地更靈便。雙城是小城,趕中午就轉個差不多了,晚上我得趕到佟柯屯,他們那裏有“社戲”。蘇加宏說,什麽?“社戲”?雙城還有“社戲”?金昌英說,就相當於“社戲”吧。具體叫啥我也不知道,和您提過的“社戲”差不多,唱東北地方戲——二人轉。蘇加宏說,好哇,農村文化娛樂活動要抓呀。聽說東北有“二人轉”,我還沒看過,我趕晚上也去看看,看看咱們雙城的“社戲”是什麽樣子?我們那裏可是熱鬧,從二月到五月,不間斷。看了“社戲”娛樂身心,幹活兒、生產也有勁頭。社會主義一定抓兩頭,一是生產,一是文化。**就非常重視群眾文化工作。
——蘇加宏這後兩句,是一次開會時說得話。這是金昌英揣摩前任縣委書記秦德和現任縣委書記蘇加宏唯一不同的地方。前任縣委書記秦德從來沒說過類似的話。金昌英還聽說現在的縣委書記蘇加宏會彈月琴,好哼哼曲子,會上或閑談多次提到“社戲”。來到雙城說過好幾回他要看看二人轉。
其時,雙城沒有什麽“社戲”,正月十五元宵節也沒有在屯子搭場子演二人轉的。首先環境不允許。浙江紹興一帶的“社戲”是在外邊演,在外邊看。雙城的正月你在外邊試試?下巴不給你凍掉了!即使你能演,誰能看哪?站在外邊十分八分的就把你凍成一根冰棍兒了。在屋子裏演屋子裏看?農村生產隊哪有那麽大的房子?你要說演二人轉,全村的大人、小孩不都得糊過去呀?不把大隊部擠塌了?
可是,前進公社書記金昌英下決心在正月十五元宵節搞一台蘇書記提過的“社戲”樣的活動,而且,要在佟柯屯搞。
為什麽是佟柯屯?金昌英也搞不懂。蘇書記調到雙城的第三天,就來到公社,然後就去了佟柯屯。接下來又去了好幾趟,他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蘇書記要在佟柯屯搞試點?搞什麽方麵的試點呢?他也不知道。他還能去問蘇書記?當然不能。就隻是揣摩上級領導的心思。按理說,隻抓一個擴大肥源、到城裏去收糞肥這麽一個事兒,作為一個縣委書記也犯不上左三番右二次地去佟柯屯呀,肯定另有文章。後來他聽到蘇書記的生產、文化“兩頭論”,他似乎明白了。蘇書記可能在佟柯屯要抓一個“兩頭論”的試點。年前,《人民日報》發表了一個通訊報道,名叫《大寨之路》,又配發了社論。裏邊號召全國都要學大寨,尤其是農村。聽那口氣,可不是一般的報道,一般的號召,說不定是中央哪個領導、沒準是**啥的抓的試點。上邊可不有了什麽精神,這省裏、縣裏的領導也就開始動了,隻是文件沒傳達到咱這級上,咱不知道罷了。
金昌英心裏想,如果是這樣,咱就得主動地迎上去。前任書記秦德總說自己做事慢半拍,這回得給新書記一個好印象,不僅和領導的意圖一個拍節,咱還來一個快半拍,省著讓領導看不上咱。所以,金昌英一邊抓各大隊擴大肥源,到城裏搶肥,一邊琢磨怎麽在哪個大隊搞一搞文化活動。看縣委書記蘇加宏跑佟柯屯那麽勤,就決定在佟柯屯搞,搞一台“社戲”式的東西。
可是,雙城這地方可不象人家南方,擺個台子冬天能演戲,咱這兒這麽冷,演的看的,怎麽呆呀?這愁著了金昌英。為此,他去了一趟佟柯屯。到那兒一看,也是沒有辦法。但金昌英有農村工作經驗,知道怎樣和這些農村人、這些大隊長打交道,就把正月十五元宵節在佟柯屯搭一個場子演二人轉的想法和大隊長王玉田說了。
王玉田是個二人轉迷,除了沒機會,有機會就到雙城街裏二道街看一場二人轉。演二人轉他當然願意,可也是因為大冬天沒地方演而一口否決了。金昌英說,你要整好了,縣委蘇書記有可能把你們大隊當成個點兒。你沒看蘇書記總往你們屯子跑?王玉田說,當個點兒那當然好,可是哪有那麽大的地方搭台子看戲呀,這死冷寒天的,演的、看的,不都得凍幹巴了?金昌英說,你還沒明白把你這兒當個點兒是啥意思,那意味著今後能直接給你撥錢呐。年前《人民日報》樹了一個叫大寨的點兒,你瞅好吧,那肯定就幾十萬、上百萬地給撥錢了。王玉田精神了,他問,能嗎?能撥那麽老些嗎?金昌英說,那指定的,縣裏樹的點雖撥不那麽多,撥個三萬五萬的,不也行嗎?王玉田狐疑,說,能嗎?金昌英說,怎麽不能?縣裏、公社補助你們擴大肥源的款到帳了吧?王玉田說,到了到了,那到了。金昌英說,這不結了,咱們公社隻撥給了你們大隊,為啥?還不是把你們當成個點兒?王玉田眨巴眨巴眼睛,說,那也是有交公糧的指標跟著呢。金昌英說,我說玉田呀,你可別在我跟前裝糊塗——交公糧的指標多了不假,但交公糧得的公糧款還不是入你們大隊的賬上?反正這事兒我跟你說下,你要實在沒辦法,我找別的大隊去。辦這件事,我不能撥款,誰辦,我隻能從社辦企業那兒給誰擠出兩三噸煤來。
一聽說能給兩三噸煤,王玉田立刻來了精神頭,說,金書記,這事兒不我們辦,別的大隊哪家能辦?再說,擴大肥源這事兒縣裏都拿我們當點兒了,這事的點兒肯定是我們,縣裏蘇書記總往我們這兒跑,不是這意思是啥意思?金昌英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可你要當那扶不起來的阿鬥啊!有些人,機會擺那兒、香油兒(利益)擱那兒,就是不敢去伸手,到頭來罵自個兒是窮命。王玉田說,知道知道,這事我們肯定辦了。金昌英說,辦?你們咋辦?辦得不好,還不如不辦。王玉田說,能辦好能辦好,除了不辦,辦就得辦好!我王玉田辦啥事金書記你還不放心?金昌英說,那你跟我說說,在哪兒搭台子?怎麽幹才能讓演的、看的不凍著?
王玉田想了想,說,金書記,我領你去看個地方。金昌英說,你說吧,啥地方,你佟柯屯不象我手指頭似的,哪兒我不知道。王玉田說,有個地方你還真不知道。金昌英說,哪兒?王玉田說,北二節地佟家老場院。金昌英知道有那個地方,可還真沒去過。就說,那兒不都扒了嗎?王玉田說,扒,沒人特意去扒,隻是這麽多年了,院牆有的倒,有的成牆轄子了。金昌英說,那兒不行吧,那院牆也就一人多高吧?那兒是個風崗子,那麽矮的院牆怎麽能抗住風?再說了,就算一絲兒風沒有,死冷寒天的,人往那兒一站,半個鍾頭都呆不住。王玉田說,活人能讓尿憋死嗎?用苞米稈子把院牆夾起來,打上木梁,橫著夾,夾它個兩絛(計量單位,有一人多高)高,啥風擋不住?金昌英心中寬鬆了些,心想到底用兩三噸煤把王玉田誘出辦法來了。就說,風擋住了,那取暖呢?王玉田說,取暖?取暖搭地炕啊。金昌英沒明白,說,搭地炕?咋搭地炕?王玉田說,把那場院隔兩拃挖一道通長的溝,隔兩拃挖一道通長的溝,把這些溝串起來,通到院牆外,磊幾個大灶坑,象咱們的炕一樣,燒唄!金昌英說,不行吧,地凍得鋼鋼硬,你怎麽挖那溝?王玉田說,那還不好說的,用苞米秸子燒啊!再楊上幹馬糞焐,凍多硬不化了?金昌英又說,那麽老大,你怎麽搪“炕麵子”哪?王玉田說,這好辦,隊裏有土坯,往上一搪,用土一埋,不冒煙就行唄。金昌英說,那不瞎扯呢,那土坯人一上去,踩幾腳不踩斷了?!王玉田說,這就需要金書記再幫個忙了。金昌英看王玉田那神情,知道這小子又要揩他的油了,就謹慎地問,什麽忙?王玉田說,我看公社院的房山子堆那麽高一摞板子,借給我們,我們用板子搪上去,不就能經住人了嗎?金昌英說,借?王玉田說,借。金昌英說,你說借,還不如說搶呢?自打我當了前進公社的書記,凡你借的東西,就沒有還過。王玉田說,你看看金書記哪能不還呢?就是我不還,也有借條在,帳上一落,公對公沒毛病。金昌英點搭著王玉田說,你呀,行,就這麽定了。王玉田說,那我啥時候去拉板子拉煤呀?金昌英說,正月十五演,正月初十我來看你改造好的佟家老場院,我滿意了把板子和煤你一塊拉來,十一鋪板子,下晌就開始燒,燒它個一天兩天的,把上邊的凍土卡拉燒化了,再用滾子壓嚴實了,不漏煙,再燒,燒得滾熱的,燒到脫棉襖的程度!王玉田說,金書記你放心吧,啥時候你安排我個事,我不整得備服兒的(圓滿)!
接下去,兩個人還是又去了趟佟家老場院,就搭台子、搭灶子等一係問題,實地考察落實了一番。又就怎麽請角兒怎麽安排吃住這類細節都討論了。縣委書記蘇加宏說金昌英工作做得細,真不假。就是這麽細,離開佟柯屯時,他還覺得有些事沒想到似的。
5
索子栓的腳崴得不輕,腳脖子都腫了。剛上車時,讓人招著點兒也能走,到了佟柯屯下車的時候,王玉水用肩膀架著他,也一走一哎喲。進屋擼開褲腿子一看,腳脖子腫起挺老高,象個小饅頭似的,又紅又亮。王玉田趕緊讓人去找麽街的王二先生,讓他給看看。
王二先生看完走出來,胡啟斌把他讓到東屋,關上門之後,悄聲地問,先生,要緊嗎?王二先生說,隻是傷筋未動骨,我已給上上藥了。胡啟斌說,那明兒晚上能上台演二人轉不?王二先生誇張地瞪著眼睛說,明天晚上?出了正月他要能演,就算他恢複得挺好!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呐!胡啟斌心一下子涼了。索子栓上不了場,這不少個人嗎?雖然胡啟斌找來三幅架兒有應突發事件的意思,但還是三幅架都上得好,那多夠局勢(規模)呀!這下好,索子栓肯定是上不了場了,那梅花雪和誰搭架子?待那兩幅架兒唱完,再拆下個誰來?以前,搭場子出現意外有這麽幹的,但演得都不成功。臨時搭架兒,肯定就是對付事兒,明眼人一看,就不是那麽回事兒。梅花雪是師兄的徒弟,管自己一口一個師叔地叫著,不然,自己就和她搭一幅架兒了,自己有經驗,怎麽也能接上茬兒圓了場。可是自己和梅花雪是這麽個關係,這要同台和自己師兄的徒弟唱了一幅架兒,那不得讓人笑話掉大牙!這和老公公睡兒媳婦——當掏耙,沒有什麽兩樣。
胡啟斌挺揪心。晚飯那麽豐盛,他也沒吃幾筷子,一盅酒喝下去就燃心,誰再怎麽勸他酒,他把手掌蓋在酒盅上,一滴不沾了。
揪心的,還有索子栓。開始,一句話也不說,喝了幾盅酒,他突然冒出一句,**他媽的,倒了血黴了!梅花雪看了看他,知道他這是在罵自己。自己藝名叫“梅花雪”,他罵“倒血黴”,是把自己的藝名翻過來罵。不獨梅花雪聽出來,別人也聽出來了。心裏罵索子栓,說,你自己把腳崴了,和雪兒姑娘有什麽幹係?你他媽這是拉不下屎怪毛樓兒(廁所)沒有抽勁!但大家隻是心下這麽想,嘴上誰也沒說什麽。
梅花雪知道行內的一些規矩,以及臨場的一些事情,她想的和她師叔胡啟斌想的差不多。胡啟斌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也想不出來。她心裏罵索子栓,你覺得倒黴,我還饢喪(也是“倒黴”的意思,兩個詞經常連起來說,即“倒黴饢喪”)呢!
南炕這桌烏雲密布、愁眉不展,北炕這桌可是另一番景象。這一桌是王玉水陪趙本山二叔和來的四個孩子。雖然剛剛過完了年,但麵對殺了一頭豬而做的菜,幾個人還是大開“吃戒”。尤其是趙本山,這一口,那一口,筷子不停歇,他二叔說,小山子,你慢點兒。趙本山說,我快,我還沒有傻姑爺吃得快呢!我墊巴幾口,給你們講一個傻姑爺的故事!說完快速扒拉幾口,把筷子叭地往桌上一拍,說,別吃別吃了,我給你們講一講傻姑爺!
馮小剛、幹紅、馮小海三個人相互瞅了瞅,笑了,把筷子都放在了桌上,看著趙本山。
趙本山清了清嗓說,從前,有個傻小子缺點心眼兒,有一次跟媳婦回娘家,臨走時,媳婦告訴他,說,到我們家吃飯,你別象在家似的,一個勁兒地劃拉,叫我爹媽和哥哥嫂子笑話你。傻小子說,那我也記不住呀,咋辦哪?他媳婦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對他說,這樣,你們在屋裏吃飯,我在外屋盛飯、盛菜。我用筷子敲一下飯盆,你就吃一口,不就行了嗎?傻小子一聽,樂了,說,行,這招兒行!
到了老丈人家吃飯的時候,剛開始還行,聽外屋飯盆一響就吃一口,老丈人、老丈母娘還緊著讓著,心想你看我這姑爺多文明!可是吃著吃著就出了毛病:外邊的母雞咯咯蛋兒了,丈母娘就讓外屋盛飯的閨女去撿雞蛋去。傻小子媳婦出去撿雞蛋的時候,進來一隻大公雞,看外屋沒人,就飛上鍋台叨盆邊上的飯粒兒,這一叨不要緊,就聽銅盆“當當當當當當當”一個勁兒地響,傻小子一聽飯盆響,就一口緊接一口地扒拉飯,老丈人連忙說,姑爺你別著急,傻小子說,這還跟不上點兒呢!
這一桌兒的人都笑了。王玉水笑過舉起自己的酒盅伸向趙本山,說,講得好,傻小子,來,老叔敬你一杯。
雖然是孩子,但前邊也都擺著個小酒盅,倒滿了酒。隻是他們幾個連沾都沒沾一沾。王玉水讓趙本山喝酒,趙本山把腦袋搖得象撥浪鼓似的不喝。王玉水說,那麽點兒酒,沒事兒!那酒盅還沒有牛眼珠子大呢,當眼藥上眼睛裏都不帶淌出來的,來來來,爺們兒,喝了!趙本山說什麽也不喝,讓急了,他又翻白了眼睛學盲人了。逗得大家哄堂大笑。王玉水說,你不喝也行,翻眼珠子不管用,你再講一個,就饒了你。趙本山說,那行,我再講一個。說完,油油地轉了幾圈兒眼睛,就講開了:從前,有個把門官,誰要過城門帶點東西,他都要勒點兒,真是雁過拔毛。一天,有個老頭拎了一壺酒過城門,門官問他,你拎的什麽?老頭說,酒。門官說,讓我喝兩口,要不就不讓你過去。老頭沒辦法,就讓他喝了。第二天,老頭又拎著一壺酒從城門過,門官問,拎的什麽?老頭撒謊說,是水。門官眼睛一眨巴,說,讓我喝兩口。說完,拿過酒壺就咕咚咕咚地喝起來,喝完還說,這水真好喝!第三天,老頭把酒壺裏裝了一下子尿,又來到城門口。門官問,拎的什麽?老頭說是尿。門官牙一呲,說,撒謊!給我喝兩口!老頭說,大人,確實是尿。門官冷笑一聲說,我喝的就是尿!說完搶過酒壺咕咚咕咚喝了兩口,臊氣一嗆,嗆得門官把尿從鼻子裏嗆了出來,連連說,好臊好臊!
大家笑,王玉水打了個冷戰,說,他媽的,你小山子,真能講!
南炕桌上的人也有笑的,尤其是梅花雪,笑了這麽一下子,象把心中的鬱悶之氣都笑出來似的。
趙本山到底沒逃過王玉水的勸酒,還是喝了一杯。他一個小孩,一盅酒不多,也興奮了,就站在炕上唱起了二人轉《武鬆打虎》:
……
酒保打開酒箱蓋,
武鬆聞著酒味香。
武鬆這才不怠慢,
忙把大碗拿手上,
一口喝了整三碗,
一連氣喝了十八缸。
喝了五十單四碗,
自覺得酒量直到八分上
……
他一邊唱一邊扭著,身段眉眼兒,唱腔吐字,雖帶著酒意,也是純熟地道。南炕的專業唱二人傳的幾位,都嘖嘖生歎,拍著巴掌、用筷子敲碗地給他打拍子。
胡啟斌心一動。
梅花雪也心一動。
6
王玉水一回到屯子,就按胡啟斌的吩咐重新安排了三幅架兒的住處。大家吃喝完畢各自被人領著,去他們的住地。梅花雪和索子栓也被安排在一處,梅花雪打個照麵,就走了出來,來到了王玉水的家裏,和王玉水及他的兩個老婆閑嘮嗑,聽來的四個孩子說說鬧鬧的,主要是為了躲著索子栓。
幹紅、馮小剛、馮小海這三個孩子在家裏一塊玩兒的時候,馮小海絕對是個頭兒,但在趙本山麵前,他充其量是個看客,可個屋子裏就聽趙本山的了。興致上來了,又放嗓子唱起了二人轉。他在地當間扭來跳去的,一會兒裝男,一會扮女的好不忙活。他唱“…有老薑令箭接在手間,老薑邁步進了大帳,看見我的嫂嫂她的容顏,進帳看我的嫂嫂油頭粉——”唱到這兒,趙本山跳了一個身位,扮女聲說“麵!”。
趙本山唱的這是二人轉《寒江》,講的是薛丁山被困,薑須到寒關搬兵請樊梨花解圍。他唱的就是薑須見樊梨花的一段。薑須見到樊梨花有些緊張,前言不搭後語,用詞不當,樊梨花就給他接。如薑須說“我老薑來來回回給你們把信傳,走近前來了一個傷天害——”樊梨花就對白個“禮!”;又如,薑須唱,“我嫂子你的模樣大大不象先前,莫非說你想我小哥王朝馬——”樊梨花就對白個“漢!”。如此等等。這段挺熱鬧,男、女唱、對很頻繁。趙本山就這麽一會兒這邊一會那邊,一會男聲一會女聲,跳來跳去地那麽唱著、扭著。當他唱“叫嫂嫂你別扯瀾”,剛想跳到對麵學女聲,梅花雪就下了炕,接過去唱道,“我不扯瀾。”趙本山眼前一亮,又唱,“叫嫂嫂你淨癲憨”,梅花雪唱道,“我不癲憨。”趙本山唱,“我老薑千裏迢迢把兵搬,搬嫂嫂離寒關搭救我小哥薛丁山。我小哥中了蘇海牢籠計,三朵蓮花開,一朵梅花金線落,那蘇海人馬拖拖眾如山,一門咳,一門咳,三朵蓮花一朵梅花落。”梅花雪接著唱,“摩天嶺哪兒來的山,就知道二弟他千裏迢迢來把兵搬。”趙本山唱,“搬嫂嫂離寒關,搭救我小哥薛丁山……”
——這麽唱著、扭著,二人已然入戲。懂二人轉的王玉水兩個老婆,和不懂二人轉的幹紅、馮小剛、馮小海三個孩子,看著都很興奮。趙本山的個頭隻到梅花雪的胸部,但大家倒不覺什麽不妥,反倒覺得很有意思,並報以陣陣掌聲。正在這時,胡啟斌推門走了進來,拍了一個空心掌說,好,就這麽定了!
大家不明白胡啟斌是什麽意思,隻有梅花雪點了點頭。胡啟斌一臉歡樂,讓趙本山過那院幹紅二姨家把他二叔領過來,讓梅花雪和趙本山合一下《寒江》,明天晚上就讓他們倆上台走場搭架兒演。
二人合到小半夜,胡啟斌看後說,行,就這麽定了。小山子,你再浪一點兒,放開去演;雪兒再矜持些,把反差加大一些,好了,散了吧,天不早了,明兒個上午,再合一出(戲),備著返場吧!
大家就散了。梅花雪想往出走,又站住了腳,轉身去推王玉水,說,哥呀,你到哪兒找個宿,我在這鋪炕陪兩位嫂子!王玉水愣了,看著胡啟斌。
胡啟斌輕歎了一口氣,對王玉水說,爺們兒,你就依了雪兒姑娘吧。王玉水說行,正好我去陪陪我那幫子把兄弟去。
7
演出大獲成功。由趙本山和梅花雪搭架演的二人轉,更是受人交口稱讚,掌聲一陣蓋過一陣。在此之前,二人轉還從來沒有這麽搭架兒配對兒的呢。趙本山原本是夾在換場時調解一下氣氛,演個二人轉小帽、翻兩個跟頭啥的,這下子上了正場。他那孩童的頑皮氣增添了二人轉的幽默感。人來瘋趙本山,越是人多越是大場,越放得開。有的時候讓人入戲入得粘在裏邊,有的時候,他抽抽鼻子聳聳肩膀學盲人翻幾下白眼兒,又把人們從戲中推了出來,哈哈大笑不止。蘇加宏書記指著趙本山的表演說,這就是東北二人轉優於社戲的地方。社戲雖也是群眾文藝,但卻千方百計地往上靠往文上演,這二人轉是往下演往鄉土氣息上靠,好好好!值得提倡。**有一篇文章,專門論述怎麽在舞台上摒棄才子佳人,使我們的文化更大眾化、鄉土化。說到這兒,蘇書記轉向前進公社書記金昌英說,我看你們有必要利用節假日、農閑季節搞一個各大隊的匯演,就是怎樣在活躍農村文化生活上探索一下。你看大家圍坐在一起看看二人轉,不比聚眾賭博強嗎?二人轉再編點新鮮內容的,把我們社會主義火熱的新生活編進去。我看這些二人轉演員都有臨場發揮的本事,給他們一個你們公社、大隊發生的事的提綱,他們臨場就能編出來。金昌英說,行行,我們今年就把這項工作納入工作日程。金昌英心裏很美,這幾噸煤和一垛木板子花得值。蘇書記這麽說,就不是抓佟柯屯大隊點兒的問題了,而是我前進公社的了。工作得有突破口,沒有突破口,累死,上級也看不到!
最高興的當然是趙本山了。行內接觸過他的人都誇讚他不假,但那隻是說他換場子時插科打諢、唱個小帽什麽的弄得挺渾合而已。相當於皮影戲裏的“嘎拉禿子”的角色,還不入流。他這麽小的年齡、這麽點兒的個頭,也隻能這樣,正經的角誰會和他配戲呢?也不興這個。佟柯屯給了他這個機會,以角的身份出現了。別看他肚子裝了那麽多段子,因為年齡小,成角兒入流那也隻是以後大了的事,沒成想,佟柯屯使他入道提前了起碼十年。自此他開了少年二人轉演員唱整本戲的先河,這個先河在二人轉行業上開得有分教:由於是少年演員,避免不了地帶有頑皮的孩兒性,使得本來二人轉就存有逗哏兒、幽默的色彩更加濃鬱,而且還帶有孩童本真的色彩。
梅花雪和趙本山演了這一回之後,兩個處得非常好,就拜了幹姐弟,以後到別處去趕場,梅花雪就帶著趙本山,也不用擔心碰見索子栓那類人了。演了一段時期,不帶還不行了,人家點名要他們倆搭架兒演出,二人缺一不可了。後來的事許多人都知道,幹紅這裏不提。
索子栓對他們倆的配合不鹹不淡,一言不發,整日裏吹口哨。幹紅倒覺得他的口哨好聽,立在他的身邊癡癡地聽著。
馮小剛和馮小海對趙本山佩服得五體投地,整日纏在一起,也嫌纏不夠;幹紅也服趙本山,但他總是和趙本山保持一個距離。他覺得和趙本山一起玩,看他耍活寶可以,但不能成為朋友。因為幹紅覺得趙本山講話太隨意了,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不知哪是真哪是假。比如幹紅問趙本山,說,你上學了嗎?趙本山說,上學了,現在哪有小孩兒不上學的?但你聽他講他各地趕場的經曆你就知道,其實他根本就沒上學,始終和他二叔、演二人轉的那幫人混著。當趙本山問幹紅上沒上學時,幹紅說,上了,都多大了,還能不上學?過後又感到相當不妥,因為馮小剛、馮小海也跟著來了,趙本山要問他們倆自己上沒上學,他們倆知道自己的底細,要說漏了咋整?就暗地裏囑咐馮小剛、馮小海說,趙本山要問我上學沒上學,你們就說我上學了,啊!馮小剛、馮小海很不在意地應了一聲。幹紅沒想到他們那麽沒在意,自己卻認為這是個挺大的事兒呢。
胡啟斌帶來的二人轉演員和幹紅等三個小孩子,第二天九點多鍾吃完了早飯,就往城裏返。來是王玉水接的,送,還是王玉水,隻不過來的時候是一掛馬車,送的時候是兩掛馬車。王玉水說,送走演員們,他去西南隅收糞去。可是,另一輛車坐的人裏有五個人是王玉水的把兄弟,他們都是外屯子的,昨晚看戲時,王玉水叫來的,今天他們不回自己屯子,和王玉水上城裏幹啥?也收糞去?沒人知道。
同車來的,還有幹紅的二姨夫王玉雷。他往車上放了兩大捆炕席。這些炕席是年前編的沒有賣出剩下的。年前他把自家園田地種的高粱稈全部用上之後,又借了四十多捆高粱稈。凡是屯子裏的有種高粱、又不編炕席什麽的人家的高粱稈,他都借了來。他越想越覺得等不得明年擴種高粱之後,再實施他的計劃了。就象他去釣魚,心想太陽一杆子高之後能釣著第一條魚就行,而實際上,他把魚鉤往水中一甩就盼上了魚來咬鉤。飄下第一場雪,大地一片白之後,二姨夫王玉雷就開始了他的宏偉計劃。三兒子、族排老七的王財,四兒子乖哥王壽,生產隊沒活兒了,就回到家裏編上了炕席。
高粱稈得用水泡上一宿,泡軟了,破出四瓣,再墊在一隻長條板凳上用刀刃抵著,把高粱稈裏的瓤子刮下去,隻剩下一層高粱稈的皮兒,就用這個皮兒編炕席。這活兒由乖哥王壽幹。他戴個破線手套,刀往高粱稈的截頭一抵,把住高粱稈一抽,導兩、三下,就把一根高粱稈一衝兩半,再同法去衝,就衝成四半兒。他幹起來象割麥子、割苞米稈子似的,眼睛緊盯、嘴唇揪揪著,雙臂晃動,腰扭著,腿錯動著。剖完了這根,就會拿那根,如編程好的一台機器一樣,重複動作,直到一捆兩捆高粱稈剖完之後,才肯停下來,喝口水,抹一把嘴唇上的水,又去幹;破好了高粱稈,他跨坐在一個長條板凳的一頭兒,哈腰撿起破好高粱稈,刀抵住一頭,一抽兩抽就把高粱瓤子刮了下去。被刮下的高粱稈瓤子“刺溜兒”一下子被甩向半空。往往沒等前一個被刮下來的高粱稈瓤子舞出去落地,第二根被刮下來的又舞向空中,幹得急的時候,你就看他已被翻飛的高粱稈瓤子罩住了,看他的麵部都不太清了。把高粱稈的皮刮好之後,就開始編炕席。二姨夫起頭兒,七哥王財、三嫂兩人編,二姨拿大角(jia)子。二姨夫起完四個頭兒,就加入到編席子的行列。到晌午(中午),二姨和三嫂撤了下來,做晌午飯。此時乖哥王壽也破出了夠全天用的皮子,也上手去編。晌午飯後,二姨、七哥王財,乖哥王壽、三嫂等四人,一人編一領席子,二姨夫則把明天要用的高粱稈泡上,把外屋破出的瓤子什麽的,打掃幹淨,再幹一些家裏的零活兒,然後東、西屋四鋪炕上來回地看著,有誰編不對、不好的地方他盯著,說你編的不對,改過來,你就得改過來。連動不動就嗆他兩句的二姨,也不和他頂嘴了。
這麽幹,一天能編四領席子,起兩個頭兒。貪點黑,兩天能編出十二領席子。
冬月十六,速度慢了下來,因為開始給老二王祿張羅婚事。正日子定在臘月初六,提前二十天布置新房,趕做被褥、張羅喜宴席麵等等。但不是全都停下來,用到誰去張羅喜事,誰就去張羅,用不著還得編席子。
老二王祿婚後,三天回門,在老丈人家吃了一頓飯就急匆匆趕了回來,第二天,他以及他的媳婦就投入到編炕席的行列裏。王祿在此之前忙著給自己結婚打家具什麽的沒上手,婚後沒事兒了,就也開始編席子。他娶的這個媳婦是麻利人,加之在娘家也編席子到城裏賣,所以,手快、編得好,家裏誰編得速度也不如她,你看這小媳婦,往那兒一蹲,不用一袋煙的功夫,就編出一大塊,把二姨樂得合不攏嘴。二姨夫的一張臉雖然還是刻的鑿的一般,但心裏美滋滋的。
編席子“工程”到學生放寒假後掀起一個**。放了寒假,上學的二女兒王蘭、第五個兒子滿莊子王金、第六個兒子老六子王銀都上了手。老六子王銀和幹紅同歲,隻是生日小兩個月,但也能編席子,還專門和他媽一樣拿大角子,那角子拿得好,不鬆不緊,四楞見線兒的。
這麽一來,家裏除二姨夫的老父親、大兒子王福(大隊會計,沒有農閑)、三女兒、第九個孩子王竹和四女兒、第十個孩子王菊以外,都上手編起了席子。四鋪炕不夠,又在東西兩屋的地上鋪上了炕席在地上編,兩天能編出十八領席子。起個早貪個黑,能編出二十到二十四、五領席子。這個時候,二姨夫就完全從編席子裏撤了出來,他專門去城裏賣席子。有車讓車捎去,沒車就自己背著,走二十五裏地去賣。年前正是換炕席的時候,一領席子鋪一年已經很舊了,有小孩子作鬧的,炕席都破了,過年就得換一領新炕席。農村有不少農戶利用農閑編炕席到城裏賣,但城裏人家多,用得也多,所以,二姨夫要是背一捆十領、八領的炕席,不用半個時辰就賣完了;要用車捎去三捆四捆的,趕頭晌飯前也能賣完,在幹紅家吃完飯之後,就往回走,不用太陽壓山就走到家了。
到了臘月二十三,二姨說,這眼看就過年了,停下來?二姨夫眼睛一瞪說,停什麽停?怎麽也幹到午家黑間(除夕)前一天,二十九再停!二姨笑著嗔怪他說,你幹瘋了?今年沒三十,午家黑間就是二十九。二姨夫說,是嗎?咋搞的,今年咋沒有三十呢?那就二十八再停,不這麽煞腰(抓緊)幹,那堆積荒怎麽還?明年又要給王財張羅(娶媳婦)呢,擱什麽張羅?摘(借)來都沒還的指興。二姨不作聲了。可是鬥大的字不識一升的王玉雷你也沒想想,你光知道編編編編炕席,你沒想到賣這個茬兒嗎?你一直編到二十八,編到三十八也沒人攔你,但是,城裏一般在二十三小年前就把該換的新炕席買回家了,有哪家二十八才去買炕席呢?臘月二十六他去一趟城裏,他的炕席就賣不動了,他尋思下午再賣,怎麽也賣出去了,賣完了出的出的(快走)不用一個時辰就到家了。可是,下午還是一領也沒賣出去,他隻好在幹紅家住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去市場頭兒去賣,還是一領也沒賣出去……
臘月二十七到家,該停下來了吧?他不,一定要幹到二十八。二姨說,以前編的都留到街(gai)裏了,你還要編?都剩到家裏咋整?二姨夫說,剩?剩什麽?二、八月亂搬家,出了正月怎麽也還能賣個三十領、四十領的。
王玉雷,那你到是等著出了正月到了二月再去賣你積存下的炕席呀,怎麽正月十五元宵節過後你就跟車上城裏,還帶著兩大捆炕席呀?你著急了吧?王玉雷說,可不是著急了咋地,每回上下屋一看到那兩捆炕席心裏就格登一聲。
二姨夫王玉雷讓送二人轉演員的車捎來的兩捆炕席,在市場頭上就放了下來。過年了,買的賣的都不出來,守在家裏過年,市場空空的,隻有放鞭炮的紙屑飄來刮去的。有人來回走動也是路過而已。“初一到十八沒有買賣家”。你看,初一兒子、兒媳婦回來過年;初二,閨女領著丈夫和孩子回娘家;初五是“破五”、要包餃子“掐破兒”,把一年的瑣碎事情都掐住了;初七是第一個人日子,主孩子,天好不好,“拌腳兒”麵做得好不好,關乎孩子的身休能否健康、有沒有毛病;十五是元宵節;十七是第二個人日子,主中、青年人一年的狀況。二十七是第三個人日子,主老年人一年狀況,這中間還有個“天倉二十五”,吃餃子。一般是過十七第二個人日子,大家才從年裏出來,該幹什麽幹什麽,今天才十六,哪有誰出來賣東西?沒有賣的,主要是沒有買的。過年前半個月就把過年吃的用的一趟趟倒騰家裏了,把門釘死了,一個月不開門也該吃吃該喝喝。
二姨夫王玉雷把幾領席子鋪在地上,他抄著手和另外沒打捆的席子杵在市場南頭顯得很另類。過往的人都愣眉愣眼地看著他,心尋思這屯二迷糊(城裏人對農村人的貶稱)過年把腦子撐出病來了?剛過了正月十五你整幾領破炕席往那兒一杵幹啥呢?誰買呀?更有意思的是市場管理員老李頭走過來說,你買這麽多炕席幹啥呀?二姨夫沒拿好眼睛看了看老李頭說,天還沒黑呢,你咋就雀蒙眼了呢!我這是賣,不是買!平素裏他可說過反話——看到市場管理員走過來要收費,他就說我這不是賣炕席,我這是買的,在這兒等車要往回拉呢!如今實說實說了,市場管理員反倒不收他管理費,隻是舌尖兒“嘁”的一聲,抄著手走了過去,嘴裏好象還哼哼著二人轉。
站了一會兒,看確實沒人買,冷,還有點餓,二姨夫王玉雷隻好把鋪開的炕席又卷了起來,從兜裏又掏出一根繩子把兩捆炕席捆在一處,繩頭搭在肩上就往幹紅家裏走。
進城的馬車把胡啟斌、幹紅、馮小剛、馮小海送到轆轤把胡同,王玉水他們下車就直接去收幹紅家鄰居、上屋西頭王祿、陳家華兩個孩子年前撿的糞。另一輛車直接去了火車站送趙本山和他二叔以及梅花雪、索子栓等二人轉演員。幹紅就比二姨夫早一個多鍾頭到家了。幹紅正繪聲繪色地給家裏人、還有來串門的上屋東頭的單音環講趙本山表演、耍活寶的時候,二姐幹茹就看到二姨夫走進了他們院兒。幹茹說,我二姨夫來了。幹紅媽說,這麽快就賣完了?我還說沒人買呢。幹茹說賣什麽完,兩大捆子都背回來了。幹紅媽回過神來對幹茹說,那還不快去給你二姨夫開門去!幹茹就跳下地、踩著鞋幫趿著鞋忙三火四地去開門。單音環說,家裏來客(qie)了,那我走了。幹紅媽說,你忙啥的?我二姐夫,上城裏來賣炕席來了,又不是別人。單音環就沒抬身子。單音環新婚燕爾搬到這個院子之後,因為和幹紅媽同屬於紅旗街道辦事處的,所以別的人家不去,專到幹紅家來串門。幹紅媽開通,經曆多,又是一派大姐的樣子,單音環心裏有啥話都願意和幹紅媽講。幹紅媽做得什麽飯、哪怕炸個普通的辣椒醬,單音環都願意吃,所以,她丈夫文藝到劇團裏去排戲,中午、晚上不回家,單音環肯定到幹紅家來吃。當然也總是往幹紅家拿東西,魚了肉了,屯親捎來的粘豆包,還有幾次拿來雙城不多見的大米,她說她願意聽幹紅媽嘮嗑,有意思,長見識。
二姨夫把那兩捆炕席放到外地道閘(儲藏間)後,拍打拍打衣服,走了進來。幹紅媽介紹一下單音環,就讓他脫鞋上炕。二姨夫說,我耷拉著腿坐在炕邊上卷顆煙抽吧,就坐在炕頭兒的炕沿子上了。幹紅媽說你餓了吧,昨天還剩下一碗元宵呢,也不知讓小紅吃剩下多少了,我給你熱熱去。二姨夫說,這還不到飯時呢。幹紅媽說,我可知道你們啥時候吃的飯,小紅回來就翻碗架子(碗櫥)說餓了。二姨夫也沒再爭,聽由幹紅媽去熱剩元宵,他還真餓了。
單音環一幅孩子樣子問二姨夫,說,二姐夫,年都過去了,還有人買炕席嗎?二姨夫說,尋思還有唄——也是編多了,年前就剩下了——今年沒有往年賣得多。單音環說,那剩下咋整?二姨夫說,慢慢賣唄,出了正月興許能賣出一些,二、八月亂搬家嗎。
兩個人正說著,何雙富推門走了進來。單音環迷媚著眼睛笑了,說,你怎麽到這兒來了?何雙富說,興你來就不興我來麽?何雙富是單音環婚前三個追求者之一。單音環和文藝結婚之後,何雙富和另一個追求單音環的冀占堂也沒斷了和單音環來往,隻不過冀占堂是雙城駐軍,工作忙,空閑時間比較少,來的次數比何雙富少。但,單音環和丈夫文藝在自己家裏接待何雙富、或者冀占堂,或者何雙富、翼占堂兩個人同時接待,是時不時就有的。單音環在婚前沒有同時接待過她的三個追求者,婚後卻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了。三個人,或四個人在一起你說我說、天南地北的談,是常有的事。單音環家的前窗雖然正衝著幹紅家的北房山子,院裏的人也能斜茬地望見她屋裏歡欣、合諧的氣氛。單音環毫不避諱別人怎麽看,她根本不管。她認為,女人就不興有男朋友?一旦結婚了,就和曾追求自己的人不來往了?象有的人那樣形同陌路?更有甚者,如同仇人一樣?那是哪個年代的事兒?她在紅旗街道辦事處當會計、和當幹事的何雙富就坐對麵桌,怎麽的,不行啊?挺好的呀,在家裏有人談得來,在外邊——工作中也有人能說到一起,多好啊!
單音環對何雙富說,你去(我)家,碰到鐵將軍(鎖頭)了,就知道我在孫姐這兒?何雙富表情稍有變化,但他快速調整了自己,說,沒有,我直接到孫姐這兒來的。緊跟著補充一句說,我尋思正月沒什麽事,想跟孫姐學學裁剪。幹紅媽說,學那個幹啥?你還能開成衣鋪?而後,又把二姨夫介紹給何雙富,就招呼何雙富坐。
何雙富就扳過來縫紉機前的那個板凳,撤撤身,靠在地櫃上坐了下來。單音環說,何雙富,你有沒有誰想買炕席?二姐夫炕席做多了,壓住了。何雙富沒大聽懂似地問,炕席?什麽炕席?單音環拍了拍幹紅家的炕上說,炕席!你連炕席都不知道了?你腦子想啥呢?何雙富如夢方醒,說,啊,炕席,炕席我知道,壓住了?怎麽壓住了?單音環媚眼一斜,嘴一撇,把臉扭向一邊說,看你呀,象剛睡醒似的,別人說啥都不懂了!何雙富說,啊——不是,我這幾天讓吳主任的那個計劃整得蒙頭轉向!單音環說,啥計劃能把我們街道的筆杆子整蒙了?何雙富說,你不知道,吳主任還要成立一個廠子,把劉家大院都號下了,說要搞個食品加工類的,和劉四爺都談妥了,說搞軋麵條、曬幹菜什麽的。單音環說,這些誰家不會做,誰家還買現成的?能掙錢嗎?何雙富說,往哈爾濱賣,再說,吳主任的意思是頭兩年能包住工人工資就行,也不打算掙什麽錢,隻是把紅旗街道所屬的家庭閑散人員都聚朧起來,說要“全員在崗”。單音環笑了,說,吳主任那人,腦子裏老想事兒,攤上這麽個領導,你這個幹事就受罪了。這時,幹紅媽插上話來說,那要搞食品加工類兒的,怎麽能少了炕席呢?你曬幹菜不得在炕席上曬?軋麵條在杆上涼,那你下邊不得用什麽接著?萬一風刮下來,掉在地上多埋汰?掉在炕席上就沒事兒了!單音環說,對,雙富,你做計劃時,就把買炕席算上一項,正好把二姐夫壓在手裏的炕席賣出去!說完帶頭大笑起來。她的笑特別有感染力,別人也跟著笑。幹紅兩歲的妹妹幹文都跟著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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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冰下午三點多鍾才往家裏走。自打他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單位處分,他鬧情緒泡蘑菇(不正經工作)之後,沒什麽事可做,整天東走西逛,專往有漂亮女人的堆裏鑽,有機會就揩一指頭油。他知道鹽在哪兒鹹醋從哪兒酸,堂堂公安局叫得響當當的、雙城有名的“韓一審”,落到今天這個樣子,你不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可是,不行,他做不到。他不明白,男人喜歡女人不是很正常的嗎?隻要女方不反對,那就完全是男、女兩個人的私事,你們當局領導的,以至縣領導,管這個幹啥?我剛從一個大姑娘被窩裏鑽出來就出現場,就破了案,不就對得起我從國家領的那份工資了嗎?!你怎麽可以把我這個刑偵隊副隊長調離刑偵隊,讓我這個立有那麽多功的人管戶籍去呢?**的官兒就扯一些用不著的!這還有好?這麽用人,啥啥也不能抓上去。59年前一個十年沒倒台,到69年再一個十年也得完蛋。有那麽幾次他猛古丁地冒出個想法:現在真他媽的有台灣國民黨的人來找我,我就跟他幹!真能把我整到台灣去我就去!人這麽活一輩子,真窩囊!連自己喜歡幹什麽都幹不了,這活著還有什麽意思?真要是國民黨當政,或者去台灣,就我這把手,別說給我處分,就這麽小小的雙城縣,公安局局長不是我的,是誰的?你看雙城公安局那個局長,就知道拍他上級的馬屁,想法兒整人,辦案子啥也不是。雙城那幾個案子哪個是他能破得了的。是,他生活作風清白,沒準他陽痿呢,根本沒本錢去搞女人呢!你當是誰都能把女人搞到手嗎?就你那委委瑣瑣的樣子,女人看你一眼都吃不下飯去,你還想搞女人?搞豬去吧,豬見了你怕也要跑呢!
雙城公安局的“韓一審”、西南隅的美男子韓冰,你一看到他低著頭走路,他就是在心裏恨、罵、咒,翻江倒海般的。以他這個美男子、“韓一審”,韓冰按理不能做出在電影院裏趁黑去摸王玉水女人萬冬玲大腿這樣小流氓、下三爛的勾當,但他因生活作風問題被公安局處分之後,他突然就想這麽做,或許他原來就是這麽一個坯子?被原有光環禁錮著,而那層光環被擊碎之後,露出了他的本真?每當那麽做之後,他都感到很痛快、很過癮,比一次**都更“興”。哪兒有排隊幹什麽,他就擠進去貼在一個年輕、漂亮女人的背後,或用手背象不經意地那麽貼在那女人的臀部上,這樣,他在心裏都能達到**。幾天之內沒有這類經曆,他飯都吃不香、覺都睡不好。他覺得,性器官接觸,那是低級**,挨上去、貼上去,觸上去的那種感覺才是高級的、美妙的、值得回味的。你看韓冰低著頭走路的時候,除了恨、罵、咒以外,就是在品味“獵觸”女人的一回回。
韓冰正走著,突然被一人擋住了去路。他猛古丁地抬起了頭,一看,大吃一驚:是那次在電影院裏摸他女人大腿、被他勒索,又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x”形的人。
——是王玉水。他在這兒等韓冰已經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了。王玉水對韓冰說,“抬頭老婆,低頭漢”,總跟自己老二(生殖器)嘮嗑的人,不好逗。王玉水指的是韓冰壓低頭走路的那個樣子。
韓冰本能地往後閃了閃,看到“尹炕叭”家房山子站著好幾個人,輕蔑地看著他,看上去是屯子人。韓冰鎮定了一下自己,對王玉水說,你是誰呀?我不認識你。王玉水說,你真忘了?韓冰說,什麽忘了呀,我從來沒見過你。王玉水說,那我幫你回憶一下,去年,演《洪湖赤衛隊》電影,你……忘了?韓冰說《洪湖赤衛隊》?我從來不看電影。王玉水說,你從來不看電影?也許你去電影院不為了看電影……這麽地吧,你認識這塊表嗎?王玉水把棉衣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了當時勒索來的韓冰那塊全鋼手表給韓冰看。韓冰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你說這些幹啥?和我有啥關係。王玉水一笑,扭過頭去又衝牆根下站的他的把兄弟們笑一笑。突然他一把手抓住了韓冰的右手。韓冰要掙,看牆根站著那幾個屯子人要衝過來的樣子,就放棄掙了,老老實實地讓王玉水擒住自己的手。
王玉水用另一隻手扒開韓冰的棉襖袖子,露出了手腕子,那上邊的“x”形疤清清楚楚的。這時韓冰湊近了王玉水小聲說,兄弟,殺人不過頭點地,我認錯了,你怎麽還不放過我?王玉水說,不是我不放過你,是你要找我報仇。韓冰說,這是哪兒的話?王玉水說,我看我綁你的那根麻繩你還掛在你家顯眼的地方了,不打算報仇你留著它幹啥?韓冰說,不是,我是看那根繩搓得挺好的,留著使使啥的。王玉水說,要報仇可別錯過了機會,我就在你麵前。王玉水又指了指牆根站著那幾個人說,那是我的幾個把兄弟,我把這事兒一學,他們都挺來氣的。不過你放心,他們是怕我到你家門口會你,你有人幫著打我,如果沒人幫著,就咱倆,他們是不會上手的,來吧?韓冰搖搖頭。王玉水說,咋地呢,聽說你以前是公安局的,一定有兩手,使出來呀?韓冰還是搖了搖頭。王玉水鬆開了韓冰的手,說,真不動手?韓冰點了點頭。王玉水說,那你可別後悔呀?韓冰不語。王玉水說,那……哎,前天我給你家裏放個“知會兒”(告知的信號,指王玉水又留下的那根麻繩),你看到了?韓冰說,什麽“知會兒”?沒看見呀?王玉水還想說什麽,韓冰的大女兒韓肖從家門走了出來,衝他喊,爸!
王玉水說,你閨女?韓冰嗯了一聲。王玉水說,我不會在你孩子麵前難為你的,我們走,後會有期!說完,王玉水閃過韓冰走了,王玉水的那幾個把兄弟也跟著走了。
韓冰頭也沒回,就往家裏走。他還是壓低著頭。他留下王玉水當初綁他的那根繩,就是想有朝一日要報仇,而王玉水去接胡啟斌又留給他的那根麻繩他也收了起來。古人雲,“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長穿袍子沒有會不到親家的!”早晚有那麽一天!
韓冰心裏納悶兒:這小子(王玉水)怎麽找到我家了?看我進進出出,盯我的梢兒?那他怎麽知道我家在轆轤把胡同呢?他是和這趟街上的誰家是親戚,還是在街上碰見我,跟著我來的呢?
9
早上上班的時候,幹紅媽就對幹紅說,小紅,傍十點來鍾,你到媽廠子(被服廠)去一趟。幹紅說,幹啥呀?幹紅媽說我領你去個地方。幹紅問,去哪兒呀?幹紅媽說,你別問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幹紅到點去了媽的廠子之後,媽就卷巴起一件半成品的上衣,對廠裏的其他人說,我去街道,給吳主任試試衣服。別人應,幹紅媽就領著幹紅走了出來。幹紅問,去你們主任那兒呀?幹紅媽說,嗯,你不老問皮定均嗎?我不懂,見著我們主任,你問他去。幹紅應著。其實,幹紅媽領著幹紅去見他們主任,不是為了問皮定均,是領個孩子去,免得別人說閑話。吳大柱那個體性很多人都知道,他不隻跟宋麗文一個女人,據說還有好幾個。自己一個離婚的女人,去主任辦公室別招來閑話。
前天,吳大柱去了幹紅媽所在的被服廠,要做一件淺灰色毛嗶嘰中山裝,讓幹紅媽去給他量衣服。說他一看見這塊料子就要做件中山裝。說,皮定均平常都穿軍裝,他就看見皮定均穿一次便裝,就是這種淺灰色的,他也要做一件。幹紅媽量好了衣服,記下了尺寸裁剪完,前後扇合上,她突然沒有了把握。吳大柱身材魁梧,肩乍寬,尤其是肩頭鼓出一塊肉疙瘩,這要上上袖子不合體怎麽辦?就決定讓吳大柱試穿一下,看哪兒不合適,再收收放放,吳大柱非常講究自己的儀表,又口念不幹(沒完沒了地)說這件衣服是學他崇拜的皮定均穿的衣服,他那麽重視這件衣服,要是穿上不合適,那他不得發火兒?
如果按幹紅媽在省裁縫學校的教程要求,衣褲在沒合上之前,也要試穿一到兩次,隻是現在做成衣的都嫌費事取消了這個程序罷了!
幹紅媽領著幹紅走進吳大柱的辦公室,吳大柱正戴著個鏡子看文件。見幹紅媽領著幹紅走了進來,他指了指靠牆的長條椅說,先坐,我一會兒就看完了。幹紅媽坐下了,說,戴鏡子了?吳大柱頭也沒抬地說,花(眼)不花四十八。又說,我比皮定均才小三歲,皮定均叫我一口一個小鬼。咱哪,也隻能是個小鬼的料兒。
吳大柱看了一會兒,把眼鏡摘了下來,想了一想,才回到現實中來,看了一眼幹紅媽和幹紅說,怎麽還領著孩子上班?幹紅接過話來說,沒有,我媽沒領我上班,我是碰到我媽的!吳大柱笑了,說,看這孩子,說話嘎巴溜丟脆(清楚,果斷)的,長大以後肯定出息。幹紅又接上話說,非得當兵去皮定均那裏才能出息嗎?幹紅說這話實際是接上次吳大柱的話茬兒說的。那次吳大柱就說,要當兵、尤其是到皮定均的部隊就能出息。
吳大柱哈哈大笑,震得窗的玻璃嗡嗡地響,說,跟著**、跟著**就能出息!前幾天報道的——你知道歐陽海嗎?幹紅搖了搖頭。吳大柱說,歐陽海也沒有在皮定均的手下,但也成為了英雄!
吳大柱可能就這麽隨便一說,卻被幹紅記牢了,他總去琢磨歐陽海是誰呢?他都幹什麽了,稱他為英雄?所以,當他遇到長篇小說《歐陽之歌》之後,一口氣就把它讀完了。這部書成為幹紅讀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幹紅媽這時說,得了得了,你們爺倆一見麵就嘮將軍啊英雄的,到啥時候你吳大伯有閑空了,你讓他給你講一天一宿!現在還是試試衣服吧!吳大柱說,衣服?啥衣服?幹紅媽打開包袱皮,把他那淺灰色的中山裝半成品往出一拿,吳大柱看了眼前一亮,說,對了對了,昨晚黑兒我作夢還夢見我穿上這件衣服去見皮定均,皮定均說,小鬼,你長高了!
說完,吳大柱從椅子上站起來,象個孩子一樣端著兩個肩膀,縮著個脖子跑了出來。
吳大柱個子高,幹紅媽給他試衣服夠夠巴巴的,吳大柱就哈著腰,主動配合幹紅媽。
衣服裁剪得不錯,非常合體,隻是後腰要往裏煞一煞,吳大柱試衣服時隻脫下了棉襖,裏邊穿得還挺厚的,而這件上衣他要春秋時穿,要那時穿,腰就有點鬆了。幹紅媽又把袖子掛上去,看長度、肥瘦都行,就說,行了,吳主任,脫下來吧,行了。明天你讓你家嫂子去二百選一幅扣子,打發人送去,後天就能做完了。吳大柱欣喜異常,說,好哇,這件衣服,比你嫂子都重要——我夢裏還沒夢見過你嫂子呢。幹紅媽說,怎麽男的總去拿衣服比女人?吳大柱連忙說,不不,不是,女人是半邊天,再好的衣服,還是衣服。
吳大柱把試的衣服脫下來交給了幹紅媽。幹紅媽小心地疊著,又把包袱展開在長條板凳上,去包那件衣服,邊包邊象不經意地說,吳主任,聽說咱街道又要成立一個廠子?吳大柱說,是啊,你聽說了?咱要再成立一個食品加工廠,廠址我都選好了,在劉酸茶大院兒,就那裏寬敞。搞食品加工撲拉不開不行,我都和劉四爺說妥了。幹紅媽說,那食品加工,得需要炕席吧?晾曬啥的,不得擱啥在下邊接著?吳大柱說,需要,少不了炕席。幹紅媽心中一樂,說,需要多少?吳大柱說,怎麽,你家有?幹紅媽說,他二姨家,編炕席,壓了一些。吳大柱說,行,讓他們把炕席都背來——有多少啊?幹紅媽說,有四十多領吧。吳大柱說,哎呀,四十多領?用不了那些……行啊,都拿來吧,用不了備著,有壞的,夏天去找還找不到呢,我用市場最高價買下了!幹紅媽這時才抬起頭來,說,那謝謝你了唄吳主任!吳大柱大手一揮說,哎——說哪兒去了,謝什麽?咱這是建廠子需要,如果不建廠子,我也動員街道職工,師傅以上級的一家買回一領席子去,不買,我買了送給他(她)!不就是咱們的親戚有點兒事嗎?咱們不幫誰幫?幹紅媽從心裏佩服吳大柱的人品,心想,這樣的男人大大方方豁豁達達痛痛快快的,才叫男人,不怪說有那麽多女的跟他呢,這樣的男人有哪個女人不稀罕?心下這麽想著,油然生出不好意思來,好象自己當麵表達了愛戀吳大柱的意思似的。正在有些窘的時候,宋麗文推門走了進來。一看是幹紅媽和幹紅在屋裏,吳大柱正在往身上穿棉襖,她怔了一下。幹紅媽忙說,吳主任做了一件上衣,我來給他試試。宋麗文有些詭異地笑了,說,有孩子在,不試衣服,還能,幹啥?吳大柱停止了係扣子,用眼睛瞪著宋麗文。幹紅媽就當沒聽到她說的這句話,隻提醒吳大柱早些去送扣子,就領著幹紅走了。
門一關,吳大柱衝著宋麗文壓著聲音說,你瞅你,那說的是什麽話?!宋麗文說,什麽話?大實話!吳大柱說,你那麽說,讓人家孫淑蘭怎麽想?宋麗文說,她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我還擋住她怎麽想了?她先心虛的!吳大柱說,她怎麽心虛了?宋麗文說,她不心虛,我一進屋向我解釋什麽?吳大柱說,得了得了,就你一進來那眼神兒誰能心不虛?!宋麗文說,我眼神兒?我什麽眼神兒了?吳大柱說,得了得了,你來幹什麽?
宋麗文媚人的那麽一笑,就往吳大柱那兒走,吳大柱立刻製止了,說,別別,你坐那兒坐那兒,這要進來個人象什麽話?吳大柱指給宋麗文那長條板凳。宋麗文說,喲,現在這麽個膽兒呀!當年搞我這個大姑娘時,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外屋還有人在炕上吃飯,你在裏屋就幹上我了!吳大柱怒了,說,你今兒想幹什麽?沒事兒趕快出去,非得我撕破皮臉,整成個仇人你才肯罷休?!
宋麗文一下子斂住了。她知道吳大柱說到做到,他上來那脾氣,十頭老牛都拉不住。就坐在了那長條凳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兩手往胸前一抱,忖幾忖說,聽說你要再成立一個廠?吳大柱沒有馬上接話,他坐回他的辦公桌的椅子上,沉了一口氣說,嗯,咋地?宋麗文問,什麽廠?吳大柱說,食品加工廠。宋麗文說,那,我去吧?吳大柱說,你去幹什麽?編織廠的出納做得好好的,去食品廠幹啥?宋麗文說,怎麽我還能幹一輩子出納?!吳大柱說,女同誌幹出納不挺好的嗎?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不用費胳膊費腿兒的。宋麗文說,我都幹九年啦!吳大柱說,那你想幹什麽?宋麗文說,我就不能幹個廠長嗎?吳大柱在鼻子哼了一聲,說,幹廠長?你不行。你不是幹廠長那塊料。宋麗文撒潑了,說,那我是哪塊料?!我隻能是陪你睡覺的料?!吳大柱想發火,又嚥了回去。他說,你別鬧了,廠長不是那麽好幹的,不是一塊香餑餑,上擠下壓起早貪黑的,尤其是建廠初期。從進料到生產到銷售的,哪一樣廠長不伸手能行?不用幾個月,就得扒你一層皮!宋麗文得意了,說,這麽說,你還挺心疼我的?吳大柱歎了一口氣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況……。宋麗文接過話來說,更何況,我還給你生了一個孩子?吳大柱無語。宋麗文說,有你這句話,我比當廠長,當主任、省長、國家主席都暢快。你,還是知情知意的。吳大柱說,麗文呀,那時我們都年輕,對錯先不論,那段情是忘不了的……我們雖然是……在一個單位,你事事處處得維護我,不要給我出難題,我這工作挺累的,最近總是頭暈,去查,人家大夫說血壓高。宋麗文急急地問,要緊不?吳大柱說,還不太要緊,可我不到五十歲呀,就得了這病,現在是天天吃藥,一天不落一頓不落呀!宋麗文大驚失色,慌慌地站了起來,說,哎呀媽呀,那可咋整呀?!吳大柱說,還死不了人,慢慢治唄,隻是別生氣——你別氣我。宋麗文說,放心吧!我再惹你生氣,我不得好死!吳大柱說,幹工作用心一點兒,啥事別嗆著老耿(編織廠的廠長),注意和廠裏的工人搞好關係,說話要注意點兒。你們廠好些人都知道咱倆以前的關係,你的態度別人就認為是我的態度,別輕易表態。宋麗文說,怎麽我聽著你這象臨終遺言呢?說完,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說,我這臭嘴!呸呸呸!“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吳大柱笑了,用手指點搭著宋麗文說,你呀你呀,不定性,象個孩子似的!哎對了,楊亞林哪天休班?提前一天告訴我。宋麗文驚驚乍乍地說,他休班幹啥?吳大柱說,讓他陪我到哈爾濱檢查檢查去。宋麗文痛快地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