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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幹紅和單音環今生前世到底有怎樣的緣份不得而知,幹紅就看著她舒服。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他都願意看,她說話的聲音、笑的聲音、甚至不經意地咳那麽一下子,幹紅聽著都好聽、悅耳。幹紅幻想著哪一日單音環要把他抱在懷中,他肯定要好好地偎在她懷裏,閉上眼睛盡可能長的時間依偎、品味著;單音環也很看重幹紅,幹紅媽向單音環介紹自己的兒子幹紅能畫畫、並要幹紅把畫的畫“給你單姨看看”時,單音環拿起幹紅畫的畫、影人子是那麽仔細、認真地端祥。別人或多或少都有應付幹紅媽而奉承幹紅的意思,而單音環沒有。她幹幹淨淨地表達對幹紅畫的重視、稱讚。她說,小紅這麽小就能畫這麽好,還是自務的、沒人教,真行。孫姐你真應該找個老師教教小紅。幹紅媽說,也不知誰會畫呀。
    這一天晚上,單音環興衝衝地來到了幹紅的家,對幹紅媽說,孫姐,我把小紅送個地方讓他學畫畫吧?幹紅媽說,那趕情好,去哪兒學?單音環說,我今天才打聽到:縣文化館開辦了美術、音樂鋪導班。都開班兩天了,讓小紅去學唄。幹紅媽說行啊,咋不行?要不要手續,收不收費呀?單音環說,啥手續?一個小孩子;收不收費我不知道,可是我送去的人,他們誰能收費?幹紅媽說,那咋地?有親戚在那兒?單音環說,我原來不在電影院嗎,和文化館是一個口,文化館那些人我都熟,教美術的姓高,叫高慶年,家在你們廠子南邊,個麽不高,挺大個奔樓兒(額頭),眼睛往裏摳摳著,天天從你們廠子門前走。幹紅媽說,我哪認識,見了也不知道誰是畫畫的——那就讓他教唄?單音環說,那行,小紅明天一早就跟我走,早點兒,我給送去,我再上班。幹紅應。
    幹紅媽很重視這件事,現把幹紅的襯衣、襪子都換上新洗的,頭天晚上就給幹紅削好了好幾支鉛筆,囑咐好幾回讓幹紅好好學。
    文化館在西大街道北。“大老虎”藥店之後是“二雜”,文化館緊挨著“二雜”。文化館是三層樓,是雙城縣層數最多的建築,實際上電影院比它高,但電影院隻是上下二層樓,因為演電影需要,每層的層高比文化館高,但幹紅和單音環走進去,卻覺得文化館裏邊要比電影院還大呢。文化館一層的大廳隔開幾個區段,都展著各類的畫,迎門是一麵牆大的油畫,**居中,一大幫農民圍著,裏邊還有和人一起奔跑的小狗,一頭拴在樁子上、回頭去看人群的驢。這幅畫名叫《**來到咱村莊》,作者就是文化館美術輔導員高慶年。他這幅畫在全國一次畫展中得了獎,給他帶來很大的榮譽,他也因為這幅畫在文革中挨了批鬥,批鬥他的人說他相當反動,狗奔向**,驢去看**,這不是說**和牲口在一起嗎?這不是罵**、汙蔑廣大貧下中農嗎?
    另外兩麵牆和其它區間也都掛著畫,油畫、國畫、水彩畫,木刻,什麽品類都有。題材也多種多樣,從解放戰爭、開國大典、大煉鋼鐵、人民公社好等等,活脫脫一幅展開的曆史畫卷。後來,幹紅仔細想,情況可能是這樣的:裏邊沒有主題畫展,雙城畫畫的,畫一幅認為不錯的,就展在那裏,再畫更好的,把原來的稍差一些撤下來,換上這幅好的,以個人為單位撤展、布展,象一個沙龍畫廊一樣。不然,這一樓大廳的牆上怎麽總是掛著畫呢?
    幹紅習慣性地伸手拉住了單音環的手,單音環握住了幹紅手,抿嘴樂了。她不急著催幹紅,讓幹紅去看那些畫,看了大半後,單音環問幹紅,小紅,你能畫這樣嗎?幹紅眼睛看著畫,回答說,能,我肯定能。以後肯定能。單音環說,好樣的,小紅,有誌氣!
    兩個人正在看畫的時候,高慶年從二樓走了下來,他看到單音環,向她招了一下手,說,來了小單!又指幹紅說,這就是你領來學畫的?單音環嗯了一聲,又說,是不是太小了?高慶年說,行,不小,我比他小的時候,就正了巴經地畫素描寫生了。他基礎怎麽樣?單音環說,好,畫得可好了!
    高慶年邊說邊從樓梯往下走,走到單音環和幹紅跟前站住了,問幹紅,說,你畫的畫帶來了嗎?幹紅沒大懂。單音環對幹紅說,你以前畫的畫帶來沒有?臨來時你媽不給你放進書包裏了嗎?快拿出來給高老師看看。幹紅這才知道高慶年說的是什麽,就從身上背的書包裏拿出個硬皮本夾子來,遞給了高慶年。高慶年拿過去翻看了兩下,笑了,想了想說,這樣吧小單,讓他到小班去畫兩天,他能堅持下來,就讓他來,他要不願意來,也不要為難他。單音環臉有些紅了,說,小高你的意思是……。高慶年一笑,說,畫吧,畫兩天再說。
    幹紅沒懂高慶年的意思。高慶年就領著單音環和幹紅上了二樓。
    二樓和一樓的格局差不多,也是分出了幾個區間,原來牆上可能也有畫,隻不過現在摘了下去。二樓的東邊有幾間辦公室樣子的屋子,西邊分三個區間。上了樓梯推門進去是一個區間,另兩個還往裏走。進門的這個區間裏坐著都是些孩子,他們圍著一個擺放著幾個石膏幾何體的桌子在畫。孩子們看到有人進來了,總是回頭回腦的。忽然有個細細的聲音說,小紅。幹紅看去,見是小英子,就撒開了單音環的手奔小英子去了。小英子就是去年八月節前幹紅到二姨家一同坐車回來的那個小姑娘。他們回到城裏,在一起玩好多次,尤其是幹紅被上屋老陳家狗咬了、打狂犬疫苗期間,小英子總到幹紅家和王慧、馮小海、馮小剛一起玩,過年的時候,小英子還來幹紅家一次呢。幹紅跑過去頭伏在小英子肩頭看她放在膝蓋上畫的畫。說,小英子你也會畫畫?你來這畫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小英子說,我也是昨天才來,爸非讓我來,我畫不好畫。幹紅看小英子畫的那個幾何體果然是七扭八歪的,象一些堆在一起兒的煤塊和土垃珂。這時,單音環叫小紅,聽聲音有些生氣了。幹紅趕緊跑到單音環跟前。單音環抓住了幹紅的手說,小紅,你來這兒是學畫畫的,可不能隨性兒東跑西看,吵吵嚷嚷的,要是這樣,你幹脆回去吧!幹紅看了看單音環,小聲說,嗯,我好好的。高慶年大度地說,孩子嗎,都這樣,畫進去就好了。如果畫不進去,他也隻能這樣,俗話說,“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單音環說,那就先讓他畫兩天看看吧。高慶年說,行。就給幹紅找來一把小椅子,又看他的畫紙,一看,高慶年說,這樣畫紙不行,得素描紙,筆也不行,hb的,太硬了,起碼用2b的,這樣吧,我給你找一些來先畫著,能畫下了,得讓你家長給你準備一下。單音環連忙答應。
    一切準備停當,單音環要走了,她拉住了幹紅的手說,小紅,你得好好學,這是多麽好的機會呀!幹紅說,嗯哪,姐。單音環甩搭一下幹紅的手,對高慶年說,你看這孩子,整不整就管我叫姐,叫姨,聽著沒?幹紅應。
    高慶年笑著對單音環說,我倒覺得這孩子挺有眼光的,說你是他姐,沒人會懷疑的,你太年輕了。單音環嗔怪地說,就好象你又多老大似的。
    11
    幹紅家院上屋緊西頭王祿和陳家華的兩個兒子王顯仁、王顯誌撿了一冬天的糞賣了二百元錢!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陳家華一年也掙不了這麽多錢,而兩個孩子從入冬到現在才兩個多月就掙了這麽多!一共是三百九十八筐,王玉水說,湊整數好算帳就算四百筐吧。王玉水指揮人高高碼起兩大車糞,高高興興拉回了佟柯屯。
    王家更是高興,兩元一張錢,共一百張,厚厚的一遝子!啥時候他們家的人看過這麽老多錢!陳家華拿著那遝子錢,一家人眼睛都緊盯著。王顯誌說,媽,咱買一輛自行車唄?王顯仁說,買自行車有啥用?買個收音機,聽個新聞、戲曲啥的。自行車得多少錢?收音機買個舊的,能聽聲就行。王顯誌說,我說買自行車也不是新的,沒有票兒(購自行車票),有錢你也買不到新的,買舊的也花不多少錢。陳家華不語。王祿說,自,行車,收音機的,還不到時候,有,有多少錢,就買,那些玩藝?王顯誌說,這離開化還早呢,我和我哥再撿兩車,再掙它二百!陳家華說,不撿了,眼看就要開學了,一門心思上學吧。王顯誌說,開學了,先請幾天假,撿到開化為止。陳家華說,那你幹脆別上學了,就在家裏撿糞吧,撿一輩子糞!王顯誌不吱聲了。他父親王祿說,萬般、皆下品,為有讀、書高。啥也、不趕念書,念了、書才能出人、頭地。陳家華說話了,她說,糞,撿到今天為止,再有多少糞,能掙多少錢也不撿了。人這一輩子得分輕重,你們哥倆也累一冬了,大年初一出去撿糞……這都怪你們爹媽沒本事,你們也打算象你們爹媽這麽過一輩子嗎?所以,歇一歇,準備準備開學上學啦,還是得好好念書,象你老姨,不念書能去四川嗎?能騎著自行車戴著手表嗎?人家孩子吃的那奶粉都是十多塊錢一罐的!這錢,我有用場,你們誰也別指興,頂多咱們肥肥地過個二月二。
    早在院裏那堆糞還沒賣出去,陳家華就有了計劃。她想買一台二手縫紉機,在家裏做“外件兒”,象幹紅大舅的三0七廠常年放“外件兒”,騎(用縫紉機縫)鞋裏子,騎鞋墊兒。有的是活兒。陳家華早就夢想有一份較為穩定的活兒,有穩定的收入,省得象個要飯的似的,這家幹幾天那家幹幾天,心裏沒底兒。但苦於沒有縫紉機,幹不了。象給三0七廠做“外件兒”,你沒個縫紉機,你擱什麽去做?她都搭擱(初步聯係)好了,有一家有一台“飛人”牌縫紉機,也是大四四的,挺吃厚的,想要賣。有了錢,她就去人家,把那台縫紉機買了回來。到家組裝完,騎了幾個布條還行,就去了三0七廠,取回了外件兒。是氈子裏棉鞋,一邊鋪上白布往氈子上騎個邊兒,再騎幾個彎就行了,可是上了氈子一騎,就突突地跳線兒,有的時候,騎一乍長都掛不住一針。陳家華上火了,就找來了幹紅媽。幹紅媽上去騎一陣試試也是跳線兒,她停了下來,從下邊把棱芯兒摳了出來,鬆了鬆,再騎,也不行。幹紅媽鼓搗半天也沒鼓搗好,就停了下來,說,這我是整不好了,明天讓他(幹紅)大舅來給你拾掇一下吧。
    幹紅大舅來,修了一會兒,就不跳線了。陳家華樂了,說,人不得有本事?到人家手,機器(縫紉機)就捋順調陽(聽話)的了。幹紅大舅說,這機器得換件兒,中軸有些歪了,鷹嘴子也禿了,這機器,那家用的不善呀!陳家華說,那得多少錢?幹紅大舅說鷹嘴子用不多少錢,關鍵是中軸,不僅貴,也沒地方買去,這“飛人”牌的,聽說哈爾濱有賣配件的,也不知在哪兒賣,這樣吧,明天上班,我給你打聽打聽,不行,看用我三姐家“無敵”牌的那種行不行?我可沒這麽換過。
    陳家華家買來的二手“飛人”牌縫紉機,到底讓幹紅大舅孫立賢給修好了。沒出正月陳家華就拉開了架子幹上了。陳家華大哥有個女兒叫陳容,中學畢業,她爹不想讓她“陷在農村”,就投奔她大姑來了,心尋思看能不能在城裏學點啥,有相當的找個開工資的人家嫁了也行。找對象嫁人不是那麽容易的,何況小容子才十八歲,晚兩年嫁、慢慢碰也行。
    小容子是個村姑式的美人,個兒頭不高,但身材勻溜,緊緊撐撐的,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分外著人疼。小容子臉盤長得也好,圓溜溜的,白裏透紅,黑黑的眉,紅紅的唇,象化妝了似的。尤其是性格好、開朗,動不動就咯咯地笑,一笑兩酒窩,你跟她說話,她冷不丁地看你一眼,象被個小鏡子晃了一下。這樣的姑娘還愁嫁嗎?要嫁,一定嫁個好人家,找個好女婿。
    要學點啥?學啥呢?學裁剪吧,以後嫁給城裏人之後,到哪兒當師傅,或自己開成衣鋪。想在城裏生活,不比農村,得有事情做,得有本事能掙錢,不然,和在農村沒什麽兩樣,也讓婆家、女婿瞧不起。從另一個角度講,如果有手藝在身,也增加找好人家的砝碼。而女人做個裁縫是最“打腰”(榮耀有底氣)的。那年最時興。
    原本要到哪個成衣鋪去學,但,小容子連縫紉機都不會使,一蹬踏板,還倒輪兒呢,鎖扣眼兒也不會,找了幾家都不收。當學徒,也掙錢,一個月八至十二元,但你得幹小工的活兒,小工活兒你拿不下來,你就說我一分錢也不要,也不行,還嫌你晃來晃去地礙事呢。再說也不乏能拿起小工活兒的、又想學徒的人,非要你幹啥?陳家華想來想去,對小容子說,容子,不然你先和姑在家做“外件兒”,熟悉機器(縫紉機)怎麽使,晚上等老孫你大娘(幹紅媽)下班回來,給誰裁衣服,你就過去看,讓她教你。她那把手,在雙城堡也是數得著的,正規裁縫學校畢業的,教你也能正規。在我這住著,上下屋也方便,花嗒(時不時的)著學,基本的東西掌握了,再去哪兒學,人家也願意收你。小容子說,那我幹脆就和我大娘學得了?陳家華說,那可能不行,她上班不能帶著你,就她下班那功夫,也得她有裁剪的活兒才能你看著,教教你,人家還能每天晚上都能教你?你先跟著她學學,走一步看一步。
    就這樣,小容子白天在她大姑家和陳家華一起做“外件兒”,晚上吃完了飯就到幹紅家,看到幹紅媽在裁衣服,她就在旁邊看著,這個那個地問著;幹紅媽沒有裁剪的活兒,她能幫著幹啥就幹點啥,沒啥幹的,就回她大姑家。她的到來,使幹紅他們院多了一串串脆脆的笑聲,用陳家華隔壁的宋麗文的話說就是,她的笑聲象一隻鳥含著水的叫聲,整個院子好象歡愉了不少。
    有小容子的幫襯,陳家華的外件兒做得挺順手,陳家華在心中算計,按這麽個幹法,一個月差不多能掙三十元,那一年是多少?這下子可妥了。她光顧著幹外件兒了,她的大兒子王顯仁情緒發生了變化她沒有注意到。直到二月二前一天的晚上,她才覺得不對勁兒——王顯仁不去了晚自習,吃完了飯,飯桌子都沒撤下,他就順著炕洞子躺下了。誰興飯桌子沒撤就躺下?那是不行的,那不得“蹬倒飯山餓死”你!雙城人哪家也不行,就是你有頭疼腦熱的,也得等撤了飯桌子你才能躺下。但陳家華沒向大兒子王顯仁發火,她知道大兒子這是有事兒,沒事兒他決不能這樣,就湊過去說,你咋不去上晚自習了?王顯仁用小臂遮著眼不吱聲。陳家華說,顯仁哪,有啥事你得跟媽說呀,你不能讓媽跟你著急上火呀。
    ——這句話管用了,王顯仁說,今天是星期六,不上晚自習。
    陳家華說,我還沒聽說哪個星期六你沒去晚自習呢,說,到底咋回事?
    停了一刻,王顯仁被逼無奈,坐了起來,對他媽說,我們老師總找我茬兒,我做啥啥都不對!陳家華說,那他因為什麽找你茬兒呢?王顯仁說,就因為上學期我有兩天遲到了!陳家華知道,兒子是因為起早撿糞,才遲到的,就說,不管什麽原因,你上學遲到就不對。王顯仁說,那我以後就沒遲到過,有幾天我都嘴裏嚼著大餅子往學校裏跑,怎麽還對我不依不饒的?陳家華不作聲了,停了一會兒說,你們老師姓啥?王顯仁說,姓潘,就在咱家後院兒。這時,王顯仁的弟弟王顯誌接過話來說,潘氣覽子呀!最犢子!今兒晚上砸他家玻璃去!陳家華向二兒子瞪眼睛,說,我看你敢!一邊兒呆著去!王顯誌才不作聲了。陳家華又轉向大兒子,說,那他知不知道咱們是鄰居呢?王顯仁說,知道,咋不知道!陳家華笑了,說,這潘老師呀,既然知道是鄰居就該多方麵照應著,怎麽能這樣?陳家華丈夫王祿接過話茬兒說,向情向不、了理,遲到就不、對。陳家華去吼丈夫說,遲到不對,改了不就完了,怎麽上學期的事,這個學期還揪住不放?!什麽“向情向不了理”!王祿被吼,不吱聲了。陳家華說,怎麽緩和一下呢?原來聽說那個潘老師在兆(麟)中(學),這怎麽跑到三中去了?王顯仁的弟弟王顯誌又接過去說,教的不咋地唄,讓人降了。陳家華吼二兒子說,一邊兒呆著去!你個小嘎子(小孩)懂個什麽!
    陳家華一扭身,坐在炕上,思謀著說,跟潘老師說說去吧,這要讓他這麽叼著(不放手),可不行。王祿說,那我、去。陳家華說,你去?你能辦啥事兒咋地?王祿說,我、還真備不住(可能)、辦成這、事。陳家華說,你辦?你到那兒咋說?王祿說,我也、不是小孩子,辦個、事兒,還用人、教我?我認識、他,他也、認識我,走在大街、上,挺老遠就、打招呼。陳家華沒再說什麽,心想,要這麽說,沒準他去真能比我去合適呢。“千難萬險也架不住一張熟臉”,熟人好辦事。
    平素裏說話、走路都慢吞吞的王祿,這回來了麻利勁兒,幾下子挪到炕邊兒,伸腿找到鞋,穿上就要往出走。陳家華說,你這就去?王祿說,這就、去,還等、著啥?“結友如、泡茶,解、仇如斷麻”。說完,指著他大兒子王顯仁說,你麻、溜兒地上晚自、習。下個星、期就啥事兒沒、有了。他說這話說得相當自信,弄得屋裏的人都有些不認識他了。
    王祿走到外屋,翻騰著整什麽,陳家華跟了出去,到外屋一看,王祿把明天過“肥二月二”買的兩半豬頭用一塊草紙包起來一半。陳家華心中一喜,湊上去小聲說,你想帶豬頭去?王祿說,明天、過、二月、二,我還、能空手串、門子去?陳家華親昵地拍打了他一下,說,沒想到你還會辦事了?王祿說,尋、思啥呢?老、爺們兒嗎?頂梁、柱!今兒晚、上辦一、個事兒?陳家華嗔怪地推了他一下說,快去吧,看一會兒人家潘老師也走了!
    王祿說的“辦一個事兒”指的是要與妻子陳家華做一次男女**。家裏生活困難,孩子一個跟一個來,再有孩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也沒有什麽避孕措施,隻要同房發生**,就有懷孕的可能,所以,陳家華自生了她老小子王顯強之後,就基本拒絕丈夫性的要求,周圍沒孩子時,她咬牙切齒地斥她丈夫說,你還嫌不夠啊?!要再有了,你是要我死,還是要來的孩子死?!
    這裏邊“要我死”是有出處的——下屋老王家王玉兵的女人不就是因為懷了孩子不想要,到醫院去刮孩子而大流血死的嗎?“要來的孩子死”就是要做掉孩子,或生下來弄死了。每當這時,王祿就沒言語了。幾次這麽的,把個王祿弄成了早泄,心欲滿滿地去做,還沒等進入“門坎”,嗷的一聲泄了。再後來,連個欲念都沒有了。可不怎麽今天經妻子親昵的一拍一推一誇,他突然覺得大腿窩蘇蘇地直躥,**也熱了起來。
    可是,當王祿從潘老師家回來,就一幅落敗的公雞一樣,低頭耷拉腦袋的。陳家華到外屋一看,丈夫拿去的那半個豬頭又拿了回來,上邊還沾著雪沫子草沫子。陳家華怒了,說,他把豬頭給扔了出來?王祿沒正麵回答,隻是說,那家、人,人味、不懂!陳家華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拿把菜刀去潘老師家胡亂掄一氣。後來,王顯仁、王顯誌哥倆兒也知道了這事兒,恨不得拿著鎬頭、棒子的砸爛了潘氣覽子的家。俗話說,“官還不打送禮的”呢,潘氣覽子也太不通人情了,就算你不收人家送來的禮,你也不能把人家往出推,把禮物扔出來呀?這事兒你做得也太絕了吧?而且,對王顯仁的態度越發惡劣、變本加厲了!沒有辦法,陳家華又找到了幹紅媽,讓她和她在二中當校長的老弟弟孫立凱說,把王顯仁從三中轉到二中。二中在北門外,要比三中離家遠多了,那也沒有辦法,這叫惹不起,躲得起。
    躲是躲開了,但心中的恨未消,仇結上了。王祿家甚至從此在二月二不吃豬頭肉了。
    12
    中國的節日習俗,一般都有千年以上的傳承。過什麽年節吃什麽,那是有來曆的,比如正月十五元宵節,要吃元宵,白白的圓圓的,如這一日天上的月亮,意寓合家團圓。這一節日習俗據信始於漢朝;五月初五端午節是為紀念戰國時期屈原的。屈原投江之後,怕魚蝦吃他的屍身,就往汩羅江裏投粽子,說魚蝦呀,你吃粽子吧,可別吃屈原的屍身呀!這一日,人們也興吃粽子;八月十五中秋節,是朱元璋用月餅傳遞反元信息,人們才吃月餅的。朱元璋是明朝開國皇帝,這個習俗似乎是晚了些,不過,從早在朱元璋起事之前,人們就有八月十五吃月餅的習慣來看,八月十五吃月餅的習俗由來以久,遠不止起於明朝。
    二月二,龍抬頭。
    有關二月二的傳說,說是武則天當上唐朝皇帝時,男尊女卑的玉皇大帝震怒,他命令四海龍王三年不得降雨人間。於是,人間大地,一片荒涼,幹旱不斷。掌管天河的龍王實在看不過眼了,就擅自給人間下了一場透雨。玉皇大帝大怒,將龍王驅逐出天庭,壓在一座山下,並寫道:“龍王降雨犯天規,當受人間千種罪,要想重登靈霄閣,除非金豆開花時”。人們為了救這個好心的龍王,到處尋找“金豆開花”。後來有人突然發現玉米就象金豆,玉米爆花就好似“金豆開花”。於是,千家萬戶都做爆玉米花。玉帝看到人間到處都是金豆開花,就將龍王召回了天庭,這天,恰好是二月初二。人們就將這一天稱作龍抬頭,並留下這一天爆玉米花,吃玉米花的習俗。
    ——這說得過去。可是,東北這邊二月二不吃爆米花,吃豬頭肉。說“二月二啃豬頭”。
    “二月二,龍抬頭”,你啃豬頭幹什麽?有人說了,這天古時候是有祭祀的,祭祀要供“三牲”之首,祭祀完了之後,人們就吃了、啃了。這裏且不說“三牲”之首豬頭隻是其中之一,為什麽不啃另外兩牲之首,而隻啃豬頭呢?咱們隻說中國一年四季的祭祀多了,專門祭祀龍的就有好幾次,怎麽那些祭祀之後沒留下啃豬頭的習俗,而獨獨二月二有這麽個習俗呢?根據非民俗專家幹紅考證:農村過年都有殺年豬的習慣,從除夕算起,到二月二有一個多月了,多大個年豬也吃得差不多了,恐怕隻剩下豬頭沒吃了,俗話說,“不香不臭豬頭肉”。豬頭骨頭多,肉少,所以都煞後才吃。二月二龍抬頭,是正月之後的第一個節日,這個節日又逢備耕、春耕,吃點好的,慶祝一下吧?吃啥呢?一看,隻剩下一個豬頭了,好吧,就吃這個豬頭吧。久而久之,二月二吃豬頭這個習俗就留下了。
    殺年豬,一吃吃到二月二,恐怕隻有北方能做到,南方則不行。農曆二月初二南方天氣已經很熱了,豬頭擱不到這個時候就得吃了,不然,壞了。所以,北方尤其是東北,有二月二啃豬頭的習俗,南方則沒有或者很少的地方有。東北二月二這一天家家吃豬頭肉,家裏沒有豬頭存著,去買,或者之前買下備著。這樣就有送豬頭肉的,雖然不象送元宵、月餅那麽普遍,但也有。二月二或臨近二月二到誰家拿一個、半個豬頭,說二月二(快到二月二)了,來,也沒啥買的,我買個豬頭。這不挺好的嗎?對方說,哎呀呀,你看你花那個錢幹啥?家裏準備了。話雖這麽說,還是接過了別人送的禮,好生地放起來,表示感謝之意。你要幹啥?辦啥事都好商量,看你送來豬頭的份兒上,可辦可不辦的,也要給你辦了,人情嗎,這個誰不懂?誰能象潘氣覽子潘老師做得那麽絕?把送禮的推了出來,把送的豬頭扔了出來?估計他有一“推”一“扔”的動作,不然王祿回來不能那樣沮喪。王祿把去潘氣覽子潘老師家的經過漚爛在肚子裏,當誰都沒有提過。陳家華認為,肯定王祿到那兒話沒說好,惹人家發火了,不然難以想象到潘氣覽子潘老師會那樣做。俗話說,“官還不打送禮的”呢,你潘氣覽子不就是個中學教員嗎,有什麽了不起的?母牛不下崽兒,牛bi壞了!哪有你這麽不通人情,不懂人味兒的?!
    是啊,你看人家傅老太太收了半個豬頭,雖然滯扭(不爽快)些,但還是收下了。誰送來的?她兒媳婦。
    她兒媳婦二月二給她送豬頭,她滯扭啥呢?嗨!他家的事兒好多人都知道:兒子說老太太把攢的家底兒都給他姐了,老太太說沒有,他姐也說沒有,他就鬧。去年老太太過生日他大鬧了一場,甩出個碗打在了他姐的頭上,把他姐的頭打開瓢兒(頭被打破了)了,到醫院縫了七針,腦震蕩,他姐就到法院把他告了。他姐是傅桂芝,幹紅媽最好的朋友,幹紅媽知道這事兒,勸過傅桂芝,說冤仇易解不結,更何況是姐弟倆。傅桂芝非要告不可,她說她弟弟傅天佑扔東西打她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這個膿包不擠,到多咱也是個禍害,非讓法院把她弟弟判了、押了,誰說也不行,傅天估找人旁敲側擊、“提話引話”地勸,也不行。傅老太太完全站在女兒傅桂芝一方,說告告告,把他押起來,押他三年五年也行,讓他嚐嚐那滋味兒,別尋思和自己姐姐就可以無法無天了。把他押起來我也圖個清靜,我還能活幾年呀!我這輩子呀,沒省幾天心!
    但是推門走進了兒媳婦鄭婉茹,和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兒媳婦叫她一聲媽,孫子和孫女叫她一聲奶奶,她的心忽地一下子滾熱,眼淚都在眼圈兒轉上了。兒媳婦鄭婉茹是那種比較柔弱的女人,自己的那個驢兒子所做的事,不一定是她撮咕(出壞點子)的,但常言說得好,“家有賢妻,男人不做橫事”,你都勸勸他呀,你要好好地勸勸他,他能那樣?對他姐姐大打出手?所以,傅老太太也怨她兒媳婦。再一個,她兒媳鄭婉茹的性格和她非常喜歡的女兒傅桂芝的性格正好相反。傅老太太說兒媳婦八杠子壓不出一個屁來,那是誇張,但鄭婉茹不如傅桂芝響快,倒是真格的。
    兒媳鄭婉茹對傅老太太說,媽,明天過二月二,我拿來一半豬頭,放外屋鍋台上了,你想著把它放起來,明天好烀了,片著吃,可別讓貓兒了狗的拽去。傅老太太警惕了,說,我們不要,家裏有,傅桂芝早就買回來了,你拿回去吧,給孩子們吃。鄭婉茹說,家裏還有一半,夠了,這豬頭天佑都是燎好的了,他把爐鉤子燒紅了,眼睛窩、耳朵窟窿都燎得可幹淨了,整滿屋子的味兒,放半宿沒放出去。傅老太太說,我們不要,我們也整好了,一整個豬頭,我都用涼水拔上了。你拿回去吧,給孩子們吃。鄭婉茹早就有思想準備,她捅了兒子一下說,我們把豬頭拿回去?兒子立刻答道,不拿,是給奶奶的,我少吃一口,讓奶奶多吃,我吃得時候在後尾(以後)呢!傅老太太聽到孫子這麽一說,眼淚劈拉叭拉地掉了下來,蹲下身去抱起自己的孫子,說,我孫子真懂事兒真孝心。說完,把手伸進兜裏,拿出兩個紅紙包,塞給孫子一個孫女一個,說,這是奶給你們的壓歲錢,過年也沒見到你們麵兒,看在兜裏擱的,把這紅紙都要搓磨破了。鄭婉茹對兩個孩子說,快快,快給奶奶磕頭!傅老太太一下子把住了兩個孫子,嘴裏不迭地說,留頭長留頭長留頭長!
    盡管傅老太太攔著,兒媳還是堅持讓兩個孩子給奶奶磕頭。傅老太太看強不過,隻好拽過一把椅子,把椅墊鋪在地上,自己端坐在椅子上受了孫子孫女的兩個頭。孩子磕完了頭站了起來,老傅太太也要起身,兒媳鄭婉茹說,媽你別動,我,也替天佑給你補個頭。傅老太太慌了,兒媳鄭婉茹跪在了椅墊兒上,老傅太太隻好又端坐回去,受了兒媳磕的三個頭。
    磕完了頭,兒媳鄭婉茹站起了身,坐在了炕沿上,兩個孩子依著媽媽的腿站在地上。傅老太太說,讓孩子上炕上炕,暖和暖和。鄭婉茹說,不地了,家裏沒人,得麻溜兒地回去。傅老太太一下子把臉扳了起來,說,他呢,他哪兒去了?鄭婉茹知道傅老太太指的是丈夫傅天佑,就說,加班,廠裏加班,可忙了,要不,他就來了。傅老太太用鼻子嗯了一聲。鄭婉茹說,媽,你還生天佑的氣?天佑天不好地不好,也是你不好。傅老太太臉急了,說,我哪兒不好!她以為兒媳婦要說她攢的家底沒給她兒子都給她閨女了呢。鄭婉茹說,是你生出了他,小時候淨慣著,沒教育好。傅老太太輕舒了一口氣,說,是啊,“養不教,父之過”呀。鄭婉茹說,後悔?也來不及了,生就的脾氣了,我整天和他在一起,那要生起氣來,沒頭沒腦(沒完沒了)的,就得“知性者常居”,他是個順毛驢兒。傅老太太想辯什麽,兒媳婦攔住了話頭,說,不過呢,去年你過生日發生的事兒,他挺後悔的,說自己是陰魂附體了,怎麽做出那種牲口不如的事呢?再怎麽說也是親姐姐呀……
    傅老太太歎了一口氣。兒媳鄭婉茹又說,他惦算好,等他忙過這一陣,把你老太太、姐姐、姐夫請到我們家去,喝一杯陪罪酒,當麵向我姐姐道個歉,下個保證……浪子回頭金不換,你說呢,媽?
    ……其實,這都是鄭婉茹話說得好,傅天佑心中根本沒有悔過之意,他隻是想怎麽才能讓傅桂芝撤訴。今天他收到了法院的傳票,他害怕了。心想,怎麽想法兒,讓姐姐傅桂芝別告自己,這要真判個三年五年的,在裏邊押著不說,一判刑工作就沒了,還不得全家下放到農村去呀?她傅桂芝真狠,竟然告自己的親弟弟!等著吧,我非報這個仇不可!此仇不報枉為人!
    傅天佑也沒有加班,他也跟著來了。他在大道上影在一個陰影裏盯著。傅桂芝的丈夫劉長海和幾個孩子陸續回來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傅桂芝回來了,和一個男人。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肩並肩走著,說了什麽,傅桂芝咯咯地笑,用拳頭推打那個男的。那個親昵的樣子,保險有一腿!那男的是誰呢?正好有人騎著自行車迎麵而過,自行車有車燈一晃,傅天佑看清楚了,那男人是傅桂芝他們單位的主任!好哇,怪不得傅桂芝在他們單位那麽打腰(吃香)呢,原來她和他們主任搞破鞋呀!
    13
    雙城文化館的美術學習班分三個級別。第一個級別畫人物寫生,在哪裏請一個老農,就畫這個老農。這個班又稱為一班;第二個級別畫石膏像,擺的是“塞內卡”,他們都叫“海盜”。這個班又稱為二班;第三個級別畫石膏幾何體,一個圓柱一個多麵體一個四麵體,這個班又叫三班。
    幹紅就在三班裏和小英子一起畫石膏幾何體。小英子很為難,眼看著自己畫的裏倒歪斜的不是那麽回事兒,幹紅就把著手給她改。給她改完,不一會再去看,又歪了,真不知道她是咋整的,也不知道是眼睛別不過那個勁兒還是手別不過來那個勁兒。小英子小聲地對幹紅說,我不行呀,我不學了吧?幹紅把著小英子哄自己妹妹似地說,不急,嗷?慢慢畫,畫著畫著就好了,嗷?你看我開始的時候,也畫不直,現在我不是畫直了嗎?慢慢就好了,嗷!小英子嘟著小嘴不應聲,往上一畫,還是畫歪了,她說別把畫板立在自己腿上,捏著鉛筆,而是把畫板平放在桌子上,拿鉛筆象寫字那麽拿就能畫直,可是高慶年和另外兩個老師除了不看著,看著上前就糾正她,還讓她把畫板立在腿上捏著鉛筆那麽畫。小英子跟幹紅埋怨老師說,這些老師可真是的,怎麽非那麽拿鉛筆?不管咋拿畫直了就行唄。幹紅說,畫畫都那麽拿筆,你沒看那邊那兩個班,也都是那麽拿筆的,可能是畫畫非那麽拿筆不可。小英子就叫這個勁兒,看老師不在了,就把畫板平放在大腿上,手象寫字那麽握著筆去畫。看老師往她那邊走了,她立馬又改過來。為了看著老師,她左顧右看,象個小偷似的。幹紅回家繪聲繪色向大家學小英子的那個樣子,大家就笑。王慧說,怎麽,小英子也去學畫畫了?幹紅點了點頭,說,嗯哪。王慧說,是你把她帶去的吧?幹紅說,不是,我去的時候,她都在那兒畫兩天了。王慧一撇嘴說,俺才不信呢。幹紅說,不信你去問單、姨,單姨把我領去的,人家小英子說,她是她爸找的人,她爸是文教局的人,王慧不吱聲了。隔了一會兒,王慧說,俺也想學畫畫,能進你們的班兒嗎?幹紅說,能,沒人管,再說,那麽多孩子,老師也認不全,你往裏混就行。我們班把著門,你推開門出溜兒往裏一進就行,沒人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攆你,除非你自己走。
    認,是被一眼就認出了。王慧穿個大衣進屋,把大衣一脫,就露出了幹紅媽給她改做的那個軍綠色的列寧服,王慧的這一身太顯眼了。高慶年一眼就看了出來,他走到王慧跟前說,這個小同學,是誰介紹你來的?王慧隨口就來,說,是高老師。因為她聽幹紅說是上屋單音環找高老師讓他學的,幹紅學美術班的事還總是“高老師”“高老師”的,她也就順口說出“高老師”。高慶年看了看王慧,說,高老師?哪個高老師?文化館就我一個人姓高,我怎麽不認識你呢?幹紅見王慧說謊被戳穿了,就對高慶年說,高老師,她是跟我一起來的。王慧沒想到問她的人就是高老師,臉刷的一下子紅了。高慶年看到了王慧的窘態,就用指尖兒拍了拍她的肩頭說,畫吧畫吧,沒事兒沒事兒。有紙和鉛筆嗎?我給你找找去。
    高慶年就去給王慧找筆和紙去了。幹紅衝王慧作了一個鬼臉,那意思是你這個謊屁精,這回難堪了吧?王慧眸搭幹紅一眼,沒作聲。不一會兒,王慧臉上的窘紅就消下去了,她在畫畫的人堆兒裏看了看,問幹紅,說,你不說小英子也來了嗎?在哪兒呢?幹紅也去找,真沒見到小英子,說,可能還沒來呢。正說著,就聽到三樓有一種樂器聲傳來,後來才知道那是腳踏風琴的聲音,上邊辦了音樂班。而小英子不學畫畫了,讓她爸給弄到音樂班去了。在美術班小英子千難萬難,到了音樂班,她卻如魚得水,試了幾下,教音樂的老師就下了結論說,這孩子有音樂天賦。
    幹紅和王慧是學習班休息的時候才知道小英子上三樓加入了音樂班。小英子一蹦一跳地從三樓歡快地走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象清晨的甘露一樣晶晶瑩瑩的,她看到王慧就跑了過來,兩手拉住了王慧的手說,你也來了,這回好,我們能整天在一起了。王慧說,怕不行,俺畫得不行,真遭罪!小英子說,那幾天我象你現在這樣,要不,你和我上音樂班吧,我和老師說說,她能讓你去。
    這樣,休息完再上課時,王慧就跟小英子上了三樓參加了音樂班。可是,還不比在二樓的美術班呢。在美術班王慧怎麽說也盯下了一課時,而音樂班,不到半個小時,王慧就打了退堂鼓,她跟老師說要小便去,就走了,到二樓看幹紅在全神貫注地畫畫,本想跟幹紅說一聲,想了想,沒去說,悄莫聲(悄悄地)地走出了文化館。幾十年之後,王慧回憶那次事,說,不知咋地,我就不是那裏的蟲兒,什麽音樂、美術呀,我進那屋,頭都老大的,眼睛都發花。幹紅說,那你是哪裏的蟲兒?王慧想了想,說,打麻將,一抓麻將我就頭清眼亮的!說完咯咯笑。
    如果套用王慧的句子,小英子是音樂方麵的蟲兒,幹紅是美術方麵的蟲兒。畫了幾張石膏幾何體,幹紅就覺得不夠畫了,他老往隔壁的二班去看。二班畫完了“塞內卡”,又換上了“阿裏亞斯”。
    “阿裏亞斯”的美打動和吸引了幹紅。在此之前,幹紅沒見過歐洲的女人,連畫也沒見過。“阿裏亞斯”明顯和他所見的女人不一樣。他要去畫“阿裏亞斯”。
    他們這個班開始畫石膏的“眼”。幹紅很快就畫完了,他把自己畫的“眼”給高慶年看。高慶年看了看說,行,你就這麽畫下去。幹紅說,高老師,我想去二班畫那個石膏像。高慶年說,啊,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想跳到二班去。如果這樣的話,你畫的還有不到位的地方,不過——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你如果對石膏像特別感興趣,也可以過去畫。不過,到此為止,在你沒把石膏像完全把握之前,你決不能畫人像寫生。那就太毛了(快了,不按步驟來),基礎打不好,就夾生了。幹紅應著,他不完全懂高慶年的意思,心想,隻要你答應我去二班,你說啥意思都行。幹紅就到了二班。
    二班比一班、三班的人都多,都是十二、三歲的孩子,隻有三、四個和幹紅的年紀差不多。有個叫白玉奎的,來學習班之前沒畫過石膏像,專門畫虎。後來畫成了,幹紅後來在大連一家四星酒店看到他畫的虎,據說,他畫一隻虎賣的價錢,相當於買一隻真虎的價錢;還有一個叫凱利歸的,他爸是兆麟中學的美術老師,他畫得極好,畫寫生人像,都是用線條兌的,相當工細。恢複高考後,考上了哈爾濱師範學院,畢業後回雙城當了美術教師,他專攻魚,黑鯉魚。特別是魚一動,把水底的淤泥攪起來的那一瞬。他有一幅魚畫,參加了全國美展,獲得了獎。魚畫上有一個印章,上邊是“不容易”。據說,他為了畫魚,無數次地到河邊去觀察魚。自己家裏好幾個養魚缸,魚缸底放了一層黑黑的淤泥,專門看魚攪動起黑泥的樣子。還有一個叫教含人的,他姓怪,人也怪,傲得沒邊兒。他父親也是美術教員。他的經曆較為複雜,18歲時,誘奸幼女,被判了刑。出獄後,不知了去向,據說,在浙江一帶。他畫得也極好,和凱利歸不相上下。後來,看白玉奎畫虎他跟著畫了一陣子虎,看凱利歸畫魚,又跟著畫了一陣子魚,最後到底是畫什麽就不知道了。
    這三個人和幹紅的年齡差不多,但入美術班時,幹紅畫得照他們三人差遠了。幹紅也就畫個影人子、片嘰的水平,入道的門都沒推開。而這三人已經有了相當的基礎了。
    幹紅看出了和別人的差距,就奮起直追,去美術班在二班畫石膏像,回到家裏象一班的那幫子人一樣,畫起了真人。他媽在裁剪衣服或者是在縫紉機上幹活,相對穩當些,他就畫他媽。姐姐或妹妹睡覺了,他就畫她們的睡姿。媽給他講的故事,他也能照著故事的意思畫出來。比如幹紅媽給幹紅講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故事。幹紅就畫了出來,畫完,還用臘筆上了色,很形象,很好看。所以,來人串門,幹紅媽就讓幹紅把那張畫拿出來給人家看,並說,你看,我就那麽講個故事,他就根據故事畫下來了!
    全世界的媽媽們,你們千萬記住幹紅的教導:媽媽的鼓勵最最重要,沒有哪個孩子在某些方麵做出成績,不是媽媽鼓勵的結果。你一個讚許的眼神,一句誇獎的話語對你的孩子就是金就是銀,就是無尚的動力。
    幹紅媽非常支持幹紅畫畫。雙城沒有賣畫素描的b型號的軟鉛筆,她就想法找人去哈爾濱捎來。畫夾子是幹紅媽自己糊製的。因為她覺得和幹紅一起來家裏玩的白玉奎的那個畫夾子不好,不平乎,塞裏幾張紙就鼓起來了,把紙墊到那上邊畫還能畫好?白玉奎的畫夾子就是買現成的。幹紅媽說不用那種,我給你糊一個,保險板板正正的。真是的——幹紅媽是用膠合板釘成的,四周用木條釘起來有一個指頭厚,再用軍綠色布糊上,真是平乎又板正。幹紅背著畫夾子上美術班,高慶年看到了,讓幹紅摘下來,他拿在手裏,琢磨了半天,說,這樣畫夾子好,這樣畫夾子好。
    除了媽媽的支持,就是單音環了。其實,幹紅剛去美術班時,高慶年看幹紅畫的那些影人子、片嘰什麽的,並不看好幹紅,但礙於單音環的推薦也不好說什麽,心想,讓他在這兒先畫幾天吧,覺得自己跟不上了,也就沒趣兒了,不用攆,他自己就走了。可是幹紅不僅沒走,還上了心上了勁兒了。幹紅有繪畫天賦,在去美術輔導班之前走的路子不對,但這不等於他沒有這一潛質。一旦你較準了他的路徑,激出他天生的潛力時,他的進步就是跨越式的。
    幹紅去輔導班的第二天,單音環去了一趟文化館,她找到了高慶年說,小高,我送的那個孩子怎麽樣?高慶年張嘴就說,行,挺好的!單章環聽高慶年這麽說,還拉開了腔調說,我尋思要不行的話,我就把他領回去,別在這兒占地方,為難你。高慶年說,不為難,為難啥呀,這孩子還真是棵苗子,以前他隻是簡單臨摹的水平,我尋思他畫不了石膏幾何體寫生呢,還不錯,是棵苗子。單音環自滿地笑了。心中想,我看人不會錯的,幹紅這孩子就是畫家的料!
    又過了幾天,高慶年在路上遇到了單音環,他跨過道就直奔單音環而來,沒說話先笑了,說,小單,你送來的那個孩子要飛呀。單音環沒明白高慶年的意思,說,飛?怎麽個飛?高慶年說,我尋思讓他再畫幾天幾何體,誰想到他煩了,一門要去二班畫石膏像!單音環擔心地說,能行嗎?高慶年說,按理說還有不到位的地方,再畫二、三十課時的幾何體更好些,可是……唉,他畫石膏也不錯呀,形抓得準,塊麵關係處理得好。一上手就達到這個程度不容易啊!單音環把高慶年的話當幹紅媽一學,幹紅媽無比的高興和自豪,說,這也虧了你給他找了這麽個地方,要不,頂多出息個畫箱子畫櫃兒的畫匠。單音環說,還得說小紅行,要是不行,不讓人攆回來,在那學也學不出什麽名堂來。幹紅媽說,那你覺得他以後能學出名堂來?單音環說,指定的,孫姐,小紅這孩子肯定能出息出個畫家。人家高老師都納悶兒,說這孩子基礎並不好,進步咋這麽快呢?幹紅媽想了想說,這玩藝不承認“根兒”不行呀?單音環湊近幹紅媽,逗著說,怎麽,姐夫也畫畫?幹紅媽說,是,畫,盡畫那瘦人瘦馬大瘦樹。那咱放寒暑假,一張接一張地畫,可哪兒扔呀,扔個滿炕。你說這玩藝怪不怪?小紅從來沒看過他爸畫畫,可他怎麽就迷這玩藝兒呢?單音環說,“根兒”,真是“根兒”,“龍王爺的兒子會洑水”,你不用教,他骨子裏就有那個。過了幾年,又提起幹紅隨“根兒”時,單音環有些陪著小心地問幹紅媽,說,哎,孫姐,姐夫現在結婚的那個女人,在你們離婚之前認識不?幹紅媽知道單音環這麽問是什麽意思,她想說是不是因為第三者插足才導致幹紅爸和幹紅媽離婚的。幹紅媽說,那不是,不是那回事。那惡鬼(指幹紅爸)的脾氣又酸又臭不假,可是他沒有那個事兒。單音環停了一會兒說,孫姐,不容易呀,一顆心專屬一人,不去看別人難啊!
    幹紅媽知道單音環的慨歎是有來由的。
    14
    何雙富總是來找單音環,比冀占堂來得勤。到了單音環的家,看她沒有,就知道她在幹紅家,就找來了。幹紅媽是過來人,這個中的緣由她能不知道?人家單音環沒結婚你來找人家到有情可原,可是,人家都結婚了,你總來幹什麽?你想幹什麽?你還沒死了那個心?單音環也是,有家有業有男人了,你應該和何雙富、冀占堂掰開才是,幹什麽總在一起戀戀啥呀。幹紅媽曾試探著問單音環,她丈夫對何雙富、冀占堂兩個人老去他們家是什麽態度。單音環不是沒懂幹紅媽問的意思還是怎麽的,說,挺好的呀,有的時候,他們仨說起來,我都插不上嘴。幹紅媽不相信男女之間長時間接觸隻是說說話而已,天下沒有那麽一回事兒。男女密切交往肯定會幹出苟且的事來。幹紅媽最要好的朋友傅桂芝就說,她和哪個男的哪個男的是朋友,幹紅媽說她,得了吧,那個事兒還大張旗鼓地說?傅桂芝說,真的孫姐,我們隻是朋友,沒別的什麽事!幹紅媽說,你去跟灶王爺說去,讓二十三小年那天捎給老天爺,別在我這兒瞎掰扯!
    單音環,看你對象文藝那人有多好?要長相有長相要才華有才華,文質彬彬知情達禮的,哪一點不比那何雙富、冀占堂強?話說回來了,就是比不上那兩個,當初不是你選的嗎?你選完了你又後悔了?單音環和何雙富、冀占堂兩人頻繁交往,但她並未因此而看不上文藝,你聽她說話、嘮嗑還是挺注重文藝的,那咋回事兒?你是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天長日久這麽下去肯定要生變。幹紅媽就有心想勸勸單音環。
    單音環想辦法幫二姨夫賣積壓下來的炕席、找人把幹紅送到美術輔導班這兩件事,使幹紅媽很感激她。單音環為人處事、脾氣稟性又很對幹紅媽的心思,幹紅媽就把她當成了朋友。但即使如此,勸這類事兒也不好直說。幹紅媽老早就想怎麽策略地說了這話,讓單音環相信自己呢?人類最迷是情迷,要迷到那裏頭,十頭老牛也拉不出來!
    有一次,幹紅媽在自家炕上裁剪誰的衣服,單音環在旁邊坐著、看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幹紅媽就問單音環,說,何雙富多大了?單音環說,二十五,虛歲二十六,屬免的,比我大兩歲。幹紅媽說,二十六了咋還不找對象?
    一提找對象,也在旁邊的小容子臉呼地紅了,就象別人說要給她介紹對象似的。小容子把持不住自己,說,大娘,我先回去一趟,一陣風似地就往出走。由於慌裏慌張的,推開門就和走進來的何雙富撞個滿懷,何雙富本能地伸手把了她一下,小容子更羞了,說了聲“哥”,扭頭就跑了出去。何雙富很奇怪,心想這閨女今天咋差輩兒了呢?我和單音環都管孫師傅孫淑蘭叫孫姐,她叫大娘,大家在孫姐家遇到,她叫我幾回何叔,這怎麽突然叫上“哥”來呢?
    何雙富推門走進了幹紅家。單音環一看是何雙富就笑出了聲,說,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和孫姐正說你呢!何雙富說,說我啥?不是給我介紹對象吧?何雙富這話的依據就是剛才撞在一起的小容子管他叫了一聲“哥”。何雙富以為她們在屋裏說讓小容子嫁給自己,小容子才羞跑的呢。
    單音環拍了一下幹紅媽說,你說孫姐,看雙富神不神?咱們在屋裏說啥他都知道!
    幹紅媽停下裁衣服,轉過身對何雙富說,你是挺神,我正問音環,說你都二十六了,咋不找對象呢?
    何雙富眼睛掃了一下單音環說,找,咋不找?找不到那個可心的。何雙富說出這話,又掃了一下單音環。幹紅媽看到了何雙富的眼神,她相信單音環也肯定看到了,也能懂他那眼神兒的意思。幹紅媽說,那你都想找啥樣的,有沒有個條件呀?何雙富說,啥樣的?就象單音環這樣就行。何雙富說話明顯有些打情罵俏了,人家和你正經說話,你整那兒去幹啥?這對一般人來說應該是很反感的。但幹紅媽說,一雙鞋還有左腳右腳之分,兩個人不可能一模一樣,你這是不想讓媒婆吃喜糖啊。何雙富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妥,他連忙說,剛才隻是開玩笑瞎比喻。也看了好幾個,真沒有中意的。
    一提到何雙富二十六歲咋還沒有對象這個話茬兒,小容子羞紅了臉跑了出去,單音環就向小容子背影努了努嘴,幹紅媽也會意。待何雙富說沒有中意的,幹紅媽就說,那你是為重長相啊還是為重工作啊?何雙富說,我為重氣質、感情。幹紅媽說,氣質?氣質很難說,鯰魚找鯰魚,嘎魚(一種魚)找嘎魚。你說**和**哪個氣質好,要我看**氣質好,有派!感情呢?更是沒邊兒沒沿兒的東西,那得處,不處怎麽才能有感情?何雙富說,那是那是。單音環說,你剛才碰到的那個姑娘怎麽樣?何雙富說,你說小容子?單音環說,嗯,多好,長得多俊?有紅似白的!十八歲,“姑娘十八,一朵花”“彎彎的眉毛,雪白的牙!”何雙富說,差得太大了。幹紅媽說,你二十六,她十八,差八歲,不算差,差十八的也有。“男大八,捧金瓜”!你二十六屬免的,她十八,十八,屬,屬狗的,不犯相。單音環說,孫姐,還有這麽個說道?幹紅媽說,那當然。“龍虎一刀剒,羊鼠終斷休,金雞拒玉犬,白馬怕青牛,豬蛇不相讓,雞猴不到頭。”這是有說道的。單音環欣喜,說,那我和……和雙富不犯相了?幹紅媽說,你屬?你不是屬蛇的嗎?單音環說是呀,不犯相,你剛才說的沒有蛇免怎麽樣。幹紅媽說,我剛才說是六大犯相,還有二十四小犯相。蛇免哈、蛇免犯相。“蛇免淚交流”。你和雙富兩個人要在一起,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沒個過長。
    其實,單音環說“我和……和雙富不犯相”,她真正說的是“和文藝不犯相”。文藝和何雙富同歲,也是屬免的,在何雙富的麵就怎麽沒提文藝而說的是何雙富。可是幹紅媽一聽她說和何雙富不犯相的話,還能讓不犯相?怎麽編,也得編犯相了,讓她死了這份心。中國民間關於屬相相克相生的說法很多,不同地區的說法也不盡相同,裏邊為了撮合或拆散婚事不乏胡編杜撰的,隻要押韻、說得順嘴,達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沒想到幹紅媽本意是為了單音環家庭好,卻無意間給單音環心裏戳成了一道疤。許多年之後,單音環對文藝說,要不人說,“蛇免淚交流”呢,我們倆在一起,肯定要以淚洗麵……
    但是,當時單音環極好地掩飾了自己,也因為幹紅媽急於讓何雙富同意和小容子在一起處,就沒有研察單音環表情的變化。換句話說,就算她察到了,也不知道文藝和何雙富是同歲,都是屬免這一層,單音環有變化也是為她和何雙富之間犯相而變化,那不正是幹紅媽希望的嗎?
    何雙富說,孫姐,照你這麽說,免犬不犯相了?何雙富的意思是他和小容子兩個人的屬相不犯相。
    幹紅媽說,那當然了,“免犬上高樓”嗎!好,這兩屬是相生之相,兩個人要成家之後,那日子肯定越過越好。“上高樓”是什麽?富裕日子麽!單音環看了一眼何雙富,對幹紅媽說,要不這樣孫姐,咱們也不說破這層,反正小容子差不多每天都來你這兒,雙富你這些日子也常來,看能不能有感覺。單音環說到這兒對幹紅媽說,孫姐你不知道雙富這人,相對象就要感覺,找感覺,動不動就說沒有感覺。
    幹紅媽想了想說,那也行。不過呢,不跟小容子說,我也得和她姑說了,隻是別讓她姑跟她挑明了罷了,要是不說,那成啥事了?何雙富對此未表態,單音環替他作了主,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了。
    小容子的姑姑陳家華也提到歲數差得太大。幹紅媽說,差八歲不算大,更何況何雙富也是初婚,也是年輕人。何雙富很有才,紅旗街道辦事處、以及雙城鎮的大小材料都是他寫,歲數小又有文化過兩年升個辦事處副主任、主任,還是副鎮長、鎮長也未可知。那人家也好,小容子嫁給他,那不是掉福堆兒裏啦?陳家華也認識何雙富,追求過單音環也有所耳聞,他在人家單音環結婚成家之後還總來找也知道一些,就把這事兒向幹紅媽提了出來。幹紅媽說,那不瞎扯呢?人家他單姨和他姨夫感情可好了,俗語說,“無縫兒不下蛆”。他再怎麽著,人家單音環沒那個意思,他怎麽想有啥用?再一個,他和單音環在一個單位,坐在對麵桌,同誌之間來回串個門兒也是正常的。何雙富以前來的不那麽勤快,自從小容子到我家跟我學裁剪他就一趟趟地總來,你沒看見現在都不上單音環家了,直接就到我們家?我說他是衝著小容子。陳家華說,能嗎?幹紅媽說,那有啥不能的?咱小容子長得那麽俊,哪個小夥子看了不動心?陳家華笑了,說,那就試試吧,就象你說的,咱也不捅破這層窗戶紙,讓他們先處處。可是有一條,不能讓他們倆單獨在一起,旁邊怎麽也得有人罩著,小容子不懂事兒,別做下出格的事兒。要成了,倒沒啥,不成,讓何雙富一腳給蹬了,咱不吃虧了?幹紅媽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咱的孩子,哪能不罩著?
    這事才算正式定下來。
    接下去的十幾天裏,何雙富來幹紅家的次數多了。看上去,和小容子處得也挺好的,小容子管他一口一個哥的,他雖然不那麽爽快地答,但也應著。小容子就放開了,專門和他去說話,咯咯地銅鈴兒般地笑。一屋子人誰都不吱聲,唯有他們倆在那兒說。雖然何雙富說得少,可是麵對小容子爆豆兒的話語,他也應著。幹紅媽、單音環都認為有門兒。幹紅媽爭求一下陳家華的意見,說怎麽樣他二嬸,我看行吧?就挑開了,讓他們倆處吧?哪有當這麽多人麵搞對象的?你爭求一下小容子的意見,看她怎麽說?陳家華說,依我看,小容子沒什麽說的,就不知道人家何雙富是什麽意見?如果沒意見,就定一定——雖然不能象農村那樣過頭茬禮二茬禮的,也得兩家老人相看相看,讓親戚朋友啥的知道知道。幹紅媽說,也是,我今天就告訴單音環,讓她透問透問何雙富的話。何雙富同意了,小容子又沒意見,就讓何雙富把小容子領到他家見見他的父母,再一起下屯見見小容子的父母。陳家華說,這個社會,兩個孩子同意了,家的大人都不會說啥的,哪象咱們那時候了,啥都老人做主?不到結婚那天晚上見不到要嫁的那個男人長得啥樣。幹紅媽應。一大早就去了單音環的家,把意思和她說了。單音環說行,白天我就問,晚上下班就能有準信兒,估計問題不大。
    到了晚上,何雙富先來了,小容子和單音環沒來。小容子沒來可能是陳家華和侄女透過話去,侄女不好意思;可是,單音環怎麽沒來呢?她家有啥事?來人了?過了一會,小容子來了,看她舉止言談羞羞澀澀的樣子,幹紅媽就知道她姑已經跟她挑明了。小容子呆了一會兒自如了一些,她還給何雙富倒了一杯水,說,何哥,你喝水。何雙富沒去接水,對她說,我說小容子,我和單會計都管孫師傅叫孫姐,你管我們孫姐叫大娘,你該管我叫何叔才對,怎麽叫上何哥了?幹紅媽一聽何雙富說這話,就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兒了,看小容子以為何雙富開玩笑沒往心裏去,怕再說下去,小容子捧不住臉,就對小容子說,小容子,我有個皮尺在你大姑那兒,你回去,讓她給我找找,我好用。小容子應了一聲就放下水杯走了出去。
    小容子前腳走出去,屋裏幹紅媽就問何雙富,說,雙富,白天音環沒和你說?何雙富歎了一口氣說,說了,不行,沒有感覺。幹紅媽也有些急了,說,什麽感覺不感覺的?!你就是有沒有煩惡小容子的地方吧,沒有就攤開正式處,處一處不就有感覺了嗎?何雙富說,孫姐,我……這麽說吧,我和單音環處對象的時候,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有限,而且都是在她的辦公室——售票室裏,外邊隨時有人進來。我是說,我們幾乎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可是,就有感覺——我第一次見她從樓上洗完頭拿著洗臉盆子走下來的時候就有感覺。我的愛就告訴我,就是她!可是小容子不行,她越和我近,我越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原來沒提這事時,還覺得小姑娘挺好的,怎麽一提這事,怎麽看怎麽不行。我不可能和小容子處,別耽誤人家孩子。
    幹紅媽深深歎了一口氣,想了想,她說,遇不到有感覺的你就不處了?何雙富說,遇得到,我身邊就有。幹紅媽急問,誰?何雙富說,單音環。幹紅媽說,可是人家都結婚了,成家立業了呀?何雙富說,愛情就為了結婚、成家立業嗎?幹紅媽說,可是,可是,你總來,音環的丈夫怎麽想?何雙富說,隨他怎麽想,至今為止,我沒碰過單音環一個小手指頭——我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傷害文藝。幹紅媽說,可是……。何雙富搶過話說,可是,櫥窗裏擺著一件藝術品,我不買不偷不搶,我扒著窗戶往裏看還不行嗎?哪家的王法也製止不了我看吧?
    當時,屋裏除了幹紅媽和何雙富以外,還有幹紅。他放下畫筆專心去聽何雙富的一番宏論。幹紅媽看見了,掇了他一下,沒好氣地說,聽什麽?!好象你明白似的!畫你的!
    何雙富知道幹紅媽這是指桑罵槐,說他酸文假醋呢。何雙富就告辭走了。走出屋,何雙富想幹紅媽給他介紹對象是假,她的真實意圖是不讓他再接觸單音環,不然不能這麽氣急敗壞。他心裏罵,我怎麽做,找誰是我自己的事,關你孫淑蘭什麽事?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何雙富從此再不去幹紅家了。
    15
    幹紅他們院上屋的老陳太太是二月十九後半夜去世的。去世前也沒有什麽大病。白天,她老姑娘陳淑嬡從屯子裏來了,捎過來五條魚,她大兒媳婦晚飯燉上了。老陳太太吃完了,就幹咯嗓兒,老姑娘陳淑嬡問她是魚刺紮住了?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就是隔一會兒咯一下隔一會兒咯一下。傍要躺下睡覺時,她說,這魚做的這個鹹,齁死個人。這麽提一下,她來勁兒了,竟坐了起來,衝她大兒媳婦就罵,你這是沒安好心,想齁死我!齁死我省著礙眼了,你想怎麽就怎麽了!你就洋蹦(得意)了!老陳太太然後就提她大兒子的小名罵道,你當王八,當你爹頭上了!你這王八當的都損種啊!老陳頭歎了一口氣。大兒子大兒媳都不吱聲,更不用說她的滿炕孫子了,她的二孫子都**八了。
    還是在哥哥家住下的她老姑娘陳淑嬡說了一句話,她說,媽,你得了,你這麽罵還讓人睡不讓人睡?!
    到了後半夜,老陳太太又咯了起來,她老姑娘陳淑嬡尋思給她倒一杯水壓壓咳,把水倒來了,讓她媽喝,一看,老陳太太斷氣了……
    老陳太太的屍體平躺在他們家外屋。
    老陳太太有好幾個兒子、女兒都在外地,家裏就發了電報,讓他們回來參加母親的葬禮,因此要停屍三天,等著兒女。兒女們陸續回了電報,一般都說因為工作忙請不下假來,回不來了。陳淑嬡眼睛哭得如個桃似的,不是憤怒恐怕眼睛都睜不開,她恨恨地咒她不趕回來參加葬禮的哥哥姐姐們說,絕戶!他們都得絕戶了!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第三天上午,老陳太太被裝在一口黑紫色的棺材裏葬了。送靈時,老陳太太的大兒媳婦該去,她堅持不去,她不慍不火地說,有兒子、孫子就行了唄,我在家裏收拾一下。
    送葬的還沒等走出大院兒,就聽到他們家屋裏乒乓三聲二踢腳響,陳淑嬡氣壞了,知道這是她嫂子放的。家裏有橫死(自殺或意外災禍而死)的,才放二踢腳崩陰魂,哪有老人去世放二踢腳的?再說,老太太七十多歲了,是喜喪,你放哪門子二踢腳啊?陳淑嬡就往回走,要找她嫂子說道說道。可是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窩過去頭,又衝院外走去……
    被老陳太太說著了,她死後,她的大兒媳婦“洋蹦”了。以前的日子幹紅甚至沒聽她說過話,聽到她的聲音,就是無論冬夏的咳嗽聲。冬天咳得則更重,常能看見她坐在她家的炕上,頭頂著牆一聲接一聲地咳,象氣管裏有個什麽怎麽也咳不出來似的,平日裏也總是佝僂著腰走路。因為她的氣管炎比較嚴重,單位就不讓她上班,讓她在家裏養病,每月按小工給她開資。她在家裏沒幾天,就找到了他們的領導,說什麽也要上班,就是上班也按小工給她開資也行。他們領導說,這你犯得上嗎?在家養病多好?她說,在家,我受不了啊,我們家老太太從早罵到晚,撒泡尿的功夫也得罵你幾句呀!領導沒辦法,讓她去煮麵條。她原來是上灶炒菜的,油煙嗆受不了,才下來的。煮麵條咳咳嗽嗽的也不行,那麽大個鍋敞著,你一咳把唾沫星子咳到裏邊去?她就戴個口罩去煮麵條,後廚本來就悶,戴個口罩更悶,呼吸不通暢,一咳就把臉都憋紫了。領導和同事都勸她別幹了,她說,我寧可在外邊咳死了,憋死了,也不回去!
    這回她的老婆婆死了,她的腰一下子就直了起來。二月沒過去,天還挺冷,對於一個有嚴重氣管炎的人來說,仍然是個閻王般的季節,但是她卻神奇地不咳嗽了,就咳那麽幾聲,也是一下子就把那口堵在氣管裏的痰咳了出來,一下子吐出去,讓別人聽著都挺痛快。她因為氣管炎一聲接一聲地咳,年前就不抽煙了,可老婆婆去世後,她又撿起煙有滋有味兒地吸了起來。
    老婆婆去世以後,她到外邊去串門兒到的第一家是幹紅家。
    幹紅媽一看她來了,連忙讓座,對幹茹說,快點快點給你大娘倒杯熱水,熱乎熱乎省著咳嗽。陳大娘說,這幾天好多了,涼著點兒也不咳嗽了。幹紅媽說,那你吃偏方了還是吃藥了?陳大娘說,我啥也沒吃,沒有氣受了,氣管也順暢了。幹紅媽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但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人家裏的事,別人不好說三道四的,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人家究竟是咋回事,誰能知道?再者說了,老太太去世了,千不好萬不是,也不興講究(議論)死人。幹紅媽就把話題岔到別處,說著說著,就說起了老爺子——老陳頭。說老太太去世了,老爺子怎麽樣?陳大娘說,能怎麽樣?我看該吃吃該喝喝,啥也沒耽誤,隻說了一句,人人都得有這一天哪,早一天晚一天罷了,還歎了一口氣,再就沒啥了。幹紅媽說,你們那老爺子可是能看開事兒,精明著呢?陳大娘說,精明?拉到炕上好幾回了。幹紅媽驚訝,說,那是壞肚子不趕趟了?陳大娘說,不趕趟?啥鬧肚子不趕趟?拉到褥子上都不知道,磨磨一身!幹紅媽更驚訝,心想他這是大小便失禁,人到這份兒上了,那也快了,去年他幹姥爺給他的那個小油紙包不知他看了沒有,那裏邊到底是啥呢?要這麽看,老陳頭欠他幹姥爺的錢、物看來是還不了了,到陰間再算吧,或者下輩子再還吧。
    兩個人正說著話,前院陳挑水給幹紅家送水來了,幹紅媽就去給開門。陳挑水把一挑水倒進缸裏,說前院老孫家急著用水,下一挑就給他家挑了,今天給你家先送一挑,先用著,明天多挑來兩挑。幹紅媽應著,但心裏不太高興。待陳挑水走了,就對陳大娘說,回回別人家急等著用水,我家啥時候也不急!反正除了不擠,要擠先緊著我家擠,這晚上都不敢洗個衣服啥的,要洗衣的話,明天早飯缸就見底兒了!陳大娘說,他給你們挑一挑水多少錢?幹紅媽說一毛五,我們吃老李井房子家的機井水。陳大娘在鼻腔裏哼了一聲說,你就知道他挑的是老李井房子家的水?就不興他打的笨井的水,用家什把上邊的草沫子啥的撇出去,當機井水給你挑來,你知道啊?那不一挑水多掙五分錢嗎。幹紅媽正生氣陳挑水總為了別人家不給她家水缸挑滿水,聽陳大娘這麽一說,就迎合說,你尋思咋地,他幹不出來呀!陳大娘說,那算了,讓我家那個傻子給你挑吧,陳大娘指的是丈夫陳大虎。幹紅媽連連說,不用不用。陳大娘說,那有啥,他呆著也是呆著,呆了一身肥肉,讓他幹點兒吧。幹紅媽聽陳大娘說這話的意思是陳大娘好象讓她丈夫陳大虎給自己家挑水不收錢似的,更說不用了。幹紅媽不敢沾陳大虎的邊,見他麵他就東一口西一嘴地跟你說個沒完沒了,盡說些虎話,使你哭笑不得,所以,陳大虎收錢不收錢幹紅媽都不願意讓他給挑水。
    可是,第二天早上,幹紅媽剛打開門不久,陳大虎就把一挑水給挑來了,而且挺怪的是這回陳大虎居然沒南一句北一句不著邊際地亂說一氣,而是把水倒進水缸裏,沒頭就走。幹紅媽問了一句,大哥,還給誰家挑啊!陳大虎說,王司機家。幹紅媽心裏明白些了:老陳大老娘們兒(陳大娘)這是老婆婆一去世,有了心勁兒了,這是要多掙錢奔日子啦!
    16
    讓幹紅媽猜中了,陳大娘真是這麽個心情:老婆婆在世的時候,她是一天天地挨日子,一種活到哪天算哪天的心情。你想提出幹點啥?不管對錯隻要是你提出來的,肯定會遭到一頓痛罵!這回她死了,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塊沉重的磨盤粉碎了,自己可以舒展開腰身了。他們家也不富裕,兩個人上班不假,但都掙得不多,一順水六個小子,大的都二十六、七歲了,被下放到農村。在哪兒也好,不該娶媳婦了?老頭、老太太手裏都有錢,有多少,她不知。但感覺上是不如以前那麽出手闊綽了。這事兒不用尋思,明理:沒有進項,就吃老本,不是花一個少一個?她知道,老頭兒老太太摳得厲害,想讓他們多拿出幾個錢來,那比割他們肉都疼。老太太煩人是她那張嘴,而且隻針對自己,對她孫子還是行的。如果老太太活著,大孫子結婚能拿出千八百的,可是老爺子就不好說了,那摳的,家裏家外沒有不知道他的。所以,不要打他的主意,想法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吧。怎麽增加收入呢?西屋王祿、陳家華兩口子找到了路,冬天人家兩個孩子光是撿糞就掙了二百多塊,實際上可能都不止這麽些。王顯仁王顯誌哥倆冬天撿糞的時候她知道,她的二小子陳德祿三小子陳德喜都跟她說過,也要去撿。隻因她說了一句“那就試試”吧,讓老婆婆把她罵得狗血噴頭,除了不提這個話茬兒,提起來老太太就踮起屁股罵她,達半個月之久。如果不是她說了那句話,興許還真能試試,就是老婆婆嫌埋汰嫌臭,“不把孩子往好道領”,也不會罵那麽凶。
    王家撿糞撿著了,你看人家撿糞買了機器(縫紉機),這回做上了外件兒。今年冬天也讓孩子撿,貓冬沒農活兒了,讓老大也回來,三個孩子一起撿,那不比王家的兩個孩子撿的多?但這是明年冬天的計劃,今年的冬天還沒過完呢,還早呢。
    於是,陳大娘就先琢磨起她丈夫陳大虎。
    陳大虎學前院陳挑水打起了挑水的主意,是他父親老陳頭出的。陳大虎在南街大車店打更沒什麽事,安排他一個工作完全是因為這大車店原來是他們家的,公私合營後,他們家吃股份,名義上吃股份,始終也沒分到錢,也就算安排他們家陳大虎一個人的工作。陳大虎是虎、就是傻,也不是黃傻子、薑傻子那種傻,而是精神上有些毛病,嘴裏總是叨嘮嘰咕地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他這種人安排他幹啥?打更吧,隻有打更。反正每天打更的也不就他一個人,他去那兒隻是睡個覺,睡醒了,就早上了,他就回家了,一整天都沒什麽事。不倒班兒,整個白天都在家呆著,不給他找個營生,整天見誰撈著誰和人家沒完沒了地說、怨、罵?所以,他父親就讓他學前院陳挑水,給別人挑水掙錢。心想這是出力氣的活兒,他還幹不好?不要挑多了,把住三、五家,一家一天兩挑水,一挑水掙一毛錢,一天就至少掙六毛錢,一個月還多掙十八元呢。可是他見誰和誰叨咕起就沒頭兒了這個毛病誰都煩,知道他這個毛病的人家壓根就不讓他挑,不知道的,挑了幾天,人家也給他幾塊錢之後,就辭了他了。
    陳大娘把這些都看在眼裏,也不去管,話說對說錯都得挨老太太的罵,管那幹啥?陳大虎每月開資都交到他媽手中,挑水掙來的錢也交給他媽,掙錢不掙錢也不關她啥事。可老太太一去世,情形就變了。老太太去世沒幾天,陳大虎就開資了,他把錢拿了回來,想要交給他爸,讓她一把手奪了過去,說,你們老陳家興女人當家,老太太死了,我來掌管錢,我當家!老爺子卡巴卡巴眼睛沒說什麽,隻是歎了一口氣。陳大虎說,願誰**當家誰當家,當家好啊,滿州國倒了,先抓當家人,大車店著了一把火先問經理,經理啥也不是,是馬糞蛋子裏外發燒,誰願意去收糞誰收糞,我不管,那玩藝也不當飯吃……
    從陳大娘結婚到現在,她頭一次嚐到當家的滋味兒,感覺很好啊!她心裏話,我可不象那個窩吃窩拉的(指她婆婆)當那個家,你看我當出個樣來給你們看看,發家不發家我不敢保證,起碼不能象現在這個日子過得這麽窩囊!怎麽說也曾是個大戶人家了的,你看看現在這個樣子,全院八家,哪家能比得起?上頓大餅子鹹菜圪墶,下頓大餷粥鹹菜條子,十七、八的大小子穿得補丁摞補丁的,就差沒露屁股了!
    陳大娘開始編織起發家致富的夢了。
    讓孩子冬天撿糞那是後話,當前先讓這個“虎bi”給人家挑水。為此,她拜訪了幹紅家、單音環家、王玉兵家,甚至周大伯和宋麗文家都去了。其實她去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個年月吃雇人挑來的水,是一種時尚或者身份了。你象王玉兵家,就算你王玉兵有時出車拉貨幾天不回來,可你那後老婆蔡明年輕力壯的,挑兩挑水能咋地?你還雇人挑水?宋麗文家有她丈夫楊亞林,褲襠裏的那個東西不好使,可是肩膀頭好使,挑水沒問題,她也雇起了陳大虎挑水了。還有就是可自己挑水也可雇人挑水的,也雇人挑水吃了。比如王祿、陳家華家以前困難,王祿腿病犯了,挑不了水,陳家華列列勾勾(強撐著)地去挑,也舍不得花那一毛錢。現在孩子冬天撿糞掙到了錢,買了一台縫紉機撲拉開做上了外件兒,在陳大娘攻關下,也雇起陳大虎給她們家挑水。
    這裏邊有一條,陳大虎得是別磨叨,要逮誰跟誰磨叨,那誰也受不了。陳大娘明白這一點。陳大娘也明白自己丈夫那個毛病是一陣一陣的,而且,急著讓他幹什麽,他心中有事,不犯那毛病,她就居家指揮,使她丈夫送完了這家就趕緊地送那家,送完最後一家讓他趕緊往自己家挑兩挑,家裏急著等水用。
    陳大娘一口接一口咳嗽喘的時候,單位領導讓她呆在家裏她不幹;待她不咳不喘的時候,她卻請了病假。領導不明白。實際上她就是要扳正一下她丈夫,把這順序給他安排好,讓他養成習慣,好能長久地攬下挑水這個活兒。
    陳大虎已經攬下五家挑水的活兒,每家每天至少兩挑,掙兩毛錢,五家正好一元錢,一個月是三十元呐。陳大娘心中驚喜,哎呀媽呀,真不少啊!
    17
    金昌英來到吉林蛟河找索子栓。
    金昌英怎麽知道索子栓住哪兒呢?原來,索子栓在正月十五雙城佟柯屯趕場子那次把腳崴了,沒能上場。演出的時候,他拐著腿在看戲的人群裏。縣委書記蘇加宏和金昌英的一番話,他在旁邊聽到了。聽到蘇加宏讓金昌英在農閑的時候匯演,又看出來這兩個人的身份不一般,就找到了金昌英,自我介紹後又把自己腳崴了不能上場的情況對金昌英說了,他說,大哥——我不知道你的官職,就叫你大哥吧——我索子栓在東北二人轉是有一號的,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隻管吱一聲,天上下刀子,我頂著鍋來!金昌英被索子栓這句話感動了,當即要下了索子栓的住址,說,我指定能找你。“索子栓”我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我是佟柯屯大隊那個公社的書記。這次搭場子,縣裏挺重視,剛才坐車走的那個是縣委蘇書記。搭場子的事兒以後少不了。今年夏天掛鋤的時候,我就得搞一台匯演,我肯定得麻煩你們這些文藝界的朋友。索子栓說,我有眼無珠,和你這個公社的大書記稱兄道弟的!金昌英說,沒什麽,這挺好的,我還怕和你們稱兄道弟的你們不樂意呢。兩個人就談得很投機。
    蘇書記讓在農閑時搞匯演,那就一定要搞。不僅搞,還要搞好,搞出個樣板水平,整出幾條經驗來,象報上登的大寨一樣,也上報紙、廣播,那時候可就妥了!
    搞出規模、水平,靠前進公社的農民肯定不行,讓他們看還行,讓他們演?哼,棺材裏躺人兒——連門兒都沒有!還就真得依靠那些二人轉的演員,比如索子栓那幫人。但這裏邊有個問題,夏天農閑時的匯演,可不比正月十五元宵節搭場子。蘇書記那意思分明是各村兒各屯兒、公社裏的人來演,要不,怎麽叫匯演呢?前進公社這一堆兒一塊兒的人演不好,我還一定要演出個樣來,那怎麽辦?那就得提前下手到哪兒挖幾個人過來,下屯子去教,教不成,到時候,靠挖來的人也要撐起局麵來。那些請來的二人轉演員,不知道的,就說是農村的,前進公社的農民,也差不哪兒去。
    金昌英本來想等天氣轉暖,他再去找索子栓,又一想,不行,得提前整。蘇書記說自己在擴大肥源方麵的工作做得細,之後他多次表揚自己的工作細,那咱啥事就真得往細裏做,一步步考慮好了,提前就著摸(動手)上,去做了,才能發現哪兒有漏洞,所謂工作細不就是這麽回事兒嗎?
    金昌英就在春寒料峭之際來蛟河找索子栓。
    之前,金昌英給索子栓發了一封電報:“你若在家回我,我將去你處。”索子栓馬上回了封電報:“恭候大駕”。臨上火車,金昌英把他到蛟河的時間車次用電報發給了索子栓。所以,金昌英下了火車一出出站口,就看到索子栓在人群中向他招手。和索子栓同來迎接金昌英的還有個姑娘,長得特別媚人,叫小桃兒,索子栓說是他表妹。
    索子栓叫來一輛毛驢車,三個人上了車。車把他們拉到一個郊區樣子的地方,在一個瓦房四合院門前停下來,索子栓說,到家了。金昌英說,你家?索子栓說,我家,這些年東奔西走就掙下這麽座宅子。金昌英說,這就相當不錯了,象我們這些掙死工資的,猴年馬月也掙不下這個宅子。索子栓說,你們還要掙它幹啥,啥都國家給,掙工資鐵飯碗,哪象你兄弟似的,有一頓沒一頓的?
    兩個人說著話,就進了院子。院子不很大但幹淨利索,進屋的台階兩旁栽著一排榆樹苗兒,雖然還沒有返青生葉,但那密密匝匝、枝橫交錯,外圍又修理得整整齊齊的樣子,透出一種工細雅肅的氣質來。院內有方形石桌和四個圓鼓形的石凳。這在夏日的早、晚往那兒一坐或下棋或品茗真是個好地方。離石桌五、六步遠有個用青石砌起來的水井,旁邊放著一個木質的水桶,係水桶的繩子隔一拃遠係一繩結,就象舞台布景一般。金昌英正忙著眼睛看,忽然傳來一句二人傳:“觀南鬥南鬥飄飄不能舀水,觀北鬥北鬥勺勺不能添鍋”金昌英去尋,見是一隻籠子裏鳥兒在唱,就說,哎呀,你們家的鳥都能唱二人傳?索子栓說,這是學舌的八哥,小妹總在院子裏練唱,被它學去了幾句。金昌英扭過頭去看小桃兒。小桃晶瑩剔透,一枝沾滿晨露的花兒一般。金昌英說,小桃兒唱得一定不錯。小桃兒說,剛學五、六年,照索哥哥差遠了。她這一句“索哥哥”說得鶯歌燕語,使人聽了無不心疼她。索子栓說,小妹的功夫是“一套掛”,作、念、唱、打樣樣精,尤其是樂器樂理更是有一番造詣,金兄你進屋看看便知,屋裏有十四、五樣的樂器,哪個拿起來她都能彈奏。金昌英說,走,看看去!
    三個人就進了上房。進了門向西屋拐去。進了西屋一看,迎門的牆上果然掛著十多把樂器。金昌英不懂樂器,他看了一圈兒說,我不懂樂器,這裏邊有月琴嗎?小桃兒溫軟地說,有。金昌英說,你彈月琴怎樣?索子栓說,金兄讓你說著了,這月琴呐,京、評、豫、楚、錫、桂這六大劇種用它配樂,咱們二人轉還真用不著它,可是小妹專喜這月琴,我一眼照顧不到,她就彈撥起月琴來。金兄也喜這種樂器?
    金昌英好象陷進什麽裏邊,他想到據說蘇書記蘇加宏會彈月琴。
    金昌英嗯嗯了兩聲,才說,我在收音機裏聽過,分外好聽。索子栓說,來來小妹,給金兄彈上一曲!小桃兒也不說什麽,從牆上摘下月琴來,坐在屋裏的一把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拿起個撥片,輕噓了一口氣就彈了起來。小桃兒彈的是月琴名曲《江南三月》。隨著小桃兒的撥按,江南之春撲麵而來,索子栓眯起了眼睛,手指頭一頓頓地打著拍節,整個人陶醉其中。金昌英不懂,他看一個彈的,一個聽的,那麽的迷,就知道這一定是非常好的上上之曲,蘇書記要是聽了,一定會滿意,就不由自主地說道,好!一定滿意!
    金昌英這一聲“好”,太響了,驚醒了兩個人:小桃兒停止了彈,索子栓停止了聽,兩個人都去看金昌英。
    金昌英感到自己有些失態,就想掩飾,又一想,算了,竹筒子倒豆子,痛痛快快地把自己來蛟河想法對他們說了吧,遲早得說。就說,兄弟、小妹,我這次來呢,是來請你們來了。索子栓說,我知道,何時演?金昌英說,不是演不演——我請的不是演員、藝人,是請老師來了!二人還不懂,相對而視,又用眼睛問金昌英。
    金昌英趕忙說,匯演呢,要到夏天掛鋤的農閑時節。但按我們縣蘇書記的要求,演員要用我們公社的人,所以呢,我提前下手,從你們這邊請師傅過去,到各大隊去相相人,教一教他們。索子栓說,到掛鋤?幾個月的時間,教出能唱整台戲的?金昌英明白了索子栓的意思,說,不要緊,教個短的、小段的。索了栓說,金哥,那也不行,咱這二人轉呐,可不是幾個月的功夫就能規攏出個角兒的。金昌英說,不要緊不要緊,哪怕讓他們唱個十句二十句的也成,是那麽個意思就行。索子栓說,那麽唱,怎麽能成一台戲呢?金昌英說,不要緊,不要緊,大戲由你們來唱。索子栓說,這樣……可是你們書記不是要求用你們公社的人嗎?金昌英說,那不要緊,我說是,誰還能跟我扳正扳正說誰誰不是?實在不行,你給我們找幾個來,我給他(她)調到我們公社去,編製在公社機關,發工資,以後轉成幹部,捧鐵飯碗,行不行?索子栓說,那趕情好了,你這麽安排肯定有人肯去。索子栓說到這裏,對小桃兒說,小桃兒你去,你去沒問題,你年輕,又全麵。
    金昌英搞東北的“社戲”,搞匯演,就是為了討蘇加宏蘇書記的好,小桃兒會月琴正對蘇加宏的口味,小桃兒一定是要弄去的。聽索子栓的這番急切的話,知道了他們的意圖,以他官場這麽多年養成的習性,他不僅沒有一口應承,反而說,剛才我想過了,但是,但是小妹不象咱們東北人,往那兒一站,說小妹是我們公社的,你說誰能相信?你還是給我找個一看就是東北人的小姑娘,但是,必須會月琴,長得俊的,我一定找這麽一個人,滿東三省我也要挖到。小妹的事,以後再說。索子栓說,讓小妹打扮打扮嗎,呆上兩、三個月,自然就象東北人了。金昌英一笑,沒說什麽,並沒鬆口。索子栓也不便再順著這話說下去,就說,這樣,我把蛟河的幾個年輕的二人轉演員給你找來,你選一選,不行的話,我再發動我在外地的師兄弟幫你選選。金昌英應。
    索子栓走出去,屋裏隻剩下金昌英和小桃兒的時候,小桃兒把月琴掛在牆上,身子背著金昌英說,金哥,你說的“以後”是什麽時候?金昌英說,找機會吧。問題是你這張臉一看就不象我們東北人。小桃兒說,那我以後這張臉也不能變啊?金昌英歎了一口氣,以後也得費勁兒,方方麵麵的,我得能交接下去。小桃兒說,我能過去,不演戲也成,幹點別的、不拋頭露麵的,不行嗎?金昌英聽了心喜。心想,她也如此急切,就好辦了,但他沒吱聲表態。小桃兒看他沒言語,扭身就出去了。
    一會兒,小桃兒又進了屋,拿過來沏好的一壺茶,給金昌英倒了一杯之後,說聲金哥,喝茶,就又轉身出去。金昌英看小桃兒到了西廂房。西廂房早就有切菜的聲音和飄出的炒菜的香味兒,那裏有人在炒菜。金昌英知道小桃兒可能去幫廚。
    其實,金昌英不僅認為小桃兒可用,他還饞小桃兒。小桃兒的身影、麵容在金昌英的眼前揮之不去。在電影裏也沒見過這麽姣好的女子!她是索子栓的表妹?難說,索子栓也是清秀一派,要說他有南國身架還是有人相信的,但是,一個南方人能在東北把二人轉唱出了名?不可思議。這幫唱戲的,看不準猜不透。
    小桃兒從西廂房裏出來去院中的那口井中打水,金昌英趕緊把身子影了起來,算計著小桃兒已然背對自己時,才閃出來,看著小桃兒的背影。小桃打水。小桃一節一節地把那隻水桶往井裏放,扭動一下腰肢,把沉下去的水桶盛滿了水又一節一節地往上提,美!是戲!太美了!要把小桃擁在懷裏,那也沒白活一回!
    小桃兒打好一桶水倒在她從廚間拎出的一個桶內,一隻手拎著那盛滿水的桶,掙著身子的平衡往西廂房走,未提桶的那隻胳膊往後一擺,她那結實豐滿的**的線條就勾勒出來了,雖然是在棉襖的包裹下也是畢形畢現的。金昌英立刻把小桃兒的棉襖扒了下來,把她扒光了,她就那麽光著身子,提著桶走。
    金昌英心髒狂跳,心血噴湧!恨不得跳出去,一把把小桃兒摟過來……
    索子栓回來了,領來了兩女一男。女的都二十多歲,一個叫紅手巾,一個叫花絹;男的三十多歲,叫車前子。金昌英開玩笑說,咱這還有一味藥?車前子說,我能清熱、明目。看了我的戲敗火。大家哈哈笑。索子栓就張羅著放桌子吃飯,說,給金書記接風洗塵。
    飯桌放在東屋,是地桌,大家都放開腿坐在椅子上。這對於用慣炕桌的金昌英來說,還有些不習慣,但卻是比盤腿坐在炕上吃飯舒服多了。桌子放好,小桃兒和另外兩個姑娘就從西廂房往上房東屋端菜。金昌英不經意地往西廂房看了一眼,頓時吃了一驚,因為從西廂房屋裏走出一個人,酷似小桃兒!年齡稍大一點兒,這一定是小桃兒的姐姐!她姐姐有點怪,總是躲躲閃閃的樣子,脖子上還圍一條圍巾。在西廂房下廚的應該就是她。可是,廚間一般都很熱,還用得著圍一條圍巾嗎?姐倆兒都在索子栓這兒,她們和索子栓到底是什麽關係?真是表兄妹嗎?
    菜擺齊,大家都上了桌,隻有下廚的小桃兒的姐姐沒有來。索子栓拿出兩瓶酒,一瓶德惠大曲,一瓶是瓷瓶裝的,上邊貼個紅簽,寫著“女兒紅”。索子栓指著這兩瓶酒問金昌英,說,金書記,你看你喝哪種酒?金昌英伏下身去看那兩瓶酒。索子栓說,這瓶德惠大曲是54年的,今年正好十年頭兒上,這瓶女兒紅不知是哪年出的,反正在我家裏已經,已經,小桃兒,多少年了?小桃兒說九年。索子栓說,對對,九年,小桃兒才這麽高,瘦得就幾根骨頭。金昌英看看小桃兒,他想不出“瘦得就幾根骨頭”的小桃兒是什麽樣子。金昌英說,女兒紅聽說過,沒喝過。索子栓說,這可是幾千年前就有的酒了,是南方的米酒,要不咱先喝這瓶女兒紅?金昌英說,好,就喝女兒紅。
    小桃兒就開瓶斟酒,把酒斟完,就喝一杯接風酒,然後吃菜。又有索子栓以地主的身份敬金昌英酒,別人陪著。這兩杯酒喝完,金昌英就回敬了在座的一杯,說了一些感謝盛情款待的話,然後,就把這次自己來蛟河的目的說了。當然,和對索子栓、小桃兒說的有所不同的就是,裏邊有了對應他這個公社書記身份的官話。說完,車前子敬酒,敬完,自我介紹了一下自己;跟進就是紅手巾、花絹。到小桃兒了,小桃兒卻不提杯。索子栓說,小桃兒,你敬金書記一杯。小桃兒莞爾一笑說,金大哥我敬你吧,你也不一定喝整杯,女兒紅這種酒後勁兒大,看傷了身子。金昌英說,就憑你這句“金大哥”,我的頭掉了,也一手拎著頭,一手往頭上嘴裏幹滿這杯酒!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大家說,好好,金大哥好酒量!大家就不再叫“金書記”了,一齊聲地叫開了“金大哥”。
    小桃兒隻抿了一口。自喝酒開始,她也沒有滿杯喝過。
    頭一次喝酒,不知道什麽路數,彼此都繃著點兒。金昌英知道她每每不清杯,也不去說什麽,隻是把喝淨的酒杯,倒懸在空中,展示給一桌人看。其實,這是酒桌上的一種語言——你們看,我一飲而盡,你們怎麽辦?大家就跟著喝,喝完也展示。第一杯小桃兒就沒喝淨,那兩個姑娘喝淨了。第二杯紅手巾也沒喝淨,第三杯紅手巾和花絹兩人跟著小桃兒一起,都沒喝淨。金昌英手中的杯沒放下,那麽肘拄著桌麵,舉杯在眼前,看著小桃兒。小桃兒說,金大哥我真不……我索哥哥可作證……我要……我就……
    金昌英說,你要有誠意,你就喝了這杯,這杯可是你敬我的,難道你是半心半意的?索子栓說,對,小桃兒不論怎樣,你敬金大哥這杯酒怎麽也得喝了。車前子一旁說,就算那是敵敵畏,也就當殉情了。小桃兒還是麵有難色。這時,外邊響起了一陣月琴的聲音,那琴第一下就撥得很重,接下去又急,而且一下比一下急,如奔馬如山洪如急雨如大風。金昌英側耳去聽時,隻見小桃兒舉杯一飲而盡,臉呼地就紅了,眼裏甚至出現了閃亮的淚,她把酒杯放下就伏在桌上。
    金昌英愣了,說,這這,小桃兒姑娘這麽不頂酒?我,我罪過!索子栓說,沒事兒沒事兒,金大哥,她隻是沒喝過酒。咱誰第一次喝酒不是這個樣子,沒事兒沒事兒!索子栓剛說完,小桃兒就抬起了頭,一張臉如一朵桃花兒,大家驚豔不已。索子栓說,你看看,我說沒事兒吧?小妹,要緊嗎?小桃兒搖了搖頭,看了大家一眼,笑了——天呐!她這一笑,真真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呀!這輩子你所沒見過的,可能就是小桃兒的這酒後一笑!小桃兒這一笑不穿透你的心,你就不是人!
    金昌英忙想掩飾肯定很狼狽的自己,急中又找不來什麽,就問,剛才是誰在彈琴?索子栓說,是小妹的媽媽。金昌英說,啊,小妹的媽媽彈得也這麽好。他心裏還這麽想:這麽說在西廂房做飯菜的至少是兩個女人:小桃兒的媽和她姐姐。
    ……金昌英喝醉了。他們喝完那瓶兒“女兒紅”,又把那瓶“德惠大曲”也喝了。究竟喝了幾杯,他也不知道,究竟那三個人何時走的、他是如何在西屋炕上躺下的、怎麽脫的衣服,也不知道,一點兒記憶都沒有了。
    金昌英醒來的時候,窗外一片白。盡管屋裏閉著燈、窗子有窗簾擋著,但是滿月的盈光盡情地傾灑進來,屋裏很亮。在這亮亮的月光中,金昌英看見,靠牆站著一個人,他一驚,問,你是誰?那人說,小桃兒。
    對視片刻,金昌英向小桃兒伸出了雙手。小桃兒輕輕地走來,走近金昌英時,稍有遲疑,還是投入金昌英的懷抱。
    ……過後,金昌英擁著小桃兒說,為什麽,這是?小桃兒想了想說,為了活著,好一點兒活著。
    18
    在文化館美術輔導班裏,幹紅把阿裏亞斯畫完了,給高老師看。高慶年露出欣喜之色,指出他哪兒畫得還不到位。幹紅改完,又拿去給高老師看。高慶年看著,點著頭,又去看幹紅。幹紅明白高老師的意思,他知道高老師很讚許他,象高老師對單音環說的似的,沒想到這孩子剛上手就畫成這樣!
    幹紅把這張被高老師首肯的阿裏亞斯素描拿著,去找馮小海。出了正月馮小海就到馮小剛家去了。幹紅去學畫畫期間也找過他,都未歸,現在該回來了吧。他要把自己的畫給馮小海看看。畫上素描之後幹紅才知道,比較素描,自己以前畫的那玩意根本不算什麽,連馮小海畫的那些都不行。他要把自己畫的給馮小海看看,勸說小海也去縣美術輔導班學習。
    馮小海還是沒有回來。馮小海的媽也認識幹紅,就說,你老來找我們家小海是不是有啥事呀?幹紅說,我尋思讓小海去縣美術班裏學畫畫,我也在那兒畫,可好了,他再不回來,就不趕趟了,一開學,輔導班就結束了。小海媽說,那也沒法兒,他不回來咋整?說著就急匆匆地往毛樓(廁所)走去。
    幹紅挺失意,卷著他畫的那張素描往回走。往院裏走的時候,王慧叫他,他去尋。王慧在她家的院裏,她扒著杖子縫兒在叫他。幹紅湊過去問,幹啥?王慧說,你家誰在家呢?幹紅說,都在,今天星期日。王慧想了想說,那你往劉酸菜那邊走,俺有話跟你說。幹紅說,嗯哪。轉過頭就要往劉酸茶那邊走。王慧在裏邊一跺腳說,你先別那麽急,把你手中的那個東西送回去再走。幹紅又停住了腳步,嗯哪一聲,又往家裏走。
    幹紅到了家裏,把那張素描放下了,就要出去,又止住了。心有些跳,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覺。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幹紅媽問,小紅,你咋地啦?幹紅說,我沒咋地。幹紅媽說,那你咋那樣?幹紅說,我咋樣了?停了一下,幹紅媽又問,剛才你幹啥去了?幹紅說,我去老馮家找小海去了。幹紅媽就沒再問。
    幹紅偷看他媽一眼,見媽又去幹自己的活兒。媽把醬塊子從外屋搬了進來,刷去上邊的灰,要重新包一下。雙城人家家做大醬。一般都是過了正月把黃豆烀了,烀爛之後,在鍋裏用菜刀大致剁碎,然後做成小孩枕頭大小的醬塊子,用紙包好,放在陰涼處革(低溫發酵)著,到四月,趕個“金日”,把上邊的灰和白斑甚至綠毛刷去。刷幹淨後,再把醬塊掰開,放在醬缸裏下醬。柏楊知道有醬,並抓住醬在缸裏不流動、不交流這一特性,說中國文化是“醬缸文化”,實在有些偏激。如果把醬放在一個溪流中間讓它流,那餐桌哪裏還有一碟噴噴香的醬了?要是把你家醬缸裏的醬,隔三差五地舀出一碗倒在別人家醬缸裏,再把別人的舀來倒在自家的醬缸裏,那可亂套了,味兒也不正了,吃不出誰是誰家的醬了。文化也是如此。文化流動不流動是相對的。曆史上哪個民族文化都沒有被絕對禁錮於一域的。想當年慈禧老佛爺那麽捂著蓋著,捂住了蓋住了嗎?但你要讓一種文化以流動為它生存的形態,也是不現實的,比如美利堅合眾國,那是個典型的移民國家,但是它的文化具有濃烈的美國味。你非洲文化去了,你歐洲文化去了,你亞洲文化、澳洲文化去了,隻要你落在那塊土地上,就免不了帶有美國味兒。比如你看唐人街舞獅子,你仔細探究一下,那還完全是中國舞獅文化嗎?不是了。琢磨來琢磨去,你就能感到一種美國文化的味兒。其實,我們享受各地文化帶給我們的愉悅,恰恰是因為它鮮明的個性。
    柏楊太偏激、絕對化了。柏楊其實不懂大醬。怎麽下醬,他老人家更一無所知了。
    正月就做醬塊子,是利用那個季節的低溫特點。開春兒了,你要準備下醬的時候,把醬塊子的紙包打開,你看那醬塊子都是七裂八瓣的,革好的,上邊是一層白虛虛的毛兒,有黴變的,就有一圪墶一塊的綠毛,有綠毛就要刷去,往深裏摳。把發綠發黑的地方都摳去才行。一般來說,從正月做下醬塊子一直到四月要下醬的時候才能打開清洗,可是,幹紅媽包醬塊子的紙有問題還是別的原因,紙都裂開了,就要重新收拾、清洗一下。兩個多月後才能下醬呢,到那個時候再想著清洗的話,怕是全部生出綠毛、黴變了。
    就這樣,幹紅媽就多忙活了一遍。
    幹紅覺得差不多了,看媽和家裏人不注意他,就走了出去。他前腳走,幹紅媽就對二女兒幹茹說,小茹,你影在後邊看小紅幹啥去,他今天挺隔路(與以往不同)的。幹茹應著,把妹妹幹文交給大姐幹傑看著,就下地穿鞋跟了出去。
    幹紅走出去,徑直往劉酸茶那個方向走。他剛拐過陳挑水家,就看到王慧從她家的院子裏走了出來。他就緊著往前邊走,他想,走到孫雙兒家後院時,道北那家有個土牆圍成的大院兒,那土牆有一人多高,他停在那裏等王慧,那自己家院兒的人就誰也看不到他倆了。
    王慧一拐過那土牆,幹紅一下子站了起來,王慧一閃身,嚇一跳,說,俺的娘呀,你嚇死俺了!幹紅說,你沒看我在前邊走?你還害怕?王慧用手捂著胸口,喘著。幹紅說,你有啥事?王慧說,你等俺把氣兒順勻了!幹紅就不吱聲了。等了一會兒,王慧說,你今年夏天上學,上哪個學校?幹紅說,不知道,得去二小吧?咱在這兒住的,不都得去二小嗎?王慧說,那不一定,俺聽你媽說,你三舅在五小當校長,你不得去五小啊。幹紅說,不知道,我媽沒說過。王慧說,你親舅嗎?幹紅說,不是,是親叔伯舅,我親舅在二中當校長。王慧說,啊,親叔伯舅?那也備不住(可能)把你送五小去。幹紅說,不知道。誰知道了。我又不是考不上小學,非找我三舅走後門兒?王慧說,對,你不去五小,就去二小。幹紅說,二小咋地呢?王慧說,去二小,咱倆不是在一個學校嗎?幹紅說,能分到一個班嗎?王慧說,分什麽一個班?俺過兩天開學就上學,跟一年級下半屆(下學期),你再上學時是一年級,俺就是二年級了!幹紅看王慧的那個樣子就說,那你不會不上?到暑假過後,咱倆一起上?王慧說,人家不讓!幹紅說,你爸不讓?王慧說,我爸的腦袋現在長在人家脖子上了!幹紅這才知道王慧說的那“人家”是指她繼母蔡明。王慧經常說她繼母蔡明對她如何如何不好,煩她之類的話。幹紅說,那她為啥非讓你趕緊上學呢?王慧說,硌硬(煩惡)俺唄!她說俺在她眼前一晃就鬧心。王慧說到這裏,非常憤怒,同時,眼圈裏噙滿了淚水……
    沒過幾天就是三月一日開學了。王慧插入小學一年級下學期上學了。去年她母親去世,她在家裏看弟弟、妹妹自行休學了半個學期。人家上學都是興高采烈的,她卻是鬱鬱寡歡。臨上學的前一天晚上到了幹紅家,跟幹紅說,明天俺就要上學了,那樣子象是和藩遠嫁,或是永遠離別似的。所以,2010年底幹紅和王慧坐在一起的時候,幹紅說,你呀,非常、很、最早熟。王慧裝作驚乍地說,我怎麽早熟了?!幹紅說,八、九歲就有迷戀男孩子的形為。王慧說,你可別臭美了,迷戀你?你以為你是誰?賈寶玉?姐姐妹妹都愛你?我覺得小紅你呀,非常、很、最自戀!幹紅哈哈大笑說,這麽說吧,64年你九歲,就知道和一個男孩兒約會,不是早熟是什麽?
    ……王慧上學了;小海仍在小剛家沒有回來;小英子也不是去哪兒了;縣文化館的學習班結束後,再也沒來找他,他還不知道小英子家在哪兒——幹紅以往的幾個主要玩伴都不能和他玩兒了。學校開學了,縣文化館的美術輔導班也散了,幹紅隻好和妹妹幹文在一起,肩負起看著妹妹的任務。妹妹原在幹姥家,讓幹姥看著,幹姥、幹姥爺以及幹老舅、老舅母一家搬到農村之後,幹文就回來了。幹姥的意思把幹文帶到屯子去,到寒暑假,大姐、二姐放假了,再送回來,開學了再送到屯子去。幹紅媽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快到開學了,媽問幹紅,說,小紅,這個學期你在家看你妹兒吧?幹紅說行,正好我也沒誰玩兒了。媽說,不是你和你妹兒玩——你妹兒陪你玩兒,而是你看著你妹兒——你能行嗎?幹紅說,行,咋不行?二姐幹茹說,小紅長大了,長成大男人了,都知道象大姐一樣約會了,還照看不了老妹兒?大姐追打二姐,急頭白臉地說,誰約會了誰約會了,你說誰約會了?!幹紅卻不知道二姐說的啥意思,心裏還想,大姐有必要急嗎?約會?約會是咋回事?大姐和誰約會了,我又和誰約會了?
    大姐、二姐上學,媽上班,幹紅就和妹妹幹文在家。媽的意思是讓幹紅就看一個學期。幹文是五月初五的生日,到生日就是兩周歲了,就可以送到托兒所了。這樣,就不用送到屯子,再從屯子搗登回來折騰了,除了嫌費事,還有一送好幾個月看不到,想得受不了以外,媽對農村生活有一種骨子裏的排斥。這從她選擇到省裏學裁剪、搬到城裏開成衣鋪,到拚命把大舅、老舅和姥爺一家想方設法弄到城裏來,以及後來把大女兒幹傑、二女兒幹茹,唯一的兒子幹紅從農村往出拔的焦急心情來看,農村仿佛是致人於死地的深潭,再不從那裏出來,就會遭到滅頂之災一樣。矛盾的是,她本身就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又時不時懷念她的農村成長生活。在她的回憶、描述中,你會覺得農村是那麽多彩、富庶、神秘、祥和;農村人又那麽樸實、善良、勤勞、幽默,可實際生活中,她又是極度地排斥農村生活、抵防和不屑於農村人。你動不動就能聽她說,一個屯老莊(農村人)搭理他幹啥?一個屯老莊懂個啥?誰誰誰真沒出息,和一個屯老莊那麽較真兒幹啥?
    妹妹幹文已經會走會跑了,自己能出溜兒下地找鞋穿,也會了許多語言。比方幹紅和她拉大鋸(一種遊戲)說,“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口唱大戲,接閨女喚女婿,小外甥也要去。幹啥去,看戲去。什麽戲?豬八戒背媳婦”——這民謠不算短,可說過幾遍之後,她就能舌頭郎嘰(大舌頭)地學出來。她上午九點多鍾睡一覺,下午兩點多鍾睡一覺,陪她玩的時間不長,陪她玩兒也不累人,總是咿咿呀呀地說,樂樂嗬嗬地笑。更何況有對門屋周大娘,還有她的兩個女兒幫著照顧著,幹紅看妹妹並不犯難。
    周大娘的大女兒就是周立波的大妹妹叫周立傑,比幹紅大兩歲,嬰幼兒時摔了一下,摔成個羅鍋兒,做事、走路都沒什麽大礙,隻是背上隆起個大包。他們剛搬來的時候,幹紅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好象問媽兩次,媽也說了,但他還是沒明白,總想看看那到底是怎麽回事,總想用手去摸摸,因為他認為那是衣服沒做好,或者塞的什麽東西。試了幾次,都被周立傑把他的手打了回去,周立傑對此很憤怒。這回周立傑幫他照顧妹妹幹文,處得就很熟了,幹紅又提出要摸一摸,看看。周立傑立刻就翻臉了,嘴裏甚至罵了幹紅一句什麽。幹紅從此再不敢提這事兒了。周立傑把她的羅鍋背當成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那樣子似乎是我的什麽你都可以碰,隻是那裏絕對是個禁地,後來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即便當她性亢奮時,也不允許幹紅的胳膊繞過她的背。
    妹妹幹文睡覺的時候,幹紅提出給周立傑畫像。周立傑很警惕,說,你隻能畫我的頭部,不能畫我上身。幹紅說,行。幹紅往她側麵移一移,她又直對幹紅。幹紅說,我指定隻畫你的頭,不畫你別的地方。她不信。幹紅說,在文化館一班兒那些畫人像和我們畫石膏像的都沒有迎麵畫的,都是偏一點,迎麵畫太平了,高老師說沒有層次。周立傑想了想說,那你隻畫我的頭,我要看你畫我的上身,我就給你撕了!幹紅說,行,我隻畫頭。
    幹紅上高中時,二班有個男同學就是如周立傑一樣的羅鍋兒,人家肯定是從小學一直念到高中的。可是讓周立傑上學,她是死活不去的,誰怎麽說,也不好使,她就是不去。她不是不想上學識字長知識,就是怕別人笑話她。實際上她和王慧熟悉之後,總是看王慧的課本,問王慧這個字念啥,那個字念啥。她自己有一套小學一年級上學期的課本,是王慧送給她的。她也有作業本,練字本,隻是偷偷地學。她學的時候,誰去看,她立刻用胳膊、手的擋住了。她字寫得很好,還會刺繡、做衣服。幹紅媽後來帶幾個徒弟,都沒她悟性高,幹紅媽講一遍周立傑就明白了,而那幾個,還鴨子聽雷似的,蒙乎乎的。
    周立傑的妹妹周立萍比幹紅小一歲,個頭比她姐姐猛,到她長大成人之後比她姐姐高出一頭。她也是殘疾,一隻眼是假眼,另一隻眼有一塊“玻璃花”,視力一年不如一年。據她媽說,是因為她出花兒(水痘)時,炒黃豆炒的。她一般不吱聲,認真聽別人說話就把頭仰起。斜看著棚頂那麽聽。待她結婚時,要了一塊“上海”手表戴在腕子上,回了娘家,幹文、王慧他們逗她,說,小萍啊,幾點了?她就把腕子上的手表伸給她們說,你看吧!
    在幫著照顧幹文上,周立萍伸不上手,遇到緊急的事,大家一乍呼,她就向前邊張開雙手攔著什麽,毫無辦法。小萍幾次讓幹紅畫她,幹紅都沒畫。她姐斥她說,畫你?咋畫呀?再說,畫的咋樣,你也看不著啊!小萍就不吱聲了,斜上看去。但她幾乎不在自己家呆著,也不去別的地方,就在幹紅家。幹紅要去上毛樓(廁所),說,小萍啊,看著點兒小文兒,她就如臨大敵站起身來,麵對著炕,雙臂張開去攔幹文。有一次,幹紅從外邊回來,一看,幹文坐在地上玩兒,而小萍還那麽衝著炕裏伸著手擺出阻攔的架式。幹紅家有個後窗,能看得很遠,小萍可能用微弱的視力看到什麽走神兒了,幹文躲開她的攔劫,自己下了地,她也沒有發覺。
    一般情況下,三個孩子照顧幹文是沒問題的,但遇到特殊情況就得去喊周大娘了。比如幹文吃什麽沒吃好拉肚子,弄得炕上、她的衣褲上都是稀屎時,他們就沒辦法了。幹紅和周立傑都動不了屎尿類的東西,一動就嘔,隻好把周大娘喊來,讓她給收拾。周大娘對此毫無怨言,收拾擦洗完了之後,還湊近幹文的屁股聞一聞,說,好臭!這個丫頭!還在她小屁股蛋兒親昵地拍一下,拍得幹文嘿嘿地笑,她知道是在親她呢。
    幹紅媽對此非常感謝周大娘一家。那時候做衣服都愛用同一種布料——你做完了穿上挺好的,我也去買和你一樣的,也做你那種樣式的衣服,幹紅媽又會套著剪,做一件衣服能省下一塊布料,有時能省下挺大一塊,就偷著拿回來,給自己的孩子做衣褲,也給周大娘的孩子周立傑、周立萍做,甚至周大娘穿的一件衣服,也是幹紅媽那麽做成的。這還不算,要有什麽好事兒,也落不下周家。比如來雞西大塊兒了,幹紅媽通過她的好友傅桂芝不買山西大頭煤,隻買雞西大塊兒——有這樣的事,幹紅媽一定讓傅桂芝開出兩車來,另一車就給周家。
    平日裏,幹紅二姨、幹姥給送來豆包、香瓜、土豆、豆角什麽的,也一定會給周家的;家裏做什麽好吃的,比如包餃子,那一定會先盛一碗讓幹紅或幹茹、幹傑送過去。後來,幹紅家每年都養豬,到年跟前把豬殺了過年。除了送豬肉、血腸以外,豬頭烀熟了一定把豬拱嘴兒割下來送給周家,那豬拱嘴兒一定要小萍吃,幹紅媽說,吃豬拱嘴兒就能把她眼上的那層白蒙拱下去!
    周大娘家也一樣,送這送那不說,等於是周家娘仨照顧著幹文;周大伯這個老八路,把幹紅家扒炕、抹牆等這些髒活兒累活兒一遭包了。待幹紅家後來雇不起人挑水的時候,周大伯看兩個大孩子都是女孩兒,幹紅身子骨還嫩,索性把幹紅家的水也包下來了。
    有一次,幹紅在酒桌上看見一瓶酒是1964年出的,他對其他人說,這瓶酒誰也別喝了,我留著。大家說,你留吧,留吧,你收藏吧!他們以為幹紅有收藏酒的愛好,其實不是,幹紅隻收藏了這麽一瓶酒,至今未喝……
    19
    索子栓的家。
    上房西間。地中放一桌子,上邊有酒菜。酒,還是女兒紅。索子栓共有兩瓶女兒紅,是他和小桃兒娘倆從浙江回吉林時帶回來的。金昌英來時喝了一瓶,這是最後一瓶。索子栓喝完了一杯酒說,看來這個金書記是心勁兒很重的一個人。
    ……小桃兒也去抓杯喝酒。索子栓說,你不勝酒,何必喝那麽多呢?小桃兒說,讓我和你喝兩杯吧!索子栓隻好聽任她去。索子栓說,隻要他能把你調去,捧上鐵飯碗,我和你媽就安心了。別的,你別插足太深,官場如泥潭呀。小桃兒說,我為什麽不能和你一起去演戲?索子栓說,演戲這行當,哪朝哪代都是下九流。別人瞧你不起,女人家更是如此,充其量能端十來年這碗飯,以後呢?小桃兒說,那我為什麽不能跟定你。索子栓說,那是實在沒法兒的時候才選此下策。現在你遇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有道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r/>這時,金昌英來時在西廂房做飯、脖子上圍個圍巾的那女人走了進來,端來一盤菜,放在桌上,就要走出去。索子栓對她說,素桃,你也坐下來,小桃兒明天就走了,你也一起喝一杯,囑咐一下小桃兒。名叫素桃的女人說,我在下屋吃,你們慢用。說完就走了出去。索子栓輕歎了一聲。小桃兒說,來,索哥哥,我們再喝一杯。說完就站起身來,去執瓶倒酒。索子栓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說,真的不能喝了,真要喝醉了,明天你怎麽走?
    外邊響起了月琴的聲音。
    小桃兒的手仍把住那酒瓶,身子繞到索子栓跟前,索子栓鬆開了手,身子向椅背仰去。小桃兒轉身坐在索子栓的腿上,雙臂勾繞住索子栓的脖子,朱唇湊了過去。索子栓伏下頭,吻住小桃兒的唇,兩人相擁在一處。忽然,索子栓掙開小桃兒,說,今生今世,就此吻別吧!小桃兒淒婉地說,你不要我了,索哥哥?索子栓良久才說,我要你叫我一聲叔叔。小桃兒不語,隻是淚眼瑩瑩地看著索子栓。
    索子栓說,這,一切,本來是你媽的主意,你如果沒有好的前程,跟我東奔西走趕場子唱戲的話,也隻好依了你媽,可是現在不同了……到那裏,管怎樣別動了進入別人家庭的念頭,那是靠不住的,有相當的——人本份就好,組成自己的家庭。我,就和你媽這麽一起過……這是我原本的想法……那時,你才**歲……
    外邊的月琴聲激越起來。
    索子栓對懷裏的小桃兒說,叫,叫我一聲叔叔。小桃兒卻說,爸爸!說完,一頭就紮進索子栓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