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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楊亞林陪吳大柱去哈爾濱看病回來,進屋宋麗文就急切地問,怎麽樣,大柱的病重不重?楊亞林說,平常的日子都沒事兒,用藥盯著,就怕生氣、上火。尤其怕生氣,一氣,一股急火兒,能把他整個兒氣過去。宋麗文聽著,怔怔的,良久,才說,大柱的脾氣還最大,沾火兒就著,象炮仗似的。楊亞林說,他那病,就得養,養好了八十歲的也有,養不好四十歲就過去的也不乏其人。宋麗文聽後,心裏沉甸甸的。於是,在心裏總惦心是個事兒,總想去看看他,到底怎麽樣了,但又怕見了他,哪句話衝著他肺管子,暴跳著生氣,可別一下子把他氣壞了。
宋麗文這幾天失魂落魄的,吃不香睡不好,整個人沒幾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圈兒,眼睛都往裏摳摳著,眼圈都黑了。楊亞林悉心照料她,給她做一些平時愛吃的東西,那她也吃不下,說,不吃不吃,一股藥湯子味兒。
“藥湯子味兒”就是熬中藥的味兒。楊亞林聞聞自己身上說,藥湯子味兒?哪有啊?我咋聞不著?宋麗文也不去理他,一門心思地惦念吳大柱。她讓楊亞林去了兩趟,楊亞林回來對她講,她還信不實。楊亞林說,要不然,你自己去看看唄。宋麗文不應。楊亞林心裏還納悶兒,往常她心裏有事兒擱不住,一個高兒就躥過去,這回是咋地了?心裏愁腸百結,卻如蹲倉的熊瞎子似的,一動不動,這可真有點不象她了。
終於有一天,宋麗文實在憋不住了,就去了吳大柱那裏。
宋麗文在吳大柱的門前站了一會兒,側耳細聽裏邊,沒什麽動靜。她試著推推門,門沒關,虛掩著。吳大柱沒在屋裏?上哪兒去了?正在她猜測之中,屋裏的電話鈴響了,嚇得她險些大叫起來!
吳大柱接電話。他的聲音還那麽宏亮、清脆,不象個迷糊糊的病著的人。吳大柱不知為什麽哈哈大笑。震得窗上的玻璃都嗡嗡地響。他一點兒也沒變。他咋不注意點兒?自己有病不知道嗎?
待吳大柱掛上電話,宋麗文平靜一下自己,反複提醒自己:說話千萬要注意,可不能惹他生氣啊!
到自己確信自己可以了,宋麗文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吳大柱從眼鏡上邊一看,見宋麗文貓一樣地擠進了屋,看著自己,陪著笑臉。吳大柱說,好了?宋麗文柔媚地說,人家問你呢――好了?吳大柱說,我?隨後又醒悟過來說,我好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說著把兩個胳膊展開用力地往後邊振了兩下,說,看,好好的,棒棒的。宋麗文忙伸手去攔,連聲地說,別別,可別地,可得注意呢!吳大柱看宋麗文的那個樣子,迷怔了一下,接著又領悟到了什麽,放下手臂說,其實,平常的日子都沒事兒,用藥盯著;就怕生氣、上火。尤其怕生氣,一氣,一股急火兒,能把我整個兒氣過去。宋麗文說,那你就別生氣,啥事兒都把心情放平了,別沾火兒就著。吳大柱看著宋麗文略顯瘦削又分外乖巧的樣子,心中很是憐愛。當年他第一次見到她,她就是這麽一幅樣子。她現在這樣子讓吳大柱一下子想到了過去,過去的宋麗文。那她又是怎麽變成一個母夜叉似的?什麽時候變的呢?人說“從小看大,三歲至老”,不可信。至少世上有一些人不是這樣的,這些人變來變去的,乖嬌的宋麗文――母夜叉宋麗文――又還原到乖嬌的宋麗文。不可思議,或許女人就是這個樣子?百變女人。
吳大柱摘下鏡子,看著桌麵說,有的火兒,就象燒荒的火一樣,劈裏啪啦地爆響,看著烈焰無比,可一陣風過去了,也就沒事兒了,心裏啥也不留;可是有的火兒卻是直往骨頭裏燒,燒得自己都能聞到自己骨髓油的味兒。宋麗文陪著小心地說,我要不惹你,你就生不了那麽大的氣。吳大柱,哦哦了兩聲。此時他才明白了宋麗文今天這樣子的來由,看來她還真挺在意我。我和楊亞林給她開的“藥”還真管用了。那麽,給楊亞林開的藥管沒管用呢?剛才宋麗文一進屋,吳大柱問一句“好了?”問的就是楊亞林。
給楊亞林開的藥是真藥。所謂吳大柱讓楊亞林陪自己去哈爾濱看病,實際上是吳大柱陪楊亞林去看病。看他的“麵條**”病。吳大柱聽說哈爾濱有一家專門治什麽陽痿、早泄的男性病,並且說,一治一個準兒。吳大柱知道宋麗文和楊亞林結婚的第二年頭兒上楊亞林就患上了這種病。那時,吳大柱和宋麗文的女兒楊娛才一歲。不知怎麽的,宋麗文後來又懷上了楊亞林的孩子,吳大柱就以為楊亞林的病好了呢。誰曾想,楊亞林又犯病了,而且,據宋麗文在去年街道團拜會上的說法,她隻所以傍上年輕的小夥子就是因為楊亞林的病。他想,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守著一個性無能的男人確實說不過去。老俗氣男人什麽樣你也得守著不能越雷池一步。過去,老夫少妻、病夫在床、丈夫死了守著個木雕男人過一輩子的女人不多得是?可那是舊社會。新社會不同了,婦女解放了。解放是什麽意思?就是也把女人當成人了,女人應該、必須有屬於女人應該有的一切。所以,宋麗文以楊亞林是個“麵條**”而找個小夥子從原則上講,是無可厚非的。但你領著個小夥子到處招招搖搖的,也不是那麽回事兒,也不合原則。宋麗文在一個原則上對,另一個原則上又錯,這可是挺難的事兒。唯有想辦法治好了楊亞林才能解了這道難題。所以吳大柱就四處打聽治楊亞林病的地方。楊亞林又不是太監,那東西被割下去了,而隻是硬不起來,是病。凡是病,就能治。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隻是沒找到正經地方。他知道宋麗文也領楊亞林去醫院治過,哈爾濱大醫院也去過,沒治好,才讓她喪失了信心。
吳大柱打聽到的這家不是什麽大醫院,在哈爾濱道外七道街一個地下室裏,診所不大,裏邊隻有四個人,主治醫生也就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牆上卻掛有好幾個洋文證書,說明他是留洋回來的;另一個是個老者,年歲不很大,也就六十歲左右;另外兩個是女醫生,都戴個口罩看不出準確的年齡,但看身段,挺年輕;看眼睛顏色、長睫毛和發色,至少有一個是外國人或是外國血統的人。吳大柱問那主治醫生,說,聽說你們這兒一治一個準兒嗎?醫生說,治愈率高倒是真的,上帝都打不了保票更何況是我們了。誰看,不是你吧?吳大柱笑了,說,怎麽知道就不是我?醫生說,看上去就知道你沒有性障礙病症,是那位先生吧?醫生指的是楊亞林。吳大柱倒吸一口冷氣:看一眼就知道誰有病誰沒病,隻這一點,就挺神!吳大柱趕緊招呼坐在牆角的楊亞林,說,過來過來,醫生一看,就知道你有病。楊亞林就走了過來,坐在醫生跟前。醫生讓他伸出手來,給他號脈。號完了脈,對那個老者用外語說了一些話,老者聽後,點了點頭。老者對楊亞林說,請過來。楊亞林走了過去,老者又給他號脈,之後,對醫生用外語簡短地說了一句。醫生又叫楊亞林說,請坐這邊來。楊亞林又坐在醫生跟前,醫生對楊亞林說,性障礙疾病因為有心理、環境甚至性伴侶的諸多因素,因此,就很複雜。我們是中西合璧治療,中醫不用說,西醫治療方法,側重於心理,在國外也是一種剛剛興起的治療方法。因此,作為病人你要聽從醫生的,而且你要記住,我們是醫院,不是其他別的場所,不要往別的地方想,而且,如何為你治療,你要為本診所保密,不得外傳。
楊亞林看看吳大柱,吳大柱看看醫生,說,隻要你能治好病,我們傳那個幹啥,要說也隻能說你們妙手回春,一治一個準兒,還能說別的?醫生說,那就好。說罷,醫生站了起來,對楊亞林說,跟我來。楊亞林就跟醫生走進一個門上有“理療室”字樣的屋子裏,那兩個女醫生也跟著進了那個屋。
外屋,老醫生向吳大柱尋問了一下楊亞林的情況。吳大柱把知道的都一一作答。讓吳大柱奇怪的是,老醫生還尋問了楊亞林妻子的情況。吳大柱就答,他當然很熟悉楊亞林妻子宋麗文的情況,某些方麵,比熟悉楊亞林都多。吳大柱答得越多,老醫生問得越多越詳細。老醫生還著重尋問了宋麗文的性格以及對楊亞林的態度。問完,老醫生就給開了一幅中藥,並囑咐吳大柱說,這種類型的病,得需要妻子來配合,妻子對他的性要求要鼓勵、不要冷淡、嘲諷。如果,他妻子不便配合,那就不要把他治療的事情對他妻子說,背著他妻子服藥,而且,**不便過急過頻。吳大柱一一記下。
吳大柱按老醫生的指點,出門找到一家中藥店,把方子給了店員。店員照著方子一宗一宗地抓藥配藥,配伍完畢,包好,吳大柱付了錢,又回診所,見楊亞林還在理療室裏沒有出來,吳大柱心想,怎麽個理療法兒到現在還沒完?
吳大柱又等了一會兒,加在一起,怎麽也有一個小時的光景,楊亞林才走了出來,一看那氣色和精神麵貌,就和剛進去時大不一樣,給人一種精神飽滿、榮光煥發的印象。楊亞林看到吳大柱笑了,不易被察覺地晃了一下頭。吳大柱心想,有門兒,他們是怎麽理療的呢?
但楊亞林對此緘口不談,吳大柱逼問緊了,他隻說是按摩,別的就不再說了。回來的路上,吳大柱發現楊亞林處於一種回味狀態,好象甜滋滋的。
吳大柱把老醫生囑咐的話對楊亞林學了,楊亞林連連點頭,說有個姐姐在東門附近,可以到她家去煎藥,在她家服藥,一日兩付,好辦。所以宋麗文的嗅覺還是不錯的,她聞出了楊亞林身上的“藥湯子味兒”,隻是她沒往楊亞林服中藥上邊想而已。楊亞林服用老醫生開的中藥不到十天,便有感。夜裏湊到宋麗文跟前,宋麗文還推了他一下,說,算了吧,把人家撩撥起來你又不行了,挺折磨人的!楊亞林拉過她手,讓她去握,宋麗文吃了一驚,趕快附就,生怕這一撥兒馬上消失了,再不來了。沒想到,楊亞林雄勢不減挺了足有半個鍾點兒,把個宋麗文侍弄得鶯燕昵喃,額背汗淋津津的。宋麗文爬了兩次高峰,楊亞林仍是捉緊不放。宋麗文驚詫,說,你是吃了哪個老道的胡藥了,怎麽這麽大的能耐?楊亞林笑而不答,隻說,今天你若不告饒,老周家公雞叫了我都不撒手!
……老周家公雞叫了,天光大亮。宋麗文醒來,覺得有個什麽事兒那麽好呢?啊,想起來了,是楊亞林。就又隔著孩子爬到楊亞林那個鋪位鑽進了他的被子裏,不顧大女兒也快醒了,又向楊亞林討要……
21
宋麗文現在住的房子是後間壁的,就一層磚,非常不隔音,而宋麗文和楊亞林情迷之下還以為是住宋麗文娘家的房子呢,沒有一點遮攔,任性兒地做,別說隔壁的王祿和陳家華的家聽得清清楚楚,就連隔了一個大外地的老陳家都能聽到。宋麗文這樣,把陳大娘撩撥起來了,正好陳大虎串班在家,她就去弄他的丈夫陳大虎。這對老夫妻多年不作了,作起來也是很厲害,把對麵炕上的老陳頭弄醒了。老陳頭開始還沒吱聲,後就咳嗽了一聲,過一會兒又一聲。陳大娘心中恨恨的:你個老東西打個什麽響鼻兒?你還要撒一火不成?你有那個能耐嗎?就越發大作。老陳頭第三聲咳的時候聲音不大對,而後撲騰兩下,格格兒了好幾聲,象被水嗆著似的,再就沒聲了。
第二天早上,老陳頭的二孫子睜眼一看他爺,嚇得媽呀一聲叫。陳大娘及孩子們去看,也嚇了一跳,隻見老陳頭兩眼瞪個溜溜兒的,臉發青,鼻嘴都是血,枕頭上的血已凝成了血塊兒。
雙城治安抓得緊,家裏死人了,不管是老人還是嬰兒,必須經醫生來驗,出具證明,方可入殮。把醫生找來,醫生看了看,就把老陳頭抬走了。不一會兒的功夫,公安局的人就來了,把老陳家的大人、小孩都監控起來,因為醫生懷疑老陳頭被謀殺,他們要解剖化驗。到下午三點多鍾,老陳頭被抬了回來,醫生把一紙死亡證明書交給了陳大娘。
陳大娘不識字,問醫生死亡證明書上寫的那幾個字是什麽?醫生說,意外致死。陳大娘說,什麽叫“意外致死”?我們老爺子到底是因為啥死的?醫生本來不想多說,要走,陳大娘把醫生攔住了,說,你不說清楚,今兒個就不讓你走!你們公安的,把我們看了大半天,這一個院子人都知道了,不說清楚,尋思是我把老爺子害死了呢!醫生無法,隻好說,他是自己把舌頭咬斷了,流血窒息而死,不關你什麽事。陳大娘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但當著屋裏屋外圍著的人她還是又問了一句,說,他有什麽想不開的,非得那樣死?醫生說,不一定自己咬斷舌頭就是自殺,人老了,打個噴嚏、咳嗽一聲都可能咬壞舌頭,又沒有能力自救,血湧出來,導致窒息……
老陳頭去世,他的子女一個不落悉數到齊,甚是隆重。把老陳頭放在棺材裏,就蓋上棺材蓋,用很長的釘子釘上。釘釘子時,由長子喊,讓死者“躲釘”,似是提醒死者別讓釘子紮著你。釘子釘一下,陳大虎就喊,“爹呀,躲釘!”再釘一下,他還那樣喊,“爹呀,躲釘”!一個棺材要釘許多釘,女七七四十九個釘;男八八六十四個釘。老陳頭就釘六十四個釘。釘一個釘起碼要三斧子,釘一下喊一下,陳大虎要喊近二百聲。要是別人知道要喊這麽多聲,一定勻著些勁兒,可陳大虎麽就是虎,可著嗓子喊,怕是十字街也能聽到。這樣,他喊一半的時候,嗓子就啞了。
喊“躲釘”不是誰都能喊的,不是長子就是長孫,陳淑嬡一看她大哥眼看喊不出聲了,就讓陳大虎的大兒子陳德福喊。陳德福說,我才不**喊呢!說完一撅搭走了。這可怎麽辦?陳淑嬡就捅咕老二陳德祿去喊。誰知道陳德祿一喊把別人嚇了一大跳,他也喊“爹呀,躲釘!”陳淑嬡慌忙過去小聲更正,說,你喊錯了!你得喊“爺呀,躲釘!”陳德祿哪裏聽陳淑嬡的,照舊“爹呀,躲釘!”
老陳太太本來就說,二孫子是他爺的種,動不動就踮起屁股罵,這院裏院外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陳德祿再這麽一喊便惹來一片嘩然,老陳頭的三兒子繃不住臉,衝過去就要打他侄子陳德祿,結果,叔侄倆扭打在一起……
把老陳頭發送了之後,老陳頭的兒女們都逼住了陳大娘,問他們爹去世前留下的東西在哪裏。陳大娘指指北炕的一堆,說,都在那兒呢。眾兒女不信,說我們指的不是那些東西,我們指的是值錢的東西在哪裏。陳大娘說,老爺子老太太手上值錢的東西都在“分浮財”(土改)時分走了,你們不知道,淑嬡知道,哪裏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眾兒女說,不可能,我爹是個精明人,他不可能把他的東西都拿出來讓人分浮財分走了,最值錢的,他不會拿回來的!陳大娘說,你們這麽說,我也沒法兒,你們說有就有,我可沒看到過。陳大娘環指屋裏一下,說,就這麽個地方,你們看哪兒有,就去翻哪兒,不行的話,我出去上誰家借一把鎬來,是灶坑是炕洞子還是地磚下邊,你該刨就刨該挖就挖,真找到了,我們這支子也能分一份,我願樂享其成。
大家麵麵相覷,均有慍色。眼看就打起來了,陳淑嬡說話了,她說爹媽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分浮財的時候誰還給你一個知會兒(告訴一聲)?一幫窮漢喇子(窮人)一窩蜂似地擁了進來,翻箱倒櫃的,都掘地三尺,哪裏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大家才不作聲了。但從後來陳大娘給了陳淑嬡一對裴翠手鐲子來看,老陳頭留下的東西還真不少。陳大娘給陳淑嬡這對手鐲子是為了感謝她在關鍵時候替自己解了圍。當然,陳大娘不能這麽說,她對陳淑嬡說,在老太太的一件舊衣服的襯裏找到的,她留著也沒用,陳淑嬡年輕,拿去戴吧。
老陳頭到底給陳大娘留下了什麽,永遠是個迷,隻有一樣東西幹紅媽知道,那就是所謂的“變天帳”。
老陳頭去世後的一個來月,陳大娘來到幹紅家,把家裏的孩子都支走,又把窗簾也拉上了,就把個線裝賬本拿給幹紅媽看,說,老爺子沒死的時候,把這個給了她。上邊都寫著啥呀?這是啥?有啥用啊?幹紅媽拿過來一看,上邊記著,誰誰分浮財時,都拿了他們家什麽東西,誰誰借了他們家什麽東西沒還,誰欠多少租子沒交,他家房有多少間,地有多少坰,騾子有多少匹,連豬、鴨、雞這些小牲口都記得一清二楚。幹紅媽就對陳大娘說了上邊都記得是什麽。說完又問,他記這些幹啥?還能要回來咋地?陳大娘說,他說,這社會兒挺不了幾天,不合理,人家祖輩傳下來的,或者辛辛苦苦掙下來的,憑什麽就給分了?分誰,誰沒怨氣?終有一天會變過來的!幹紅媽說,這話你可別出去說,說了要引火燒身的!又說,光是這麽記也沒用啊,真有那麽一天,憑你記個賬人家就能把東西還給你?有房、地契吧?陳大娘一下子被說慌了,連忙說,沒有沒有真沒有!看陳大娘的樣子,一定有房契地契。那東西她該認得或老陳頭特別交待過她,所以,她一口否認而不拿出來示人。幹紅媽忽啦一下子想起來幹姥爺曾經給老陳頭的那個用油紙包的東西,就問。陳大娘說,沒看著,我知道那東西,不是去年你送去的那個方方正正用油紙包包的東西嗎?幹紅媽說,對。陳大娘說,那東西後來我沒看見過,可能是他燒了。老太太死後,他燒過一些東西,對了,燒的東西裏準有那東西!幹紅媽說,那你咋知道的呢?陳大娘說,我聞到一股燒油紙的味了嗎。幹紅媽看陳大娘說這話時的樣子,象是沒撒謊。
22
金昌英1964年召開的前進公社第一次黨委擴大會議,研究三個議題:一,繼續搞好“社教”、搞好“四清”;二是,春耕備耕;三是,落實縣委蘇書記的指示,抓好農村文化生活,搞好農閑時的匯演。
前兩項議題和去年一樣,內容大同小異。第三項議題很新鮮,金昌英把縣委書記蘇加宏關於農閑時組織匯演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有幾處他特別強調說,這是蘇書記的原話。
在此之前農村的文化活動是放任自流的,連扭大秧歌、秧歌拜年這些活動也隻是下邊的大隊搞,或者是農民自發的。現在縣委新書記來了之後,要公社去組織,這個誰也沒有經驗,不知道怎麽搞法。金昌英說,不要緊,沒搞過,我們集思廣益,“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嗎,咱們**打下天下之前,也不知道怎麽治理天下,這十五、六年來,我們不是治理得挺好嗎?我尋思呀,讓各大隊自行去搞,肯定不行,上不去水平,我們得找能人來教,那才能象點樣子。蘇書記這次是在咱們公社搞試點,這個“點”不試出個水平、檔次來,往後怎麽向全縣推廣?所以,我們要下一番功夫,工作做得細一些,真做出樣板的水平。大家說,那是,那肯定的。縣委、蘇書記這麽看重咱們,咱們要是搞不好,那成什麽了?金昌英很高興,起碼思想統一了。就說,在此之前,我和永文同誌嘮了嘮,讓他往這方麵想一想,下邊就請永生同誌談談他的想法。
永文,叫劉永文,是公社文教助理。劉永文聽到金昌英要他說,就把眼前的一個小本子翻到前幾頁,看著本子說,搞好匯演,象金書記說的一樣,要請進來,請幾個老師來。一是從各大隊抽調文藝骨幹;二是,沒有基礎,時間又短,如果教不成――或者出不來象樣的段子,就由請來的組成兩幅架兒,救急,也是添成色。金昌英說,我同意永文同誌的看法和分析。又說,永文同誌,你有沒有具體的想法?劉永文說,具體的想法,就是和縣裏文教局聯係一下,看看哪裏有這樣的人才。金昌英說,這個我去。文教局的翁樹業翁局長我熟悉。
實際上,這時,金昌英已從蛟河回來好幾天了。他已和索子栓定好,讓小桃兒、車前子、紅手巾、花絹四個人來了,讓他們隻等他一紙電報就啟程來雙城。他如果和小桃兒沒事兒,這次開會他就不這麽開了。劉永生說的,其實都是他的話,劉永生不照他的話說,還能另外掘井開灶嗎?和小桃兒有了一夜情之後,他就要把一切從初始就掩掖好了,於是,明明是請蛟河的人都定好了,他卻在會上說,我們盡量找雙城本城的人,實在不行,再讓翁局長給推薦一下外地人。但是外地人不好辦,請來了,吃、住要安排――雖然本縣的請來也要安排,但是畢竟和外地的不一樣。還有啊,本縣的,要是文化館的、劇團的就好說了,和翁局長說說,借調兩、三個月。要不是文化館的,我們怎麽給人家錢?佟柯屯在正月十五元宵節搭個場子從外地請了三幅架兒,隻演一個晚上你們猜給人家多少錢?大家問,說,多少錢?金昌英說,三百塊呀!那咱們請得起嗎?
副社長王紀書說,請來文化館或劇團的人倒好說,咱們要請那些民間藝人,雙城城裏的,也不能少要了咱的。我聽說,他們在城裏二道街二人轉園子裏,演一場也十五、六塊呢!人家天天掙那麽個錢,上咱這兒來幹啥?在咱這兒兩三個月就回去了,他原來的那個窩兒備不住(可能)讓別人占去了呢,飯碗子不打了嗎?文教助理劉永文說,能不能這樣:給他們安排到咱們社辦企業去?開工資?王紀書說,開工資?那可大扯了(弄大了)――你給開多少個月的工資?開兩、三個月的工資,那不等於巧使喚人麽?誰也不是傻子。劉永文說,看現在這個形勢,蘇書記這個態度,搞匯演、抓農村文藝活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蘇書記也不可能是一時心血來潮,上邊肯定有精神,要不然,他就冷不丁地搞個匯演?
金昌英這時接過話來,說,那咱們就這樣,調過來!先把他們安排在咱們的社辦企業去,上邊有說法、政策,咱就把他們安排了。沒有的話,我去找蘇書記――當時為了匯演、搞試點,給人家請來了,咱不能演完了就不管人家了吧,讓蘇書記給個特殊政策,你說呢老孔?
“老孔”,叫孔先任,是前進公社的社長。討論起今天的第三個議題――怎麽搞匯演時,他就一言未發。他太熟悉金昌英的一套辦法了。有一些事,你先聽金昌英的“音兒”,你要聽出他的態度之後,你就聽吧,一套一套地都出來了:不管是他說,還是別人說。別人說的,一般也是他事先溝通好了的,那自己還說個啥勁兒?調人、定編這可不是個小事,可是你說都可以去找縣委蘇書記解決問題,我還能說什麽呢?所以,孔先任就說,行,我看行。就這麽定吧。
金昌英又征求了公社副書記欒建國的意見。欒建國也不反對,誰反對誰不傻嗎?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定了。至於這件事所涉及的其它問題,都是小問題。調人安排到社辦企業,以後找機會正式安排這個問題定了下來,金昌英就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已經答應了小桃兒。黨委會定下來了,他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會後,金昌英就去了縣裏,他真去找文教局局長翁樹業了,真詢問了文化館有沒有可以借調給他到公社去教兩、三月二人轉的人。翁樹業一口回絕說沒有。金昌英很了解翁樹業,知道他一準得一口回絕。談到匯演,翁樹業說,農村文藝、文化活動遲早要搞,但不是現在,現在群眾基礎太差,人力、財力都不允許,我們不能犯盲目冒進的錯誤。這不是腦子一熱就能辦的事。金昌英不僅沒有和他爭辯,反而應和他說,是啊,翁局長你說的有道理。
金昌英和翁樹業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出來,徑直到郵電局給索子栓發了一封電報讓小桃兒和另外他見過的三人,趕緊來。索子栓接到電報,又回了一封電報給金昌英,把小桃兒他們到達雙城的具體時間告訴了金昌英。電報是公社文書郝建國送給金昌英的。郝建國轉身要走的時候,金昌英又把他叫住了,說了幾句文件歸檔的話,又說,現在幹點兒工作真難――這個翁局長,我跟他借人,他本來有,卻推三擋四的,一口十個“不行”,虧我正月去吉林老同學那兒串個門,認識了蛟河的文教局長。這次我向他求救,人家痛痛快快答應了,說能給找來四個呢。要不,你說這不抓瞎(沒辦法)了嗎?郝建國嗯嗯地應著,怎麽聽,也覺得金書記這話有點突兀。心想,跟我這個文書講這些幹啥?
幹啥?當然有目的。金昌英去蛟河前曾給索子栓發了一個他要去蛟河的電報,索子栓回了一封“恭候大駕”的電報。這封電報,也是郝建國送給他的。當時金昌英並沒在意這個事兒,見到小桃兒,一切都變了。這個事兒前後不打好圓場,有朝一日,有個風起水動的什麽事兒,這送電報的郝建國要回憶起早在黨委會前自己就和來的這夥人聯係上,並且親自去了一趟,一切不都敗露了嗎?所以,得把前後圓下來,以防萬一。蘇加宏說自己工作做得細,還就得細一些,免得授人以柄。
金昌英做完了這件事,輕噓了一口氣,就趕緊安排找馬車去接小桃兒他們。前進公社十二個生產大隊,金昌英你安排哪個大隊出一趟車不行?偏偏鬼使神差地讓佟柯屯出車。佟柯屯出車,王玉田安排了他的弟弟王玉水趕車去的,要不怎麽叫無巧不成書呢?
相信幹紅的一句話:緣即是道,道亦為緣也。
23
幹紅被妹妹“鎖”在家裏。看著妹妹哪也不能去。沒有了王慧、馮小海、馮小剛、小英子這幾個玩伴,也還有他在縣文化館美術輔導班認識的小朋友。當時畫畫時有接觸的三個人,凱勝歸和教含人來幹紅家一次,再就不來了,隻有白玉奎總來,兩個人就畫畫的事談論不休。白玉奎也喜歡影人子,兩個人就挺能玩到一處的,但,白玉奎在幹紅家玩完了,看快到吃飯的時候就走了,有的時候很不盡興。幹紅留他吃飯,他死活不幹,幹紅也不能跟他一起走,得在家裏看著妹妹。星期日,幹紅媽對幹紅說,我兒子在家都圈了一個星期了,今天家裏有人,你出去遛達遛達去吧。幹紅分外高興,就走出家門,想去白玉奎家裏玩兒。走到市場南頭的時候,一幫小孩子尾隨著薑傻子,用小土拉卡(土塊)打他。
雙城堡有“一瘋二傻”。一“瘋”是馮瘋子,看不出她有多大的年齡,整天披頭散發、瘋瘋癲癲的,走著走著就把手伸到褲襠裏去撓去摳。據說,她丈夫是軍醫,她和別人有了兩性關係被她丈夫知道了,找來螞蝗,把螞蝗焙了,放進她的**裏,她就總是奇癢無比。癢大發勁兒了,逮個什麽就往**裏捅,都把**捅出血了,那她也不管,解了癢為止。她動不動就挺大個肚子懷孕了,也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孩子生下來沒有?生下來是死是活?看見她大肚子就有人罵,說,這是哪個缺德獸幹的?!
“二傻”之一是黃傻子。他精瘦的,頭發稀蔬,頭上有一塊塊瘢。右眼有個疤,很凶,小孩兒一般不敢惹他,惹怒了他,掉頭就追你,把孩子們嚇得狼抓似地叫;另一個就是這個薑傻子,長得肥大扁胖的,動不動就嘻嘻笑。小孩兒在後邊追打他,他一般吼兩聲嚇唬一下你,看嚇唬不了,抱著頭就跑。但也有例外,今天就是。薑傻子本來掉頭跑,哪個小孩子撇過去一個煤裏的石塊正好打在薑傻子的頭上,這下把他打疼了,他轉過身來就追。小孩兒們轟的一下四散逃去。幹紅沒逃,幹紅心想我也沒追你也沒打你,你不能把我怎麽樣吧?但幹紅這個小混蛋忘記迎麵而來的不是個正常人而是個傻子,正常人都有不講理的時候,一個傻子還能分清你追沒追他打沒打他?等幹紅感到薑傻子衝他來了,想要躲想要跑已經來不及了,被薑傻子上前一推,把幹紅推跌出挺遠。幹紅是想和薑傻子講理,卻被這突如其來這麽一推嚇蒙了,仰躺在那裏,兩個胳膊肘拄著地,勾著頭不動窩兒。這時就有個女人喊,那孩子快跑快跑!幹紅還不動。薑傻子衝過來一屁股騎在幹紅的身上,伸出雙手就要掐幹紅的脖子!
憑薑傻子的身量、力氣,幹紅的脖子要是讓他掐住了,一下子不掐斷了才怪呢,正在這時,有人跑過來飛起一腳,把薑傻子踢了一個跟頭,薑傻子爬吧爬吧就跑了。
幹紅一看,踢薑傻子那人是韓冰。
韓冰伸出手來把幹紅拉了起來,湊近幹紅笑一下說,我真該讓薑大傻掐死你!幹紅理解韓冰的話是:誰讓你招惹一個傻子啦!幹紅就說,我沒招惹他,不是我,是那幫小孩兒!韓冰又湊了過來說,我知道不是你。韓冰滿嘴酒氣。幹紅嚇得打了個冷戰。
韓冰滿嘴的酒氣不是今天喝的,是昨天晚上。昨晚他在他連襟家喝的酒,連襟說請他喝“上任酒”――韓冰調到他連襟許福泉任副廠長的縣農機廠任保衛科長。
農機廠的鑄鐵件連連失竊,又破不了案,使許福泉這個主抓安全保衛的副廠長十分頭疼。許福泉回家就對妻子肖亞麗說如果把姐夫調過去嗎,廠裏就不能接二連三出這些事,又能把案破了。肖亞麗說,你可得了,要把他調過去,你們廠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可是一個也跑不了!肖亞麗聽她姐肖亞珍說了韓冰的事兒。許福泉說,沒那麽嚴重吧?再說我們廠的大姑娘也好小媳婦也好,一天累得要死,還有心思和他搞破鞋?我們廠出的那些事省領導那兒都掛號了,破不了案,我這主管廠長是有責任的。肖亞麗說,我把這話給你說到這,今天你調他去抓別人,明兒個你就又得調人去抓他!
許福泉也是病篤盼郎中,就把要調韓冰的話對他大姨子、韓冰的妻子肖亞珍說了。肖亞珍想了一會兒,用她那沙啞的嗓子說,我覺得行。他現在和公安局頂上牛了,說不讓他回刑警大隊上班他就在家泡。總這麽泡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呀,換個地方,又能發揮他的特長,應該挺好的,就不知道他去不去,他那人挺怪的,現在越來越怪了。許福泉說,我跟他談,十有**。肖亞珍說,你怎麽跟他談?許福泉說,姐你就別問了,到時候,你就聽音兒,敲敲邊鼓啥的,肖亞珍應。
許福泉晚飯時去了韓冰家,並在韓冰家吃的飯。肖亞珍讓他們倆喝酒,許福泉說什麽也不喝,說這幾天廠子的事鬧心,喝酒非醉不可。韓冰說,你們廠子能有啥鬧心的事?許福泉就把廠子連連失竊的事學了,然後說,我們那保衛科長是聾子耳朵――配搭,他當保衛科長一個案子也沒破過。廠裏沒找到合適人,找到合適人,就讓他土豆搬家――滾球!韓冰不語。許福泉進一步說,姐夫,你們有沒有那樣退休的、不願在公安局幹的,業務能力又挺強的?韓冰搖了搖頭,說,都是年底兒的肥豬――混吃等死的。我不在刑警隊,你問一問,他破過什麽案子?有的案子一年多了,連個線索都找不到。許福泉說,嗨,現在這些官兒!你就得順著他,不順著他,你再有能耐,他就不用你,讓你空懷一腔抱負,滿腹的才能,壓著你,讓你永世不得翻身。肖亞珍說,象你姐夫不就是這樣嗎?總是給領導提意見(這是肖亞珍為韓冰不上班打掩護的說辭之一),領導能不給你小鞋穿?你再有能耐,人家也不用你。韓冰恨恨地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爺賣豆腐!”我去,我去行不行?!許福泉看了一眼肖亞珍,對韓冰說,你去,你去我們廠幹保衛科長?韓冰抬起頭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許福泉說,姐夫,你去我們廠,從你的專業說,有些高射炮打蒼蠅――大材小用了,但我們那兒可不是你賣豆腐的副食品店兒。我們廠可是雙城縣最大的企業,副縣級單位,保衛科長是副科級。你這刑警隊副大隊長到我們廠當保衛科長,不屈你的級別。
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了。
讓韓冰最得意的是,當他到公安局跟局長說要調到農機廠的時候,局長還不想放他,說,縣領導調動了,我們正打算研究你的問題,刑警隊現在正缺人手。韓冰心花怒放,心想,你們後悔了吧?晚了!早幹啥了?!
心態變了,形為就變了。韓冰過後也想,要擱我背時那咱,我能去救老幹家那個小bi崽子嗎?他搖搖頭。
24
天氣鬧了好幾日了,半夜時分就聽洋瓦蓋兒劈裏啪啦地下雨了。下著下著,雨就開始急了,起碼到中雨的規模。下午,轉成小雨,繼而是細細的“牛毛雨”。幹紅媽說,“先下牛毛沒大雨,後下牛毛不晴天”。說完,她一愣,看著外邊空茫地說,壞了,真讓你幹姥爺說中了!這雨連起來就沒頭了!
去年傍年根時,連雷帶閃的。幹姥爺說“冬天打雷,遍地起賊。”意即明年肯定是災年,鬧災荒,賊就多。而且,今年是“一龍治水”,“龍多旱,龍少澇”,又是龍年,必是大澇之年。出於對三年自然災害的恐懼,幹姥爺把幹老舅、幹姥舅母一家趕年前急火火地遷到農村,為了要一份口糧。避免象59年至61年三年自然災害一樣,許多人餓死在城裏。用幹姥爺的話說,在城裏連挖野菜的地方都沒有。根據“一龍治水”必大澇的說法,他們搬到崗地多的謝家崗子去了。大澇之年,崗地或有所收成,“旱穀子澇豆”嗎,多種豆,定能闖過這一天劫。他們這樣做是深思熟慮、義無反顧的,下到農村,幹老舅母在城裏的工作都不要了。他們的工作都不錯,她是縣委托兒所的所長呢!幹老舅無所謂,他是右派早被下放了,隻是人在城裏而已。
持這種恐懼心理,放棄城裏的一切而到農村的,不隻幹姥爺一家。老陳頭原想也把一大家子整到農村去,可是在老陳太太的拚命反對下,隻有他女兒陳淑嬡一家和他的大孫子陳德福去農村了。轆轤把街到農村去的不少,西南隅更多,全雙城縣更不用說了。“三年自然災害”象一場戰爭和瘟疫一樣,給那個時代人的心靈抹上一層黑灰的死亡之色,使人一提到這個詞就不寒而栗。
“後下牛毛不晴天”,這雨就來了!要是嘩嘩的中雨大雨,下不久;就怕這“牛毛雨”,下三天五天是它,十天八天,甚至一兩月也是它!這不就要澇嗎!
幹紅媽憂心忡忡。
這場雨下了六天,停下了,可是天上的雲還沒利索,保不準還是要下。中午的時候,太陽出來了,大家的心稍稍敞亮一些。但是,日頭當空,就有雨點子劈裏啪啦地往下砸,人們心中又發毛了,這叫“晴天漏,下不夠”。這回再下就是大雨,說來雨了,哇的一下子席卷天下,不容分說。這雨還是沒下完呀。所以,很多人說,完了完了,今年指定完了!手中有餘錢的,就到市場去買糧存積起來,糧價一天高過一天,而且逐漸就看不到有賣糧食的了。人們就湧到大車店去買農村進城的車老板子手中的馬料。車老板子上城裏除草料以外,還帶來苞米、高粱等精飼料,人們就把這些苞米、高粱買回去磨成餷子、苞米麵、高粱米或高粱麵,備下以度饑荒之年。後來馬料也漲價了,漲得比糧店裏的成品糧還高。越是這樣,人們越去買……恐慌的情緒在雙城城裏、農村開始蔓延。
雨下了二十多天以後,幹姥爺來了,捎來兩袋子糧食,一袋子大餷子一袋子小米子,差不多有二百斤。幹姥爺對幹紅媽說,我怎麽遮怎麽擋也沒遮擋嚴實,你快些把它攤在炕上涼,一下雨糧食本來就濕,雨一淋嗒就更濕了,不涼幹了,看捂(發黴)了。幹紅媽感激得無可無可(無法表述)的,說,這下雨咆天,精濘巴唧的(非常泥濘)你還來了?幹姥爺說,你還想著有晌晴(很晴)的天嗎?這就開始下了!光複頭一年就是這種天氣。要隻下一年,怎麽也能對付過去,要象59年到61年一連旱了三年那樣,一連澇了三年可就壞菜(壞了)了!幹紅媽說,真能那樣嗎?幹姥爺說,不那樣,還跑了?你等著瞧吧,“天子沒福,災年不斷!”幹紅媽說,他姥爺,這話可不能出去說,讓人聽到可不得了!幹姥爺說,不得了能咋地?橫豎是個死,“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從古到今都是一樣。說完這話,又趕緊補充說,這隻是在家咱爺倆說,誰還能大張旗鼓地出去說去?說完就坐在炕沿上掏出煙荷包和煙紙開始卷煙,邊卷邊說,老陳頭沒走,我看他們那一大家子可咋整?幹紅媽說,咋整?出多大事兒他也不用操心了。幹姥爺一怔,咋地呢?幹紅媽說,老了(去世了)。幹姥爺大瞪起眼睛、驚愕得煙絲都灑在了地上。啊!老了?!啥時候的事兒?幹紅媽就學。
幹姥爺癱在那裏,好象被抽筋剔骨了似的。怔了半天,搖了搖頭,喃喃地說,“了”?什麽叫“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福禍恩仇都是“火”,“火”一被土埋上,就什麽也沒有了。人呐!想了半天,又說,啥病呀?幹紅媽說,啥病?自個兒把自個兒的舌頭咬斷了。幹姥爺又驚,說,自殺?!幹紅媽說,誰知道了?大夫說人到歲數了,睡夢中咳了咯的,也可能把舌頭咬斷。幹姥爺說,他不挺精神的嗎?幹紅媽說,精神啥?都拉在炕上好幾回了。“老健春寒秋後熱”嗎,看著挺精神,身板挺好的,可是畢竟到歲數了。幹姥爺空空地看出去,微微點著頭。幹紅媽說完了,又馬上後悔了,心裏說,說這些幹啥?幹姥爺歲數也不小了,自詡身體健康、能走能撂,走南闖北的,這不象給他聽似的嗎?
幹姥爺沒順這話茬兒說,重新往他的煙紙裏添一些煙,又去卷,說,這回老陳太太不用罵了吧?幹紅媽說,她先死的!腳跟腳!幹姥爺新裝進去煙絲又掉下了不少,說,是嗎?啥病呀?幹紅媽說,也沒啥病,她老姑娘從屯子裏給她拿了幾條魚,大兒媳婦給燉的,就說燉鹹了,她老姑娘淑嬡說一點也不鹹。那老太太罵了半宿,下半夜就死了。幹老爺仰起頭,嘴唇兜著,象怕把口水噴出來似的哈哈笑著說,人呐,怎麽都是一輩子,人家罵人罵了一輩子,臨死還罵人呢!幹紅媽也跟著笑,說,罵一輩子也沒罵夠,到陰間也得罵,閻王小鬼不敢惹,這回老陳頭過去了,又有墊背(找茬兒)的了!
幹姥爺沒提他托幹紅媽送給老陳頭小油紙包的事兒。幹紅媽忖好幾忖,最後還是說,你給他的那東西,我給他了,他收下了,再就沒給我信兒。幹姥爺想了想,說,人說有個人看中另一個人的錢財美妾了。有一天,他對那個人說,你看看,江裏那條鯰魚怎麽兩個頭呢?那人伸脖子一看,他一下子把那人推到江裏淹死了。他就把人家的錢財美妾占為己有了。當年,他老婆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這個兒子呀,小時候作鬧,大了為非作歹,吃喝嫖賭無惡不作,最終把他的家給敗活了,變成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他兒子十八歲那年抓住個邪虎茬兒就揍他,快把他要揍死的時候,他問他兒子,說,你這麽敗活我,打我,為啥呢?他兒子說,十八年前江水流,你為啥說一個鯰魚兩個頭?幹紅媽說,他兒子是被他害死的那人托生的!幹姥爺說,那指定的!那指定的!天理有定數啊,有的人尋思我欠你的,不給你,你也不能咋地我。可是,今世不還,來世還;今世還了,還是好還;今世不還,來世還可就麻煩了。幹紅媽說,是啊是啊。
幹姥爺歎了一口氣,晃了晃頭,又去卷煙。這回把那支煙卷成了,從兜裏又拿出了他的那個小錫壺,擰開蓋兒,往手指肚兒倒一下,再用那手指肚兒去抹他卷好的那支煙,立刻傳出一股白酒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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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了秋,掛鋤鉤”。正常年景,立秋前後鏟最後一遍地,莊稼就封壟了,就到了農閑時節。今年下雨下的,地裏進不去人了,早就農閑了。
前進公社用三個多月準備的匯演就要開始了。
金昌英想到正月十五元宵節佟柯屯搭場子時趙本山和梅花雪演的二人轉挺出彩兒,農村人看著好,蘇書記看著也說好,就讓佟柯屯大隊長王玉田捎信兒給胡啟斌,讓他專門把趙本山和梅花雪請來。趙本山和梅花雪來,趙本山的盲人二叔趙德全也來了。前進公社拉胡琴等給二人傳配樂的有幾個人,和各大隊的演員也合過,但為了保險起見,金昌英讓胡啟斌也來了。配樂他搭一把手,也是個舞台監督的角色。金昌英還給索子栓發了一封電報,讓他也來,並告訴了他大致演出的時間,但索子栓回電報稱抽不出身子回絕了。金昌英想了想,心裏說,他不來也好,免得小桃兒思想波動。金昌英問過小桃兒幾次她和索子栓的關係,小桃兒一如在蛟河的說辭,金昌英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兒。小桃兒和他那一次,是小桃兒第一次。小桃兒是處女這一點說明她和索子栓沒有兩性關係,但是,金昌英把他去蛟河的前前後後想了好多遍,他感到事情肯定不能如索子栓和小桃兒說的那麽簡單。尤其那個如小桃兒姐姐一般的女人,小桃兒一門兒說是她媽媽,這怎麽可能呢?長得那麽年輕,看上去和小桃兒年齡也就差個四、五歲,怎麽可能是小桃兒的媽媽呢?小桃兒說她沒有姐姐,那天在索子栓家做飯,也隻有她媽媽一個人,再無別人了。做飯的,喝酒時彈月琴的都是她媽媽一個人。就算那個是她媽媽,那也是個怪怪的女人,總是神龍藏頭又遁尾的,脖子上還老圍個圍巾。金昌英問小桃兒的父親,小桃兒說是三年自然災害餓死了,再不多說。再問多了,小桃兒說,你是鎮反的嗎?查找祖宗八代。耽擱這良辰美景、大好時光豈不可惜了?
金昌英與小桃兒的“良辰美景”不多,金昌英也隻能趕上個在公社值班時,才能和小桃兒作在一處。那也是遮遮掩掩避人耳目。金昌英有時想,何時能和小桃兒敞敞亮亮痛痛快快地作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