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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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峰溺亡案的卷宗以及相關資料都是很齊全的。
    江括仔細翻看,一直都在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麽路峰溺死後,其養父母第一反應,竟然認為羅幸雪是凶手?
    羅幸雪是個年少的孩子,生活窘迫不說,一直都是獨來獨往,也沒和村子裏的人有過多交集。
    路峰養父母作為成年人,應該不會毫無緣由地對這麽一個可憐的女孩子懷有敵意。
    到底是什麽原因?
    江括前前後後翻了一遍筆錄,又加速看了遍當時警察詢問留下的錄像。
    路峰的養母劉正夏在提及羅幸雪時,情緒就很激動,神色也充滿了厭惡。
    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和警察解釋過原因,隻反複向當時的警察說,那個孩子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整天看人都是陰惻惻的,村子裏的人都不敢與他們父女往來這類的說辭。
    江括起身走到審訊室內,詢問閉目養神的羅幸雪:“你討厭路峰父母,我大致是明白其中原因,但他的父母為什麽會在路峰死後,第一個想到的凶手就是你?”
    羅幸雪睜開雙眸,靜靜看了江括一會兒:“我不知道。”
    “那個村子裏的人,都不喜歡我。”
    羅幸雪從來沒覺得被討厭有哪裏不對,平靜地說道:“不止那個村子,我小時候去過的每個地方,都沒有人喜歡我,隻覺得我晦氣,不討喜。”
    “所以我也不喜歡他們。”
    江括擰眉道:“那些村民對你養父的態度呢?”
    羅幸雪定定道:“你問的是哪個養父?”
    “趙昌英。”
    羅幸雪撇了撇嘴,簡單地形容了一下這個人:“他為人很孤僻,因為樣貌有損的原因,也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村子裏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但卻很少能見到他的人。”
    “所以那些村民對他的態度,好奇有的,但知道他毀容後,基本就是嘴上惋惜,發現他很孤僻,就漸漸對他的存在漠不關心。”
    江括垂眸思索了一會兒,覺得不太對。
    小孩子可能會因為人雲亦雲,對一個撿垃圾的小姑娘做出排擠行為。
    但總不可能羅幸雪長到這麽大,都沒有遇見過一個好人。
    江括忽然問道:“路峰怕你養父嗎?”
    羅幸雪突然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想了解一下,至少可以幫助我了解當時的情況,應該有助於調查案子。”
    羅幸雪沉默了會兒,開口道:“路峰見過我養父的臉,他當時被嚇到了。”
    “回去之後還病了一場。”
    “自那之後,基本都是繞著我養父走,從來不會主動出現在我養父麵前。”
    江括詫異道:“他見過你養父?”
    羅幸雪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況:“他當時隻聽村子裏的人說,我養父毀了容,並沒有覺得害怕,而且還說自己以前也見過毀容的人,隻是皮膚與正常人不同罷了,沒有什麽好害怕的。”
    “所以他找到小學的舊書後,就跑去了我家。”
    “然後被我養父的樣子嚇暈了。”
    江括愣怔了幾秒:“嚇暈了?”
    羅幸雪頷首道:“是,就是嚇暈了,我第一次見到我養父的正臉,也嚇得哭了很久,甚至剛開始的時候經常做噩夢。”
    不過她碰到的那種情況,做噩夢才是正常的。
    “你養父現在還活著嗎?”
    羅幸雪垂眸看著指尖,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死了。”
    “一年前就死了。”
    江括看著她下垂的眼簾,在內心斟酌了片刻,問道:“你養父當時看到路峰是什麽態度?”
    羅幸雪抬頭道:“你不會是懷疑我養父殺了路峰吧?”
    江括:“說實話,你養父這個人很神秘,我甚至從當時的詢問錄像和筆錄中,幾乎找不到有關他的隻言片語。”
    羅幸雪搖頭道:“他對路峰的態度很冷漠,你們不用白費功夫了,他不會殺路峰的。”
    至少不會用那種手法殺人。
    隻作為最了解趙昌英的人之一,羅幸雪知道這個人有多嗜血與狠辣。
    但這個人做事充滿了目的性,不會隨便去殺一個毫不相幹陌生人。
    如果他真的覺得路峰礙眼,或者覺得路峰冒犯到他,隻會用更殘忍的手段折磨殺害。
    但這些事情,沒必要告訴眼前的男人。
    江括在椅子上坐下,語氣溫和:“能和我聊聊你這位養父嗎?”
    “他是因為事故毀容的嗎?”
    羅幸雪此刻也無事可做,她估計元酒調查這個案子,可能至少要花上一周的時間。
    這一周時間,她隻能待在這裏,在不透露任何秘密的情況,確實可以和眼前的警察聊幾句。
    她點頭道:“工廠事故,嚴重燒傷,但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
    “因為我被他撿回家後,他就是那個模樣了。”
    江括:“他從事什麽工作養活你?”
    羅幸雪嗤笑了一聲:“他會電腦,具體工作我不懂,隻知道他經常坐在電腦前。”
    江括琢磨著是技術類方麵的人員嗎?
    之前在工廠上班?
    羅幸雪見他一臉沉思,主動問道:“你還想知道什麽?”
    “你是什麽時候進入那處古墓中的?”江括忽然問。
    羅幸雪冷淡地說:“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你,凡是與這次案子有關的一切細節,在我得到想要的答案前,我不會主動說一個字。”
    江括倒沒有很失望。
    羅幸雪雖然才十六歲,但已經具備了相當的作案與反偵察能力,警惕性很高。
    “你既然不想問了,那就算了。”
    “能給我倒杯水嗎?”
    江括倒了杯水放在她麵前,順手將一袋麵包也放在她手邊。
    “即使知道路峰死亡的真相,你又能做什麽?”
    羅幸雪喝了口水,抿了抿唇:“殺了他。”
    “如果凶手已經死了,那我也要他再死一次。”
    “我知道的,這個世界上是有鬼的。”
    江括擰眉道:“在陽間,作惡的鬼也會被抓的。”
    羅幸雪譏諷道:“作惡的鬼你們抓的完嗎?”
    這個世界的壞人抓不完,同理,惡鬼也抓不完。
    他們能抓的,都是剛好碰到的,發現的。
    江括麵對羅幸雪的問題,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最終放棄了和她繼續交談。
    進入特管局之後,他已經不會再去思考這種問題。
    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維護這個社會的穩定與秩序。
    江括將路峰的屍檢報告來回翻看了很多遍,但依舊沒能找到更多線索,隻在路峰養父母的口供中找到了一點。
    路峰母親的一件遺物,在路峰死後找不到了。
    據路民海描述,那是他們當初收拾路峰生母遺物時找到的。
    一隻A家的男士腕表,看起來很值錢,價值在十八萬到二十五萬之間。
    在路峰手臂斷掉的時候,其實他們夫妻二人動過將腕表賣掉,給路峰當醫藥費的心思。
    但他們無法出具購買手表的相關信息,回收奢侈品的店擔心物品來曆不明,所以壓價很低。
    最後兩人放棄了賣掉腕表,將這件可能是路峰生父的物品留了下來。
    路民海夫婦倆並不清楚腕表是何時丟的,在路峰死亡準備下葬後,他們準備將手表作為陪葬品,一起放進棺材裏,才發現手表已經沒了。
    警方也將這隻A家手表列為線索之一,但沒有在當地任何奢侈品店或者金店等地方,找到相關線索。
    也就說,如果是路峰將手表帶出去,結果被凶手拿走了。
    那麽這件贓物,很可能依舊還在凶手手中,或者在案發後更長時間,才選擇出手。
    比起沒有線索,這個消息可能算是目前唯一的進展。
    在案發後的半年內,警方沒有找到任何這隻手表,如果把時間線拉長……
    會不會有收獲?
    江括正琢磨著要怎麽大海撈針時,身邊突然散開一陣煙霧,元酒從煙霧中走出來,看著他專注的側臉,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麵:“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驚醒的江括看著元酒臉上的表情,以此來判斷她這次去地府的收獲。
    好像,沒有特別開心,但也沒有很喪氣。
    “元觀主去地府有收獲嗎?”
    元酒靠在桌邊,雙臂環在胸前,籲出一口氣道:“有一點吧,沒有找到路峰和路峰養父母的魂魄,就連他們家小兒子都沒找到,他們一家四口已經投胎了。”
    江括聞言頓時滿臉遺憾。
    元酒扭頭神神秘秘道:“不過我從判官那裏套到一些消息。”
    “路峰確實是死於溺亡,但並非失足落水溺死。”
    “而是有人把他扔進了水裏。”
    “但判官那家夥不肯告訴我是誰,隻說凶手至今還逍遙法外。”
    “路峰的父母和弟弟,也是死於他們手中。”
    江括頓時正色道:“當真?所以路家這一前一後兩起案子,都是同一個凶手所為了?”
    “不是一個人。”元酒搖了搖手指,“是同一夥人。”
    江括擰眉:“多人作案?”
    那便不太可能是羅幸雪養父了。
    那人一向獨來獨往,不與人深交。
    雖然很可疑,但眼下確實可先排除嫌疑。
    江括立刻在電腦上調出了鶴水村的圖紙,以及當地住戶的分布與個人信息。
    “如果是團夥所為,我覺得外來人員作案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因為作為位置很偏僻的鄉下小村子,流動人口並不多,一旦有生麵孔進入村子,勢必會引起村民的注意。
    最初調查的時候,警方也考慮過,會不會是從外麵來的凶手作案。
    路峰溺亡時,當時山村正值果林收獲的時節,有一些收購商進出。
    但路民海夫妻失蹤,夫妻二人的幼子溺死那段時間,卻沒有外來人員。
    如果兩起案件係同一夥人所為,那便可以排除外來人口作案的可能性。
    元酒認真聽著江括的分析,發現他比自己要更了解鶴水村的情況,便以他的想法為主,先展開調查。
    江括很快便將信息匯總,鶴水村人口不多,大部分年輕人都外出務工,所以村子裏基本上多是老人和孩子,隻有四五家的青壯勞動力沒有外出,而是選擇在山裏種果樹。
    路峰溺亡的時候,成年人幾乎全都在山上采摘水果,擔心果子掛在樹上太久,等風雨一來就落了。
    那段時間是村子最忙的時候,留在鶴水村的基本都是些沒成年的孩子。
    以及唯一沒有果園的……趙昌英。
    江括稍作分析,抬頭看向元酒,眼裏有些不太確定。
    “所以,這麽一來,凶手可能是未成年的孩子?”
    元酒對這個推論並不意外,隻平靜地說道:“我覺得你的分析是沒有破綻的。”
    “所以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結果就算看起來再荒誕,應該也是對的。”
    江括靠在椅子上,右手鬆開了鼠標,遲遲沒有回神。
    “當時警方調查了所有人,會漏掉這些未成年的孩子嗎?”
    元酒抿唇道:“不該吧。”
    作為經驗老道的刑偵幹警,他們應該不會陷入這種誤區,覺得凶手隻會是成年人。
    “羅幸雪被路民海夫婦懷疑的時候,警察也毫不猶豫地調查了她,所以凶手的年齡應該不是問題。”
    江括恍然道:“那就是,沒有找到證據了。”
    元酒讓他調出路峰死亡時候,當時村子裏的未成年名單與相關信息。
    “刨除沒有作案能力的人類幼崽,剩下的還有多少人?”
    江括將年齡限製,設置在八歲到十八歲。
    “鶴水村當時在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共有十七人。”
    “其中有五人正在讀高中,在學校補課。”
    剩下的一共有十二人。
    羅幸雪暫時可以先劃出來。
    剩下的就隻有十一人。
    江括看著最後的十一個人,拿起手機道:“我打電話詢問一下那位退休的警察,他應該詳細了解過當時的情況。”
    電話撥通後,對方聽著江括的問題,披上了外套道:“你稍微等一下,這個案子我自己留了底,退休後我抽時間也在琢磨,你說的這十一個孩子,還可以再排除一部分。”
    江括將手機調為擴音,拿著筆將名單上十一個嫌疑人圈出來。
    手機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著紙張摩挲的聲響,那名老刑偵有些沙啞的聲音隨之傳來。
    “可以排除五個孩子,兩個八歲的小孩兒,案發時跟著父母去山上果林了。”
    “還有一個十一歲,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當時沒有在村子裏,去親戚家了。”
    “剩下的六個孩子,當時都在鶴水村裏。”
    江括看著最後六個人的名單,感覺勝利近在眼前:“多謝,劉警官,你提供的消息很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