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雪風,姑娘,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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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鹿今日帶來了兩壇酒,喝了半壇開始上臉色,紅得宛如猴屁股,但他似乎酒量還可以,眸子裏沒見著幾分醉意,隻是說話的聲量與膽子變大了些。
    “……最荒唐的就是,那位明明淩駕於所有如孔雀公雞般驕傲的師兄師姐們頭上的程峰師弟,反而沒有一丁點盛氣淩人。”
    “當時他與我聊起一些書院的日常時,我竟有些受寵若驚,這個詞語或許會讓你見笑,但當時我真的很……”
    王鹿笑著攤開手,將自己內心卑微的一麵露出來,隻是笑著笑著他便歎了口氣。
    “可惜啊,程峰師弟前途無量,就是運氣不太好。”
    聞潮生道:
    “倒也不必為他開脫,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過看得出來,你的確對程峰的感覺不錯,否則這麽心直口快的你,不至於說些不著邊的話為他開脫。”
    王鹿低頭用手夾起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裏,緩緩咀嚼。
    “書院其實是個挺殘酷的地方,大家都這樣,於是新來的師弟師妹們也這樣,畢竟這是規矩,太標新立異就會不合群,不合群便會被排擠,被欺淩……除非像你與程峰師弟那樣,天賦卓絕,絕技傍身,我不知怎麽講比較合適,但你們這樣的人,好像天生就是為了打破規矩而存在的。”
    聞潮生遙遙一指麵壁而坐的徐一知,問道:
    “他呢?”
    “好像他還比較好說話。”
    王鹿看了一眼聞潮生指著的人,一時間有些沉默,而後壓低聲音道:
    “徐師兄是個另類……他跟誰幾乎都不講話,生活好像隻有功課與修行。”
    聞潮生恍然,雖然他早已知道這些,他將雞骨頭從嘴裏吐出來,說道:
    “在我們那兒,這種人被稱之為「卷帝」。”
    “除了頂頭上司,沒人喜歡。”
    王鹿聞言先是一怔,又仔細看了看徐一知,真摯的麵容上出現了一抹悲哀,他壓低聲音,共情道:
    “那徐師兄比我還慘,因為他的「頂頭上司」也不太喜歡他。”
    聞潮生曉得徐一知的耳朵很靈敏,這件事是鑄成他心魔的一部分,聞潮生不願多聊,免得刺激他,於是便與王鹿碰了一杯,說道:
    “好了,喝酒。”
    …
    苦海縣,小雪紛飛。
    這片淒苦的邊陲小地看不見絲毫春意,這飄飄遙遙的小雪已然下了足足七日,覆了苦海縣周遭方圓百裏的地域。
    阿水拿著才從東市買來的五花肉與一些蔬菜回了住處,頭頂的草帽已是堆砌了厚厚一層小雪,她將草帽脫下,輕輕掛在了院門旁的竹籬上,進門後便看到了雪地上那大腳印子,眉頭微皺。
    隨著她見到程峰之後,麵色才又恢複如常。
    “水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被這場小雪凍得宛如一隻土撥鼠的程峰在簷下烤著火,頭幾乎快要縮到衣服領口裏麵去,他撐著膝蓋起身,從懷中摸出了一封信遞給阿水,然後又給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與一個小口袋。
    “潮生給你寄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因為路程太遠,不大方便攜帶,所以信驛換成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與二十兩碎銀。”
    阿水接過這些東西,微微頷首道:
    “辛苦了……吃飯麽?”
    程峰搓了搓手,暗暗指著院門外,婉拒了阿水的好意:
    “不了,有約。”
    阿水:
    “那你去吧,不留你了。”
    程峰走後,阿水將買來的東西放於簷下,而後坐在了那搖搖晃晃的藤椅上,打開了信件,認真閱讀著信件上的內容,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功課,但隨著時間流逝,她麵容上的嚴肅漸漸化為了輕淺不可尋的笑。
    聞潮生在信中向她分享了一些書院內比較有意思的事,並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戰績」,最後告訴她回信的時候,表明自己具體收到了多少銀子,這樣他才能確定路上是否有人做了小動作。
    讀完信後,阿水順著信紙的褶皺認真將信折好收回了信封內,接著她去取來了紙筆,磨了墨,筆尖胡亂在墨硯裏攪動幾下,似乎有了主意,在信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共收一百兩銀票,未見餘下二十……」
    寫到這裏,阿水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眼裏閃過不易察覺的狡黠光芒,有了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味道,不過待她仔細斟酌一會兒後,便將笑容完全收斂,迅速劃掉了第一句話,緊接著,她又覺得還不夠穩妥,多畫了幾橫,直到徹底抹去了那些字,才算放心。
    她再次提筆,鄭重地、一筆一劃地寫道:
    「共收財銀一百二十兩,一切安好,無事發生……」
    這一句後,阿水咬著筆頭,陷入了更加深層次的思索,眉頭擰成了一團,愈發覺得糟心起來。
    她寫「平山王如何如何」,覺得不妥,劃掉。
    她寫「保重身體如何如何」,覺得太矯情,便也劃掉。
    …
    最終,經曆了漫長的思考,當阿水終於決定要寫什麽的時候,她發現這張紙上已全是她的塗改。
    阿水盯著信紙,徐徐吐出一口氣,目光掃過了那些自己寫過的「某部分」文字與痕跡,麵龐掠過了一絲燙意,她迅速將紙揉做了一團,扔進了火堆,看著那些承載著神思的文字與烈火融為一體,直至出神。
    雪風飛襲,一縷兩縷,掀了她遮顏的發,僵了落墨的筆。
    簷下藤椅輕晃,細雪仍在舊處。
    院中一切,皆如聞潮生離開時的模樣。
    PS: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