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看過的東西太多,會把眼睛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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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山王在幾名貼身侍衛的護送下來到了書院外的那條清淨街道上,路旁的垂柳已如碧玉翠綠,那一頭泱泱落下的長發遍布著乍暖還寒的春意,平山王路過時被這一抹早春的碧綠驚豔,他深呼吸了一口,立於一旁注目許久,那雙塵塵溢滿的雙眸被漸漸拂去一絲疲意。
    直至他被一支柳條輕撫麵部,才從思緒深處醒了過來,淡淡垂歎半聲後,便轉身向書院而去。
    “在外麵等我。”
    平山王吩咐一句,那些下人尋至一處不起眼的樹下等待,前者則毫無阻礙地進入了書院,兩名平日裏趾高氣昂、常用下巴看人的守門人,見到了平山王竟然乖巧謙恭起來,小心為其讓開了一條道路。
    平山王一路來到了小閣樓,在樓下對著二樓的窗戶深行一禮,然後才徐徐登上了閣樓,來到了院長門外,看著樸素簡潔的房間裏不斷抄錄書籍的院長,平山王開口道:
    “杜院長今日氣色不錯。”
    他聲音渾厚有力,氣息飽滿,與鬢間染上霜色的白發反差頗大。
    杜池魚斜著瞥了他一眼。
    “找我何事?”
    杜池魚麵對平山王時,語氣儼然淡漠了許多,與跟聞潮生、跟程峰講話時的那種溫柔大相徑庭,這種淡漠無關身份,也不具有任何針對性,像是一種對萬事萬物的無情。
    而平山王對於院長的冷漠似乎也已經司空見慣,並不介意,緩聲說道:
    “淳穹抵達書院了麽?”
    杜池魚頓住抄錄的筆,認真在腦海裏思索了一下這個人,隨後微微搖頭。
    “不認識。”
    平山王眉頭皺了起來。
    “玉龍府已經接到了劉金時的線索,本……我算著時間,淳穹怎麽也應該到書院了。”
    抄書的杜池魚全神貫注,直至手中的句子抄寫完畢,才琢磨了一下平山王的話,隨後她翻開手中一頁紙,徐徐道:
    “早跟你講過,你不可能算到所有的事情。”
    “人算哪如天算,算的越多,錯的越多。”
    平山王何等人精,耳朵一動,便聽出了話裏的呲味兒,語調微抬:
    “回王城的不是淳穹那小子?”
    院長淡淡道:
    “讓他在縣城當個小官,豈不安穩?”
    平山王搖頭。
    “我已經做了這麽多,他若是不回來,實在可惜。”
    杜池魚落下了手裏這本書的最後一個墨點兒,臉上漸漸流露出笑意。
    “我卻希望,他永遠不回來。”
    平山王一怔,愣住好久才忽然明白,杜池魚口中的「他」與自己口中的「他」不是同一個人。
    平山王坐於這閣樓的二層,沐浴著窗口處湧入的微風許久,忽然雙手輕輕一拍自己的雙腿,歎了口氣。
    杜池魚看穿了他的無奈,說道:
    “你歎氣,證明你有遺憾,但這些都是小遺憾,等再過些時候,你就會明白什麽是大遺憾。”
    平山王緩緩側頭,正好麵向了窗戶,那雙已經看穿無數冷暖風霜的眸子偏偏被一陣純粹至極的春風吹得睜不開。
    “為何不直接與我講?”
    杜池魚:
    “因為你不信。”
    平山王一怔,隨後又聽杜池魚說道:
    “宮裏的那個孩子很聰明,你比他年紀大,眼光更遠,可你看得沒有他深。”
    “有時候年紀太大也並非是件好事,看過的東西太多,它們會把你的眼睛遮住。”
    平山王似懂非懂,但杜池魚已經下了逐客令: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還有什麽其他想做的事就快去做吧……若你堅信王城是個好地方,便算他福緣淺薄,無福消受。”
    …
    思過崖,未名樹下。
    二人席地而坐,吃喝閑聊。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給你送飯了。”
    王鹿啃著一根鹵鴨腿,淡褐色的醬汁從他的嘴角滑落,他隻是舌頭一卷,便又將這滴浸滿鴨肉香氣的汁水裹入了腹中。
    而坐在他的對麵,吃相相對優雅的聞潮生卻是略帶錯愕地抬起頭,盯著王鹿道:
    “你……要死了?”
    王鹿一聽這話,手裏的鴨腿頓時香氣散了五分,他罵道:
    “哇,你會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聞潮生反諷道:
    “難道你會說話?若是你會說話,也不至於先前幫我寄信的時候會挨一頓毒打。”
    想到自己被眼前的這人狠揍了幾拳,王鹿倏然間心潮翻滾,怒火中燒,但一想到他似乎永遠也沒可能為自己報仇,便又迅速心灰意冷下來。
    “這是你在思過崖的最後一日了,明日天光一開,你便可以從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出去,從此天高海闊任翱翔。”
    說著,他從掌間翻出了一些銀錢,扔給了聞潮生,後者一眼便看出這些銀錢是他當時找王鹿買肉菜時給的。
    不算很多,也就十三兩銀子,因為後續幾乎都在靜養,所以聞潮生也沒吃幾回肉。
    “不是說給你拿去寄信?”
    “寄信的人要是不靠譜,吞了我的錢財,回頭挨揍的可是你。”
    王鹿狠狠撕咬了一口鴨腿,含糊不清道:
    “放心,我找的可是業界標杆之一的徐師傅,出不了問題。”
    “至於這些銀子……我家中的確和書院中大部分師兄師姐們的家世沒得比,但在王城裏做了些小茶葉生意,一月百兩銀子生活費還是有的,不差你這點兒,先前不過是覺得你反正快死了,想著能從你身上薅點兒下來是一點兒。”
    聞潮生無語道:
    “死人的錢你也薅,不怕黴運纏身?”
    王鹿毫不介意,該吃吃,該喝喝。
    “我家不信這個。”
    “供了財神爺這麽多年,也沒見發財呢?”
    聞潮生收起了這些銀子,還是很客氣地說道:
    “多謝了。”
    王鹿忽然放下了啃了一半的鴨腿,有些忐忑道:
    “其實你不必謝我,老實講,書院裏的師兄師姐們基本都挺……瞧不上我的,平日也沒什麽人會聽我講話,這些日子與你送飯,每每談論過後,我自己也會開明些。”
    “以前書院中,程峰師弟倒是也會跟我聊聊,還教了我一手「儒術苦寒來」,可惜我天資愚笨,練了很久也才堪堪摸到一點兒門道。”
    聞潮生放下了碗筷,抬頭看著王鹿,笑道:
    “那你是不是很想他?”
    王鹿歎了口氣:
    “是有一點。”
    PS: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