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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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格格猛地抬頭:“唉?”
她眼裏全是震驚與不可思議,傻傻地屏住呼吸良久,才嚅囁著:“側福晉……您不覺得養蟲子很奇怪嗎?”
“很奇怪嗎?也不奇怪吧?”
“又不是人人都得喜歡貓貓狗狗的,我還見過有人養蛇呢。再說你別看我現在這樣子,我小時候也抓過蟲子,還喜歡——”
高真如說到這裏,忽然消了聲。她本想說自己還敢吃知了猴呢,卻是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樁事。
那時,她的一位前男友明知道自己家裏養了貓狗的情況下,還津津樂道地說起他與朋友出門開車,不小心撞到了工廠養的狗,見著周遭沒人,那狗又瞧著半死不活,幾人便把狗拖走宰了吃肉。
高真如當時便生惱,轉頭便與他分了手,對方還糾纏不休,還非說自己又沒說要吃家裏的寵物狗,說是自己無理取鬧,到最後都搞不清問題到底在哪裏。
高真如想著要是自己剛剛說出口,那不就和那不會看人臉色的前男友一模一樣?
萬一陳格格不能接受呢?她這不就是故意在人心頭紮刺。
高真如心裏後怕,想著往後夏日時,可不能在屋裏說起這事兒,免得陳格格心中介意。
“側福晉還喜歡什麽?”
“啊。”高真如回過神來,見陳格格正疑惑地望著自己,順勢轉移話題道:“我剛剛是想起往日在雍王府時的趣事,你小時候可曾抓過蝌蚪?”
陳格格搖了搖頭。
高真如指了指自己,笑道:“想不到吧?我還跟王爺一道,在池塘裏抓了好多蝌蚪。”
高真如說到這裏,忍不住偷笑一聲:“王爺信誓旦旦與我說,說那些小蝌蚪都會變成綠皮小青蛙,結果——”
“蹦出來一堆癩蛤蟆!”
高真如繪聲繪色的描述著當年的窘狀,虧寶親王還說要給自己驚喜,結果掀開蓋子蹦出一缸的癩蛤蟆,直往兩人的身上蹦,把兩人嚇得哭爹喊娘,嗷嗷亂叫不說,後頭更是臉上身上還冒出好些紅包來。
別說寶親王了,她都以為自己要毀容了,扯著嗓門嗷得厲害,驚得雍王府上下雞飛狗跳。
“還好我有上天庇護。”高真如說到這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蛋,心有餘悸:“終是沒讓我這國色天香的臉蛋受傷,不然這豈不是全天下的損失!”
陳格格聽得一愣一愣,聽到最後側福晉自吹自擂的話語時更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過她迅速反應過來,趕緊捂住嘴,眨巴眨巴眼看高真如,試探著附和道:“側福晉說的是。”
高真如本就想逗逗陳格格,自是不會計較她的反應,反倒覺得陳格格怪可愛的。
她豎起手指,噓了一聲:“不過這是秘密,可千萬不能讓王爺知道——”
“什麽秘密,還是不能讓本王知道的?”寶親王剛走到正院門口,便聽到高真如的說笑聲。他挑了挑眉,踏步上前,目光沒有絲毫停留,掠過陳格格,而後落在高真如的臉上。
“嗚哇!”剛剛還偷笑的高真如登時驚得蹦了蹦,她手上一鬆,捏著的獨角仙得到逃跑的機會,嗖地一下衝出去,撲棱著半透明的翅膀,直直撲向寶親王。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寶親王猝不及防,腳步一頓,身形一側,手指穩穩握住飛來的‘武器’。
寶親王長舒一口氣,而後便覺得手心的觸覺著實古怪,抓住的這物竟是……活物!?
寶親王斂容垂眸,登時被手裏的獨角仙驚了一跳,身體微微後仰。
一直關注他動向的高真如登時輕笑起來:“王爺也被嚇到了?”
寶親王鬧了一個大紅臉,瞪了一眼竊笑的高真如,故意板起臉來:“都幾歲的人,怎還抓蟲子玩?”
高真如拉著陳格格蹲福請安,起身後才笑嘻嘻地回答道:“這不是妾身從樹林裏抓來的,而是陳格格養的,王爺沒想到吧?”
“哦?這是陳格格養的?”寶親王先是一愣,等高真如簡略說了一說來龍去脈,登時驚奇不已。
他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陳格格,頭回把這不甚起眼的格格納入視線,挑眉道:“哦?”
寶親王頗為驚訝,雖然先帝時起後宮嬪妃便常有養蟋蟀鬥蛐蛐的愛好,但多是坐在上頭欣賞,鮮少有人會自己去養,養在屋裏的多是小貓小狗,又或是鸚鵡雀鳥。
不過寶親王還有一個別的猜測,那就是會不會是陳格格故意裝作自己特別,想要忽悠高氏?畢竟後院女人嘴裏的親手照顧是不能當真的,偶爾喂一口吃食,偶爾看上一眼便算是親自照料,其實便是丟給宮婢太監去照看,自己偶爾罷了。
寶親王想到這裏,眯了眯眼,改口道:陳格格,你居然還會養獨角仙?
陳格格下意識咬住了唇瓣,過去的陰影又一次在腦海裏翻滾,意圖再次衝到她的麵前。
可這回,陳格格抬眼瞅了瞅高真如,心裏忽地鼓起勇氣來。她微微垂首,輕聲回答道:“回稟王爺,這隻獨角仙的確是妾身所養的。”
不待寶親王細問,高真如便插話道:“真的是陳妹妹養的啦,是不是很厲害?我記得王爺以前也抓過獨角仙來著,不過夏天都沒過,那獨角仙就死翹翹了。”
高真如的話語堪稱是貼臉開大,登時讓寶親王掛不住臉了。
他暫且不質疑陳格格的心思,急忙揚聲道:“胡說!哪是本王沒養好?那是因著那幾日天氣轉涼,而弘晝那小子非得日日把獨角仙拿出來看一看,瞧一瞧,最後還忘記放回養蟲箱裏,這才教那獨角仙丟了性命。”
“明明是王爺養蟲子的本事差——哎呦!”高真如捂住腦門,噘嘴不樂。
“哼。”寶親王收回手,假裝沒看到高真如委屈的小眼神,順手將獨角仙遞到陳格格手裏。
見她如獲至寶,寶親王心中的疑慮也稍稍少了一些,隨口道:“行了,既然喜歡的話,便好好養吧,要是你養得好,下回織造府送蟈蟈與蟋蟀來時,本王也賞你幾隻把玩。”
宮中夏秋季常會采購和飼養蟋蟀,以供後宮嬪妃鬥耍消遣。
這些蟋蟀多采自宜州一帶,品種繁多,不少品種更是專為宮中貴人所養育,實乃尋常人等接觸不到的。
陳格格雙眼放光,喜不勝喜。
高真如忙拉著她,笑嘻嘻地蹲福謝恩,巴巴補上:“那到時妾身便等著王爺賞賜了。”
本王說的是她養得好——
寶親王扯了扯嘴角,到底是沒說出口來,不過是二三蟋蟀罷了,賞賜便賞賜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進屋裏去見福晉,自己背著手踏出門外,照舊去勤政殿上班幹活了。
高真如高高興興地領著陳格格進了屋,與福晉這般那般的說了一通。
福晉起初震驚,而後便也允了下來,平淡的反應教陳格格走出門,都是暈乎乎的。
這,就是過了門路?
往後,她能正大光明的養獨角仙了?還有專屬的養寵小屋?真的假的?這麽簡單的嗎?
往後好些日子,陳格格總擔心那些都是自己的錯覺,又或是自己做的好夢罷了。
直到長春仙館的宮人整理出一間屋子,往裏又備好炭盆等物,將溫度調得適宜不說,屋裏除去桌椅,還擺上各式架子,牆上懸上數張畫像,又請陳格格過去,將諸多蟲子挪到那邊,陳格格這才確定自己是真沒做夢!
院裏其餘人多多少少聽聞此事,可真見福晉賞賜的屋子,還是大吃一驚。
更何況除去福晉撥給陳格格的屋子外,側福晉後頭還使人送來幾座玻璃箱籠,說是補上陳格格去年的生辰禮。
那玻璃箱籠乃是內務府加急製造的,一麵為透明玻璃,另外三麵為黃花梨,上雕刻著花鳥蟲紋,頂部的木蓋同樣帶著紋理,同時還能左右開啟。
陳格格往裏放入發酵過的木屑、特意挖掘來的泥土、再擺上木筷樹枝,最後還在角落裏放了一個裝水的瓷碟,最後往裏放進獨角仙。
這般一來,她不用日日打開箱籠便能從外麵欣賞獨角仙的模樣,觀察獨角仙的生活情況。
陳格格喜得合不攏嘴,而聞訊趕來查看情況的其餘格格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陳格格做了甚?就是教側福晉繡了幾朵小花!陳格格的手藝比側福晉要好,可在格格們之中也著實排不上號,結果王爺和福晉就允了她在屋裏養蟲子!
這可是養蟲子啊!
格格們心裏泛酸,著實不是滋味,這可還隻是開始。陳格格得了誇讚不說,後頭一手工筆畫也教人刮目相看,就連王爺也記得她這人,回頭雍正帝賞賜台灣進貢的西瓜時,陳格格得了四分之一塊嚐嚐滋味。
要知道在當下,西瓜,尤其是這個時節的西瓜極為罕見貴重,雍正帝一共賞給寶親王三隻,一隻歸了寶親王,一隻歸了兩位阿哥和大格格,而另外一隻則留給了福晉分配。
福晉自留了半個,原是準備把另外一半盡數給高真如的,不過高真如覺得不太好,便又將其一分為二,自己留下一份,剩餘的那份再一分為二,一份歸陳格格,另一份則切成數片,賞給了其餘格格。
包括富察格格在內,諸人隻分得一片嚐嚐滋味。饒是後頭又得兒子孝敬,又嚐了一些的富察格格,總共嚐到的也沒陳格格的多,更不用說其餘人了。
一幹格格不是滋味,心中思緒各異,端坐在位置上,垂首斂容聽著福晉與側福晉說笑。
“和親王福晉還問你怎沒去流觴會呢,我與她說起你的酒量以後,可被她笑話了好久。”
“我現在已經在練習了啦。”
“當真?酒量這等東西不是一時半會便能練出來的,你可得適量,知道了沒?千萬不要喝多了。”
“知道了知道了。”
“還有王爺說要我提醒你,帕子歸帕子,別忘了還有香囊呢。”
“…………”
“你這丫頭,果然是想敷衍過去吧?”福晉看著高真如的反應,無奈地戳了戳她的腦門。
“……不,不是。”高真如自是不承認的,“這不是還有兩月嗎?慢慢來便是。”
“就隻有兩月了,陳格格,回宮以後你便好好盯著側福晉,知道了沒?”
“是。”
“我又不是小孩子……啊!”高真如抱怨著,見陳格格應下這事更是不樂意了,噘著嘴抱怨許久。
三人和樂融融的說著話,說罷圓明園裏的趣事,又說起回宮的事兒,除去富察格格還偶爾能接一句話,其其餘格格就宛如是一尊尊擺設,全程沒能插上嘴。
蘇格格也是其中一人,心裏怪不舒坦的。高側福晉雖是超拔而上,但寵愛在那,與眾人待遇不同也讓蘇格格無甚好說的。
可……陳格格怎就不知不覺坐到自己前頭去了?蘇格格瞧著幾人的位置,心頭不太舒服。
看似簡簡單單的請安,實則裏麵門道頗多。比如坐在福晉下手的,便是高側福晉,她的對麵坐著的是富察格格,富察格格身側原本是海佳格格的位置,自打那回海佳格格遭訓斥後,她的位置便被挪到最後頭,換成了金佳格格。
而側福晉旁的位置,原是自己的,可上回側福晉尋陳格格說話,見陳格格落在眾人最末端,次日便拉著她到前頭。
往後,眾人便默認這般的順序。
蘇格格心中不舒服,待回到自己屋裏,也是揉著手中帕子,怔怔發愣。
“主子,請喝茶。”宮婢螢月雙手將茶奉送到蘇格格跟前,垂著頭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蘇格格的神色。
半響,她大著膽子發問:“主子可是擔心陳格格的事兒?”
蘇格格瞥了她一眼,沒作聲,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將茶盞放到幾子上。
宮婢螢月跟著蘇格格年數久,看出她是允了自己說話。她半跪在腳踏上,輕輕給蘇格格捶腿,這才緩緩說出自己的看法來:“主子,咱們為何不與陳格格一般,與側福晉交好?”
“陳格格與側福晉交好,也沒見王爺多喚陳格格前去侍奉。”蘇格格心細,仔細觀察過好些日子,又遣螢月打聽過,曉得陳格格這幾月的恩寵並未增多,即便偶爾被傳召過去,也多是側福晉提起,或是喚陳格格過去作畫來著。
“揮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陳格格瞧著,活像是側福晉養的寵物……”
“主子,您想岔了!”螢月見蘇格格越說越過火,忙打斷蘇格格的話。她輕輕為蘇格格按揉著,勸道:“主子您想想,未被側福晉看重前,陳格格是如何的待遇?”
蘇格格聞言,愣了一愣。她麵色一緩,細細回憶起來,陳格格寡言少語,常被黃格格奚落欺負。
因著她與旁人來往少,所以也無人幫襯著說話,蘇格格起初還給她講過兩句好話,後頭見她是個扶不起的阿鬥,也懶得再多做功夫,更不用說其餘人,王府上下多半當她不存在。
螢月瞅了一眼蘇格格的臉色,算了算時間,而後才往下道來:“奴婢往日,偶爾在茶水間,或是灶房取飯菜時見著陳格格的身邊人。”
“且不說每每提用熱水餐食,陳格格都是最後一個,去年冬日陳格格生辰時,送去的餐食還是冷的,最後還是到咱們屋裏借了爐子。”
“那日是陳格格的生辰?”饒是蘇格格也記得那日,聞言麵露震驚。
“便是那日。”螢月得知時,也是大為震撼,而後又是慶幸自己主子得寵,那般的日子有幾人能熬得住?這般冷遇的前提還是福晉通情達理,素來管理得當,下麵的仆婢頂多送吃喝用物速度慢一些,但總歸不會缺著少著。
要是換個刻薄,亦或是不拘下人的主子來,說不得陳格格早就悄無聲息的沒了。
蘇格格整理了一下心情,終是明白自己鑽了牛角尖,她光想著陳格格跟著側福晉也沒寵,卻忘了陳格格最初的處境。
這樣一想,蘇格格倒是悟了,陳格格要能得寵早就得寵了,哪還用得著側福晉抬舉?
話再說糙一點,便是側福晉能拉一把,卻也不能在床上也幫著推兩下吧?蘇格格再回想回想海佳格格與黃格格,愈發有了感觸。
兩者如今的日子真真是難過。
前者不用說,打到圓明園幾個月都沒能拉攏王爺的心,寵愛已遠遠落在眾人之後。
而後者因著嘴側福晉和陳格格的事,教王爺與福晉不喜,日子與過去的陳格格差不多,都快成屋裏的小透明了。
與側福晉親近的好處擺在眼前,與側福晉作對的壞處同樣擺在眼前。
蘇格格瞬間理清了利害關係,再者,她羨慕側福晉之位,卻從未認為側福晉之位便是自己能攀到的最高峰。
要知道當今聖上如今立著的,長成了的皇子隻有王爺與和親王,兩者差距分外明顯,更何況寶親王久居宮中,可謂是無冕太子。
與其說蘇格格盼著誕下寶親王的三阿哥,不如說是盼著早日生下皇子。
花無百日紅,以色侍人終是無法長久。就比如海佳格格有著好顏色,可一旦被王爺不喜便落到後頭,而富察格格即便遭了訓斥,卻依然穩穩坐在第二位一般。
蘇格格知道,自己的當務之急並非是與高側福晉掐起來,而是早日懷孕,早日生下兒女來。
若是親近側福晉,便能得王爺滿意……既然如此,她幹嘛不與福晉親近?顯得自己清高嗎?
再說,自己配當高側福晉的對手嗎?高側福晉的對手應當是那位尚未過門的側福晉那拉氏,而不是自己這位無子無寵的小格格。
最重要的是,蘇格格雖不知那位還未入門的側福晉脾氣性子如何,但卻知道高側福晉不是故意蹉跎人的性子。
蘇格格下定決心,便迅速調整態度,放低身段,次日便借著往日與陳格格那點麵子情,厚著臉皮湊上前說話,不再與往日那般坐著當陪襯。
日子長了,蘇格格日漸品出滋味來,她忘了自己本預想的事兒,一手捧著側福晉送來的奶油小蛋糕,另一手提起湯匙,很珍惜地挖起一勺奶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裏。
當吃到奶油的那一刻,蘇格格幸福地眯起眼睛,臉頰微微鼓起,嘴角有節奏的運動:“螢月,你說(嚼嚼嚼)這麽好吃的小蛋糕(嚼嚼嚼)側福晉是怎麽想出來了的?”
宮婢螢月看著蘇格格從瓜子臉晉升為鵝蛋臉的圓潤臉頰,欲言又止。她想了想,把新製的衣裳端到蘇格格跟前:“主子,針線房裏把您要的新衣裳送來了,主子可要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