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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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眼難尋,若非法術高深的大巫,基本不可能找得到。
    但林嫵他們有一個優勢:
    大王子是達旦可汗的孩子。
    巫陣這東西聽著虛,但具象化了就如同一隻蠱,對施陣者的血十分敏感。雖然大王子並非達旦可汗本人,但他還是靠著那一絲微薄的血脈,感受到了巫陣的躁動。
    “就是它。”對著一顆被鮮血浸過,在這萬人坑中顯得無比尋常、十分不起眼的石頭,大王子是否能篤定。
    他眸色一沉,五指運力:
    “隻要擊碎它……”
    “等等。”林嫵突然出聲。
    她並沒有看那顆陣眼石,而是側著頭,專注看不遠處的趙競之。
    趙競之說什麽聽不太清,但他的表情明顯變了,那種淩厲和陰沉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趙競之。
    “再等等。”林嫵說。
    然後便看到了趙競之意義不明的虛空撫摸,唇邊雖然帶著笑,眼底卻毫無笑意,深得像一潭極寒水……
    當他開始從地上起來時,林嫵若有所思。
    “殿下。”她抬頭直視大王子的眼睛:“既然殿下之血,可以感應陣眼,那是不是說明,殿下其實有辦法,進入陣中?”
    大王子的琉璃眸子微閃。
    該死,還是被她發現了。
    “沒錯,本王昔日從母親那處,聽說過此陣,雖說無法改變走向,但確實可以調動一些對巫陣而言,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但是……”
    他麵色有些不快:
    “你確定要這樣做?須知此陣凶險,本王不懂巫術,並不能保你平安。”
    “你該不會……”素日總是漫不經心翹起的嘴角,此刻繃直了:“以為你那金絲軟甲,在夢中也有用吧?”
    林嫵:“……你知道啊?”
    大王子語氣嘲諷:
    “刀是武將之魂,刀尖便是意誌,本王捅過的胸膛不計其數,連自己刀下的人是什麽情況都不知道的話,我早已命喪他人手中。”
    “隻是,本王好心提醒你。”
    “夢為魂築,雖然夢中受創不能傷及你的肉體,但卻會損害你的靈魂。若你傷得重了,隻恐要魂飛魄散,變成行屍走肉。”
    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如果你在夢裏嘎了,現實中的你,就會變成植物人。
    但林嫵鐵了心要進入趙競之的夢境。
    大王子的笑麵覆上一層陰霾:
    “你對趙競之……還真是夠好的,連這等性命堪憂之事,都肯去做。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強求。”
    他麵無表情將匕首拿出來,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劃,滴滴鮮血便浸入那陣眼石中。
    然後……
    “謝、亭、淵。”
    趙競之的胸中撕扯得厲害,喉頭艱澀無比,字字泣血:
    “你把阿姐怎麽了?”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的院門口,又出現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
    腹部隆起的趙貴妃,白著一張臉,扶門而立。
    “競之……”
    趙競之怔然。
    他已經有多久,沒聽過這個熟悉的聲音了?
    甚至在夢中,趙貴妃都不曾出現,她生前拚盡全力,將最後一線生機留給了他,死後也未曾入夢折磨他,猶如一團雲被風吹散,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
    可是……
    “阿姐。”趙競之哽咽了:“競之好想你。”
    趙貴妃麵色微頓,繼而露出悲哀的笑容。
    “不用想我,自打入宮那一日起,我便窺見了自己的命運。”
    “不。”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應當說,打出生那一日起,我就注定是個悲劇。”
    “趙家被這個牢籠困住,已經太久太久了。非剮去一身血肉,不能抽身。總有人要付出的,四十年前死戰在平遙關的趙家軍是,我們的祖父是,我……亦是。”
    那雙與趙競之極其相似的鳳眼,平靜而堅毅:
    “我不怕犧牲,更不怕死,圖的不過是為趙家掙出一條路,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是戴著枷鎖的狗,而是北地馳騁的頭狼。”
    “我做到了,而你呢。”
    她看著趙競之:
    “競之,你做到了嗎?”
    趙競之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翻湧,以至於大腦都有些混沌。
    他做到了嗎?
    他……
    “什麽頭狼不頭狼的?”趙大將軍擋在門口,攔住了趙競之,麵帶不悅:“我們趙家不求富貴顯達,從今以後隻想過平靜日子,何苦當那出頭的狼,引人圍獵?”
    他看了趙貴妃一眼,表情很是不讚同:
    “競之,你姐姐在深宮後院待久了,已被紅塵富貴迷了眼,蝕了心!她是不是用富貴權勢哄了你,讓你帶掌兵,好做她立足後宮的倚仗?”
    “否則你何以對領兵打仗有如此執念,連祖父的話也不聽了……”
    趙貴妃聞言不置一詞,麵色冰冷。倒是趙競之,急急為她辯解:
    “祖父,你誤會了。你未與姐姐相處過,曲解了她的意思。我欲帶兵,與姐姐無關。一是自己的誌向,二是出於私心,而是我想守護……”
    話語戛然而至。
    趙競之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守護誰來著?
    趙大將軍沒注意到他的斷片,兀自嗬斥:
    “莫要多言!你祖父我戎馬一生,豈不知為兵為將之困?開國名將,世代忠臣,蘭陵侯主,這些虛名麵上繁花似錦,底子裏卻滿麵蒼夷。”
    “多少趙氏族人的鮮血,才換來‘名將’二字,北地皚皚白骨堆得比山還高,才博得一個‘忠臣’,而至於蘭陵,自始至終都不是我們的!”
    “將之悲哀,便是永以他人為主,但天家的薄情寡義,祖父早已看透了。”
    “趙家因為從龍,吃了多少苦頭,你難道還要在這條路上執迷不悟,將趙氏血脈徹底斷送嗎!”
    “不是的。”趙競之下意識反駁:“競之不是為大魏天下,而且,嫵兒也不是那樣的人……”
    等等。
    趙競之又整個人愣住了。
    他剛才,說誰?
    什麽兒?
    他到底為什麽一定要領兵?他要守護誰?
    那呼之欲出的名字,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一句句月下相許的諾言,和這漫天大雪一般,攪進他的腦海裏。
    他不由得扶住腦袋,呻吟了一聲:
    “我究竟忘記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