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當個麵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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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家軍中都是四十年未接觸過朝廷核心的人了,趙競之這話一說,老兵便開始交頭接耳,費勁地想,北武王又是何許人也?
    “沒聽說過這號王侯呀,是這幾十年新封的?”
    “不對,女子如何封王?前所未有,難道她有過人的戰功?”
    “這看起來也不像……”
    大家的眼神,本來因為蘭陵重見天日而高興,此時卻慢慢變得困惑,然後驚疑,最後竟至於有些惶恐。
    縱使脫離朝政多年,但他們不是不懂。
    尤其是,趙競之還說了那個詞。
    主上。
    “這是何意?”趙大將軍緩緩道,銳利的眼神如一把刀。
    趙競之的內心想法,在這雙充滿閱曆,足以透視一切的雙眼中,無所遁形。
    因此,他也沒有隱瞞。
    “祖父。”
    趙競之單膝跪了下來,雖然垂頭,但語氣十分堅定:
    “我……反了。”
    萬籟寂靜。
    呼吸和目光仿佛是有形的,沉沉壓在趙競之的肩膀上。
    但他還是挺直了腰背,正視趙大將軍:
    “大魏對趙家的作為,早已使我心寒齒冷,北武王前有護國之功,後有定疆之能,我願追隨之。”
    他沒有說大魏皇帝如何對待蘭陵侯府,沒有說自己遭遇了什麽,隻平平淡淡地坦白了自己的決定。
    可這些話,對於百年忠臣世家,對於這一眾即使麵臨絕境,也為大魏頑強堅守邊關四十年的老兵而言,無異於一道驚雷。
    老兵們當下就躁動起來。
    然而趙大將軍一抬手,大家又迅速安靜了。
    四十年前也好,四十年後也好,四十歲也好,八十歲也好,趙家軍還是趙家軍,隻需要趙大將軍一個動作,便令從心隨。
    但這也意味著,趙大將軍絕無任何可能,偏袒趙競之。
    雖然,他也不會偏袒。
    “來人,把這不孝子關起來。”他說。
    “大將軍……”一旁的副將欲言又止。
    他打小蒙受趙家恩惠,從兒時起便是趙大將軍身邊的人,便格外敬重趙家子嗣,聽趙大將軍說要將趙競之關起來,有些猶豫。
    可趙大將軍不鬆口,趙競之又倔強地不肯求饒,最終帶下去了。
    事已至此,林嫵他們也不便在城中久留,便退了出去,和北武軍在城外紮營。
    雖說這也還是在平遙關地界,並且兵臨城下,但趙家軍沒有人來驅趕,似是默許了這種行為。
    隻是,趙大將軍自始至終,沒有和林嫵說過一句話。
    宇文夀休整大軍去了,朱古力哭天抹淚地捧著他們家大王子走了,林嫵突然從緊繃中閑下來,無所事事地坐在草地上,揪著枯草玩。
    此時已是夜深,雪後初霽,曠野遠山,大雪過後的月亮,總是特別明亮。
    她歎了一口氣,望著天上的月亮。
    寧司寒看不得她這樣,心裏不爽利,但還是出聲安慰道:
    “不必擔心,趙家不信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趙競之大概不會吃什麽皮肉之苦。”
    啊,真好命啊,臭小子。棍棒孝子寧司寒嫉妒地想。
    但林嫵搖搖頭:
    “不是為這。”
    若是趙老將軍把趙競之打一頓,勒令他痛改前非,事情倒還簡單了。
    隻怕……
    聖子像個鬼,哦不,像個男仙一樣,從她眼前飄過去。
    “那是為何?”他問。
    手裏還拿著一本經書,可謂天崩地裂人設不倒,也不知道他怎麽把這麽一本書藏在身上,刀裏來雪裏去而不掉的。
    林嫵轉動眼珠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跟你這種沒有情動過的,說不通。”
    聖子:……
    “誰說本座沒動過?”他下意識反駁。
    後知後覺又發現自己說錯話,便歘地收起經書,那張無欲無求的臉冷了三分:
    “你又動過?”
    林嫵唏噓,乖乖豎起膝蓋,雙手撐著臉:
    “就是沒動過,所以才愁啊。”
    真是撩人容易負責難,渣了七八個了,頭一回正兒八經見家長就這樣,她愁啊。
    趙大將軍的態度,不大妙。
    雖說當初那場婚禮,她是被趕鴨子上架,論真心沒有幾分,可時至今日,她再說是趙競之一廂情願,就有點過分了。
    撩人一時爽,負責火葬場。
    唉。
    林嫵又歎息了。
    而聖子在一旁,眼神閃了閃:
    沒動過?
    那當初……
    他又回憶起那個筋疲力盡的夜晚。他都那樣了,她居然沒動情過。可惡!
    果然是個慣會玩弄男人的女子!
    “人多便是累贅,累及己身。”他麵無表情道:“你若嫌煩,何不考慮些無父母長輩的。”
    林嫵噢了一聲:
    “你是說你的師父嗎?這麽操心薑鬥植的終身大事,你也是挺孝順的。”
    聖子:“……他輪不到我操心。”
    氣得背過臉去。
    林嫵翹了翹唇,也算是苦中作樂,然後站起身來要走。
    聖子問:“你去哪兒?”
    林嫵擺擺手:
    “找個清淨的地方,好好賞一賞雪後皓月罷了。”
    萬人坑邊上。
    趙大將軍負手而立,望著宛如撒了一層銀光的大坑,仿佛又看到四十年前的慘狀,眼底說不出的複雜。
    而趙競之跪在一旁,表情倔強。
    良久,趙大將軍才道:
    “跪著做什麽?咱們家不興這套,我可不會因為你跪著,同情你半分。”
    趙競之:……
    隻能爬起來,憋著氣道:
    “祖父,我知咱們家忠肝義膽,可如今大魏天家已非良主,北武王她……”
    “別急著給人貼金。”趙大將軍淡淡道:“你可記得你瑛之為何而死?”
    瑛之。
    趙競之聽聞這個名字,恍惚了一瞬。
    那是已故的趙貴妃。
    趙大將軍背對著趙競之,他雖年邁,背影卻依然高大,聲音亦是威嚴有力,一字一句敲在趙競之心上:
    “她如何當了這北武王,她有無能力一統天下,與我趙家沒有幹係,我不關心這些。”
    “我想知道的是,競之,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你想過自己以後要幹什麽嗎?”
    趙大將軍哂笑:
    “你姐姐是被迫進宮侍奉帝王,落得個不得好死。你倒好,要主動去給這些掌握天下權柄之人,當……”
    “一個麵首嗎?”
    趙競之愣神,而後立馬急急要解釋:
    “祖父,並非如此,王上視我們為肱骨……”
    “說得好。”趙大將軍打斷他的話:“你也說了,我們。”
    “所以不獨你,還有許多人。”
    “競之,你在她心中,能占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