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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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弧線流暢的黑色賓利,停在了街邊。
    沈毓樓下車後,用力摔上了車門。
    司機都不由得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一向溫和,喜怒不形於色,很少見他發脾氣。
    沈毓樓確實帶了氣,在接到薑寶梨電話,得知她跟人打架之後。
    街邊花園椅上,小姑娘可憐兮兮地抬起頭。
    閃爍的霓虹照著她的臉,臉上有淤青,右眼角明顯一塊很深的血痕,快風幹了。
    她雙手揣兜,無辜得很。
    但沈毓樓知道,她慣會裝。
    隻要出事,肯定是她牽的頭,以她的倔強的性格,不可能平白受欺負。
    更何況,有他沈毓樓明目張膽的庇護,這學校少有人能欺負得了她。
    “毓樓哥…”
    小姑娘正要開口解釋,沈毓樓捏著她的下巴,看了看,皺眉說:“傷口有點深,先去醫院。”
    薑寶梨聽話地閉了嘴,跟沈毓樓上了車。
    車上,她嘰嘰喳喳地講了事情發展的經過,不過刪繁就簡,避重就輕,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那幾個欺負人的女生身上,說自己是無辜中的大無辜,不過就是淺淺地…路見不平了一下。
    沒提陳嘉的名字,說自己主要是為了幫那隻枉死的小貓咪。
    她不說,沈毓樓也知道怎麽回事。
    “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你忙嘛…”
    “學院有學院的規則。”沈毓樓沉了一口氣,“以暴製暴解決不了問題。”
    這意思,喬沐恩也說過,他們的圈子有自己的規則。
    但薑寶梨就是做不到袖手旁觀,她倔強地說:“我隻是為了那隻貓。”
    “你揍過的那些女生,有些家裏勢力背景不小,他們可能會成為沈氏集團的敵人。”
    這話說出來,薑寶梨的心沉了沉。
    說到底,她能有今天,全靠沈毓樓。
    他們的關係有點曖昧,但並不是男女朋友,她必須證明自己對他有幫助,而不是…總給他找麻煩。
    “我現在就去給她們道歉。”她推門便要下車,沈毓樓卻一把將她的手攥住,用力拉了回來。
    “坐好!”他語氣鮮少有慍怒。
    “我自己闖的禍,自己承擔,不會給你和家裏添麻煩!明天我就挨個去道歉!”
    聽著小姑娘委屈又置氣的嗓音,沈毓樓感覺自己五髒六腑都被絞著,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有時候他也會想,是不是太慣她了。
    她現在的脾氣,比沈真真還大,都是被他一手寵出來的。
    沈毓樓很少思考和她的關係定位,畢竟當初帶她回來,不過就是隨手救了隻小貓小狗,當寵物一樣留在身邊。
    隻要她足夠聽話、足夠依賴、信任和愛他,他就可以沒有底線地寵她。
    在這個世界上,沈毓樓真正可以信賴的人,屈指可數。
    他歎了口氣,隻說道:“算了,這件事我來擺平,下不為例。”
    他給台階了,薑寶梨自然懂得拾階而下,立馬乖覺地說:“我知道了,哥哥,以後不會了。”
    “還疼嗎?”
    “疼!疼死了!”薑寶梨見他臉色緩和,立馬開始撒嬌,“好疼好疼!”
    “活該。”
    “嗚…”
    ……
    仁瑞醫院的傷口處理室裏,醫生檢查了薑寶梨臉上的剜痕,擔憂地對沈毓樓說:“小沈總,別的淤青沒大問題,但右眼下這一塊傷口太深了。”
    沈毓樓立刻問:“會感染嗎?”
    “不用擔心感染,主要是,這傷口痊愈後留疤的可能性很大。”
    此言一出,薑寶梨急了:“醫生,有什麽辦法嗎?我不想留疤!”
    她比誰都更愛惜自己的容顏,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喜歡的人都還沒追上呢,就要毀容了嗎!
    寬厚有力的手掌落到了薑寶梨肩上,沈毓樓柔聲安慰道:“不要急,痊愈之後還可以做醫美,我不會讓你留疤。”
    “是的。”醫生說,“我現在幫你處理傷口,等痊愈之後,如果留疤,醫美也可以解決。”
    “那會等很久吧…”薑寶梨沒想到後果會這麽嚴重。
    早知道,她就死死護著臉了。
    那幫女的,下手確實狠,狠勁兒全往臉上招呼。
    等她落疤回到學校,她都能想象到她們會怎麽嘲笑她。
    醫生忽然說:“小沈總,如果想要消除隱患,前段時間莫森生物科技公司發布了一項新技術,從燈塔水母中提取了細胞外基質,可以調控細胞外基質的重塑,做到百分之百的皮膚修複。”
    “我也聽過這項技術。”沈毓樓說道,“不過,還在研發階段。”
    “但技術發布會已經開過了。”醫生看向沈毓樓,“仁瑞醫療和莫森生物科技最近有項目合作,如果向他們開口,他們應該不會拒絕…”
    的確,如果兩家公司有合作,一般都會樂於相助。
    但司渡卻是個很難預測的不定因素。
    “這倒是小事,我問問司渡。”沈毓樓說著,便要拿起手機。
    薑寶梨不想讓沈毓樓為難,連忙拉住他:“毓樓哥,如果你去問,那就是公對公,合作還沒開始就欠他個人情,沒必要。我自己去找他,私對私,如果他不願意,你就裝作不知道,就算了。”
    沈毓樓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哪怕身上髒兮兮,狼狽不堪的模樣,依舊擋不住她明豔豔的美貌。
    其實,自她從司渡家裏平安出來,還拿到視頻那件事之後,沈毓樓心裏就有了疑惑。
    包廂灌酒事件之後,他更加懷疑司渡對薑寶梨,是不是…
    很想驗證他心裏的猜想。
    現在,正是時機。
    “好,你先問問他,如果需要我出麵,再告訴我。”
    ……
    傷口痊愈速度很快,薑寶梨沒有耽擱,第二天便去生科實驗樓找司渡。
    依舊是上次幫她帶話的那個學長,告訴她,司渡在體育館打籃球。
    她特意轉去了糖水店,給他買了杯冰鎮檸檬薄荷水。
    到了喧囂熱鬧的體育館,薑寶梨才發現,她這杯水想送出去,委實不容易。
    籃球場線外站滿了圍觀司渡打籃球的女生,別說送水了,薑寶梨想要擠進去見到他,都得費點兒功夫。
    伴隨著籃球“撲通”落網的聲音,女生們激動地喊著他的名字,躁動不已。
    薑寶梨拚命往裏擠,差點兒都不能呼吸了。
    好歹她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不顧女孩們的抱怨,死命地擠到了前排,終於見到了場內的情況。
    司渡穿黑球衫,戴黑護額,正控球進攻,好幾個男生都在著力防守他。
    他動作迅猛又強勢,幾個假動作連招,分分鍾便越過了對手包圍圈,來到籃板下,起跳灌籃。
    哪怕有兩個男生蓋帽阻擋,但他190的身高優勢,加上絕對力量壓製,“嘭”的一聲巨響,籃板都被他的大灌籃震得嗡嗡顫抖。
    進球,得分!
    全場歡呼,薑寶梨耳朵都要被他的名字震聾了!
    他長腿膝蓋彎曲,穩穩落地。
    笑得桀驁。
    這一場,司渡這邊的隊伍以絕對碾壓的優勢贏了比賽。
    結束後,不少女生都圍了上去,給司渡送水。
    薑寶梨見狀,也不甘示弱地拚命擠進人群裏,生怕錯過這次機會。
    “司渡,好帥啊。”
    “司渡學長,請你喝!”
    “學長,喝我的!”
    ……
    司渡接過了隊友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間的汗,沒有看周圍女生一眼,徑直朝後場更衣室走去。
    “司渡學長!學長!超級帥,帥炸了!”
    薑寶梨淹沒於人群中,衝他大喊道,“學長,我給你買了水!哎!看我看我看我!”
    司渡的步履忽然頓了下,漂亮的眉眼不經意地掃向了人群之中,看到小姑娘拚命招手的樣子。
    跟之前愛答不理的模樣,判若兩人。
    薑寶梨終於擠進去了,甜水也遞到了司渡的麵前,那雙小狐狸般狡黠的眸子,期待地望著他。
    司渡頎長漂亮的指尖朝她伸了過去,卻在碰到她水杯的時候,輕輕一揮,薑寶梨手裏的甜水瓶被他擋開了。
    他接過了她身邊另一個女孩的水。
    那一瞬間的幸福來得太突然,那女生臉頰瞬間脹紅,開心得幾乎要原地暈厥了,終於鼓起勇氣,對他告白道——
    “司渡,我、我我喜歡你。”
    仿佛沒聽到一般,司渡與她錯身而過。
    半點反應都沒給,冷得像西伯利亞飄來一陣寒流…
    天堂墜落地獄,周圍人都能聽到女孩心碎的聲音。
    籃球賽結束,司渡離開,人群散去。
    薑寶梨懶懶地走出了體育館。
    不是第一次直觀感受到這家夥的惡意…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欺負和玩弄別人的感覺。
    薑寶梨摸了摸自己右邊臉頰上的藥貼,在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您好,請帶我去山月廬別墅。”
    ……
    趙管家今天又做了件風險極大、但賭贏了就會一躍成為“山月廬第一內務大總管”的事。
    在沒有少爺同意的前提下,去大門口親自將薑寶梨以及她帶來的…特殊“小禮物”,一起接進了別墅。
    而他甘願冒風險的依據,就是那件被她手洗過的灰色潮流衛衣。
    一周內,少爺已經…穿第三遍了!!!
    ……
    晚上九點,司渡回到了山月廬別墅。
    管家候在門邊,迎著他走進院子裏。
    剛進來,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便滾了過來,司渡頃刻皺了眉,看著麵前這條黑棕色德牧小奶狗。
    不用等他詢問,管家連忙解釋道:“薑小姐在會客茶室等您,等了兩個多小時了,這條狗也是她帶過來的。”
    對麵狗籠子裏的那兩條卡斯羅猛犬,對著小奶狗德牧嗡嗡狂吠,仿佛隻要把它們放出來,這條小德牧可能會立馬被五馬分屍。
    司渡走回了房間,在茶室見到了薑寶梨。
    小姑娘聽到腳步聲,自然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臉上掛著春風盈麵的笑意:“司渡學長,你回來了。”
    司渡在她麵前的沙發邊優雅地坐下來:“找我,有事?”
    薑寶梨陪笑著說:“上次害學長沒了一條狗,這不,我特意去店裏選了一條賠給學長,是網上很多人喜歡的德牧品種,長大了也很威風凜凜。”
    司渡看都沒看那條狗,目光如鉤索,隻釘著她:“我問的是,你找我有什麽事?”
    薑寶梨知道他的性格,一向單刀直入,不會和她寒暄客套什麽。
    她舔了舔下唇,說道:“聽說莫森生物科技最新研發的那個燈塔水母的修複凝膠…可以讓傷口痊愈如初,我想向你…借一下這個藥。”
    “借?”
    薑寶梨立刻換了一種說法:“如果學長願意把這個藥給我用,我可以給學長免費當實驗小白鼠。”
    雖然她知道,修複凝膠臨床試驗已經完成,即將麵世了。
    “這麽說來,我還要感謝你了?”司渡靠在沙發邊,鋒利的眉挑了挑。
    薑寶梨見他不吃這一套,隻能放低了姿態:“學長,能幫幫我嗎?”
    她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我真的不想留疤。”
    司渡對她的態度稍稍滿意了,用命令的口吻說——
    “過來。”
    薑寶梨猶豫幾秒,挪了過去,司渡伸出手,直接撕掉了她右臉頰的藥貼。
    “嘶…”
    薑寶梨疼得一個哆嗦,脫口而出的“問候”,被她生生擋在了舌尖。
    司渡揪著她的下頜,將她拉到了他眼前,一滴鮮血,如同蜿蜒的蚯蚓,順著白皙的臉頰流淌…
    “藥,我可以給你。”
    薑寶梨緊繃的心髒忽地一鬆,笑逐顏開對他道:“謝謝學長!”
    忽然,感覺他粗礪的指腹在她臉上一劃,鮮血被塗抹在了她的唇瓣上。
    腥鹹。
    少年捏著她的下頜,嘴角緩緩提起一抹邪惡的笑——
    “那,你要怎麽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