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逆鱗護體斬黑潮2
字數:4299 加入書籤
62 秤主覺醒
海風裹挾著焦糊的鹽粒,如細密的鋼針般狠狠拍在臉上,帶來一陣刺痛。章國真單膝跪地,半跪坐在倭艦殘骸投下的陰影像中,掌心死死抵住龍脊秤杆的斷口。那秤杆表麵焦黑的雷擊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仿佛有生命一般,猶如千萬條蚯蚓在桃木中蜿蜒鑽行。方才引下的四道天雷太過暴烈,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這把傳承百年的法器已然瀕臨崩解的邊緣。然而,白鱗昏迷前畫下的星圖仍在腦海中灼燒,那複雜的紋路如烙印般揮之不去。更令人震撼的是,倭國寶船的龍骨竟是量海秤的秤砣,這一發現比黑潮的洶湧更令他窒息,仿佛胸口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章家主,喝口金桔露緩緩。”老鹽工劉瘸子蹣跚著走來,遞來一隻陶碗。渾濁的液體中浮著幾片枯葉,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息。章國真搖頭想要推開,卻在指尖觸到碗沿的瞬間,一滴血珠順著掌心的裂紋滲入碗中。奇跡般地,金桔露瞬間沸騰,蒸騰的霧氣中竟隱約映出龍塚壁畫的殘影——那是一幅被鎖鏈貫穿的巨龍仰頭嘶吼的畫麵,鱗片間的縫隙仿佛吞吐著無盡的怨憤。
“當心!”林七的暴喝聲從堤壩方向傳來,帶著一絲急促與慌亂。
章國真猛然抬頭,瞳孔中映出一幅駭人的景象:退潮後的灘塗上,那些被雷火燒焦的鹽屍正緩緩爬起,焦黑的軀殼裂開蛛網般的縫隙,露出內裏新生的蒼白鹽晶。它們的關節反轉,動作詭異而扭曲,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正朝金桔苗圃蠕動。腐爛的喉管中擠出含混的龍語,低沉而晦澀,像是千萬隻夏蟬在鹽殼下共鳴,震得人心頭發顫。
“秤——主——”沙啞的聲音仿佛從地底傳來,帶著某種不可言喻的威壓。
龍脊秤杆突然劇烈震顫,章國真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秤杆的紋路滲入雷擊木的碳化層。雲層中本已消散的雷光再度凝聚,這一次卻並非他催動,而是秤杆在自主抽取天地間的虛蝕能量。那些鹽屍口中的龍語化作實質化的音波,震得苗圃外圍的金桔葉簌簌掉落,仿佛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醞釀。
“按住他!”林七的符鏟擦著章國真的耳際飛過,鏟刃上相柳刺青的第七顆蛇頭突然睜眼,噴出一團黑霧,纏住三具正朝章國真逼近的鹽屍。然而,更多的怪物正從海沫中爬出,它們的額前凸起尖銳的鹽晶角,形狀分明是龍族顱骨的輪廓,帶著古老而邪惡的氣息。
章國真感覺有火炭在經脈中奔湧,炙熱的痛楚幾乎讓他昏厥。
轟!
第五道天雷毫無征兆地劈落,卻並非來自雲層。紫白電光自龍脊秤杆的尖端迸發,猶如一條咆哮的巨龍衝破雲霄,在空中交織成巨大的秤盤虛影。章國真七竅滲血,視野被染成猩紅色,卻在血色朦朧中窺見一幅震撼天地的畫麵:浩瀚星海化作秤盤,蜿蜒的地脈為秤杆,翻湧的黑潮在秤砣位置凝成漩渦。蒼老的龍吟從時空盡頭傳來,震得他神魂幾欲離體——那是量海秤初誕時的記憶。龍族大能用九十九條地脈熔鑄秤身,以歸墟核心為砣,稱量天地陰陽,維持萬界平衡。
“不……這不是章家人該碰的東西……”章國真嘶吼著想要甩脫秤杆,可法器已與他的血脈融為一體。雷光順著毛孔鑽進五髒六腑,在心髒位置凝成一顆湛藍秤星,每跳動一次,就有龍族符文順著血管爬上脖頸,仿佛要將他徹底吞噬。
鹽屍群突然集體跪伏,動作整齊劃一,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它們額前的鹽晶角插入沙地,脊背弓成詭異的弧度,腐爛的胸腔內傳出空靈的共鳴。金桔苗圃的土壤開始翻湧,最大那株金桔的根係破土而出,尖端竟如活物般紮進章國真的腳踝,冰冷刺骨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
“他在吸收地脈!”林七揮鏟斬斷一截襲來的根須,斷口噴出的卻不是汁液,而是粘稠的黑潮。相柳刺青發出興奮的嘶鳴,他的右眼突然蒙上白翳——昨日被蛐蟮幼種抓傷的傷口開始鹽晶化,視野逐漸模糊。
章國真的意識正在崩塌重組,仿佛置身於一片混沌的洪流中。秤盤虛影籠罩的領域內,時間流速陡然異常。老鹽工們拋出的草繩懸在半空,鹽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晶;林七符鏟上的相柳虛影凝固成浮雕;就連翻湧的黑潮都化作琥珀色的膠質,仿佛時間在此刻停滯。唯有章國真在絕對寂靜中聽見血脈奔湧的轟鳴——他的每滴血都在沸騰,有什麽古老的存在正順著金桔根係往心髒裏鑽。
“滄溟的詛咒……”他盯著掌心浮現的龍鱗紋路,忽然想起祠堂密卷中的記載。三百年前,章家先祖斬龍煉秤,龍血浸透的土壤長出第一片金桔林。原來所謂平衡,從開始就是場血腥的騙局,是用無數生命堆砌出的謊言。
虛空中的秤星突然大亮,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章國真不受控地抬起左手,五指箕張對準倭艦殘骸。浸泡在黑潮中的鹽晶裝甲片片剝落,在雷光中熔成赤紅鐵水,又迅速冷卻成一枚布滿龍紋的秤砣——正是白鱗所說的量海秤組件!
“噗!”一口黑血噴在秤杆上,碳化的桃木竟如活物般吮吸血液。章國真眼前閃過走馬燈似的幻象:被鎖鏈貫穿的滄月殘魂、倭國神社中供奉的八岐蛇首、還有深海歸墟裏那雙緩緩睜開的黃金瞳……每一幅畫麵都帶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家主!”劉瘸子的驚呼從極遠處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章國真茫然低頭,發現自己的右手正按在金桔主幹上。樹皮寸寸皸裂,露出內裏玉質的年輪,每一圈都刻著相同的龍族血誓——“以脈為秤,以魂為星,永鎮歸墟”。鹽田東南角突然塌陷,新生的量海秤砣重若千鈞,將沙灘壓出直徑十丈的深坑。章國真半跪在坑底,龍脊秤杆已與右臂血肉交融,皮膚下的血管凸起成樹枝狀紋路,每一次心跳都在地麵震出蛛網裂痕。
“快斬斷那棵樹!”林七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他的左臂完全鹽晶化了,相柳刺青卻在貪婪地吸收虛蝕能量,“金桔在把你轉化成鎮物!”
章國真卻笑了,笑得淒涼而決絕。他看見白鱗昏迷前剜肉焚蛐蟮的決絕,看見老鹽工們用身體堵堤壩缺口的愚勇,看見祠堂密卷裏先祖剜鱗時的癲狂。龍脊秤杆發出清越長鳴,坑底砂礫在共鳴中懸浮,拚湊出完整的星圖——倭國寶船的位置清晰得刺眼。
“來不及了。”章國真將秤砣重重砸向星圖中心。
哢嚓!
現實與幻境的界限在這一刻破碎。所有金桔苗同時爆出龍吟,葉片背麵的血紋脫離葉脈,在空中交織成鎖鏈形狀。章國真的脊柱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七竅淌出的血在半空凝成秤星,與龍脊秤杆上的雷擊紋完美契合。鹽屍群集體炸成齏粉,它們的鹽晶角化作流光投向秤砣,在表麵蝕刻出繁複的龍族銘文。林七的相柳刺青突然哀嚎著縮回符鏟,苗圃邊緣的黑潮如退潮般縮回海中,卻在沙灘上留下深不見底的溝壑——那分明是放大萬倍的秤杆紋路!
“原來這就是章家的命……”章國真咳著血沫低笑。他的右眼完全龍化,豎瞳中倒映著緩緩旋轉的星海秤盤,左眼卻還殘留著人類的光澤,“白鱗,你早算到這一步了對嗎?”
昏迷的少年突然抽搐起來。白鱗心口的逆鱗迸出刺目藍光,與章國真身上的龍紋產生共鳴。金桔根係從他身下破土而出,尖端紮進逆鱗裂縫,竟在輸送某種瑩白的能量——那是被淨化的虛蝕之力,正在延緩章國真的龍化進程。
“休想!”安倍玄鹽的殘軀突然從屍堆中暴起。這陰陽師的左胸明明被洞穿,卻靠著貼滿符咒的脊椎骨直立,手中妖刀“鹽切”直刺章國真心口:“建禦雷神聽令,破!”
刀尖觸及皮膚的刹那,量海秤砣轟然鳴響。章國真背後的虛空裂開巨口,浩瀚星海傾瀉而下,在妖刀表麵蝕刻出無數隕石坑。安倍玄鹽的獰笑凝固在臉上——他的手臂正從指尖開始鹽晶化,倭國秘傳的魂甲術在龍族至寶前脆弱如紙。
“你們的雷神……”章國真握住刀身,鹽晶化順著手臂急速蔓延至安倍全身,“壓不住真正的天罰。”
陰陽師炸成鹽塵的瞬間,龍脊秤杆終於承受不住能量,在炫目雷光中崩解成渣。章國真踉蹌跪地,發現掌心攥著一枚桃木殘片——上麵嵌著半顆湛藍秤星,正是白鱗逆鱗的碎片。
東方的海平線泛起魚肚白,曙光初現。幸存的鹽工們看到匪夷所思的畫麵:所有金桔苗的根係都指向章國真,葉片背麵浮現金色秤星;白鱗逆鱗的裂紋中滲出光絮,與桃木殘片上的秤星遙相呼應;就連退去的黑潮都在沙灘上留下秤杆狀溝壑,仿佛天地本身在見證某種古老的契約。
林七的符鏟深深插入沙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半鹽晶化的左手,相柳刺青正在皮下蠕動。昨夜斬滅的鹽屍殘骸中,有幽藍光點順著傷口滲入經脈——那是滄溟的詛咒,亦是新生的契機。
“秤主覺醒……”他咀嚼著鹽屍們的龍語,忽然低笑出聲,笑聲中帶著一絲苦澀與釋然。
三十裏外,倭國寶船的龍骨發出無聲震顫,仿佛在回應這場跨越生死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