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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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禎擺手謙虛,實則滿臉笑意。
    美滋滋送走了臣子,趙禎心情愉悅,準備去找自己賞心悅目的貴妃,再嘚瑟一遍。
    嘿嘿!
    不僅小女兒活下來了,還超級聰慧孝順!
    像這樣的女兒,他有兩個!兩個!
    誰說他不能生?還不是朱砂害的!他行得很!
    而且貴質不貴量好嗎?兩個女兒除了不是皇子,哪點差勁兒了?臣子還不是搶著教?還不是在他麵前激動的跟什麽似的?
    結果一轉彎,趙禎看見張璃溪扶著女使,眼尾通紅。
    “璃溪?你這是怎麽了?”趙禎心疼的走過去抱她,女使便安靜的退後幾步,垂下眸子。
    美人落淚也是惹人心疼的,更何況趙禎本來就喜歡好看的人,心一下子又軟了,拍拍張璃溪的背。
    被趙禎這麽一哄,張璃溪的淚水卻徹底決堤,十指緊緊抓著趙禎胸前的衣服,根本顧不上自己現在好不好看,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官家!禎郎!妾…妾沒有娘了……嗚嗚嗚……她不是我娘了!她很久之前就不是……我想要我娘……嗚嗚嗚嗚……”
    剛聽她哭時趙禎還以為是張璃溪的母親去世了,再一聽卻又不對,拉著她坐下,仔細詢問。
    張璃溪的母親方才又來找她了。
    原來,張母見小外孫女如此得官家與重臣青眼,非但不喜,反而覺得是絕佳的機會。
    “她……她說毓兒聰慧,正可借此多邀聖眷,讓官家常來妾這裏……說女兒家再伶俐也是替他人做嫁衣,終究比不得有個皇子可靠……她還說,說福康是皇後養著的,算不得妾的依靠,不必用心照料,毓兒病弱,也不知能……能……”
    張璃溪說到此處,氣得開始打嗝,話語也開始不那麽清晰。
    “她說,嗝,‘趁著官家如今憐惜你,你趕緊再懷一個,嗝,若是皇子,才是你我母女真正的指望,嗝,女兒有什麽用?’”
    張璃溪小時候,她的母親還不是這樣的。
    母親會愛憐的抱著她,用她好聽的聲音給自己哼唱童謠,給她講故事,再用故事教她認字。
    那時父親也還在,有時會和母親一起哄她,陪她,有時會叫下人把她帶下去,就有人逗她說,“你要有弟弟給你撐腰嘍”。
    她沒有等到弟弟,等到了父親的死訊。
    沒有了父親開始,母親和自己就被祖父等人從家裏趕了出去。
    他們說,母親連個兒子都沒生下來,怎麽配留在宗族裏。
    他們不承認她是父親的妻。
    母親隻好帶著她,由叔父接濟,艱難求生,寄人籬下,幾經輾轉後,母親最終還是將她送入了宮中做宮女。
    那些年,母親其實已經不愛她了,她反複的在回家之後歇斯底裏的發脾氣,反複的斥罵她,為什麽不是個兒子,為什麽什麽都不能幫上她,害得她這麽辛苦討生活,這麽被人百般嘲笑,嫌棄。
    張璃溪在被趙禎納為妃子後,還想著要給娘親撐腰,想要幫上那個辛苦養大的自己的娘親。
    然後她迎來的就是不知節製的索取,一次次勸她多生孩子,要生兒子,又一次次給叔父索要官職,給自己索要命婦尊封,偏偏張璃溪想要證明自己也可以是她的驕傲,哪怕知道幹政不對,也還是做了好幾次了。
    她想說她也不比兒子差,娘,看看我。
    可是她的娘親到現在還在嫌棄她的女兒,那麽乖那麽好的女兒,會看到書上說,連續生育有害身體,抓著她要她保護好自己的女兒。
    娘,你到底是想叫我生兒子,還是想要我用命換成你的富貴和依靠?
    張璃溪在趙禎懷裏嚎啕大哭。
    其實她早就沒有娘了。
    張璃溪方才隻是第一次對著母親冷下了臉色。
    “我的女兒,是官家的公主,是金枝玉葉,比世間多少男兒都尊貴!我不以她們為恥,反以為榮!”
    “我更不需要靠算計自己的骨血去固寵,更不會讓她們成為任何人的工具!”
    “從今往後,您也不再是我的母親,我與張家……再無瓜葛!”
    說完這決絕的話,張璃溪在母親摻雜著驚愕與憤怒的目光中,挺直脊背離開,直到回到這院中,見到趙禎,那強撐的氣勢才轟然倒塌,化作無盡的委屈和後怕。
    趙禎想起對他慈愛卻又嚴厲的劉娥,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李宸妃。
    大娘娘對他慈愛嗎?
    是有的。
    她會親自過問他的功課起居,在他生病時憂心忡忡。
    但她更是嚴厲的,那種嚴厲帶著掌控一切的威儀,讓他敬畏,甚至……有些窒息。
    她是他名義上的母親,是大宋垂簾聽政的太後,她的愛,總是與江山社稷,祖宗法度糾纏在一起。
    他敬她,依賴她,卻也本能地想要掙脫那份過於沉重的“嗬護”。
    他曾經對那份無處不在的掌控感到壓抑,甚至在她逝去後,得知生母真相時,心頭湧起過難以言說的怨懟與悲涼。
    為何要讓他與生母骨肉分離,終生不得相認?
    可此刻,聽著懷中的女子,溫婉,柔和,卻為了護住女兒,那般決絕的斬斷了自己的親族,趙禎對劉娥這一絲的芥蒂,散了。
    她們都以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竭盡全力的護著他。
    他是被愛著,期許著,寄予厚望著,維護著的。
    這就足夠了。
    “她給朕的,已是她能給的全部了。”趙禎沒頭沒尾這樣說了一句。
    當年劉娥在那般位置上,既要平衡朝局,又要教養儲君,她所行之事,或許已是在當時情境下,她能給出的最周全的考量。
    正如現在他的璃溪一樣。
    這個素來柔順,甚至曾給家中求官,依賴母親的女子,卻能在這一刻爆發出如此勇氣,斬斷血脈牽絆,隻為給女兒一片幹淨的天空。
    那麽當年的大娘娘呢?
    那大娘娘當年,不也是為了守護他,守護這趙宋江山,才不得不行此看似不近人情之事嗎?
    他很幸運,他其實有兩個愛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