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奈何花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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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徽柔篇】
    我叫趙徽柔。
    是爹爹的長女。
    從小,我就知道,我需要弟弟,哪怕是過繼而來的弟弟,才可以一直做安穩的公主,不會因為和下一任官家關係疏遠,而備受欺淩,地位一落千丈。
    因為幾乎所有人都這麽和我說。
    我討厭他們。
    因為這樣說,我好像什麽都不是了一樣。
    可我好像也沒辦法反駁。
    爹爹,母後,母妃……
    她們都期盼著皇子。
    是啊,爹爹是皇帝。
    皇帝需要太子。
    我於是會安慰和關心爹爹,母妃,母後,還有其他人。
    我想要他們別那麽難過。
    徽柔在呢。
    他們說,我是好孩子。
    是的,我是好孩子。
    我才不是什麽都不是。
    爹爹和母妃他們很喜歡我的,也很愛我,會不厭其煩的誇獎我,看向我。
    有個妹妹,生的很漂亮,張母妃很寶貝她,我也很喜歡她。
    後來她生病了,我找了藥材送過去。
    即便不是弟弟,不是依靠,我也很希望她能好起來。
    我也有些孤單。
    隻是我看大家都很忙,所以,隻好找身邊的嬤嬤,內侍,還有侍女玩。
    後來,妹妹改了姓,醒了。
    然後,我也被帶出了宮,見到了包拯伯伯的夫人,董祝,還有許許多多的相公們和他們身邊的朋友,妻子。
    天地一下子開闊起來。
    妹妹拉著我去做實驗,找出了那個害死了我們的兄弟姐妹的壞東西,那個瞬間,看著妹妹,我覺得她在發光。
    她好厲害呀。
    “阿毓妹妹!你太棒啦!”
    她那冰雪般清冷精致的眉眼就會氤氳出淺淡的笑。
    更好看了。
    我有些移不開眼。
    妹妹的小手溫涼而柔軟,我喜歡被她牽著,或者牽著她,她雖然小,可是很沉穩,很好帶,我們一起玩,一起學習,一起繼續做實驗。
    她的聲音也好聽,靈動卻從容,疏闊而清冷。
    我給她念書,我們一起讀書,練字,在一地零零碎碎裏琢磨利國利民的法子。
    可是,她太耀眼了。
    爹爹和相公們都在看向她。
    那時候,我在想什麽呢?
    我想,她要是沒有那些藥,沒有改姓,沒有醒過來,沒有變成這樣耀眼奪目的人……
    我太壞了。
    我被大人們誇獎的那份記賬法,都是妹妹提示我的。
    我不僅什麽都不是,我還是個很壞很虛偽的人。
    可是,可是我還不夠好嗎?我就這麽無足輕重,什麽都不算嗎?
    為什麽沒有人看到,我在難過。
    我窩窩囊囊的賭氣,我能想到最大的反抗就是離家出走,讓他們找不到我,反正他們也不會看到我。
    ……但是我走不掉。
    於是我鼓起勇氣,逃課了。
    哼,反正我又學不會那麽多,我不去了。
    可是妹妹她來找我了。
    她說什麽,我其實沒有聽。
    我隻是說了自己的委屈。
    原來,還有她在看到我。
    她對我伸出了手,小小的,溫涼的,柔軟的。
    我毫不猶豫握了上去。
    原來可以不當好孩子,也被看到,被重視,不被忽略,去勇敢大膽的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比如,權力。
    再比如,讓更多人,不僅看到好孩子,更看到我趙徽柔本身。
    我是趙徽柔。
    我不是無足輕重的,無關緊要的,沒有價值的。
    皇帝需要太子。
    可我和妹妹也可以是太子。
    沒有弟弟又怎麽樣呢?沒有弟弟我就不是趙徽柔了嗎?我就不是金枝玉葉了嗎?我就……不可以踏上朝堂,自己給自己撐腰嗎?
    我不要再聽大人那些胡話了。
    我寧肯聽妹妹的。
    哪怕妹妹比我小,可是,她說,歡迎我與她攜手共進,一起向前。
    哪怕是,皇權。
    她從不懼怕我的奪取和分割,占據。
    哪怕有人戲稱我們“二聖臨朝”。
    而我已經可以坦然的麵對自己那些糾結的小心思,因為我有了權力,我能握住,能掌控我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無需再惶恐不安,委屈求全,覺得自己是無用的。
    包括婚姻,也是我自己挑的。
    我就是喜歡顏色好的,那又如何?
    我不僅晚嫁,我還不嫁,我娶夫。
    我不是循規蹈矩的,一定要忍讓善良的,一味委屈自己的,我身後有妹妹,還有我自己。
    隻是,妹妹很可惡。
    明明一樣在吃藥膳,可是她的毒還是比我要深一些,底子比我也更薄一些,於是還是先於我離開了。
    這下子,天地同悲之餘,所有人都在看向我了。
    ……我高興嗎?
    沒有。
    其實雖然說是妹妹,可是很多時候是她在包容我。
    冰刃摧折滿城柳,紙錢餘燼空頓首。
    —————————
    【福康公主篇】
    我好像看見另一個自己。
    她穿的衣服很奇怪,過於隆重,幾乎等同於天子。
    似乎……似乎她就是天子,雖然叫著“輔政長公主”,可天子也是女子。
    她不用夜叩宮門。
    因為皇城十二道宮門,皆為她而開。
    她看起來好暖和啊,我瑟瑟發抖,抱成一團,撫摸到自己被燒傷的臉,餘光看見白了大片的,幹枯毛糙的頭發。
    他們說我瘋了,說我失了婦德。
    可我什麽都沒有了。
    我不能做自己嗎?
    我一定要多苦都溫柔都聽話懂事嗎?
    所以我寧可去敲響那道門。
    我受夠了。
    我寧願玉石俱焚。
    我想笑,卻咳出血來。
    原來,原來我還可以如此。
    什麽許婚,什麽嫁人,什麽婦道什麽禮法什麽綱常!
    原來你們也會閉嘴的!原來你們也會推崇的!原來我的委屈和苦難你們本該可以看到的!
    你們都在口口聲聲說著,為我好。
    為我好?
    我真的過得好了嗎?
    真好笑,我都要死了,你們還在為我好。
    “福康公主,仁宗長女,下嫁李瑋,不相能…”
    不相能。
    三個字,就寫盡了我的一生。
    我遙遙望著那個自己,我繼續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我沒錯。
    我沒有錯。
    我應該為自己而活。
    哪怕你們說我瘋了。
    我也要告訴你們,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看到了嗎?聽到了嗎?!我不滿意!我不滿意!我不想被當成一件禮物,塞給一個我不愛也不愛我的人!
    我下次……
    我要像那個自己一樣。
    至少,我要好好做趙徽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