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論劫難徒歎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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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
    火雲宮畢方真君雙瞳驟然收縮如針,心神巨震之下讓他氣息不穩,流露出絲絲縷縷的離火氣息。
    星宮的天樞真君同樣如此,周身星光驟然紊亂了一瞬。
    仙麟崖大洞真君和神鼇湖金刑真君,臉色幾乎同時一僵。
    天劍山水母真君嘴角的笑容陡然凝住,懷中水母仙劍發出一聲嗡鳴!
    就連純陽洞的南離真君,身上流淌的意蘊也瞬間為之一窒。
    西洲佛門雖地瘠人寡,但三大域均有淨土拱衛核心氣運。
    青禪羅漢坐鎮婆娑淨土,啞禪音坐鎮雪域高原,中域諸宗高手同樣極多,如今…竟落得如此慘絕人寰的下場?
    玉台驟然陷入死寂!
    青禪和尚深吸一口氣,以殘存的佛力支撐身軀,目光掃過在場一張張或凝重、或探究、或駭然的麵孔,眼底深處那份早已沉澱為灰燼的苦澀與絕望仿佛又被點燃。
    他嘴唇劇烈顫抖了數次,才嘶啞開口,每一個字都像砂礫磨刮著生鏽的鐵器。
    善念薑潤月玉手一揮,廣寒宮上空的九霄雷網瞬間激活,雷霆法則迅速彌漫開來,占據並主導其中一切意誌。
    “是天道……”
    “祂……是此次大劫的元凶,是億兆生靈死亡的罪魁禍首!”
    “祂…以無上權柄…洞穿…佛門各大洞天的因果壁壘…”
    “將那足以傾覆一切的…滅世穢流…”
    “精準貫穿…”
    “菩提古樹地根…伽藍功德泉眼…金剛佛塔舍利聖陣…”
    說到“金剛佛塔”四字,青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佛心的癲狂!
    “寶信!寶能!寶來!寶徵!寶銘!寶奘!寶沱!”
    他一一念出七個仿佛染血的名字,雙目赤紅如瀕死凶獸!
    “七位得高僧舍利與無上佛力孕育的羅漢金身…被那被汙染扭曲的滅世穢流…汙染…魔化,最終化為盤踞佛塔之中…以僧骸為床、以信徒血肉為食的…七尊邪佛!”
    轟——!!
    這一次諸位真君再也忍不住,陡然爆發出驚駭欲絕的氣息亂流。
    青禪泣血之言中的滅世圖景,那洞穿佛門根基的滔天惡意…來源竟是那本該至公至正的…天道意識?
    這已不是萬古大劫!
    這是…天道本身墮落為邪魔?
    祂能覆滅佛門,就能覆滅道門、魔門、妖族、龍族。
    乃至一切!
    寒意!
    比太陰神山之巔,那凍絕一切的森冷,更加徹骨的寒意!
    如同最陰毒的蛇,瞬息纏繞上在場每一位至尊的心尖!
    那是對立足之基被徹底顛覆的驚懼!
    對高懸頭頂、如獄如淵的天意,淪為不可名狀邪物的終極恐懼!
    他們的洞天福地,引以為傲的山門大陣,在那天地至高規則的權柄麵前…豈不同為待宰羔羊?
    “諸位道友…”
    善念薑潤月的聲音,恰如冰湖初裂時濺起的第一顆水珠,清冷,卻帶著凍結一切的絕對平靜。
    “真若青禪師兄所說,那這世間…可還有淨土可言?”
    玉台之上,死寂更沉。
    畢方真君深深吸了一口森冷空氣,帶著一絲化不開的寒意。
    “天地如毒…”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驚怒未定的臉,聲音如老樹皮般幹澀沉重。
    “毒牙之下…哪有淨土?”
    廣寒宮凝若沉淵。
    玄冰玉台之上,風雪依舊嗚咽盤旋,卻再也無法掩蓋那股彌漫在十三位巔峰強者之間、幾乎凝固為實質的沉凝。
    冰晶微粒在死寂氣流中懸浮震顫,倒映著一張張被太陰神山凜冽清寒浸透,更被無形天威壓垮心神的鐵青麵龐。
    火雲宮的畢方真君,滿頭赤發如同燃燒凝固的熔岩,根根倒豎狂舞!
    這位素來以爆裂焚滅著稱的火中至尊,此刻周身流淌的赤金炎流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與…驚惶?
    指尖每一次細微抽搐,都引動袖口內熾熱罡氣不穩外泄,在寒冰玉台上灼出縷縷蒸騰的焦糊青煙。
    他那雙仿佛蘊著地核熔湖的眼眸深處,怒火洶湧翻騰,卻在對上青禪殘軀與啞禪音背後刺目冰痂時,硬生生凍結為一片更深的、帶著無法言喻驚悸的灰黯。
    星宮天樞真君,身披那件仿佛將九天星圖裁剪而成的深藍星璿道袍。
    道袍上無數璀璨星點,本應隨他心意流轉推演奧秘,此刻卻全然失控,如同被無形巨手攪亂的棋局,瘋狂無序地閃爍、明滅、碰撞!
    每一次星光紊亂的爆發,都撕扯開一片微小卻深邃的虛空裂痕,又被廣寒宮彌漫的雷霆道意強行彌合。
    天樞真君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布滿了冰冷的汗珠。
    神鼇湖金刑真君緊閉著嘴,粗重的呼吸帶出濃鬱的水元精粹,在寒風中凝成碎裂墜落的冰晶。
    天劍山水母真君周身彌漫開來的寒意,已混雜了無法抑製的暴虐劍氣,撕扯得附近虛空光影扭曲!
    仙麟崖大洞真君雙眸黯淡無光,緊抿的嘴唇邊緣凝結著不是雪霜,而是帶著淡淡血腥氣的冰渣。
    純陽洞南離真君那白皙修長的手指,死死攥著腰間的純陽仙劍,指尖竟因用力過猛而刺破肌膚,滲出滴滴蘊含純陽氣息的金紅精血,瞬間凍結成一顆顆冰珠。
    雷龍王與金龍王這兩位龍海族至尊,頭頂覆蓋的鱗片根根倒豎,瞳孔燃燒著熔岩般的怒火,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怒火之下深藏的,是被青禪口中描繪的“天道引穢覆滅佛國”徹底點燃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終極恐懼!
    這種極致的恐懼,令他們源自血脈的驕傲都在微微顫抖!
    青禪和尚枯槁如竹的身影,在一道道或驚怒、或絕望、或探究的意念掃視下微微顫抖,緊握著掌心那把綠玉戒刀。
    啞禪音緊抿著嘴唇,背後冰痂覆蓋的巨大傷疤也在隱隱作痛。
    畢方真君再也按捺不住胸腔中的地肺火氣,悶雷般的低吼炸響。
    “剝離核心?斷地脈?焚盡數十萬載聚攏的離火真精於虛空?”
    “你可知西戎地肺之下,有一口太古時期開辟的火眼,一旦強行切斷或者失去壓製,瞬間爆發出來的熔滅之力,甚至足以將西戎毀滅!”
    “且勿妄言!”
    天樞真君聲音帶著一絲尖利,星璿袍上暴走的星辰瞬間割裂一片虛空!
    “我星宮根基乃諸天星辰之力交織成網,輔以地脈元磁煞煉就的星辰元磁海,除非能將北狄大地一並割走,否則根本無法強行剝離跟天雲界本源之間的聯係!”
    金刑真君聲音沉悶而壓抑。
    “我神鼇湖亦是如此,洞天核心依托於天雲界本源之上,強行剝離斬斷兩者之間聯係,隻會讓神鼇湖崩塌的更快!”
    水母真君亦笑道:“洞天福地本就是在天雲界本源的基礎上開辟出來的,斬斷並剝離聯係根本不可能做到!”
    “此提議甚是荒謬!”
    大洞真君眉頭狂跳,聲音冰寒徹骨。
    “洞天福地無法獨立存在,正如我等身上的毛發與皮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南離真君把玩著指尖金紅血珠,雖然沒有說什麽,但無聲是最好的反駁。
    雷龍王道:“東海龍宮乃祖龍遺澤,龍脈根係纏繞天雲四海靈樞無盡歲月,龍脈斷則四海幹枯,億萬水族魂歸何處?”
    金龍王閉目,低沉龍吟帶著絕望:“吾等縱有通天之力,亦不過依界而生之蜉蝣…何談逆天而行?”
    “夠了!”
    突然,青禪和尚發出一聲淒厲如夜梟般的嘶吼!
    他那枯槁的身軀,在巨大悲愴下劇烈顫抖,緊緊抓住手中的綠玉戒刀!
    他死死盯著這些爭吵不休、言語中隻剩下自身道統存續的各派魁首,那雙死寂已久的眼瞳深處,再次燃燒起如同熔岩般的絕望與哀戚。
    “剝離出去是死,不剝離也死,反正橫豎都是死,那就生死各安天命吧!”
    他的提議遭到各宗強者的拒絕,臉上露出一抹淒慘無比的笑容。
    “天道入魔…萬靈皆為蠱蟲…無人可逃…無人能逃!!”
    他那帶著無盡怨毒與自棄的嘶嚎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數步,麵如死灰。
    啞禪音沉默地支撐住搖搖欲墜的師兄,雙眸黯淡,無言垂首。
    “反正我佛門已經覆滅,即便天道再起歹意,也輪不到我與師弟二人……”
    諸宗強者頓時啞然。
    玉台重歸死寂,唯有風雪嗚咽,卷過滿地無言。
    善念薑潤月雖然一言不發,但心中已然明白,道門諸宗跟此界的牽扯太深,想要撇幹淨根本做不到。
    十三道身影皆沉默佇立。
    畢方真君赤發如火,卻熄了所有聲息,赤金炎流在護身罡氣邊緣無力地明滅,如同風中殘燭。
    天樞真君袍上星圖死寂,紊亂的星光凝固成絕望的冰點。
    金刑真君甲胄上裂紋停止蔓延,每一道縫隙都被寒意死死凍結。
    烈火真君、水母真君、大洞真君、南離真君、金龍王、雷龍王等皆苦笑無語。
    善念薑潤月獨立玉台核心,周身流轉的寂滅罡依舊剔透,映照著億萬星塵雷紋,卻顯得如此孤冷。
    她緩緩抬眸,目光逐一掃過眾人。
    盡管沒有任何言語,可冰封一切的寒意已道盡一切。
    畢方真君猛地一甩赤紅大袖,炎流炸開一片灼熱白氣,裹挾身影化作赤紅流星刺破風雪,瞬間消失在南方天際!
    星璿道袍卷動,天樞真君身影如被擦拭般瞬間虛化消失!
    金刑真君騰空而起,踏開凍絕雲海而去,水母真君亦化作劍虹破空遠去。
    漫天風雪倒卷,大洞真君無聲遁入風雪之中!
    南離真君最後看了玉台一眼,化作一點離火流焱飆向北方!
    雷光炸裂,雷龍王與金龍王龐大龍軀攪動雲海,攜著沉悶龍吟回歸東海。
    頃刻之後。
    青禪和尚與啞禪音並肩而立,望著空蕩的玉台,望著風雪盡頭隱約可見的各色遁光,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仿佛從胸腔深處嘔出的歎息。
    廣寒宮門無聲滑開,善念薑潤月轉過身,緩緩步入宮門深處。
    風雪重新封住了那方玉台。
    寒峰議劫起風雷,天威如毒萬靈灰。
    群仙束手終散去,太陰寂照待劫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