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夜訪舊臣,布棋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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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將賬本往案上一扣,燭火被風掀起一角,在\"稅銀\"二字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小丫鬟被這聲響驚得縮了縮脖子,指尖還沾著算盤珠子的銅鏽味——方才夫人翻賬冊時,她分明看見那抹素白袖口下,青筋從腕間直跳到虎口。
    \"周主事到了。\"門外傳來門房的通報。
    林婉捏了捏眉心,把賬本推到燭火照不到的暗處。
    門簾掀起時,穿青布官服的周主事正用袖子擦額角,市舶司的魚形銅牌在腰間撞出細碎的響。
    他一進門就哈著腰:\"夫人深夜召見,可是...可是糧船的事有差池?\"
    \"周大人當市舶司三年了吧?\"林婉端起茶盞,青瓷邊沿在指腹碾出一道涼,\"上月楚地來的糧船,文書上寫著十五艘,可碼頭上隻卸了八船。
    餘下七船,是沉進江裏了,還是沉進某些人的口袋裏了?\"
    周主事的膝蓋\"咚\"地磕在青磚上。
    他抬頭時,林婉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像被掐住脖子的青蛙:\"夫人明鑒!
    小的...小的也覺得蹊蹺,可楚商說遇上了水盜...\"
    \"水盜?\"林婉突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案頭那方\"農\"字官印,\"上月末我派去查江防的人回來說,長江中下遊這月風平浪靜,連漁船都沒翻的。\"她俯身逼近,素白裙角掃過周主事的手背,\"你說,是水盜長了眼,專挑燕國的糧船搶?
    還是...有人嫌糧價不夠高,故意扣著糧食不往市麵上放?\"
    周主事的冷汗滴在青磚上,暈開個深灰色的圓。
    林婉看著他顫抖的手指,突然想起葉陽說過的話:\"查賬要查手,管糧要管心。\"她從袖中摸出塊墨玉鎮紙,\"去把碼頭的卸貨記錄拿來,再讓阿竹帶兩個可信的人,沿著運糧河道走一趟。
    明兒天亮前,我要知道那七船糧現在在哪兒。\"
    周主事連滾帶爬退出門時,林婉聽見他的官靴跟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她對著空了一半的茶盞發了會兒呆,突然抓起案頭的筆,在紙頁上唰唰寫起來——明查貨單,暗訪糧商,雙管齊下。
    寫到\"糧倉主管\"四個字時,筆尖重重戳破了紙。
    同一時刻,葉陽正站在樂乘府的朱漆門前。
    夜風吹得屋簷下的銅鈴叮當響,他摸了摸腰間的虎符,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心口。
    門房舉著燈籠出來時,看見玄色披風的年輕人正仰頭看匾額上\"樂府\"二字,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柄懸在頭頂的劍。
    \"末將樂乘,見過太子殿下。\"前廳裏,穿家常葛衣的中年男子起身抱拳,案上的酒盞還剩半盞,酒氣混著墨香飄過來,\"深夜到訪,可是軍中有事?\"
    葉陽沒坐,直接走到窗邊。
    樂府的後園種著幾株老槐,他記得樂毅在世時總愛坐在槐樹下練兵書。\"樂將軍可知,薊城禁軍裏有三成將官是舊貴族的私兵?\"他轉身時,披風帶起一陣風,把樂乘案上的兵書吹得嘩嘩翻頁,\"前日校場演武,有個千夫長竟敢抗命——就因為他舅舅是薊城令。\"
    樂乘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望著葉陽腰間的虎符,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個從鹹陽逃回來的少年,如今連眉眼都帶著鋒刃:\"殿下是要末將...\"
    \"掌禁軍。\"葉陽從袖中取出枚虎首金印,\"這是新鑄的禁軍統領印。
    我要你把舊將官慢慢換下來,補上從邊軍調回來的老兵——他們跟著廉頗打過匈奴,骨頭比舊貴族的酒壇硬。\"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令尊當年在燕國,最恨的就是"兵為將有"。
    我想,他若還在,會願意看你替他清這個軍伍。\"
    樂乘的喉結動了動。
    他伸手去接金印時,指尖擦過葉陽掌心的薄繭——那是握劍握出來的,和他父親當年的繭子一個形狀。\"末將...領命。\"他低頭盯著金印上的虎紋,\"但求殿下允我三個月,末將定把禁軍整頓成...能上戰場的兵。\"
    葉陽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不是三個月,是要他們能跟著我打到鹹陽城下。\"
    此時林婉正走在軍屬撫恤院的巷子裏。
    月光把青石板照得發白,她懷裏抱著個布包,裏麵是剛抄好的《撫恤條例》。
    拐角處傳來抽噎聲,她順著聲音找過去,看見個穿粗布裙的婦人正蹲在井邊,懷裏摟著個光腳的孩子。
    \"嫂子。\"林婉蹲下身,摸出帕子給孩子擦臉,\"可是撫恤米沒領到?\"
    婦人抬頭時,林婉看見她眼裏的警惕像層霧,慢慢散了。\"上個月該領五鬥米,可裏正說...說我男人是逃兵。\"她攥著帕子的手在抖,\"他是為了救同袍才墜了山崖,屍首...屍首還在易水邊上埋著...\"
    林婉把布包打開,取出新條例遞過去:\"明日起,撫恤由農部直接發放。
    裏正再敢扣糧,你拿這個去薊城衙門,就說林婉讓你去的。\"她摸出塊糖塞給孩子,糖紙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還有,你男人的名字,我讓人刻在忠烈碑上了。\"
    婦人突然跪下來,額頭碰在青石板上\"咚咚\"響。
    林婉扶她起來時,袖角沾了些草屑,她卻覺得比任何珠翠都沉。
    葉陽收到影衛密報時,天已經快亮了。
    密信上的字被隱墨浸過,他對著燭火一烤,\"鹹陽士族動搖\"六個字慢慢顯出來。
    窗外傳來打更聲,他想起林婉信裏說的\"麥穗抽穗\",突然笑了——這時候動搖的,正是最好的種子。
    \"去告訴影衛,\"他把密信投進炭盆,火星子劈啪炸響,\"讓那些士族子弟成立"燕秦同盟會",名義上是互通有無,實則...給他們遞梯子。\"
    炭盆裏的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撞在窗紙上,像群黑蝴蝶。
    葉陽剛要轉身,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殿下!\"影衛阿九撞開院門,甲胄上還沾著血,\"西市有人行刺!
    刺客被拿下了,但他身上帶著塊銅牌...\"他從懷裏摸出個東西,在晨光裏泛著冷光,\"刻著"魏"字。\"
    葉陽接過銅牌,指腹擦過那道刻痕——深可見骨,像是用劍刃鑿的。
    他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玄色披風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全城戒嚴。
    讓林夫人審這個刺客...我倒要看看,魏國的人,怎麽跑到薊城來殺人。\"
    林婉在撫恤院收到消息時,手裏的茶盞正擱在剛寫好的條例上。
    她望著阿九送來的銅牌,\"魏\"字在陽光下泛著青灰,像道淬了毒的疤。
    院外傳來差役的吆喝聲,她摸了摸腰間的麥穗玉佩,轉身對身邊的丫鬟說:\"備車。
    去大牢。\"
    晨霧裏,囚車的鐵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林婉望著車窗外匆匆關閉的店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銅牌邊緣——這枚銅,怕是要掀起一場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