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霧起時，山在說
    珞巴族的“那尼月”首日，尼波神山的霧靄終於褪去了最後一絲青黑，露出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雪頂。林非白的越野車停在山口，車載導航的信號時斷時續，卻不妨礙他看見手機裏剛收到的彩信——次仁站在觀日台，身後是茁壯成長的達謝幼苗，阿依正用藤條給幼苗搭支架，紮西舉著改造後的無人機零件，說是給山雞做了個“會發光的窩”。
    “該給論文起個名字了。”他摩挲著紐布巫師送的獸骨吊墜，金屬表麵的太陽紋與蛇紋在陽光下流轉，“《霧中的十二隻眼睛》怎麽樣？”
    引擎聲驚飛了樹梢的烏都鳥，這次它們不再發出哭號，而是清脆的啼鳴。林非白突然想起，次仁曾說珞巴族獵人能從鳥叫中聽懂神山的心情，此刻的啼叫像在說“慢些走”。他搖下車窗，讓帶著達謝花香的山風灌進車廂，手機相冊裏還存著那天在石棺密室拍到的畫麵：十二枚獸骨鏈在次仁胸前共鳴，形成的光斑恰好是珞巴族的“世界之眼”圖騰。
    越野車轉過最後一個彎道時，後視鏡裏的神山突然被薄霧籠罩，那些曾被視為“詛咒”的霧，如今像層溫柔的紗衣。林非白想起約翰隊長日記裏的話：“神山的霧不是障礙，是它在說話，隻是我們太久沒學會傾聽。” 現在他終於明白，那些在霧中浮現的鬼影、毒箭、血字，不過是神山對傷害的嗚咽，而當人類學會尊重，霧靄便會化作祝福。
    三個月後的深夜，林非白在研究室收到一個來自珞渝的快遞。牛皮紙包裹裏是片達謝葉，葉脈間夾著張樹皮信，次仁的字跡帶著少年的歪斜：“開發商的人又來了，這次帶著植物學家。他們說達謝毒素能治癌症，阿依讓他們喝了達謝葉茶，現在正在學珞巴族的‘認山禮’。” 附在信末的，是張照片：陳經理戴著獸骨吊墜，笨拙地跟著紮西學射箭，箭靶上畫著笑眯眯的山神。
    電腦屏幕上，《珞渝博嘎爾部落口述史》的論文文檔停在最後一章，標題是《毒箭與達謝：一個神山的雙重語言》。林非白對著照片笑了，想起離開那天次仁說的話：“漢人學者，下次來帶點電池吧，無人機零件做的鳥窩要沒電了。” 原來珞巴族的智慧，從來不是拒絕外來事物，而是讓它們長出神山的根。
    跨年之夜，他接到紮西的越洋電話，信號斷斷續續裏傳來篝火的劈啪聲：“非白哥！阿依生了個女兒，紐布爺爺給她起名‘尼波木’，意思是‘神山的霧’……等等，她抓著你的太陽紋竹箭不放！” 背景裏傳來阿依的輕笑，還有次仁用珞巴語唱的安魂曲，調子竟與石棺裏晶體的心跳聲奇妙地吻合。
    雪在窗外靜靜落下，林非白摸著胸前的獸骨吊墜，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霧笛般的聲響——不是山風，不是林濤，而是無數達謝葉在夜露中舒展的聲音。他知道，在千裏之外的尼波神山，次仁正在教新生兒辨認十二神鳥的影子，阿依在石棺旁種下新的達謝幼苗，紮西用無人機零件給幼苗做了防雨棚，而紐布巫師正對著約翰隊長的羅盤，給孩子們講五十年前霧中的故事。
    那些曾被當作詛咒的霧，終將在每個清晨升起，帶著達謝花的香氣，帶著獵人的歌謠，帶著新生兒的啼哭。而神山始終在那裏，用霧寫著永不終結的寓言：當人類學會與自然共生，所有的禁忌都會化作守護的符文，所有的傷痕都會長出新生的枝葉。
    手機屏幕亮起，次仁發來新的彩信：觀日台上，十二盞牛油燈圍成圓圈，光斑在霧中拚出中英文的“謝謝”。林非白知道，這不是故事的終點，而是一個新的開始——關於傾聽、關於和解、關於神山與人類永不停止的對話。
    尼波神山的霧，又起了。這次，它不再是詭譎的紅，也不是森冷的青，而是如同珞巴族少女珊瑚頭飾般的璀璨，如同達謝花初開時的溫柔。而在霧的深處，十二隻神鳥正在展翅，它們的翅膀掠過石棺上的蛇紋，掠過獸骨鏈的符文，掠過每個珞巴族人望向神山時，眼中閃爍的、永不熄滅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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