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成剛聞聽，不免朝床上的病人看過去，隻見病人臉色蠟黃，兩腮浮腫褐紅，看見雷成剛看她，老媽子眨巴了一下腫厚了的眼瞼。
    是你兒子不願意幫她看病了，是吧？雷成剛說。
    我不知道，以前他還好，要錢給她媽媽看病，一直都願意給，這半年就不行了，先不先，打他的電話還接，說盡快轉錢過來，轉了一次兩次，就不給轉了，打電話也不接，我沒有辦法，村子裏滿打滿也沒有五十口人，都是老頭子老媽子，誰也幫不了誰，我找誰去也沒有用，他們多多少少都有病，誰也幫不了你。
    你讓我怎麽幫你？
    雷成剛摸了摸口袋。
    孩子，我不想要你的錢，我隻要你幫個其他的忙就行，老頭子盯著雷成剛摸口袋的手說。
    別的忙？別的什麽忙呢？你說說看，我能幫的話，肯定會幫你，雷成剛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百元的鈔票，說，今天還真巧，我媳婦兒讓我買菜帶回家，我還沒有花呢，我一般身上都不帶紙錢。
    我不能要你的錢，我隻是想……讓你幫我給俺家兒子帶個……話，讓他趕緊回來，把他媽媽……送到醫院裏去，老頭朝雷成剛搖著手說。
    你兒子的手機號碼是多少？你把他的手機號給我，我給他打電話，雷成剛說。
    老頭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本，翻開來，遞給雷成剛。
    雷成剛撥了好幾遍，才把電話接通。接通了的手機，那邊遲遲不講話，雷成剛說，說話呀，喂，講話！
    你是……誰？等了一陣，手機那頭才吞吞吐吐，遲遲疑疑地問了一句。
    你是乖寶嗎？我是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雷成剛，你媽媽在家生病了你不知道嗎？
    哦，謝謝你們！我早就對他們說，讓他們去找公家的人幫忙，我問不了了，家裏的事兒我實在無能為力。
    你怎麽回事兒？
    怎麽回事兒，我開車送貨出了車禍，把人給撞死了，現在到處籌錢賠人家呢，我也知道俺媽有病，可是我拿不出來錢來給她治呀！
    開大貨車跑運輸，一年最少也能掙個十來萬，你平時積攢的錢呢？雷成剛給他算了一筆賬。
    有掙就有花，幾年前因為小孩上學，在嶼石縣貸款買了學區房，一年光還房貸，還有一家子的吃喝，十幾萬就花個差不多了，哪裏還有餘錢？我媳婦兒在家就帶兩個孩子上學，一分錢進賬都沒有。現在我又把人撞死了，哪裏還有錢給老人看病？不賠人家錢，法院就要拍我的房子賣，賣了房子，我家孩子上學都成問題，沒辦法，我現在車又開不成，別的本事又沒有，托朋友給我找了一份在運河貨船上給人家卸貨的活兒幹，一個月掙點錢，除了還房貸，還得拿出一部分賠償死者家屬，我大孩子是個閨女兒，不讓她上學了，自己從初三下來，和她媽媽一起在水泥攪拌站指定的碎石廠給碎石機裝石頭，這才勉強還得起錢，我沒有辦法，我早就跟俺爸俺媽說了，讓他們去找縣上求助，現在縣上終於過問了，我謝謝你們，感謝共產黨。
    這時候，隻聽手機那邊嗚嗚兩聲汽笛響，乖寶說，運沙船來了。
    說著他就掛斷了手機。
    乖寶說些什麽？
    乖寶的爸爸問。
    他之前渾濁的眼睛變得大且亮光閃閃。
    雷成剛把二百塊錢放在病人的床頭，想了想，不知道說什麽好。
    乖寶什麽時候回家來？
    乖寶的爸爸執著地追問。
    他沒有走遠，雷成剛說，一直在嶼石縣城裏待著，等回去找到乖寶，他會讓乖寶盡快回家轉。
    乖寶的爸爸遲疑了一下，連說有勞有勞，相信政府會安排好的。
    雷成剛出了院子，按照剛才乖寶的爸爸說的方向，在聞捷村西邊盡頭，找著了一個大門上有獅子嘴巴咬銅門環的人家。
    院門大敞著，堂屋的門也沒有關，雷成剛在院門上敲了幾下。
    聽見敲門聲，堂屋裏走出來一個瘦弱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雙眼皮，眼大卻無神。因為瘦，下巴頦兒很尖，臉上也沒有肉。臉型不錯，年輕的時候，應該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
    你找誰？
    中年女人身上罩著一個水裙，一邊問一邊在水裙上擦手。
    這裏是李銀行家嗎？
    雷成剛問。
    你是鄉上派出所裏的嗎？找李銀行嗎？他不在家，李銀行怎麽了？
    中年女人打量著雷成剛身上的製服，有些慌亂。
    雷成剛沒有回答他是不是鄉派出所的，說，不找李銀行，我想找其他的人。你是李銀行的媽媽嗎？
    我是他的媽媽李明娟，李銀行不在家，你想找聞德昌嗎？聞德昌也不在家。
    中年女人張著手說。
    聞德普最近回來過嗎？
    雷成剛說著話，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最後將視線落在李銀行的媽媽那裏。
    聞德普是李銀行大爺家的大兒子，他也是個警察，你找他幹什麽？
    李銀行的媽媽兩手捏著水裙。
    這時候，堂屋裏有一個男聲，大聲叫喊，明娟，李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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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銀行的媽媽說，你進來吧，銀行爸爸叫我呢。說著一溜小跑進堂屋裏去了。
    雷成剛跟進去，看見左手邊的西間屋子裏，有一個男人頭朝南窗，蓋著薄被，仰臥在床上，露出半截身子。
    看見雷成剛進來，那男人就問，你是誰？
    還沒有等雷成剛回話，李銀行的媽媽就說，人家來找聞德普的。
    聞德普？他好長時間沒有來過了，他是我侄子，我大哥家的孩子，住在嶼石縣城裏，一向都不在聞捷村住，你應該去嶼石縣去找他。
    李銀行的爸爸說。
    你這是怎麽了？
    雷成剛走進西間屋，看著躺在床上的李銀行爸爸說。
    在工地打工，從樓上掉下來，腰給摔壞了，李銀行的爸爸說，我現在就是一個廢人，耽誤得孩子都不能出去打工掙錢，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給你說，你不要整天說那些喪氣的話，李銀行的媽媽李明娟看了一眼雷成剛說，你看看，來個人就給人家說那些不著調的話！
    雷成剛朝四下裏瞅了瞅，李銀行家真可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了，似乎看病已經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
    你之前，我姐的兒子李文祥，我外甥，他的嶽父，叫趙振邦的，早幾天也過來找聞德普，李明娟說。
    他來找聞德幹什麽？雷成剛說。
    我不知道，他沒有找見聞德普，就問聞德普在嶼石縣城裏的家在哪裏，聞德普家原先沒有拆遷的時候，他原來的家我去過，後來拆遷，因為家裏出了事兒。
    說著，李明娟指指床上的李銀行爸爸，又接著說，後來，聞德普搬了新家，我再也沒有去。但是俺家兩個孩子，德昌和銀行，他們都去過，我就讓俺外甥李文祥的嶽父趙振邦到嶼石縣去找俺家兒子，找到俺家兒子就差不多能找到聞德普。
    雷成剛說，你家兩個孩子現在都在聞德普家？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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