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晨光在窗欞上繡出第一枝玉蘭時，我總想起你書簡裏夾著的幹花。那些被壓成半透明的花瓣仍保持著舒展的姿態，仿佛你總說時間可以凝固美。簷角冰淩墜落時的脆響驚醒了泥土裏的蚯蚓，它們鑽出地麵，在濕潤的腐殖土上寫下無人破譯的甲骨文。
    驚蟄雷聲滾過山脊時，青苔正在石階背麵悄然擴張疆域。你留下的青瓷盞裏，雨水與月光釀成了液態的翡翠。竹簾篩下的光影中，我數著去年秋天收藏的楓葉，葉脈裏蜿蜒的河流突然漫過指尖。
    夏
    蟬鳴撕開正午的寂靜，池塘泛起魚鱗狀的漣漪。晾曬在竹竿上的藍布衫兜住南風，鼓蕩如遠航的帆。你曾說過要帶我去看海，此刻窗台上的鹽罐正析出微小的星辰。
    雷雨總在黃昏造訪，紫茉莉在閃電中顫抖著交出全部芬芳。瓦當承接的雨簾後，蝸牛用黏液繪製銀亮的迷宮。我取下你去年寄來的油紙傘，傘骨間淅瀝的雨聲裏，忽然聽見潮汐漫過千山萬水。
    秋
    銀杏葉墜落的軌跡裏藏著風的指紋。曬穀場上的麻雀偷食時，總在金黃稻浪裏濺起細碎的陽光。你信中夾帶的梧桐籽生了根，此刻正在陶盆裏舉起稚嫩的手掌，承接白露凝成的珍珠。
    桂香浸透月色的夜晚，蟋蟀在牆縫裏撥動青銅琴弦。拆開褪色的火漆印，信紙上的墨痕洇成雁陣，馱著整片北方的天空向南遷徙。我往陶罐裏添了新焙的菊花，等待某個清晨啟封時，能斟出整個秋天的澄明。
    冬
    嗬氣成霜的清晨，冰花在玻璃上勾勒秘而不宣的圖騰。你寄來的鬆塔在壁爐邊炸裂，細小的種籽滾落進火光，劈啪聲裏爆出鬆林的濤聲。雪粒子敲打窗紙的節奏，像極了你當年在船舷叩擊的節拍。
    炭筆在宣紙上洇出遠山輪廓時，臘梅的幽香正穿透雪幕。地窖裏的酒壇沉默地醞釀著春訊，封泥上你刻的星象圖愈發清晰。我剪下幾枝忍冬藤投進銅爐，看青煙裹挾著未寄出的信劄，嫋嫋攀上凍僵的星河。
    晨霧漫過青瓦時，牆根的虎耳草正收集隔夜的露珠。那些綴滿絨毛的葉片是天然的羅盤，總朝著你離去的方向微微傾斜。去年釘在門楣的艾草早已褪成灰褐色，卻在某個起風的午後突然抖落幾粒種子，細小的生命滾過石縫，在陰影裏秘密編織根係。
    春分的雨總帶著遲疑，像未寫完的信箋懸在雲中。我翻開你留下的棋譜，檀木棋盤上星位落滿塵埃。當雨滴終於叩響芭蕉，黑白兩色的追逃便在葉脈間重新上演——水珠沿主脈奔流，在葉緣分裂成晶瑩的兵卒，墜入泥土時發出將軍的脆響。
    蟬蛻仍攀在苦楝樹上的七月，井水開始有了薄荷的沁涼。我取出窖藏的梅子酒，琥珀色的液體裏懸浮著去年冬至的雪。瓷杯碰撞的叮咚驚醒了梁間的燕子，它們剪開溽熱，翅尖掠過的空氣泛起絲綢褶皺般的漣漪。你教的古琴譜躺在案頭，鬆煙墨跡被潮氣暈染，宮商角徵羽在宣紙上洇成小小的池塘，遊著蝌蚪狀的音符。
    暴雨衝刷過的黃昏，廢棄的磚窯長出熒綠苔衣。坍塌的拱頂漏下天光，照見陶片上未燒盡的蓮花紋。我拾起半枚殘坯，指腹撫過凹凸的刻痕時，突然觸到窯火熄滅前最後的震顫。那些未能成型的器物，仍在等待某個掌紋與匠人心意重疊的瞬間。
    野菊占領田埂的九月，風裏飄著新稻的甜腥。曬場上的連枷起起落落，金黃的箭雨射向竹匾編織的靶心。你贈的銅鈴係在簷下，鏽色中偶爾泛起一線金光，像深秋最後的晚霞凝成的舍利。當暮色浸透晾曬的柿餅，那些半透明的果實便成了封存日光的囊袋，輕輕搖晃，便有稠密的歲月在內部流淌。
    霜降前夜，紡織娘把月光紡成銀絲。我解開紮染的包袱皮，靛藍深處浮出白梅的暗紋。你手抄的詩集躺在抽屜最底層，蠹魚在唐楷間遊弋，啃食的缺痕恰似月相的圓缺。某個被蟲蛀穿的&34；歸&34；字，此刻正漏進一縷穿堂風，帶著後山竹林沙沙的私語。
    初雪叩窗的清晨，爐火在陶灶裏吐出蔚藍的舌頭。煨在灰燼中的板栗突然爆裂，香氣驚飛了瓦當上的麻雀。你留下的星圖懸在梁下，二十八宿的棉線早已鬆脫，卻仍固執地框住一片虛空。當冰棱在簷角生長成水晶卦簽，我看見紫檀羅盤上的磁針輕輕震顫，指向地底深處蟄伏的春雷。
    梅枝探進西窗的黃昏，凍僵的河流在冰麵下練習運筆。我研開陳年朱砂，臨摹你繪的歲寒圖。停筆時才發現，嶙峋的山石間竟洇出幾瓣紅梅——原是筆洗中浮著的殘花，將倒影印在了光陰的宣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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