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十七分，我又醒了。
    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縫裏的光切成細條，落在床頭櫃的水杯上，晃得人眼暈。我盯著那隻杯子看了半天，才想起睡前沒喝水——不對，好像喝了？記不清了。腦子裏像蒙著一層濕棉花，想攥緊點什麽，一用力就全散了。
    翻個身，身邊的老公呼吸很沉，應該是累壞了。他最近總加班，回來就癱在沙發上，我本來想著給他煮點蓮子羹，結果昨天下午把蓮子泡在水裏，轉身就忘了，晚上洗碗時才發現水槽裏泡著的蓮子都發黏了。當時老周還笑我，說你這腦子是不是被孩子傳染了，也開始丟三落四。
    我沒敢接話。隻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丟三落四那麽簡單。
    上個月的事像塊石頭壓在心裏。那天兒子放學回來，進門就哭，說在小區裏被一隻流浪狗追，絆倒在花壇邊，膝蓋擦破了皮。我趕緊帶他去醫院，醫生說沒咬到，就是受了驚嚇，開了點消毒的藥膏，讓回家多安撫。可婆婆聽說後，第二天一早就拎著個布包來了，臉色特別嚴肅，說孩子這是魂被嚇掉了，得叫回來，不然以後會總生病，還會變笨。
    我當時其實是不信的。兒子都上小學了，哪有什麽魂不魂的。可婆婆說得特別認真，說這是她老家那邊傳下來的偏方，她小時候鄰居家的孩子被牛頂了，就是這麽叫回來的，“靈得很”。她一邊說，一邊從布包裏拿出一張黃紙，上麵畫著我不認識的符號，還有一小撮米，“你看，這符是我找巷口張大爺畫的，他懂這個，你跟孩子一起喝，連喝三天，保準沒事。”
    那幾天我確實也有點不對勁。可能是擔心兒子，也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多，總覺得注意力不集中，打印文件會忘了放紙，接電話會忘了問對方名字。老公說我是太累了，讓我多休息。婆婆見了，就更篤定了，說“你看，你也跟著受了影響，一起喝正好，娘倆一起好”。
    我猶豫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兒子又說頭暈，我看著他蔫蔫的樣子，心裏一軟，就聽了婆婆的話。她把黃紙燒成灰，兌在溫水裏，還放了點那撮米，說“趁熱喝，別剩”。我捏著鼻子喝了小半碗，水有點澀，還有點紙灰的味道，兒子喝了一口就吐了，最後是我硬逼著他把剩下的一點點咽下去的。
    喝完第三天，兒子好像確實精神點了，也不喊頭暈了。我當時還鬆了口氣，想著或許真是巧合，沒當回事。可從那之後，我就開始忘事。
    一開始是小毛病。比如早上出門，鑰匙插在門鎖上忘了拔，走到樓下才想起；買菜的時候，明明列了清單，到了菜市場卻隻記得買雞蛋，其他的全忘了；給兒子做早餐，煮著粥就去收拾書包，等聞到糊味，鍋裏的粥已經成了黑炭。老公說我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我去藥店買了點維生素，吃了也沒見好。
    後來就越來越嚴重。上周家裏聚會，做著飯得時候沒醬油了，打算讓老公捎回來拿起手機突然就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麽，腦子裏一片空白，最後還是朋友提醒一下才想起來，朋友擔心的詢問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笑著說沒事，心裏卻慌得厲害——我明明前一秒還在想著怎麽拿個手機的空就忘了。
    還有一次，我去接兒子放學，走到學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孩子，突然就想不起來兒子的班級是幾班。我站在那裏，手心全是汗，拿出手機翻通訊錄，想給老師打電話，才發現手機裏存的老師號碼，我居然忘了備注名字，隻顯示一串數字。最後還是看到兒子背著書包跑過來，喊了一聲“媽媽”，我才鬆了口氣，抱著他的時候，手還在抖。
    昨天晚上，我整理抽屜，翻出一張醫院的繳費單，是上個月帶兒子去醫院時開的。我看著單子上的日期，突然就想不起來那天是怎麽從醫院回來的，坐的公交還是打車，路上有沒有給兒子買冰淇淋。這些明明是上個月才發生的事，卻像隔了好幾年，模糊得厲害。
    我把臉埋在枕頭裏，不敢出聲。老公還在旁邊睡著，他要是知道我因為喝了符水變成這樣，肯定會生氣，說不定還會跟婆婆吵起來。婆婆年紀大了，也是為了孩子好，我要是說了，她肯定會自責。可我該怎麽辦呢？
    我想起今天早上，我把洗衣機裏的衣服忘了晾，直到晚上老周要洗澡，才發現衣服還在洗衣機裏泡著，都有點餿了。老公沒說什麽，隻是默默地把衣服拿出來重洗，可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特別難受。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家裏的事我從來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現在卻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那碗符水的問題？可又覺得荒唐，不就是一張黃紙燒成的灰嗎，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影響？或許真的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年紀大了，記憶力開始衰退了？可我才三十多歲，不該是這樣的。
    床頭櫃上的鬧鍾滴答滴答地響，特別吵。我又想起兒子，他最近好像也有點不對勁，有時候會盯著一個地方發呆，問他在想什麽，他說“不知道，就是覺得腦子裏空空的”。我心裏一緊，不會連他也……
    不敢再想下去了。明天我得去醫院看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管是因為什麽，總得弄清楚原因。要是真的跟那符水有關，我該怎麽跟老公說？怎麽跟婆婆說？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路燈滅了，窗簾縫裏的光變成了淡藍色。我摸出手機，想搜搜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的情況，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半天，卻忘了要搜什麽關鍵詞。愣了幾秒，我把手機扔回床頭櫃，閉上眼睛，可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像有無數根線纏在一起，怎麽也理不清。
    唉，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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