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萬龍迷蹤(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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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崗營子的秋老虎正烈,曬得土路冒白煙。我蹲在李二瞎子家的門檻上,瞅著他那隻獨眼在昏暗裏發亮,手裏的旱煙杆敲得炕沿邦邦響。
    “胡爺,這活兒真不能接。”李二瞎子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那黑風口的林子,邪乎得很。前幾年張老栓家的小子去套狼,進去就沒出來,後來有人在林子深處見著個草人,穿的正是那小子的藍布褂子,腦袋卻是個掏空的南瓜,裏頭塞著半截舌頭。”
    我摸出懷裏的羅盤,指針在銅盤裏打轉轉,總也定不住。這地方的磁場亂得邪性,怕不是有什麽大家夥埋在地下。王胖子在院裏翻李二瞎子的破箱子,翻出個鏽得掉渣的銅鈴鐺,搖起來沒聲,倒引得牆角的黑貓炸了毛,弓著背直噴氣。
    “胖爺我看這鈴鐺不錯,”胖子把鈴鐺揣進褲兜,“說不定是哪個朝代的冥器,賣了夠咱哥倆喝仨月好酒。”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刮起陣怪風,卷著沙礫打在窗戶紙上,劈啪作響。李二瞎子的獨眼猛地瞪大,抓起炕桌上的桃木劍就往門外戳,嘴裏念念有詞:“陰人過路,陽人回避……”
    風裏夾著股腥甜氣,像剛宰的牲口血混著爛草。我拽住胖子往屋裏退,眼角瞥見院牆上爬過個黑影子,細長細長的,不像人也不像獸,倒像條沒骨頭的蛇,可爬過的地方卻留下串帶爪的印子。
    “那是什麽玩意兒?”胖子摸出工兵鏟,手心裏全是汗。
    李二瞎子哆嗦著往香爐裏插香,香頭剛挨著火就“滋”地滅了,冒出股黑煙,在半空凝成個歪歪扭扭的“死”字。“是‘林裏的‘東西’聞著‘味’了,”他牙齒打顫,“那‘黑風口’原本是片‘亂葬崗’,後來修‘鐵路’挖出來‘幾十具‘沒‘頭的‘屍首’,扔在‘林子裏喂了‘野狗’,打那起就‘沒‘安生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咚”的聲悶響,像有什麽重物砸在了地上。我示意胖子守住門口,自己抄起牆角的鐵鍁摸過去,剛掀開條門縫,就見門檻外躺著個漢子,穿的粗布衣裳被撕得稀爛,渾身是血,懷裏卻死死抱著個黑布包,嘴裏嗬嗬地冒血沫。
    “救……救……”漢子抬起頭,我才發現他左邊的耳朵沒了,傷口處的肉翻卷著,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撕下去的。他瞅見我手裏的鐵鍁,突然像是見了鬼,猛地往回縮,黑布包掉在地上,滾出個青銅疙瘩,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看著像隻沒眼的獸頭。
    胖子眼尖,幾步衝過去撿起青銅疙瘩:“這是‘饕餮紋’!老胡你看這包漿,起碼是‘戰國的‘玩意兒’!”話音剛落,那漢子突然直挺挺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卻沒半點神采,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頭爬。
    李二瞎子嗷地叫了聲,舉著桃木劍就往漢子身上戳:“中邪了!這是‘林子裏的‘東西’上‘身’了!”桃木劍剛碰到漢子的皮膚,就“滋”地冒起白煙,漢子的皮膚像融化的蠟,漸漸往下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筋絡,竟像是些糾纏的樹根。
    我拽住李二瞎子往後退,順手抄起灶台上的煤油燈,往漢子身上潑了半盞煤油,劃根火柴扔過去。火苗“騰”地竄起來,漢子卻不躲不閃,任由火焰裹住全身,隻是喉嚨裏的“嗬嗬”聲越來越響,到最後竟變成了尖利的笑,聽得人頭皮發麻。
    火滅了之後,地上隻剩堆黑灰,那青銅疙瘩卻完好無損,甚至比剛才更亮了些,饕餮紋裏像是有紅光在流轉。胖子想伸手去碰,被我攔住:“這東西邪性,先別動。”我蹲下身仔細看,發現黑灰裏混著些細小的骨頭渣,還有幾縷銀白色的毛發,摸著像蠶絲,卻硬得紮手。
    “這‘漢子’不是‘人’,”李二瞎子癱在地上,指著黑灰,“是‘林子裏的‘‘樹鬼’變的,那‘青銅疙瘩’是‘他們的‘‘引子’,誰‘碰‘誰‘招‘禍’……”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爬起來翻箱倒櫃,找出張泛黃的紙,“這是‘前幾年‘個‘考古隊’留下的,說‘要‘去‘黑風口’找‘座‘古墓’,後來就‘沒‘回來過,這‘紙上’畫的‘圖’,跟‘你‘手裏的‘青銅疙瘩’像‘得很’!”
    紙上的圖是手繪的,線條潦草,卻能看出是片林子的地形,中間標著個叉,旁邊寫著“龍抬頭”三個字,旁邊還畫了個跟青銅疙瘩一模一樣的獸頭,隻是獸頭的眼睛處畫了兩個紅點,像是被人用朱砂點上去的。
    “龍抬頭……”我念叨著這三個字,突然想起剛才那漢子懷裏的黑布包,除了青銅疙瘩,還有張揉皺的紙條,上麵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子時進林,沿紅線走,見石人拜月,左轉三丈,有泉眼,填以活物,可開石門……”字跡潦草,最後幾個字被血浸透了,看不太清。
    胖子把青銅疙瘩揣進懷裏,拍了拍:“管他什麽樹鬼石人,有這寶貝在,咱哥倆還怕什麽?依我看,那考古隊肯定是找到了古墓,被什麽東西絆住了,咱正好去撿個現成的。”
    我沒接話,隻是盯著那張地形圖,總覺得“龍抬頭”這三個字在哪兒聽過。突然想起小時候聽村裏的老人講過,說崗崗營子這地方以前叫“落龍坡”,相傳有龍墜在這裏,龍頭埋在黑風口,每逢月圓之夜,林子裏就會傳來龍吟,不過那都是些沒影兒的傳說,當不得真。
    正琢磨著,窗外的天突然暗了下來,明明是晌午,卻像是到了黃昏,林子裏的鳥雀叫得格外瘮人,聲音尖細,像是在哭。李二瞎子爬到炕底下,摸出個破壇子,打開蓋子,一股濃烈的酒香混著血腥味飄出來,裏麵泡著些黑乎乎的東西,看不真切。
    “這是‘我‘爹留下的‘‘黑狗血酒’,”他舀出半碗遞給我,“喝了能‘避‘邪,等‘天黑透’,我‘帶‘你們‘去‘林子邊,再往裏‘走’,就得‘靠‘你們‘自己了。”
    我接過酒碗,剛要喝,就見碗裏的酒突然泛起漣漪,映出個模糊的影子,像是個沒頭的人,手裏舉著把鐵鍬,正往土裏埋什麽東西。我心裏一驚,手一抖,酒灑了大半,再看時,碗裏隻剩普通的酒,什麽影子都沒了。
    胖子見我臉色不對,湊過來問:“怎麽了老胡?這酒裏有蟲?”
    “沒什麽,”我搖搖頭,把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股說不清的腥甜,“準備準備,天黑就進林。”
    李二瞎子不放心,又給我們找了兩把柴刀,還有些黃符朱砂,千叮嚀萬囑咐,說要是在林子裏見到穿白衣服的女人,千萬別回頭,要是聽到有人叫名字,得先往地上吐口唾沫,再答應。
    胖子被他說得心煩,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天黑透的時候,李二瞎子提著盞馬燈,帶我們往黑風口走。剛到林子邊,就覺得一股寒氣撲麵而來,跟外麵的秋老虎完全是兩個世界。林子裏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背後梳頭。
    “就到這兒了,”李二瞎子把馬燈遞給我,“再往裏走,我就不敢去了,你們……多保重。”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回跑,像是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他。
    我和胖子提著馬燈,按照紙條上說的,沿紅線走。所謂的紅線,其實是用紅漆在樹幹上畫的標記,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像是有人專門為我們指引方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突然看到前麵的空地上立著兩個石人,都是武將打扮,手裏握著長槍,麵向月亮的方向,像是在朝拜。
    “石人拜月……”胖子指著石人,“紙條上說的沒錯,左轉三丈。”
    我們按紙條上說的,左轉三丈,果然看到一個泉眼,泉水清澈,映著月亮的影子,像是塊嵌在地上的玉。泉眼旁邊有塊石碑,上麵刻著“鎖龍井”三個字,字跡蒼勁,像是古物。
    “填以活物……”我念叨著這句話,心裏有些發毛。活物,難道是要殺人祭井?
    胖子摸了摸下巴:“這還不簡單?”他轉身往林子裏走,沒一會兒就抓了隻兔子回來,那兔子不知被什麽嚇著了,渾身發抖,眼睛睜得溜圓。
    “你看,這不就是活物嗎?”胖子把兔子往泉眼裏扔,兔子剛碰到泉水,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渾身冒起白煙,沒一會兒就不動了,屍體浮在水麵上,漸漸變成了黑色。
    就在這時,泉眼突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水麵旋轉起來,形成一個漩渦,石碑後麵的地麵開始震動,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的石門,門上刻著跟青銅疙瘩一樣的饕餮紋,隻是這石門上的獸頭有眼睛,而且眼睛裏似乎有紅光在閃。
    胖子剛要往前走,被我拉住:“等等,不對勁。”我指著漩渦裏的兔子屍體,那屍體正在慢慢融化,水麵上漂浮著一層黑色的油膜,散發出一股惡臭,聞著讓人頭暈。
    “有什麽不對勁的?”胖子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門都開了,還等什麽?”他說著就要往石門裏鑽,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掉進漩渦裏,幸虧我拉得快,才沒掉下去。
    “你看腳下!”我喊道。胖子低頭一看,才發現地麵上不知什麽時候滲出了黑色的液體,像是石油,黏糊糊的,踩在上麵很容易滑倒。那些黑色液體正從石門的縫隙裏往外滲,散發著跟泉眼裏一樣的惡臭。
    就在這時,青銅疙瘩突然在胖子懷裏發燙,胖子“哎喲”一聲,把青銅疙瘩扔在地上。青銅疙瘩落地後,突然自己滾到石門前麵,饕餮紋裏的紅光越來越亮,石門開始震動,緩緩打開了一條縫,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能聽到裏麵傳來風聲,像是有人在裏麵喘氣。
    “走不走?”胖子看著石門,眼裏閃著興奮的光。
    我深吸一口氣,從背包裏拿出手電筒:“走!”
    我們鑽進石門,身後的石門突然自己關上了,眼前一片漆黑,隻有手電筒的光柱在晃動。通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通道突然變寬,眼前出現一個大殿,殿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鼎,鼎裏插著三根香,香還在燃燒,冒著青煙,像是剛有人祭拜過。
    大殿的牆壁上畫著壁畫,上麵描繪著古人祭祀的場景,有好多人被綁在柱子上,像是祭品,而祭祀的對象,正是一個長著饕餮頭的神人,手裏拿著權杖,正在接受祭品。
    “這地方……像是個祭祀殿。”胖子用手電筒照著壁畫,“你看這饕餮,跟咱手裏的青銅疙瘩一模一樣。”
    我沒理會胖子,而是盯著青銅鼎裏的香。香是特製的,比普通的香粗很多,燃燒的速度很慢,看這燃燒的程度,最多不超過一個時辰,也就是說,一個時辰前,這裏有人。
    是那支考古隊?還是別的什麽人?
    突然,殿後的通道裏傳來一陣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輕,卻聽得很清楚,一步一步,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
    胖子立刻握緊了工兵鏟,我也舉起手電筒照過去,光柱裏出現一個人影,慢慢走了出來。那是個女人,穿著藍色的工裝,像是考古隊的隊員,臉上沾滿了泥土,眼神空洞,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笑。
    “你是誰?”我問道。
    女人沒回答,隻是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突然抬起手,指向我們身後的牆壁。我們回頭一看,才發現牆壁上有個暗門,剛才沒注意到。
    “那邊……有……”女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他們……都在……那邊……”
    我和胖子對視一眼,決定去看看。暗門後麵是條甬道,比剛才的通道寬很多,牆壁上掛著油燈,不知是誰點燃的,散發著昏黃的光。甬道兩側的墓室裏堆滿了陪葬品,青銅器、陶器、玉器,琳琅滿目,看得胖子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這下發大財了!”胖子伸手就要去拿一個玉璧,被我攔住。
    “別亂動,這裏的東西可能有問題。”我指著那些陪葬品,發現它們的擺放很奇怪,像是按照某種陣法排列的,而且每個器物上都刻著饕餮紋,跟青銅疙瘩和石門上的一樣。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甬道盡頭出現一個巨大的墓室,墓室中央停放著一口棺材,棺材是黑色的,不知是什麽木頭做的,上麵鑲嵌著金絲,刻著複雜的花紋,看起來很華麗。
    棺材周圍躺著幾具屍體,都穿著考古隊的工裝,身上沒有外傷,像是睡著了一樣,隻是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看起來死得很安詳。
    “這就是那支考古隊……”胖子歎了口氣,“可惜了,這麽多寶貝沒福享受。”
    我沒理會那些屍體,而是盯著那口棺材,總覺得棺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突然,棺材蓋發出“哢嚓”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裏麵推動。
    胖子嚇得後退一步,舉起工兵鏟:“誰?誰在裏麵?”
    棺材蓋又動了一下,這次動靜更大,像是要被推開了。我握緊手電筒,光柱直射棺材,隻見棺材蓋緩緩打開一條縫,裏麵伸出一隻手,皮膚蒼白,指甲又長又尖,像是塗了黑漆。
    就在這時,那個女人突然尖叫起來,指著棺材:“它……它醒了……”她轉身就跑,沒跑幾步就摔倒了,再也沒起來,身體迅速幹癟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水分,沒一會兒就變成了一具幹屍。
    棺材蓋完全打開了,裏麵躺著一個人,不,不能說是人,因為它的頭是饕餮的樣子,身體卻是人的形態,皮膚蒼白,身上穿著金色的鎧甲,手裏握著一把青銅劍,眼睛緊閉著,像是在沉睡。
    “這……這是什麽怪物?”胖子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盯著那怪物,突然發現它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匕首上刻著符文,像是某種封印。而那把匕首的刀柄上,掛著一個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張”字。
    “張……”我突然想起李二瞎子說過,他爹以前是盜墓的,後來得了怪病死了,難道這玉佩跟他爹有關?
    就在這時,那怪物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睛是紅色的,像是兩顆紅寶石,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嘴角咧開,露出尖利的牙齒,像是在笑。
    它緩緩坐起來,胸口的匕首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它伸出手,指向我們,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麽。
    胖子舉起工兵鏟就衝了過去:“管你是什麽怪物,胖爺我一鏟子拍死你!”
    我知道胖子不是它的對手,趕緊從背包裏拿出李二瞎子給的黑狗血酒,往怪物身上潑。黑狗血酒碰到怪物的皮膚,發出滋啦的響聲,怪物發出一聲慘叫,後退了幾步,身上冒出黑煙。
    “有效!”我喊道,又潑了一碗。
    怪物顯然被激怒了,咆哮一聲,朝我們撲過來。它的速度很快,像一陣風,胖子沒躲開,被它一巴掌拍倒在地,工兵鏟飛出去老遠。
    我趕緊撿起地上的匕首,朝著怪物的胸口刺過去。匕首剛碰到它的皮膚,就像是刺中了鋼鐵,紋絲不動。怪物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手腕像是要斷了一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胖子突然爬起來,抱起地上的青銅疙瘩,朝著怪物的頭砸過去。青銅疙瘩碰到怪物的頭,發出一聲巨響,怪物慘叫一聲,鬆開了我的手,後退了幾步,眼睛裏的紅光暗淡了下去。
    “趁它病,要它命!”胖子喊道,又要去砸。
    我突然想起石門上的饕餮紋,還有那些陪葬品上的花紋,突然明白過來:“胖子,別砸!把青銅疙瘩放在它頭上!”
    胖子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青銅疙瘩剛放在怪物的頭上,就發出一陣金光,饕餮紋裏的紅光和怪物眼睛裏的紅光交織在一起,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開始融化,沒一會兒就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液體,滲入了地下。
    青銅疙瘩落在地上,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隻是上麵的饕餮紋變得更加清晰了。
    墓室裏的油燈忽明忽暗,將我和胖子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墓牆上,像兩尊驚魂未定的石像。地上的黑色液體還在滋滋作響,順著地磚的縫隙往下滲,仿佛有生命般鑽向地底深處,隻留下一道蜿蜒的濕痕,像是某種不祥的印記。
    胖子癱坐在考古隊員的屍體旁,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抓著半塊從背包裏翻出的幹糧,嘴裏囫圇不清地嘟囔:“他娘的……這趟活兒真是邪門到家了……胖爺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頭回見著棺材裏爬出來個饕餮腦袋的怪物……”他嚼著幹糧,眼神卻直勾勾盯著那口黑棺,“你說這棺材裏到底藏著啥?難不成真是傳說裏的‘龍’?”
    我沒接話,隻是撿起地上那把插過怪物胸口的匕首。匕首柄上的“張”字玉佩沾了些黑色液體,正冒著絲絲白煙,玉佩的光澤卻比剛才更潤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滋養過。我用衣角擦了擦玉佩,突然發現玉佩背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守陵人,第三代”。
    “守陵人……”我摩挲著玉佩,突然想起李二瞎子說過他爹是盜墓的,難不成這玉佩跟他爹有關?那怪物被青銅疙瘩鎮住時,李二瞎子爹留下的匕首似乎起了作用,這其中的聯係恐怕沒那麽簡單。
    胖子見我對著玉佩出神,湊過來打了個響指:“想啥呢?趕緊看看這棺材裏有啥寶貝!剛才那怪物雖然邪性,但能鎮住它的東西,指定不是凡品。”他說著就要去掀棺材蓋,被我一把拉住。
    “別動!”我指著棺材邊緣,那裏殘留著幾縷銀白色的絲狀物,跟之前“樹鬼”化成的黑灰裏混著的毛發一模一樣,“這棺材有問題,剛才那怪物說不定隻是個‘守門的’,真正厲害的東西還在裏麵。”
    話音剛落,墓室突然晃了晃,頭頂落下幾片塵土。胖子抬頭看了看,罵道:“他娘的,這破墓該不會要塌了吧?咱還是趕緊拿點值錢的東西撤吧,別到時候錢沒撈著,把小命搭進去了。”
    我沒理會他,而是蹲下身檢查那些考古隊員的屍體。屍體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但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勒過。最奇怪的是,他們的眼睛都睜著,瞳孔放大,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度恐怖的東西,可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恐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嘴角甚至還微微上揚。
    “你看這表情,”我指著一具女隊員的屍體,“像是……心甘情願死的。”
    胖子打了個寒顫:“心甘情願?難道他們是來殉葬的?這也太邪門了。”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掏出那個青銅疙瘩,“你說這玩意兒會不會是關鍵?剛才鎮住那怪物全靠它,說不定還能再派上用場。”
    青銅疙瘩被胖子的手溫焐得發燙,饕餮紋裏的紅光又開始流轉,這次看得更清楚了——紅光其實是無數細小的血絲在紋路裏蠕動,像是有生命般。我接過青銅疙瘩,突然覺得手心一陣刺痛,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低頭一看,發現青銅疙瘩的邊角不知何時變得鋒利,劃破了我的皮膚,一滴血珠正順著紋路往裏滲。
    就在血珠滲入的瞬間,青銅疙瘩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饕餮紋裏的紅光暴漲,映得整個墓室一片血紅。黑棺突然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裏麵擂鼓,棺材蓋竟自己緩緩抬起,露出裏麵的景象——棺材裏沒有屍體,隻有一層厚厚的黑色粉末,粉末裏埋著一柄長劍,劍身漆黑,劍柄上鑲嵌著一顆鴿蛋大的紅寶石,寶石裏像是有火焰在燃燒。
    “我的乖乖……這劍一看就值老錢了!”胖子眼睛發亮,伸手就要去拿,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摔了個四腳朝天。
    “別動!”我盯著那柄劍,突然想起剛才黑棺上刻著的花紋——那些花紋不是裝飾,而是某種“封印陣”,而這柄劍,就是陣眼。剛才那怪物之所以能“醒”,恐怕就是因為考古隊員破壞了封印,現在青銅疙瘩吸收了我的血,說不定是在“重啟”封印。
    黑棺裏的黑色粉末突然無風自動,像活過來的蟲子般往劍身上爬,很快就將劍身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那顆紅寶石。紅寶石的光芒越來越亮,墓室裏的溫度驟降,牆壁上開始凝結出白色的霜花,那些考古隊員的屍體上也結了層薄冰,臉上的詭異笑容被凍住,看起來更加陰森。
    “冷……真他娘的冷……”胖子裹緊外套,牙齒打顫,“老胡,咱還是趕緊撤吧,這破地方邪乎得離譜,再待下去非得凍成冰棍不可。”
    我沒動,而是死死盯著那柄劍。隨著黑色粉末的包裹,劍身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龍吟。突然,紅寶石“啪”地裂開一道縫,裏麵噴出一股紅色的霧氣,霧氣在半空中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影,身形高大,穿著古代的鎧甲,手裏握著一柄長矛,隻是臉被霧氣遮住,看不真切。
    “這是……”胖子瞪大了眼睛,“又來一個?還是個穿鎧甲的!”
    人影沒有攻擊我們,隻是緩緩轉向黑棺,單膝跪地,像是在朝拜。緊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考古隊員的屍體竟自己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地轉向黑棺,齊齊低下頭,像是在行禮。
    “活……活了!”胖子嚇得差點蹦起來,舉起兵工鏟就要砸,被我按住。
    “別衝動!他們沒攻擊性。”我指著那些屍體的眼睛,瞳孔裏沒有任何神采,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就在這時,青銅疙瘩突然飛到半空中,懸在黑棺上方,饕餮紋裏的血絲順著紅光往下滴,落在黑棺裏的劍上。每滴“血”落下,劍身的嗡鳴就更響一分,紅寶石的裂縫也越來越大,最後“哢嚓”一聲,徹底裂開,裏麵飛出一顆珠子,通體血紅,像是用凝固的血做的,在空中轉了三圈,突然朝著我的眉心飛來。
    “小心!”胖子大喊著撲過來想推開我,卻被一股無形的屏障擋住。我眼睜睜看著血珠鑽進眉心,瞬間覺得腦子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火,無數陌生的畫麵在眼前閃過——
    漆黑的夜裏,一群穿著古裝的人舉著火把跪在山腳下,對著黑風口的方向朝拜,領頭的人手裏捧著一個跟青銅疙瘩一模一樣的東西;
    幽深的地宮裏,一個穿著龍袍的人將一柄劍插進黑棺,周圍站著十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心甘情願地跳進一個大坑,被泥土掩埋;
    幾十年前,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帶著一隊人走進黑風口,手裏拿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的標記跟李二瞎子給的那張一模一樣;
    ……
    畫麵最後定格在一個場景:一個瞎眼的老頭長得跟李二瞎子有七分像)正將一個青銅疙瘩埋進土裏,嘴裏念念有詞,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剛才變成“樹鬼”的那個漢子,手裏拿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子時進林……”
    “這些是……記憶?”我捂著額頭,腦子裏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疼得說不出話。
    胖子在一旁急得團團轉:“老胡你咋了?別嚇我啊!”他突然想起什麽,抓起地上的匕首就往青銅疙瘩扔去,“都怪這破玩意兒!”
    匕首剛碰到青銅疙瘩,就被紅光彈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斷成兩截。青銅疙瘩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某種野獸的咆哮,黑棺裏的劍突然騰空而起,懸浮在半空中,黑色的劍身在紅光中閃著冷冽的光,劍身上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露出裏麵的紋路——竟跟青銅疙瘩上的饕餮紋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我忍著頭痛,終於明白過來,“這不是普通的古墓,是個‘養煞地’!青銅疙瘩是‘引子’,那柄劍是‘煞器’,考古隊員是‘祭品’,剛才那怪物是‘守煞的’,而我們……是來‘激活’它的。”
    胖子一臉茫然:“養煞?激活?這到底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指著懸浮的劍,“這玩意兒吸收了上千年的煞氣,就等著一個‘合適的人’來喚醒它,剛才我的血、青銅疙瘩、還有這些考古隊員的‘心甘情願’,都是激活它的‘料’。”
    話音剛落,懸浮的劍突然轉向我們,劍尖直指我的眉心,紅寶石裏的火焰徹底爆發,將劍身裹成一團火球。那些“坐起來”的考古隊員屍體突然齊刷刷地站起來,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呐喊,從嘴裏噴出黑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凝成一隻巨大的鬼手,朝著我抓來。
    “他娘的,拚了!”胖子從背包裏掏出雷管本來是準備炸石頭用的),咬掉引線就往鬼手扔去。雷管在鬼手中間炸開,發出一聲巨響,鬼手被炸得粉碎,可碎片很快又重新凝聚,而且比剛才更大了。
    “沒用的!”我大喊著拽起胖子往甬道跑,“這些霧氣是煞氣凝聚的,物理攻擊對它們沒用!”
    我們剛衝進甬道,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回頭一看,整個墓室已經被黑色的霧氣填滿,懸浮的劍帶著紅光緊隨其後,那些考古隊員的屍體像提線木偶般跟在後麵,步伐僵硬卻速度極快。
    “往哪兒跑啊?”胖子一邊跑一邊回頭,“這甬道是死路啊!”
    我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女人指的暗門,拉著胖子拐進旁邊一個岔路——這裏是剛才沒注意到的側室,裏麵堆滿了陶罐,每個陶罐上都貼著一張黃符,符紙上用朱砂畫著跟匕首柄上一樣的符文。
    “這些罐子……”我指著一個裂開的陶罐,裏麵裝著的不是文物,而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腥甜,跟之前“樹鬼”身上的味道一樣,“是裝‘煞氣’的。”
    胖子一腳踹翻一個陶罐,粉末撒了一地,突然冒出黑煙,凝成幾隻小鬼,張牙舞爪地朝我們撲來。我趕緊從包裏掏出李二瞎子給的黃符,往胖子手裏塞了幾張:“快!用朱砂筆畫符,貼它們腦門上!”
    胖子雖然手忙腳亂,但還是依葫蘆畫瓢,抓起地上的朱砂從李二瞎子家拿的)往符上抹,閉著眼睛胡亂畫了個“鬼畫符”,竟真的把一隻小鬼定住了。那小鬼被符紙貼住後,掙紮了幾下就化成了一縷黑煙。
    “有用!”胖子來了精神,一邊畫符一邊喊,“老胡你快想辦法啊!這些玩意兒殺不盡啊!”
    我盯著側室角落的一個石台,石台上刻著跟黑棺一樣的封印陣,隻是陣眼處是空的。我突然想起那個青銅疙瘩,趕緊掏出來往陣眼上放——青銅疙瘩剛碰到石台,就牢牢吸住了,陣眼突然亮起金光,整個側室的地麵開始震動,那些陶罐裏的煞氣突然倒轉方向,往陣眼裏湧。
    “成了!”我大喜過望,“這石台是‘聚煞陣’的‘反陣’,能把煞氣吸回去!”
    可沒等我高興多久,懸浮的劍突然衝破側室的牆壁,劍尖直指陣眼,紅光與金光碰撞在一起,發出刺眼的光芒。整個側室的地麵開始裂開,黑色的煞氣從裂縫裏噴湧而出,那些考古隊員的屍體已經追到門口,堵住了我們的退路。
    “老胡!快看這個!”胖子突然從一個陶罐底下翻出一本日記,封麵已經泛黃,上麵寫著“考古隊日誌”,“是那支考古隊留下的!”
    我一把搶過日記,快速翻看起來。日記裏記錄了他們進墓的經過:原來他們不是來考古的,而是來“完成使命”的——帶隊的隊長是李二瞎子的哥哥,也就是那個瞎眼老頭的兒子,而他們這隊人,全是“守陵人”的後代,世世代代的任務就是“喂養”這柄煞劍,等到時機成熟,就用自己的命“激活”它,說是為了“鎮壓更深層的怪物”。
    日記最後一頁寫著:“煞劍醒,則地龍眠;煞劍滅,則萬鬼出。原來我們都被騙了,所謂的鎮壓,其實是釋放……爹,我們錯了……”字跡潦草,最後幾個字被淚水浸透,模糊不清。
    “釋放?”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這煞劍不是用來鎮邪的,而是用來放邪的?”
    就在這時,青銅疙瘩突然從陣眼上彈飛,撞在牆壁上碎成兩半,裏麵流出一灘黑色的液體,腥臭難聞。金光瞬間消失,煞氣徹底失控,側室的牆壁被撐得粉碎,露出外麵的景象——整個古墓正在坍塌,而在古墓的最深處,似乎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正在蘇醒,地麵劇烈震動,像是有地龍在翻身。
    “快跑!這破墓要塌了!”胖子拽著我往另一個方向跑,那裏是剛才進來時的石門方向,“不管什麽煞劍地龍,先出去再說!”
    我們跌跌撞撞地衝出石門,發現泉眼處的漩渦已經擴大到十幾米寬,黑色的液體順著漩渦往下流,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河。那個“樹鬼”變的漢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石人旁邊,隻是這次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樹根,手裏舉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龍抬頭,萬鬼遊”六個大字。
    “他娘的,又是你!”胖子舉起兵工鏟就要上去拚命,被我拉住。
    “沒時間了!”我指著天空,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布滿了烏雲,烏雲裏隱約有巨大的影子在蠕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雲層裏鑽出來,“日記裏說的是真的,他們釋放的不是一個怪物,是一群!”
    我們剛跑出黑風口的林子,身後就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 roar,回頭一看,整個黑風口的地麵塌陷下去,露出一個巨大的黑洞,無數黑色的影子從洞裏飛出,像蝗蟲般湧向天空,烏雲被染成血紅色,連月亮都變成了暗紅色。
    李二瞎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林子邊,手裏拿著一把桃木劍,對著黑洞的方向磕頭,嘴裏念念有詞:“祖宗恕罪……後代無能……鎮不住了……”
    “別磕了!快跑!”我拽起李二瞎子就往崗營子的方向跑,胖子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回頭,“老胡,那青銅疙瘩碎了,咱這次不是白來了?”
    我摸了摸眉心,那裏還殘留著一絲溫熱,血珠鑽進的地方像是長了個什麽東西,隱隱發燙。“沒白來,”我看著遠處血紅色的天空,“我們知道了一個大秘密,而且……那煞劍好像跟我產生了某種聯係,剛才它明明能殺我,卻遲遲沒動手。”
    胖子一臉疑惑:“聯係?你是說它認你當主人了?這算哪門子的好事?”
    “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回頭看了一眼黑風口的方向,那裏的黑洞正在慢慢閉合,但天空中的血雲卻越來越濃,“但我敢肯定,這事兒還沒完。”
    回到李二瞎子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秋老虎依舊毒辣,曬得土路冒白煙,可我們誰也沒覺得熱,渾身都透著一股寒氣,像是從骨子裏冷透了。李二瞎子把自己關在屋裏,抱著他爹的牌位哭,嘴裏反複念叨著“報應”。
    胖子癱在炕上,掏出那半塊幹糧啃著,突然想起什麽,一拍大腿:“他娘的,那柄劍肯定值老錢了!早知道剛才就該把它拔出來帶走!”
    我沒接話,隻是盯著窗外血紅色的朝霞發呆。眉心的溫熱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我知道,黑風口的事隻是個開始,那柄煞劍、青銅疙瘩、守陵人、甚至是我自己,都隻是某個巨大陰謀裏的棋子,而真正的棋局,才剛剛展開。
    突然,眉心的刺痛加劇,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倒下前,我好像看到胖子驚慌的臉,還有窗外那片血紅色的朝霞裏,緩緩伸出了一隻巨大的手,五指像是五座黑山,朝著崗營子的方向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