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5章 無畏擒龍(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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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硯之第一次見到那座宅院時,銀杏葉正把青石板鋪成金箔。朱漆大門上的銅環磨得發亮,門楣懸著塊褪色的木匾,“靜遠堂”三個字被風雨洗得隻剩淺痕,倒像是誰用指尖在門板上輕輕劃出來的。她攥著手裏的信封,牛皮紙邊緣已經磨卷,收件人寫著“靜遠堂主人親啟”,寄信人的位置空著,隻在角落蓋了個模糊的火漆印,像朵半開的臘梅。
    推開門的瞬間,桂花香漫出來,甜得發稠。院裏的老桂樹得兩人合抱,枝椏斜斜地搭在東廂房的簷角,樹下擺著張青石雕花桌,桌腿纏著圈葡萄藤,葉片上的脈絡清晰得能數出紋路。一個穿月白衫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手裏摩挲著塊墨玉,見她進來,抬眼時眼尾的皺紋像被風拂過的水紋。
    “張老先生?”硯之把信封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老人的手,涼得像剛從井裏撈出來的玉。老人沒接信,隻是指了指對麵的竹凳,聲音裏帶著草木的澀:“坐。”
    硯之坐下時,葡萄藤的卷須掃過她的發梢。她這才發現老人的頭發全白了,卻梳得極齊,用根青玉簪綰著,簪頭的麒麟紋被摩挲得發亮。桌上的白瓷碗裏盛著桂花茶,琥珀色的茶湯裏浮著整朵的桂花,像誰把秋天的香都鎖在了碗裏。
    “信是在祖父的書箱裏找到的,”硯之的手指絞著帆布包的帶子,包裏裝著祖父的日記,紙頁已經脆得像枯葉,“他去世前說,若有天解不開書裏的謎,就來靜遠堂找您。”
    老人終於接過信封,指尖拂過火漆印時,眼裏閃過絲極淡的光,快得像桂花瓣落進茶湯裏。他沒拆信,隻是把它放在茶碗邊,起身從東廂房拎出個藤箱,銅鎖上鏽著朵臘梅,和信封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樣。
    “你祖父,”老人打開藤箱,裏麵鋪著藍布,整齊地碼著些舊物:支銅杆毛筆,個缺角的硯台,還有本線裝的《植物誌》,紙頁邊緣粘著幹枯的花瓣,“是不是總在春分那天種臘梅?”
    硯之愣住了。祖父的日記裏確實寫著,每年春分必種臘梅,哪怕在北方的暖氣房裏,也要找個陶盆埋下花籽。她翻出日記,指著其中一頁:“這裏說,‘臘梅要埋在朝南的窗下,根須得見著月光,才能開出帶雪氣的花’。”
    老人拿起那本《植物誌》,翻到夾著臘梅花瓣的一頁,上麵用朱砂畫著朵半開的花,旁邊寫著行小楷:“庚戌年春分,與君同植,共待花發。”字跡清瘦,像院角的竹枝。“你祖父畫的。”老人的指尖點著“君”字,墨色在紙上洇開,像滴了滴陳年的淚。
    硯之突然注意到,《植物誌》的封底貼著張泛黃的照片:兩個穿學生裝的青年站在銀杏樹下,左邊的眉眼像極了祖父,右邊的那個眉眼疏朗,手裏捧著盆臘梅,笑得時候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和眼前的老人依稀是一個模子。
    “這是1970年的春分,”老人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著“靜遠堂初雪”,字跡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你祖父說,等臘梅開了,就用花瓣做書簽,夾在他寫的第一本書裏。”
    硯之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祖父的書她都讀過,卻從沒見過什麽臘梅書簽。她想起書箱最底層的木盒,裏麵裝著些零碎的書稿,其中一頁夾著片幹枯的花瓣,當時隻當是普通的落葉。
    “他的書稿,”硯之的聲音有些發顫,“是不是缺了最後一章?”
    老人的指尖在《植物誌》上停頓片刻,像在數花瓣的紋路:“缺的那章,寫的是‘如何讓北地的臘梅在南方結果’。”他起身從西廂房抱來個陶罐,開封時桂花香混著酒香漫出來,“他說,要等結果那天,用果子釀酒,埋在銀杏樹下,等我們都老了,就著月光喝。”
    硯之突然明白過來。祖父的日記裏反複提到“南枝北移”,她一直以為是說植物的移植,此刻才懂,那或許是兩個少年關於未來的約定——一個留在南方的宅院,一個去了北方的風沙裏,卻都在等一株會結果的臘梅。
    傍晚時,老人留她吃晚飯。菜很簡單,清蒸鰣魚,炒青菜,還有碗桂花藕粉,盛在青花碗裏,上麵撒著碾碎的核桃。老人吃飯極慢,每口都嚼到極碎,像在品嚐食物裏藏著的光陰。硯之發現他用的筷子是烏木的,筷尾刻著極小的“遠”字,和祖父書箱上的字一模一樣。
    “你祖父總說,”老人給她添了勺藕粉,“北方的麵粉糙,卻養人,像他寫的字,橫平豎直裏帶著勁。南方的米細,卻得慢慢熬,像這藕粉,急了就結塊。”
    硯之想起祖父臨終前的樣子。他躺在病床上,手裏攥著個蠟封的小瓶,說裏麵是“靜遠堂的桂花”,要帶著它下葬。當時她隻當是老人的念想,此刻才看見,小瓶的玻璃上刻著朵極小的臘梅,和藤箱的銅鎖上的花紋不差分毫。
    飯後,老人帶她去看後院的臘梅。樹還沒開花,枝椏虯勁得像幅水墨畫,樹幹上刻著行字:“南枝北枝,同此月明。”是用指甲刻的,歲月把筆畫填得更深,像樹自己長出來的紋路。“你祖父刻的,”老人的手掌貼在樹幹上,像是在感受樹的心跳,“那年他去北方,臨走前說,等他回來,要在旁邊再種一棵,讓兩棵樹的枝椏纏在一起。”
    硯之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灰塵。她這才懂祖父日記裏的“未解之謎”不是什麽驚天秘密,隻是兩個老人跨越半生的約定——一個在北方的書齋裏寫著關於南方的植物,一個在南方的宅院裏守著北方來的花籽,都在等一場遲到的花開。
    夜裏,硯之睡在東廂房。被褥帶著陽光和艾草的味道,枕頭上繡著朵臘梅,針腳歪歪扭扭,像初學刺繡的人繡的。她拿出祖父的書稿,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突然明白老人說的“缺了最後一章”是什麽意思——有些故事,從來就沒寫完過。
    窗外的桂樹被風吹得簌簌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硯之起身走到窗邊,看見老人還坐在銀杏樹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兩棵相依的老樹。他手裏拿著那封硯之帶來的信,卻始終沒拆,隻是借著月光反複看著火漆印,像在辨認時光的紋路。
    第二天清晨,硯之被炒茶的香氣叫醒。她走到院子裏時,看見老人正坐在青石板上,用竹匾曬新采的桂花,竹匾的邊緣刻著“靜遠”二字,是用刻刀細細鑿的。陽光穿過桂花,在他的白衫上灑下細碎的金點,像落了滿身的星子。
    “嚐嚐新茶。”老人遞過來杯桂花烏龍,茶湯裏浮著細小的桂花,喝下去時,舌根先苦後甜,像把整個秋天的滋味都含在了嘴裏。“你祖父最愛這口,”老人看著竹匾裏的桂花,“說北方的茶館裏沒有這樣的香,太烈,像沒釀透的酒。”
    硯之從包裏拿出那個蠟封的小瓶,放在竹匾邊。陽光透過玻璃,把裏麵的桂花照得像碎金:“祖父說,這是您寄給他的最後一瓶桂花。”
    老人的指尖碰了碰小瓶,像在觸碰易碎的時光。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那年他病了,信裏說想聞聞桂花香。我裝了瓶新采的,用蠟封了,怕路上散了味。”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桂花的澀,“等寄到,他已經不在了。”
    硯之這才明白,為什麽祖父的書裏總夾著幹桂花。那些細碎的金黃,不是普通的香料,是兩個老人隔著千裏的牽掛,是北方的風沙裏藏著的南方月色,是未寫完的最後一章裏,最溫柔的注腳。
    上午,兩人一起整理祖父的書稿。老人的手指劃過紙頁時,總在提到“臘梅結果”的地方停頓,像在尋找失落的字句。硯之發現,書稿的空白處畫著許多小圖:有南方的竹,北方的鬆,還有兩株纏在一起的臘梅,枝椏上結著小小的果子,像誰把月亮摘下來掛在了樹上。
    “他總說,”老人指著那些果子,“植物和人一樣,得雜交了才壯實。北方的耐寒,南方的耐旱,合在一起,才能結出最好的果。”
    硯之突然想起什麽,從包裏翻出個鐵皮盒,裏麵裝著些褐色的小顆粒,是在祖父的書箱夾層裏找到的。“這是不是臘梅的種子?”她把顆粒放在掌心,圓滾滾的像縮小的梅子,“日記裏說,‘南果北種,需以心溫之’。”
    老人的眼睛亮了,像被點燃的燈。他拿起顆種子,放在陽光下看,紋路裏還沾著些泥土,像剛從地裏刨出來的:“是他說的‘結果’。”他轉身從東廂房拿來個陶盆,盆底刻著朵臘梅,“春分種下去,用院子裏的土,混著你帶來的北方黃土,說不定真能發芽。”
    中午的太陽把青石板曬得發燙。硯之蹲在桂花樹下,看著老人把種子埋進土裏,動作輕得像在放隻熟睡的鳥。他澆水時用的是銅壺,壺嘴彎得像月牙,壺身上刻著“靜遠堂”三個字,水漬流過時,字仿佛活了過來。
    “你祖父說,”老人把陶盆放在朝南的窗台上,那裏剛好能曬到全天的太陽,“種子得見著光,才能知道往哪兒長,就像人,心裏得有個念想,才走得遠。”
    硯之翻開祖父的日記,最新的一頁寫著:“臘梅結果時,硯之該長大了。若她來靜遠堂,告訴張先生,北地的雪化了,南枝的花該開了。”字跡已經抖得厲害,卻每個筆畫都沒斷,像拚盡最後力氣也要把話傳到。
    老人突然拆開那封硯之帶來的信。信紙已經黃得像秋葉,上麵隻有一句話,是祖父的筆跡:“南枝北枝,終會相見。”落款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老人把信紙疊成朵臘梅的形狀,放進那個裝著北方黃土的陶盆裏,說:“讓它陪著種子,知道有人在等它發芽。”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翻曬書。東廂房的書架從地板頂到屋頂,擺滿了線裝書,書脊上都貼著小小的書簽,有的是桂花,有的是臘梅,還有的是葡萄葉,每片葉子上都寫著日期,最早的是五十年前。她抽出本《北地草木記》,作者是祖父的名字,扉頁夾著片銀杏葉,上麵用鉛筆寫著“靜遠堂的秋,比畫裏的深”。
    “他寫這本書時,”老人遞過來杯涼茶,裏麵放著薄荷和金銀花,“每天給我寄一頁手稿,說怕寫得不好,得讓我這‘南方人’把把關。”他指著書裏的插畫,“這些植物都是照著我寄的標本畫的,你看這株臘梅,枝幹都是歪的,跟院裏的這棵一個樣。”
    硯之這才注意到,插畫裏的臘梅樹下,總藏著個小小的人影,有的在澆水,有的在修剪,有的隻是站著,像在等什麽。她突然想起靜遠堂的老照片,那個捧臘梅的青年,原來一直活在祖父的畫裏。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硯之坐在銀杏樹下,看著老人用竹帚掃起滿地的桂花,金色的花瓣在他腳邊打著旋,像在跳支圓舞曲。他把桂花裝進個藍布口袋,說要做桂花糕,等明年春分種子發芽時吃。
    “你祖父最愛吃這個,”老人的竹帚碰到塊青石板,發出清脆的響,“他說北方的點心太實誠,不如南方的糕點,甜得含蓄,像話到嘴邊留三分。”
    硯之摸了摸帆布包,裏麵的日記硌著腰。她突然不想走了,想留在這院裏,看種子發芽,看臘梅開花,看老人把祖父沒寫完的故事,慢慢講給她聽。她想起祖父說的“未解之謎”,或許答案從來就不在書裏,而在這滿院的草木裏,在兩個老人跨越半生的約定裏,在等待一場花開的耐心和溫柔裏。
    月亮升起來時,桂花香更濃了。老人把那罐桂花酒打開,倒了兩杯,一杯放在硯之麵前,一杯放在對麵的空位上,像是在和看不見的人對飲。“你祖父說,”老人舉杯時,月光在他的白發上流淌,“好酒得等,好故事也得等,就像這院裏的樹,長得慢,才活得久。”
    硯之端起酒杯,酒液裏映著自己的影子,也映著老人的影子,還映著天上的月亮。她突然明白,有些離別不是結束,而是換種方式相守——就像北方的書裏藏著南方的香,南方的院裏種著北方的籽,就像祖父活在老人的記憶裏,老人守在祖父的牽掛裏,就像此刻,她坐在他們共同的月光裏,感覺從未有過的踏實。
    風吹過葡萄藤,卷須掃過陶盆,盆裏的土壤微微動了動,像有什麽在土裏伸了個懶腰。硯之知道,故事才剛剛開始——春分的種子會發芽,北地的思念會開花,未寫完的章節會在時光裏慢慢鋪展,就像這院裏的草木,一年年枯了又榮,把所有的等待都釀成了光陰的甜,藏在每片葉子裏,每朵花裏,每顆等待結果的種子裏。
    老人拿起那本《植物誌》,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遞給硯之:“剩下的,該你寫了。”硯之接過筆時,指尖碰到了書裏夾著的臘梅書簽,幹硬的花瓣下,藏著行極淡的字:“靜遠堂的春天,從來都不晚。”
    硯之在靜遠堂住到第七天的時候,發現西廂房的窗台上擺著個舊相框,玻璃蒙著層灰,裏麵的照片卻依舊清晰。那是張黑白照,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站在臘梅樹下,左邊的是祖父,右邊的正是眼前的老人,兩人手裏各握著一把修枝剪,剪尖都沾著新鮮的綠。照片邊緣有處折痕,像被人反複摩挲過,折角處露出行鉛筆字:“壬子年冬至,修枝待春。”
    她正伸手去擦相框上的灰,老人端著盆綠蘿走進來,瓷盆上的冰裂紋路裏嵌著細碎的金粉,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那是你祖父臨走前拍的,”老人把綠蘿放在窗台上,葉片剛好遮住照片裏祖父的肩膀,“他說北方的冬天太幹,得在屋裏多擺些植物,不然寫東西時思路會僵。”
    硯之的指尖劃過照片裏祖父的袖口,那裏別著支鋼筆,筆帽上的花紋和她現在用的這支一模一樣——是去年生日時,出版社送的紀念款,說是複刻了某位老作家的常用筆。她突然想起祖父日記裏的話:“筆如人,得養,常摸常新,擱久了就生澀。”
    “他的書稿,”硯之轉身時碰倒了窗台下的木箱,裏麵滾出些泛黃的信箋,邊角都卷成了波浪,“是不是每封都提到臘梅?”
    老人彎腰撿信箋,動作慢得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他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封上貼著枚褪色的郵票,圖案是株綻放的臘梅。“這封是他去漠河考察時寫的,”老人的指腹撫過郵票,“說那裏的雪能沒過膝蓋,卻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裏見到株臘梅,枝椏被雪壓得彎彎的,花卻開得比誰都精神。”
    硯之接過信箋,紙頁薄得像蟬翼,上麵的字跡被水汽洇過,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但她還是認出了末尾的句子:“此地臘梅無南枝秀,卻有北地骨,若能移至靜遠堂,想必能結出最硬的果。”她突然想起那個裝種子的鐵皮盒,盒底刻著個極小的“漠”字,原來那些褐色的顆粒,是從千裏之外的雪地裏來的。
    那天下午,兩人一起給西廂房的書架刷桐油。老人說書架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蛀了蟲,得用新采的桐油刷三遍,才能保住裏麵的書。硯之握著鬃毛刷,蘸油時不小心濺在祖父的《北地草木記》上,油跡暈開時,竟顯出些隱藏的字跡,是用極淡的墨水寫的:“靜遠堂的桂花開了,想你。”
    “他總這樣,”老人用棉布擦著油跡,動作輕得像在撫摸蝴蝶的翅膀,“寫書稿時想起什麽,就隨手記在空白處,說等成書了,這些就是給我的悄悄話。”他從書架頂層抽出個布包,裏麵是疊得整齊的宣紙,每張上麵都畫著臘梅,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最末一張畫著滿枝的果子,旁邊寫著“硯之若見此圖,可知祖父念茲在茲”。
    硯之的眼淚滴在宣紙上,暈開了果子的輪廓。她這才明白,祖父從未離開過。他的思念藏在書稿的字裏行間,藏在畫稿的枝枝椏椏,藏在從漠河帶回的種子裏,藏在每個提到“靜遠堂”的清晨和黃昏。
    夜裏下起了雨,雨點打在青石板上,敲出噠噠的響。硯之躺在東廂房的床上,聽著老人在院裏走動的聲音,像是在給那些盆栽擋雨。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見老人披著件藏青色的蓑衣,正把陶盆裏的臘梅種子搬到屋簷下,蓑衣的下擺沾著泥,像剛從田裏回來的農夫。
    “種子怕澇,”老人見她開窗,朝她揮了揮手,雨水順著他的銀發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你祖父說,漠河的臘梅在雪地裏能活,到了南方卻怕潮,得像照顧北方來的客人,多上點心。”
    硯之披了件外套跑出去,幫著把陶盆搬到廊下。雨絲落在她的手背上,涼得像老人指尖的玉。她突然注意到,老人的蓑衣領口繡著朵臘梅,線腳已經磨得發白,卻依舊能看出是用極細的銀線繡的,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這是祖母繡的?”硯之想起祖父日記裏提過的“阿婉”,說她的繡活能讓枯枝開花。
    老人的動作頓了頓,雨水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結了層細霜:“她走得早,臨走前說,若有天我想她了,就看看這朵花,像她還在院裏坐著,看我修枝。”他低頭看著陶盆裏的土,“你祖父總說,我們仨就像這院裏的樹,阿婉是臘梅,我是銀杏,他是北地的鬆,看著不搭,根卻在土裏纏在一起。”
    雨停時,東方已經泛白。硯之幫著老人把蓑衣晾在葡萄架上,水珠順著藤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拚出斷斷續續的線,像誰在地上寫著未完的信。老人從廚房端來兩碗粥,是用新收的糯米煮的,上麵撒著把桂花,香得能把院裏的鳥兒都招過來。
    “你祖父以前最愛喝這個,”老人把糖罐推過來,罐身上的“靜”字被摩挲得發亮,“他說北方的粥太稠,像沒化開的雪,南方的粥得稀點,像簷角的雨,能順著喉嚨溜到心裏。”
    硯之舀粥時,發現碗底沉著顆蜜棗,是用紹興的黃酒泡過的,甜裏帶著點烈。她突然想起祖父的書稿裏有段被刪掉的話:“最好的滋味,是甜裏藏著苦,烈裏裹著柔,像靜遠堂的桂花,開得再盛,也帶著點秋風的澀。”
    吃完粥,兩人去後院翻地。老人拿來兩把木耙,一把是梨木的,耙齒已經磨圓,另一把是棗木的,上麵刻著個“遠”字,是祖父的筆跡。“梨木的你用,”老人把棗木耙扛在肩上,晨光順著他的銀發滑下來,在耙齒上凝成金珠,“你祖父說,女孩子力氣小,得用輕快點的家夥什。”
    硯之握著梨木耙翻土時,發現土裏埋著些碎瓷片,拚起來能看出是個青花碗,碗底印著“靜遠堂”三個字。“這是阿婉的嫁妝,”老人撿起片最大的瓷片,邊緣已經被土磨得光滑,“那年她燉臘梅湯,失手摔了碗,心疼得哭了半宿,說‘好端端的物件,怎麽就碎了’。”
    硯之突然明白,為什麽老人總愛用青花碗盛桂花藕粉。那些拚湊的碎片,不是殘缺,是被時光溫柔收藏的念想,是三個老人留在土裏的故事,是北地的鬆和南方的梅,在歲月裏慢慢長成的模樣。
    上午,郵局的人送來個包裹,寄件人是漠河的林業局,地址是祖父生前考察時住過的林場。硯之拆開時,裏麵滾出個玻璃罐,裝著滿滿一罐雪,已經半化了,罐底沉著些褐色的顆粒,和她帶來的種子一模一樣。
    “是老場長寄的,”老人看著玻璃罐上的標簽,上麵寫著“漠河冬至雪,伴臘梅籽”,“你祖父去世後,他每年都寄罐雪來,說‘張老先生說過,南枝北移,得用原產地的雪水澆’。”
    硯之把雪水倒進陶盆裏,水滲進土裏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種子在伸懶腰。她突然想起祖父日記裏的最後一句:“雪水融時,便是歸期。”原來他說的歸期,不是回到北方的家,是回到靜遠堂的土裏,回到這株等待發芽的臘梅身邊。
    中午的太陽把院子曬得暖洋洋的。老人坐在桂花樹下編竹籃,竹條是新砍的毛竹,青得能掐出水。他的手指雖然有些抖,編出的紋路卻極齊,像在竹條上寫著工整的小楷。“你祖父說,”老人把竹條在膝蓋上壓彎,“編竹籃得留空隙,太密了不透氣,裝再多東西也捂得爛。”
    硯之蹲在旁邊看,發現竹籃的提手上纏著圈紅繩,是用許多細股擰成的,像條小小的紅蛇。“這是阿婉的手藝,”老人的指尖劃過紅繩,“她總說,竹器太涼,得用點暖色的東西裹著,不然拎著凍手。”
    硯之突然注意到,紅繩的末端係著個極小的銀鎖,上麵刻著“平安”二字,和她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是祖父給她的周歲禮物,說“戴著它,走到哪兒都安穩”。
    下午,硯之開始續寫祖父的書稿。她坐在東廂房的書桌前,桌上擺著老人泡的桂花茶,茶碗裏的熱氣模糊了窗上的冰裂紋。她寫漠河的雪如何落在臘梅的枝椏上,寫靜遠堂的月光如何淌進北地的書齋裏,寫兩個老人隔著千裏的牽掛,如何像葡萄藤一樣,慢慢纏成一個圓。
    寫累了,她就去後院看那盆臘梅籽。土壤已經有些鼓脹,像有什麽在裏麵悄悄生長。老人說,這是種子在使勁,得給它點時間,就像寫故事,急了就漏了細節,得慢慢熬,才能熬出滋味。
    傍晚時,李嬸來送菜,她是村裏的老住戶,嫁過來時,阿婉還在世。“張老先生,”李嬸把一籃青菜放在石桌上,“我家那棵老臘梅也打花苞了,跟您院裏的這棵一個樣,是不是當年您給的扡插苗?”
    老人笑著點頭,眼裏的皺紋像被風吹過的水麵:“你娘當年總來偷學扡插,說‘靜遠堂的臘梅能結果,得討個巧’。”
    李嬸的臉突然紅了,像被夕陽染過:“我娘說,當年她跟阿婉學繡臘梅,總繡不好花瓣的弧度,是張老先生指硯之的祖父)說‘得想象花在風裏的樣子,軟中帶硬才好看’。”
    硯之這才明白,為什麽村裏家家戶戶的院裏都有臘梅。那些挺拔的枝幹,不是普通的樹,是靜遠堂的故事在村裏紮了根,是阿婉的繡活,祖父的書稿,老人的竹籃,在時光裏慢慢長成的風景。
    夜裏,硯之躺在東廂房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她拿出祖父的書稿,在空白頁上寫下第一句:“靜遠堂的春天,從一罐漠河的雪開始。”筆尖劃過紙頁時,她仿佛聽見祖父在說“寫得好”,看見老人在桂花樹下點頭,看見阿婉的紅繩在竹籃上輕輕晃動。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陶盆裏,土壤的裂縫裏冒出點嫩綠,像誰用指尖在土裏點了點,點出個小小的驚歎號。硯之知道,故事還在繼續——漠河的雪會滋養南地的土,未寫完的書稿會在晨光裏鋪展,竹籃的空隙裏會盛滿新采的桂花,臘梅的種子會在某個春分的清晨,頂破土層,把北地的骨和南方的秀,都長成新的模樣。
    老人還坐在桂花樹下,手裏摩挲著那封未拆的信。信紙在月光裏泛著白,像片等待書寫的新葉,上麵會寫滿靜遠堂的日子,寫滿三個老人的牽掛,寫滿這院裏的草木如何年複一年地枯了又榮,把所有的等待都釀成光陰的甜,藏在每片葉子裏,每朵花裏,每顆正在發芽的種子裏。
    葡萄藤的卷須悄悄爬上新搭的竹架,尖端打著小小的旋,像在為明天的生長,積蓄著溫柔而堅韌的力量。硯之知道,她要寫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