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下的山穀，天色漸漸收斂了最後的餘光。顧時敘回到駐地時神情輕鬆，唇邊掛著一抹淺笑。一路上人們見了他都恭敬地打招呼，心想“顧隊今天大概有什麽順利的進展”，畢竟在這末世裏，首領臉色好就是最好的“祥兆”。
    而顧時敘也是心情不錯：他這趟外出解決的事，相當順利。隻要頂頭的人安樂，他們這些個跟隨的也更能安心。誰都怕上邊一旦焦頭爛額，下頭跟著遭殃。
    離駐地不遠時，他看見鄭磊正愣愣地發呆，心裏一動：看這模樣，多半找人一事進展並不算完全順利。
    “老鄭。”顧時敘招呼一聲，徑自走了過去。
    鄭磊一回神，忙應了聲“隊長”。
    顧時敘笑了笑，開口問道：“今天找人的事，怎麽樣了？”
    鄭磊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嗬嗬，還算有點收獲吧，隻能說一半一半。”
    他指向遠處一間屋子，洪春玲等人正跟兩個年輕女孩說話。那兩人看來神色有些疲憊，頭發和衣服都亂糟糟的，可顧時敘仍然認出其中一個是陳冉——那個和楊子晴同校的姑娘。
    顧時敘心裏微微一鬆：總算找到一位了，子晴也能放下心事一樁。
    “不錯。”他點點頭，臉上露出略帶欣慰的神色。轉念又想，既然隻找回一半，那另一半人恐怕還在什麽地方。他低聲追問：“那沒被找回的，究竟是線索斷了，還是藏得太深？”
    鄭磊歎了口氣，顧時敘卻拍拍他的肩：“外城這麽大，你們還沒來得及地毯式找尋，明天我正好有事帶子晴進內城去見首長，也可以請他老人家搭把手，總能加快進度。”
    鄭磊聽罷，自然欣喜地連聲道謝，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隊長，我覺得……子晴今天似乎有點不對勁。”
    “嗯？”顧時敘眉頭微揚，示意他繼續說。
    “她後來沒跟我們商量，就忽然出了飯莊，讓我們原地等著。過了一個多小時才回來，還帶著那兩個女生。”鄭磊如實說道，“我們猜她肯定急著去見什麽人，又怕耽擱時間，就沒多追問。她回來時心情倒像是輕快了許多，跟之前完全兩樣……”
    鄭磊回想那場景，眉頭微皺：“感覺好像她先前是要去見個仇家似的，可等回來時，仇人竟變成幫她辦事的朋友了？總之氣氛怪怪的。”
    他並無意在背後議論，但那意思很明顯：能把楊子晴要找的人從“那種組織”裏輕易撈出來，絕非普通人，也難怪她回來後神色輕鬆。
    顧時敘聞言，臉上笑容漸漸斂去，片刻後淡聲道：“我知道了。”目光隨即望向不遠處那間木屋，似是在思忖什麽，修長的身影微微緊繃。
    楊子晴此刻正對著那株造型詭異，顏色如同浸泡在劇毒中一般的紫黑色植物，陷入了沉思。她的表情，怎麽說呢？有點兒不對勁，像是靈魂出竅，又像是走火入魔，就連顧時敘悄無聲息地靠近，她都仿佛毫無察覺，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顧時敘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在那盆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怪草之上。這玩意兒，他早就注意到了。他曾旁敲側擊地詢問過，但得到的回複永遠是那句神秘兮兮的“還在試驗階段，成果出來再說”，外加一句冰冷的警告——“別碰這東西，會死人的！” 想起那些橫屍遍野，死狀可怖的野老鼠，顧時敘心頭一凜，這絕對是劇毒之物，而且毒性猛烈到令人發指！
    他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回楊子晴的臉上。幾縷被風吹亂的碎發，不安分地在她臉頰邊舞動，毛茸茸的，像是小獸的絨毛，卻更襯托出她肌膚的細膩白皙。她那雙大眼睛，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晶瑩剔透，卻又深不見底，此刻正茫然地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麵上出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乖巧的假象。 哼，受氣？就她？顧時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開什麽玩笑，就憑那些跳梁小醜，也配讓她楊子晴受氣？
    “楊——子——晴——” 顧時敘壓低聲音，尾音拖長，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傳入楊子晴的耳中。
    “喲，稀客啊。” 楊子晴眼角的餘光早就捕捉到了顧時敘的身影，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巴從支著的膝蓋上抬起，漫不經心地朝他勾了勾手指，語氣慵懶而隨意，“大忙人，今天怎麽有空光臨寒舍？ 正好，本小姐有事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不等顧時敘回應，她已經自顧自地進入了狀態，語氣中帶著一絲誇張的驚歎，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你知道嗎？我今天居然遇到顧優了！”
    “顧優？！”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顧時敘的腦海中炸響，他全身的動作瞬間僵硬，就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刀鋒一般，直刺楊子晴的雙眼，想要看穿她平靜表情下的真實情緒。 然而，楊子晴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中，絲毫沒有注意到，危險正在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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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嘖，說起來也是有意思， ” 楊子晴繼續往下說，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嘲諷， “ 本來我以為今天出門肯定要倒大黴，指不定要碰上什麽天怒人怨的極品， 沒想到啊沒想到，那個顧優，竟然還挺好說話的？ ”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 似乎在強調著什麽， “ 不僅沒有那些豪門惡少的臭毛病， 什麽仗勢欺人， 囂張跋扈， 跟他統統不沾邊兒， 反而還溫文爾雅， 謙和有禮， 簡直比那個草包顧準強了一百倍都不止！ ” 說到最後， 她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仿佛顧優在她心中， 已經成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翩翩君子。
    “ 挺好說話？ 不仗勢欺人？ 溫文爾雅？ ” 顧時敘在心中默默重複著楊子晴對顧優的評價，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根針， 狠狠地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真的是從楊子晴口中說出的話？ 要知道， 她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 嘴毒心狠， 能被她如此誇獎的人， 恐怕還沒出生吧？
    看來， 今天這次“偶遇”， 絕對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麽簡單。 不過， 從她這番話來判斷， 她似乎並沒有吃虧， 甚至還占了上風？ 但即便如此， 顧時敘心中的疑慮依舊沒有消除， 反而像野草一般瘋長， “ 你在哪兒碰見他的？ 具體發生了什麽事？ ” 他語氣低沉，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 充滿了力量。
    “嗯……我先在廁所裏等了會兒，準備溜走的時候，他突然就進來了，把我嚇了一跳。”楊子晴撇撇嘴，似乎想起當時的尷尬，“他認出我之後，問我那晚上去顧家到底幹嘛。我心想糟了，這事要是讓他知道更多，我可扛不住。可奇怪的是，他好像壓根不知道‘拐賣木係’這件事，還在暗中調查。”
    她頓了頓，忍不住湊到顧時敘麵前，瞪大眼道：“所以這事不是顧家幹的？可那輛車明明進了顧家的停車場，嶽天那孩子現在也在我們營地裏……該不會我和你都看錯了吧？”
    顧時敘聞言，目光閃了閃，卻沒有順著她的話作討論，隻淡淡問：“他後來又說了什麽？”
    “後來啊……”楊子晴想起那場麵，忍不住聳聳肩，“廁所外頭的人快要破門進來了，我還挺擔心他們發現那個宋經理被我控製在裏麵，結果顧優表示可以幫我找人。我不怎麽信他，可你也清楚，我打不過他。就問他想要什麽條件，結果你猜——他根本就沒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條件，隻說‘舉手之勞’，然後想讓我告訴他那晚我發現了什麽。跟你猜得一樣！”
    顧時敘淡淡地扯了下嘴角：“很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楊子晴下意識接道：“不愧是表兄弟，你太了解他了。”可一說出口，她才猛地意識到這話聽起來就像把他們兩人拉到了一塊似的，跟她印象裏顧時敘對家族的態度明顯不合。她輕咳了一聲，一臉歉意：“對不起啊，我說話沒注意。”
    顧時敘不置可否，隻示意她繼續。
    “我既然沒得選，隻好暫且信他。”楊子晴攤手，“但我可留了後手。出了飯莊後，我讓他等會兒，就先找到李雲他們，把老鄭和那個宋經理都提溜出來，老鄭說宋經理招了：上個月他們確實抓了一個姓陳的年輕水係，形貌也與‘陳冉’這個名字大致對上。可被抓的不止她一人，於是我讓老鄭他們把這消息確認一下，再找地方等著。隨後就帶顧優一起去‘活動活動’，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替我找人。”
    她想起當時的場景，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不得不說，他辦事效率很高，沒多久就把陳冉給帶到了。”
    說到陳冉，楊子晴心裏難免有些發沉。她想起車門打開時，那姑娘麵容憔悴、眼神空洞，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靈魂。她前世也曾見識過那些黑暗勢力的殘酷手段，隻是沒想到陳冉的命運居然和自己曾經那麽相似——一樣的狼狽逃亡，一樣的被抓，又一樣地無力反抗。
    她輕輕搖頭，強行把記憶裏的陰影驅散，轉而提到另一人：“其實跟陳冉一起被抓的，還有個叫辛夢的女孩。她說自己以前在水廠裏工作，逃亡途中跟陳冉走散，又一起落到那些人的手上。”
    她頓了下，抬眸望向顧時敘：“她們的經曆都很不好。我看她們現在精神狀態脆弱，就讓她們先把這段過去瞞著。反正對外隻說是我們在外麵‘尋人’時發現了她們，至於細節，暫時不必講得太明白。”
    末世雖然逼得人自顧不暇，可有些慘痛經曆仍然是很多人難以啟齒的話題。陳冉起初完全不信還能“回歸人群”，眼底寫滿死灰。若不是楊子晴反複勸導，她很可能就此破罐子破摔。“時代變了，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她總這樣勸著陳冉，可要真正讓受害者坦然麵對，又談何容易？幸而鄭磊他們都是自己人，願意為此保密，避免再去刺激那兩個女孩。
    顧時敘沉默地聽完，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隻要她們沒有異心，不會對團隊造成威脅，我們自然會接納。但你想過沒有，咱們隊伍每回接人，都要有嚴格的審查，不可能隨便就混進來……你們準備好應對問詢了嗎？”
    楊子晴先是一怔，隨即猛然想起：隊裏為了防止敵對勢力安插眼線，對所有‘外來人員’都會進行一套流程，單獨詢問他們在外頭遇過什麽人、經曆過什麽事，還有專門學過心理學的人做記錄與觀察。若這兩名女孩一問三不敢說，又怕人家觸及傷痛，很可能會引起懷疑。可要是如實招供，又要暴露那段淒慘經曆……這可怎麽辦？
    她一下子站起來，神色焦急：“我真沒想到這一層……那現在該怎麽辦？能不能先……”
    “通融一下嗎？”她話未說完，眼神就落在顧時敘身上，帶著隱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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