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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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營帳中眾人仍在熱烈探討明日戰鬥的細節。此前進城勸降的金池禪師,被李續賓放了出來。
    隻見金池禪師半邊腦袋,鮮血淋漓,腳步踉蹌地走進大帳來。
    他不僅勸降無果,還慘遭割去一隻耳朵,若不是李續賓念其出家人身份,恐怕早砍了他的大光腦袋。
    金池禪師轉述李續賓的言語: “李將軍說,他不能辜負朝廷與曾大人。”
    “且與貴軍多次交鋒,眾多袍澤死於貴軍之手,他還欲為江岷樵報仇,豈會輕易投降?”
    “他還道:他就在常德城內,貴軍若有本事,便殺進去。若再派人進城聒噪,他絕不再留情麵,見一個殺一個。”
    金池禪師此時痛得眉頭緊皺,不顧佛家戒嗔的規矩,高聲抱怨:“這李施主,平日看著和善,今日卻毫無情麵。”
    “陳大人,依貧僧看,別再派人進城勸降了,免得無辜送命。”
    呂榮光趕忙安排人,帶著這個倒黴的金池和尚,去找軍醫治傷。    陳玉成一拳砸在案桌的地圖上,怒道:“他想死,我們便成全他。明日破城,取他狗命!”
    第二日清晨,天剛破曉。一夜輾轉難眠的李續賓,帶著副將朱品隆登上東門城牆,探查城外西軍情況。
    此時,殘月西沉,東方微露魚肚白。春寒料峭,沅江水畔薄霧如紗,氤氳繚繞。
    城牆上,青磚斑駁,青苔瘋長。垛口處,被露水浸濕的旌旗無力低垂。守夜的士卒抱著火槍,蜷縮在角樓陰影中,嗬出的氣化作白霧。
    今年倒春寒格外嚴重,雖已至農曆三月上旬,常德城早晨依舊寒霜遍地。
    放眼望去,晨霧如輕紗浮動,模糊了遠山輪廓。唯有沅江流水,無聲東去。
    城牆外千畝油菜田,青黃相間。
    油菜花過了盛花期,一些枝頭留著殘花,一些枝頭已垂掛著細長莢果。晨風拂過,油菜田如青黃浪濤般翻湧。
    田壟間,殘留著未化的霜斑,幾處低窪積水,映出灰白天光。濕冷空氣中,彌漫著微澀的植物腥氣與腐殖土味。
    油菜田中央辟出大片營地,無數頂灰色營帳如巨型蘑菇,紮根於黃綠海洋之中。
    轅門木柵斜插著荊棘拒馬,轅杆上懸著一麵褪色的“陳”字帥旗。
    西軍營地中,已是炊煙嫋嫋,號角聲起,士兵們開始起床。
    三裏外,便是西軍的炮兵陣地,數十門火炮,早在油菜地裏擺開了陣勢。
    沅江上,布滿了西軍戰船,高聳的桅杆如一片突然長出的樹林。
    李續賓望著眼前景象,長歎一聲:
    “唉,要是再晚些就好了。油菜收割後,田地該平整灌水種水稻。那時西賊要排幹稻田水,才能行走,至少得等三五日。”
    “否則連塊幹爽的紮營地都難找,更別提布置火炮陣地了。哪像現在的油菜地,推倒油菜便可紮營。”
    朱品隆憤憤不平地罵道:“西賊不是蠱惑人心,說不拿百姓一針一線麽?這麽好的油菜地被他們糟蹋,也不怕自己打臉?”
    李續賓與西軍作戰多年,雖深知西軍事後必有補償,但還是接口道:“那不過是他們煽動窮鬼們的把戲。”
    “多少富貴良善人家,被他們弄得傾家蕩產。他們要的不是一針一線,而是全部。”
    兩人在城牆上,閑聊這些沒營養的話語,似乎隻有如此,才能驅散心中苦悶的與惶然。
    他們心裏明白,常德城已無援軍了。
    湖北已被西軍占領,近期勢必攻湘,曾國藩守長沙自顧不暇,哪有力量救援他們。
    李續賓雖稱出身清貧耕讀之家,實則有自己的土地與家產,和真正的赤貧人家,相去甚遠。按照西王府政策,他的山林土地必定會被分走。
    他師從羅澤南,內心認同理學的君臣父子之道。
    且不同於羅澤南,雖理學研究精深,考試卻一塌糊塗,僅有秀才功名。而李續賓是舉人出身。
    在滿清製度下,舉人身份優勢明顯。
    即便未考中進士,也能通過“大挑”製度,有可能被選拔為知縣正七品)、教諭正八品)等職;
    還可做高級官員幕僚,獲舉薦入仕;再不濟,也能通過捐納,進入官員行列。
    而且,舉人特權眾多:可免除田賦徭役,平民常“帶產投靠”,將土地掛在舉人名下避稅,舉人抽取2030的分成,形成穩定財源;
    地方鄉紳、商賈也會主動贈送財物;
    還能開設私塾或任書院教職,獲取高額收入。
    平日裏,平民需尊稱其為“老爺”,見官不用跪,能與知縣平坐;涉訟時,地方官不得對其刑訊。
    可以說,憑借舉人身份,他在地方上,就能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反觀西軍,聽聞連賊王蕭雲驤都住在府衙,身邊沒個仆人,天天混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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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他怎會願意投降西軍呢?
    朱品隆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由李續賓一手提拔,對其言聽計從。
    兩人正說著,見西軍士兵開始吃早食。
    李續賓命朱品隆下城牆,組織湘軍士兵做好準備,今日西軍可能大舉攻城。
    待到太陽升起,西軍步軍整隊前行,在城牆外約一千米處散開,將城牆團團圍住。
    此時,朱品隆已帶著四五千湘軍來到城牆下。
    李續賓讓城牆上的湘軍士兵,下城躲炮彈,隻留數十人,觀察西軍動靜。
    自己則留在城牆上,以便隨時根據西軍動向,下達命令。
    突然,西軍炮兵陣地升起一陣白煙,接著炮聲轟鳴,數十顆炮彈朝城牆砸來。
    炮彈落點分散,有的飛越城牆,落入城內街道,有的砸在城牆根,有的落入護城河中,濺起衝天水柱。
    此時湘軍的劈山炮多為35磅的小炮,主要發射霰彈殺傷步兵。
    裝霰彈時射程不過五百米,裝實彈射程也不超一千米。西軍炮兵和步兵在劈山炮射程外布陣,讓湘軍隻能挨打,無法還擊。
    李續賓正胡思亂想間,西軍第二輪炮擊開始。
    這次炮擊精準許多,大部分炮彈砸在城垛上,城垛磚石橫飛,女牆被打出幾個洞,角樓也被打塌。
    留在城牆上的湘軍士兵紛紛抱頭,趴在地上,李續賓也不例外。
    耳邊炮彈呼嘯,磚石亂飛,女牆和角樓大片倒塌,城牆在炮彈轟擊下,不停地晃動,仿若末世的天崩地裂。
    不知過了多久,李續賓突然聽到喊聲:“大人!大人,船靠過來了,大船!”
    他抬頭望去,見一名躲在角落的湘軍士兵,正指著城外朝他大喊。
    李續賓趕忙爬過去,探頭一看,隻見四五裏外,一艘巨大的江船,在數艘戰船護衛下,沿著沅江河道,緩緩駛向常德府城牆。
    “西賊的攻城船!”李續賓大叫道。
    這種專為攻擊城牆而設計的戰船,威力巨大。
    聽聞在武昌,就是這種船,幾炮便打塌城牆,嚇得滿清的湖廣總督官文心膽俱裂,棄城而逃。
    注1:1855年,正值明清小冰期的尾聲,彼時氣溫低於當下。長江、淮河等南方河流在冬季會持續結冰。
    常德地方史記載,這一年的倒春寒尤為嚴重,因此在本章中,農曆三月上旬,常德城外清晨出現霜凍,當屬合理。
    注2:當時的常德城,見後麵的作者說,有興趣的小夥伴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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