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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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過多久,李竹青大步領著兩人邁進書房。
    此時,蕭雲驤正與盧嶺生一同給油燈添桐油。
    蕭雲驤小心翼翼地抬起燈罩,盧嶺生穩穩提著油壺,將桐油緩緩倒入燈中。
    突然,身後傳來一洪亮、一清脆的聲音。
    “滄浪生拜見大王。”
    “常州寒士烈文,拜見大王。”
    蕭雲驤聽到聲音,趕忙致歉:“兩位賢達,請稍候。蕭某沒料到你們來得這般快,實在失禮。”
    濮鈺和趙烈文踏入書房,隻見屋內隻有兩個年輕人在添油,不見丫鬟使女,連仆人也無蹤影。
    見他們進來,其中一人還出言道歉,想來這人便是蕭雲驤。
    濮鈺心中暗暗讚賞,覺得蕭雲驤不忘窮苦出身,著實難得;趙烈文卻頗為驚愕,沒想到西王府竟如此簡樸。
    蕭、盧二人很快添好了油,盧嶺生提著油壺出去了。
    蕭雲驤連忙拱手作揖,示意兩人入座:“怠慢兩位賢達,請坐。”
    燈光搖曳,如輕舞的精靈。蕭雲驤仔細打量著兩人。
    濮鈺臉龐棱角分明,略顯消瘦,劍眉星目,右眉一道淺疤,更添幾分滄桑。
    他薄唇緊閉,眼神深邃而銳利,身著一件灰藍色棉布長衫,袖口雖已磨白,卻漿洗得幹淨整齊。
    趙烈文臉型圓潤,眉目清秀,穿著一件淺灰色長袍,舉止從容得體。
    濮鈺和趙烈文也在打量蕭雲驤。
    隻見他高大俊朗,笑容滿麵,態度和藹可親,與某些傳聞相符。
    盧嶺生進來給幾人倒了茶,又轉身出去了。
    蕭雲驤看著濮鈺,忽然笑道:“卓如,你這‘滄浪生’的名號,和我‘釣海客’的化名,倒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濮鈺眼睛一亮,驚喜道:“原來‘釣海客’就是大王!我今日還問李軍師呢,他不肯告知我。”
    李竹青笑著回應:“卓如,大王化名‘釣海客’,這是西王府機密之一,未經大王允許,不可透露。”
    蕭雲驤解釋道:“我這情況特殊,有些話不便直說。”
    “換個狂生身份,便能毫無顧忌地說出心中所想。實乃無奈之舉,還請兩位體諒,並替我保密。”
    兩人點頭讚同。隨後濮鈺又疑惑問道:“那大王如今為何告知我們?”
    蕭雲驤歎了口氣:“我的追求與理想,都在以‘釣海客’之名發表的幾篇文章裏。”
    “卓如,若你來做《榮華月報》主編,能以它為陣地,宣揚平等、自由、共和思想嗎?”
    濮鈺盯著蕭雲驤,目光銳利:“大王此言可是真心?要知道,若真行共和,你這王位可就沒了,更別提以後的皇位。”
    蕭雲驤朗聲大笑:“卓如,你看看西軍西王府實施的政策,哪一項是為了保我這王位而設?”
    “待華夏複興於世界之巔,天下太平後,我就退休釣魚去。天天這般操心,太累人了。”
    李竹青拍手附和:“大王,到時候我陪你去。我不光釣魚是好手,烹飪鮮魚也有獨家秘方。”
    蕭雲驤微笑回應:“就這麽說定了。”
    濮鈺見蕭雲驤不像是開玩笑,低頭思索片刻,認真回道:
    “大王,若我負責《榮華日報》,需給我充分自主權。辦報形式、內容、選稿標準,我都要有決定權。”
    蕭雲驤點頭:“隻要你宣揚平等、自由、共和,清除封建糟粕,開啟民智,都可自行做主。”
    濮鈺見蕭雲驤答應得這般爽快,又看了他一眼。心中仍有疑惑,於是再次開口:
    “大王,你我今日初次見麵,就把相當於西王府喉舌的報紙托付給我,不怕錯付?”
    “據我所知,貴府多桂、川、湘、鄂之人,而我出身江南浙省寧波府,大王就這麽相信我這個外人?”
    說到這兒,他收起笑容,看向蕭雲驤。
    這確實是實情。
    當今的華夏,上位者用人首選同鄉、親朋故舊、弟子門生,這已成人人認可的潛規則。
    在天國,除天王外,高層多是桂省人;甑滌生的相軍,多用湘省人。
    像蕭雲驤這樣,剛見麵就對一個陌生人委以重任,確實少見,難怪濮鈺心生疑慮。
    蕭雲驤看著濮鈺,問道:“卓如信奉平等、共和、自由等理念,並願意為在華夏實現這些理念而奮鬥嗎?”
    濮鈺見蕭雲驤神情莊重,也嚴肅地點頭:“此乃濮某平生追求,豈能不願?”
    蕭雲驤神態凜然,目光灼灼:“卓如願意為了華夏族裔重回世界之巔,不再受人欺淩,哪怕拋頭顱、灑熱血,九死不悔嗎?”
    蕭雲驤的話,刺痛了濮鈺的心。他在滬城租界,親眼目睹了太多洋人不把華人當人的事。
    租界名義上屬華夏,實際宛如國中之國。
    洋人無視中國法律和管理製度,實行自己的一套。租界內,洋人地位權利超然,立法、司法、稅收、治安、經濟等都由洋人掌控。
    華人在自己國家內,成為了比印度阿三、黑人仆從軍地位更低的最下等人群。
    租界某些場所,立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海灘也不準華夏人遊泳。
    租界洋巡捕拽著華人辮子抓人,人多就把辮子綁在一起,肆意作弄。
    這些事,蕭雲驤等人隻是聽說,濮鈺卻親身經曆。
    更惡劣的外國士兵射殺華人之事,他就是當事者,真正有切膚之痛。
    隻見他滿臉漲紅,神情激動,大聲回應:“如能實現此目標,濮某縱然死百次千次,身處無間地獄都甘之如飴,豈會怕九死!”
    蕭雲驤拍手叫好:“如此說來,卓如和我們目標一致,就是為同一理想聚集的‘同誌’,這不比同鄉、同年、弟子門生更值得信任?”
    “隻要是‘同誌’,哪怕是洋人,我都一視同仁。卓如,現在告訴我,我為何不能相信你?”
    濮鈺被蕭雲驤一番言語,煽動得熱血上湧,俯身下拜:“定然不負大王所托,這差事,我接了。”
    蕭雲驤欣喜點頭,思索片刻:“那就先擔任西王府文宣司主事,正四品。專責報紙事宜,後續再視情況調整。”
    濮鈺聞言,卻是猶豫起來:“大王,這品級是不是太高了?”
    正四品相當於一州知府,難怪他有顧慮。
    蕭雲驤連連搖頭:“卓如,這報紙是我們的喉舌。你要以筆為槍,以墨為刀,爭取民心,開啟民智,打擊封建糟粕。”
    “這個戰場,不比真刀真槍的戰場容易。等電報線鋪開,報紙影響巨大,那時你身為‘主將’,四品反而低了,現在先著手幹起來。”
    濮鈺再次拱手:“那濮某就卻之不恭了。”
    蕭雲驤還禮,兩人重新坐定。
    蕭雲驤看向趙烈文:“惠甫,我想借你的文字功底和軍機參謀能力,跟在我身邊,做總文案參軍事,品級暫定為從五品,可好?”
    趙烈文一直看著蕭雲驤和濮鈺交流,心中羨慕濮鈺的機遇。
    介紹他來的徐壽,隻是西王府科學院的博士,和諸位首腦沒多少交集和私人關係,對西王府政局並無影響力。
    所以他對自己的待遇,本就沒抱太高期望。
    但聽到蕭雲驤給他安排的職務,隱約是首席幕僚,且品級不低。想他隻是秀才出身,今年才二十三歲,蕭雲驤這是破格對待。
    於是他激動站起,對蕭雲驤拱手:“謝大王賞識,烈文必將全力以赴。”
    蕭雲驤微笑回禮:“烈文,讓軍情局把你家眷接過來吧,常州府那邊,也不太平。”
    趙烈文又向李竹青作揖:“如此,麻煩李軍師了。”
    李竹青回禮:“此乃軍情局應盡之事,惠甫無需多禮。”
    注1:請大佬們包涵,烏鴉取那麽些古怪的官名,一切都是為了本書能活下來。
    注2:人物小傳——趙烈文。
    趙烈文18321893),出身常州官宦世家,是晚青重要的戰略思想家與幕僚。
    三試不第後,他投身甑滌生幕府,憑借務實之學和敏銳洞察力,成為甑滌生中晚期的核心智囊。
    其間,他兩次退出相軍。表麵看,是家事與健康原因,實則源於政治理想和現實的衝突。
    第一次,因戰略分歧和邊緣化身份,他主動隱退;
    第二次,因對時局絕望且使命完成,他選擇歸隱。
    其經曆既折射出晚青幕僚群體在傳統與變革夾縫中的艱難抉擇,也印證了“清醒者往往孤獨”的曆史規律。
    一、趙烈文的曆史定位與個人特質
    可從三方麵概括:
    理性批判精神
    他對相軍戰鬥力、軍紀及派係問題直言不諱。
    剛入幕時,就指出樟樹營“軍氣已老”,還預言周鳳山部必敗。
    在《能靜居日記》裏,如實記錄相軍暴行,批判其“義理不能製血氣”,展現出史家秉筆直書的客觀性。
    政治預見性
    1867年,他預言青庭“不出五十年必亡”,還指出會出現“方州無主,人自為政”的軍閥割據局麵。44年後,辛亥革命印證了他的精準預見。
    1860年,他預見科舉製將廢,主張改革取士製度,比青庭正式廢除科舉1906年)早了近半個世紀。
    務實革新思想
    他率先提出“西方威脅遠勝太平軍”,推動甑滌生主導洋務運動,主張學習西方軍事技術。
    他還關注日本明治維新初期的變革,警示“蕞爾小國”崛起對中國的威脅,其見識超前於同時代官僚。
    二、趙烈文在相軍中的核心作用
    軍事戰略參謀
    破城決策與約束暴行:上京戰役時,趙烈文輔佐曾維荃製定圍城策略。
    破城後,他力阻濫殺李秀成,還試圖約束相軍劫掠。雖未能完全製止暴行,但減少了部分平民傷亡。
    戰術分析:安慶保衛戰中,他指出相軍水師優勢和火力壓製對太平軍的決定性作用,並提出“專力禦外”的戰術調整建議。
    政治危機化解者
    反對擁立稱帝:麵對曾維荃、左靖西等勸甑滌生稱帝的密謀,趙烈文以“相軍欠餉嚴重、青庭已布防”等現實因素勸阻,避免引發青庭圍剿。
    平衡派係矛盾:他分析相軍內部僅5萬嫡係曾維荃部)的實情,協助甑滌生調整李鴻章淮軍與相軍的關係,維係青庭信任。
    曆史記錄與製度反思
    暴行見證與批判:《能靜居日記》詳細記載相軍“燒殺搶掠”“屍骸塞路”的暴行,是研究相軍負麵曆史的核心史料。
    體製弊端揭露:他指出青庭“創業太易,誅戮太重”的合法性缺陷,以及官僚腐敗、八旗衰落的係統性危機,推動甑滌生晚年對青庭產生悲觀認知。
    三、局限性評價
    執行效力受限:雖多次建議改革軍紀,但相軍劫掠已成利益鏈條,他無法改變軍隊“以戰養戰”的生存模式,最終隻能記錄問題,無法根治。
    立場局限:作為傳統士大夫,他的改革主張未觸及田畝製度等根本矛盾,洋務思想也停留在技術層麵。
    四、結論
    趙烈文是相軍集團中罕見的“清醒者”,兼具戰略家、史家與改革者三重身份。其作用體現在:
    軍事層麵:優化戰術決策,減少戰爭破壞。
    政治層麵:遏製激進政治冒險,維係相軍存續。
    曆史層麵:以客觀記錄揭露戰爭真相,為後世研究提供關鍵史料。
    他的理性批判與超前預見,讓他成為晚青轉型期思想界的標誌性人物,但其局限性也反映了傳統士大夫在時代劇變中的困境。
    他首次入幕相軍,就是經朋友介紹的,所以開始並不為甑滌生重視,且相軍內部抱團嚴重,頗受排擠,本書引自這一引薦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