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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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滅的餘溫從玻璃化的地表絲絲縷縷蒸騰。
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焦糊與臭氧味尚未散盡。
三人擠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巨大合金殘骸上。
黛霞在左,栩晚在右,將顧晟夾在中間,像兩堵沉默而溫熱的牆。
頭頂,是前所未有澄澈的夜空。
序列六這座龐然巨物的徹底消失,也帶走了所有遮蔽星光的塵埃與陰霾。
星辰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又如此慷慨地灑落銀輝。
將這片剛剛經曆終極毀滅的焦土,映照出一種近乎神跡般的、死寂的溫柔。
“還疼不?”
黛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很輕。
目光卻固執地落在遠處焦黑的地平線上,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顧晟仰頭望著那片過於璀璨、甚至有些不真實的星空。
聞言,嘴角倏地扯開一個弧度。
“嘶......你這麽一說。”
他刻意拖長了調子:“我還真有點——疼。”
“要不……給揉揉?就這兒。”
他還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虛點了點自己肋下。
“哼。”
黛霞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
她沒好氣地側過頭,狠狠剜了顧晟一眼。
——抿著唇,將左手按在了他右腹附近。
小心翼翼,笨拙地、緩緩地揉按著。
另一邊,栩晚沒有出聲。
她隻是將身體更緊地、更依賴地靠向顧晟的右肩。
額頭輕輕抵著他肩頭,微涼的栗色發絲蹭著他的頸側。
她的目光投向那片浩瀚星河,眼神有些空茫,還未從巨大的衝擊中完全回神。
隻有那隻緊抓著他手臂的手,指節終於微微鬆開了些力道。
............
“差點忘了。”
顧晟身體微微後傾,左手費力地伸向身後那堆——
從焦土和扭曲金屬中扒拉出來的、為數不多還算“完整”的物件。
他抽出了表麵布滿深刻劃痕、邊緣甚至有些熔融變形跡象的終端。
沒壞。
好吧,壞了大半。
屏幕勉強能亮,但光色極其黯淡,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亂碼。
顧晟剛才用廢墟裏找到的某種高延展性合金碎片,極其粗暴地做了點“外科手術”。
他手指在布滿裂痕的屏幕上費力地點了幾下,撥通通訊——
“嘟…嘟…”
單調的等待音在死寂的焦土上異常清晰。
一聲。
兩聲。
“哢噠。”
輕微的電流雜音後,通訊接通了。
“喂......?”
對麵傳來一個聲音,極其低沉、緊繃,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似乎怕驚擾了什麽,又怕確認那個最壞的結果。
顧晟聽著這熟悉的聲音裏透出的那份不確定,嘴角無聲地抽動了一下。
他清了清幹澀的喉嚨,聲音透過終端傳過去:
“任務......圓滿完成。”
通訊那頭停頓了很久。
很久。
終於——
“臭小子!!!”
胡處事的聲音終於恢複渾厚。
“臭小子!你知道這一次老子把整個聯盟庫存裏將近八成的燼滅武器都他媽砸出去了嗎?!啊?!”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火星砸過來:
“用少了!怕弄不死那鬼東西!用多了!又怕連你最後一點渣都給揚了!”
“你知道老子為了平衡這個該死的度!”
“為了在最短時間調動那些要命的玩意兒,找了多少人、簽了多少字嗎?!”
“你他媽倒好!一句‘圓滿完成’?!你——”
咆哮如同泄洪般洶湧而至,帶著後怕、狂喜、憤怒和一種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
顧晟默默地將終端拿得離耳朵稍遠了些。
任由那飽含複雜情緒的怒罵透過損壞的揚聲器,在焦土和星光下回蕩。
——這是自己最後一位長輩的訓話。
直到通訊器那頭的咆哮聲浪終於開始減弱,帶著粗重的喘息,緩緩沉落下去。
顧晟這才將終端重新貼近耳邊。
焦土之上,夜風嗚咽。
他望著頭頂那片洗盡鉛華的浩瀚星河,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透過電流,傳遞過去:
“麻煩您了。”
通訊那頭。
所有的咆哮、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後怕與狂喜,都在這四個字麵前戛然而止。
又是一陣短暫的、幾乎能聽見對方沉重呼吸聲的沉默。
然後,極其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卻又如釋重負到微微發顫的話語傳了回來:
“……沒事就好。”
那邊停頓了一瞬,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沒事就好。”
通訊切斷。
“滋啦”一聲輕響後,徹底歸於沉寂。
顧晟輕輕將那個飽經摧殘、外殼歪歪扭扭的終端放下。
............
通訊結束後的寂靜,被黛霞幽幽的聲音割開:
“你有位好‘領導’。”
按在顧晟肋下的手,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一絲。
“嗯,我知道。”
顧晟老老實實地應著,下意識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空氣凝滯了一瞬。
黛霞側過頭,紫眸刮過顧晟的臉。
最終,那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他緊挨著的栩晚,帶著一絲……
酸溜溜的意味。
“你行呀。”
語調拖得綿長,目光最終釘在栩晚臉上:“幾年不見,紅顏知己……又添了幾位?”
“幾位”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顧晟脊背一僵。
左右兩道目光,溫度迥異——
左側灼熱帶刺,右側沉靜,卻同樣不容忽視。
“咳…什、什麽幾位…哪有什麽幾位……”
他幹巴巴地眨眼。
可......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烙下了印。
這要怎麽狡……解釋?
右側,栩晚極其自然地偏頭,迎上黛霞的目光,栗色發梢蹭過顧晟頸側。
“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什麽?
她沒說,但不言而喻。
顧晟眼睛微瞪——她怎麽知道?當初……自己表現得很生澀?
黛霞的臉“騰”地漲紅,她看到顧晟的反應就懂了。
“你!”
聲音陡然拔高,羞惱交加:“……不害臊!”
她瞪了栩晚一眼。
栩晚毫不在意,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事實而已。
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
顧晟逃也似地垂下眼,手指在手中終端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
試圖找點什麽事做,轉移這要命的注意力。
然後——
“咦?”
一聲短促的困惑,從他喉嚨裏逸出。
栩晚和黛霞的目光,極其默契地聚焦在那塊破碎的屏幕上。
然後——
顧晟點開一個突兀的對話窗口。
“我什麽時候……發過這消息?”
左右兩側,兩顆腦袋幾乎是同時、默契地偏向一邊。
視線投向焦土深處,仿佛那裏突然有了什麽值得探究的風景。
“哦,你倆——”
“......沒有!”
“是她發的——”
異口同聲,又戛然而止。
“你倆……演我呢吧?”
沉默。
栩晚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順帶一提,這位,應該是第二個。”
“……你翻我記錄了?”
顧晟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猜的。”
栩晚答得輕描淡寫。
空氣凝固。
一旁的黛霞忽然眯起那雙漂亮的紫眸,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卻勾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哦?”
她拉長了調子,目光緩緩掃過顧晟緊繃的側臉:“那……”
紅唇輕啟,字字清晰:
“第三個是誰呀?”
危險!
一股寒意猛地竄上顧晟脊背,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咳!”
他猛地清了清嗓子:“那個……夜深了,風涼,先回去——”
“——連第三個我都輪不到了??”
黛霞驟然拔高的質問,打斷了顧晟磕磕巴巴的遁詞。
“啊?”
他猛地側過頭,瞳孔地震般看向她,大腦徹底宕機——
這又是哪一出?
她麵頰飛紅,那雙漂亮的紫眸裏,質問被一種更洶湧、更直接的情緒瞬間衝垮——
那是一種混合了巨大委屈、不甘和被“插隊”的強烈情緒。
“明明!”
“當年我應該是第一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