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焦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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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引擎粗暴的嘶吼撕碎了死寂。
    製式摩托卷著尚未散盡的焦黑煙塵,狠狠紮入這片剛剛被燼滅風暴徹底犁平的死亡之地。
    車輪碾過滾燙的地表,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黛霞猛地捏死刹車,車身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甩出一個銳利的弧度,堪堪停住。
    飛揚的塵土如同小型的沙暴,瞬間將後座的栩晚吞沒。
    空氣灼熱、幹燥,彌漫著刺鼻的臭氧與高能粒子灼燒後的怪異焦糊味。
    視線所及,隻有無邊無際的、翻湧著暗紅餘燼的焦黑。
    曾經高聳入雲的序列六,連同其上的一切掙紮與嘶吼,已徹底化為虛無。
    忐忑?不安?恐懼?
    這些情緒在顛簸的路上如同沸騰的岩漿,灼燒著她們的神經。
    但當真正抵達這片象征著終結的焦土核心時,所有情緒卻凝滯了。
    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空白。
    心跳聲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撞擊著耳膜。
    黛霞跨下車,她的目光帶著一種偏執,掃視著這片被徹底抹平的廢墟。
    紫發被熱風吹得淩亂,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栩晚緊隨其後,腳步有些虛浮地踩上焦土。
    肋下的舊傷在顛簸和緊張下隱隱作痛,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視線同樣在焦黑的曠野上逡巡,指尖無意識地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腦海深處,那些被強行壓下的嗡鳴和碎片似乎又有了翻騰的跡象,被她咬著牙死死摁住。
    然後——
    她們的目光,幾乎在同一瞬間,死死釘在了同一個方向。
    大約百米開外。
    一個身影。
    一個……在廢墟裏“蹦躂”的身影。
    是的,隻能用“蹦躂”來形容——
    盡管這詞與這片死寂的焦土格格不入。
    那人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高低不平、布滿巨大金屬殘骸和碎石塊的焦黑地麵上跋涉。
    動作有些踉蹌,甚至帶著點滑稽的笨拙。
    時不時會被凸起的障礙絆一下,身體大幅度地搖晃,卻又總能險之又險地穩住。
    他彎著腰,低著頭。
    軀體布滿傷痕與暗紅血痂。
    一隻手捂著肋下,另一隻手則像盲人探路般,在滾燙的焦土和扭曲變形的金屬構件上摸索、翻找。
    是顧晟。
    活生生的顧晟。
    不是幻覺。
    黛霞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凝固在眼底的空白瞬間被洶湧的、難以名狀的東西衝垮——
    是難以置信?
    還是劫後餘生那巨大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虛脫?
    她分辨不清。
    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
    栩晚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瞬間放大。
    她下意識地向前踉蹌了一步,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那雙盈滿水汽的眼睛,死死鎖住那個蹣跚的身影。
    仿佛一眨眼,他就會再次消失在燼滅的餘燼裏。
    ............
    似乎是引擎聲,也或許是她們過於熾烈的目光。
    那個在廢墟裏“蹦躂”的身影,動作頓住了。
    他極其緩慢地扭過頭來。
    焦黑與血汙幾乎覆蓋了他大半張臉。
    唯有一雙眼睛,在塵埃和幹涸的血跡下,依舊亮得驚人。
    不是燃燒的赤金,而是帶著疲憊,卻依舊銳利、清醒的……屬於顧晟的眼睛。
    視線觸及僵立著的兩人時,他的嘴角扯開了一個混雜著狼狽,卻又無比真實,甚至帶著點……
    欠揍意味的弧度。
    “來得正好。”
    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幹澀得厲害,卻清晰地穿透了焦土上嗚咽的風。
    “幫忙找找我的劍,能量沒回複,不方便——”
    話音未落。
    一道紫色的身影瞬間跨越了兩人之間那短短的距離。
    沒有言語。
    沒有遲疑。
    黛霞的拳頭,裹挾著壓抑到極致的恐懼、以及失而複得的巨大衝擊力——
    “砰!”
    第一拳,狠狠砸在顧晟完好的右肩窩。
    力道之大,讓他整個人都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砰!!”
    第二拳,緊隨而至。
    這次是相對完好的右腹。
    顧晟悶哼一聲,身體弓起,赤瞳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了然。
    然而,預想中的第三拳沒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帶著巨大衝力、幾乎要將他再次撞倒的、緊實到窒息的擁抱。
    黛霞的雙臂死死地勒住他傷痕累累的身體。
    她的臉深深埋進他頸側那片還算幹淨的皮膚,肩膀劇烈地、無聲地顫抖著。
    顧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緊貼著他胸膛的、屬於她的心跳——
    快得如同擂鼓,帶著某種決堤的情緒。
    他動作僵住了。
    錯愕之後,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赤瞳。
    他遲疑了一下。
    左手遲疑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黛霞劇烈起伏的背上——
    帶著安撫的意味,笨拙地拍了拍。
    此時,另一道身影才踉蹌著靠近。
    栩晚。
    她沒有像黛霞那樣宣泄。
    隻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緊緊抓住了顧晟另一隻手。
    那雙栗色眼睛,此刻紅腫不堪。
    她仰著臉,淚水早已衝開臉上的煙塵,留下兩道清晰的濕痕。
    那雙總是努力維持著冷靜、克製著情緒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水光。
    一眨不眨地、近乎貪婪地注視著顧晟沾滿血汙的臉。
    那眼神裏有失而複得的巨大慶幸。
    有看到他遍體鱗傷的心疼,有劫後餘生的脆弱,還有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控訴——
    控訴他為何又一次將自己置於如此絕境。
    這雙淚痕滿滿、蘊含了千言萬語的眼睛,讓顧晟心頭猛地一揪。
    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點強撐出來的輕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肋下的劇痛,頸窩黛霞壓抑的嗚咽。
    手臂上緊抓的力道,還有眼前栩晚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喉嚨。
    焦土之上,燼滅的餘溫尚未散盡。
    唯餘三個傷痕累累的身影。
    顧晟望著那片暗紅翻湧的焦土。
    “唉。”
    重來一次?
    不,未必有更好的解法。
    至少——
    結果擺在這裏。
    他活下來了。
    或者說,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命交代在這裏。
    哪怕最終代價更為慘重。
    這條命。
    早就不隻屬於他自己了。
    它背負著另一些人的心跳與未來。
    是他必須活下去、不能倒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