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零九章 香楠
    太一曆三一一四年二月十四日，因礙於中州艦隊規定，巫雲歸去。第二天百裏之言出現了空間選擇性並發症，持續到二月二十四日基本才恢複，月底身體完成了空間適應型軀體的重構。三月三日，單相思來了一趟，歸還《墨子號》，然後就告別百裏之言遠航了，這一片深邃的深空中隻剩下了零七號這葉扁舟。最近百裏之言在看一套叫《首鹹通》書，裏麵的字符他都認不全，有時候也懶得弄懂，就胡亂猜測著讀，跟往常一樣也是看看就睡著了，好在空間裏的書不會掉落。關於‘書，非竊不能讀也’這件事兒，中州也是見怪不怪了，不過也有底線的，範薑狸也是知道一些。
    眼前的宇宙就像蜜蜂眼中透明的壁障，能看見窗外風景卻不得其門，《不需要拯救的蜜蜂》，各有其命，各有其定，冥冥有無。三月六日，中州主艦來人問百裏之言對於宇宙的開發者、置氣者的看法，百裏之言用‘不該救蜜蜂’來回答，來人給了他一個上下的考評。隻報了公務編號六六九六六七的那人臨走之前翻看他飄在艙室的書籍其中一本問道：“作為一個題外話，你是喜歡橫渠，還是喜歡渠中的芙蓉？”百裏之言微笑道：“那我說一個題外答，我更喜歡芙蓉芯處的蜜蜂......”那人先點頭，後搖頭道：“中......所思即所見，望君餘生一路順風。”微微頷首告別來人後，懸浮在玄幽的零七號又恢複了往日的沉寂。
    中州六界對四季的設定各有不同，主樹地界的春天萬物在吸收主樹運行溢出的多餘能量，得以重新煥發，隱藏在地下如山嶽般的多級引擎，發動的碰撞摩擦聲也被轉化成其他形式的能量，擴散在中州各處。三月九日，遠在深空的百裏之言用真眼探尋紅竹林和小院，茅草正欲抽芽，小方把紅竹屋打理的很好。紅藍兩河流淌的速度也快了很多，兩岸也開始出現零星綠意點綴，魚蟲鳥獸順氣而動，人順意而動。魚兒紅，魚兒紅，魚兒紅罷，女兒紅。女兒紅，女兒紅，女兒紅罷，枕頭紅。魚紅橋下，春天的紅橋，中州青年男女三三兩兩來這裏看魚，也有成佳偶者，紅河這條中州最大的紅線，牽動著萬千顆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心。
    造化鍾神秀，不使有塵埃，中州世界對‘世間塵’的管理還是很嚴格的，每年冬修都會仔細檢查顆粒捕捉裝置，深空中無塵的零七號，此時隻是這邊區域中的一粒浮塵，包括己身。閑來無事時，總喜歡遠望中州各界的百裏之言看著手裏的《三塵生》中關於‘避塵、化塵、逆塵’等意識塵埃的闡述，才了解了‘風非風’‘塵非塵’中的一點點。期間，百裏之言在土元界看見了月亮雨，斑駁畫卷才是這個有色世界的常態，空靈與寧靜存在於似深淵死寂無色的深空中。月下村莊旁邊的水坑倒映著六界的星空，地下世界大山一層層死皮石頭紛紛墜下，山下是爛漫春花。臨行密密縫，誤入鄉途，卻總是過客。
    太一曆三一一四年三月十四日，遠遠望去，中州的世界，大地在呼吸。細微處的嫩芽在推到頂上的舊根，煥發出新芽，有人尋找野菜，也有人在摘可以食用花，還有人在牆上架著梯子偷瞧牆外的姑娘。除了用無矩鏡看看千島星之外，百裏之言偶爾也會看看其他有智慧存在的星球。因為所在空間區域時間密度不同的原因，這裏一天那邊就過去了好多年，跟過往人類的發展史類似的地方就是，智慧生命群體都會經曆錯誤性選擇的必然性。有時候，百裏之言會翻翻那個猴子的故事，‘人參果、玉淨瓶、楊柳枝、三昧火、金剛鐲、人種袋、紫金波、蓮藕體’這些都一直存在，延續下來的文明又總會經曆正確性選擇的必然性。
    所思所想，皆有所往，關於意識和意識噪音存在的問題，宇宙中比比皆是。在《己不懂》中，百裏之言找到了一點模糊自己噪音的方法，這幾天思索起來，這種方法早已經存在，已知可見世界的世界樹，結出的是一個個樹果，或者說是書果，亦有枯榮，亦有不提。宇宙寂靜幽暗的深空，葉葉扁舟如浮遊，盡管如此，每一片葉子都有其生物標記，當落則落，當起則起，而這種標記應該是跨等階的。這個世界普遍接受一種說法，‘他隻是簡單從那裏輕輕走過，你心中便已生根、開花、結果’。《弓劍刀的正確用法》中有‘神人立其左，弓劍刀在右。此法無一悟，誰又能相授。’中州世界對這本‘無一悟’的書有些偏愛。
    三月十六日，百裏之言在中州地界選擇一隻老鷹做意識投影目標，失敗，第二次選擇一隻大雁作為目標，失敗。第三次他把自己的意識投影到了一隻喜鵲大腦中，作為警告，剛飛跨過紅河平原，就被犯薑狸派來的兩隻黑色烏鶇追著打。罪部枯樹的範薑狸看著眼前的畫麵輕笑道：“哪有跟老鷹飛一個高度的喜鵲？” 象征性追打了一會兒後，百裏之言也降低到了正常飛行高度，還沒完全掌握意識投影的百裏之言沒有扭過喜鵲的本能，在迷林裏吃了好幾隻蟲子，可能這就是美夢與噩夢共存的原因吧。臨近傍晚時，繞紅竹林飛了半圈的百裏之言剛落在夾穀小院附近的一棵樹上，就被天敵捕殺斷開了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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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微恍惚的百裏之言在零七號中醒來，這種跨物種的投影方式還是挺輕鬆的，就是缺少對應生物的求生本能，或者說經驗不足。百裏之言重新翻開麵前不遠處懸浮的《物種意識兼容性優劣》，按照裏麵的分析來看，意識投影對於越高等智慧生命體的兼容性越差，還會存在被兼容的現象，同等級人類的成功投影也是大部分在本體瀕死或已死的狀態下才有成功的希望，當然這也是被中州世界所禁止的，因為中州觀察者發現了很多存在意識陷阱的文明群體。百裏之言順應中州晚上的通俗時間，吃著沒有味道的能量流體，看著麵前的書自言自語道：“夢中所見，非本所相？”可能，若萬事萬物的緣分是定數，那夢裏見麵的次數也算。
    假如沒有天意，那我的存在又有什麽意義？為什麽我心如頑石？因為有人喜歡聽玉碎的聲音。為何你總是不翹眉，因為腳下的大地太小，承載不了你的夢想。以前有落腳地的中州，百裏之言還能感受一下履霜堅冰至，震來先有光的預測，但是到了這深空之中，隻能憑借自己的感應了。三月十九日，零七號潛行至中州監測安全範圍的邊緣地帶，百裏之言要從此處開始跟隨中州螺旋行進，直到中州監測安全範圍邊緣的另一側。在邊緣地帶的艦船彼此都有聯係，百裏之言的零七號也是其中的一個節點，雖沒有多少實質性的能量鏈接，但從外部透視過去，或許會看到一種‘結界’。三月剛著花，大風花又落。楊葉碾來香，步步碎碎過。而中州就是這個核心。
    作為零七號的人形阻尼器，百裏之言在艙室中不規則晃動著，宇宙裏的‘風’經常大到難以想象。井中蛙待水中月，影中雀逐簷上燈。鏡中花敷美人黛，朝生露卻在酒家。百裏之言偶爾會受到外來能量體攻擊注意防範的提示，有時他還會用無矩去看看界外艦隊是怎樣應對的，大多是卸掉來犯之‘物’的能量為己所用，少量的改變軌道扔到中州界外去，中州防禦的重點還是外界‘不可見之物’的滲透，這就是眾多觀察者的主要職責了。對於寄生型文明的防範和研究一直是中州世界一個重要課題，茫茫宇宙，無邊無際，無所不有，在各種規則尺度上沒有所謂的上下限。如果非要定一個下限出來，那就是活著。
    起初以為，孤獨會讓百裏之言跟林俊會有很多話聊，現在看來，正好相反，林俊有條不紊的維持零七號運行的同時也跟百裏之言一樣話越來越少，看的書越來越多，看的遍數越來越多。跟百裏之言不同的是，林俊基本都是精準通讀，百裏之言依舊是看到哪裏睡到哪裏，有一次林俊問他道：“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是什麽感覺？”百裏之言想了想道：“差不多就像是樹上吃多了桑葚的雀，然後就睡著了，醒了繼續吃......或許這樣說並不恰當。”後來，百裏之言也會跟臨近的節點艦船換書看，對方大多也很樂意。為了減少‘噪音’各節點除了必要的交流以外，其他對話還是很少很少的，這好像成為了深空人類的一種默契。
    當你滿眼黑暗時，就需要閉眼沉睡了。洋槐花，榆錢子，桑葚子，香樟樹，香椿樹，香楠樹，開花的和不開花的，都有香氣送來，這是中州春天的味道。竹可空，樹不可空，竹空有響，樹空則崩。快要讀完《空心樹》的百裏之言打瞌睡時直接進入了雙手抱膝埋頭蜷縮的胎息態，中州主樹給林俊發來的對百裏之言的觀察報告，然後林俊把百裏之言安放進了休眠倉。中州時間，太一曆三一二五年四月十二日時，零七號已經在外漂泊了十二年，胎息態的百裏之言仍沒有醒來，中州主樹發來召回信息。又過了十一年，太一曆三一三六年十二月三日時，零七號返回中州。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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