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謝文元所指的上等肥沃水田所在。
    程似道的行動依舊如初，親自蹲在田埂上抽查數塊田裏的稻穗結成籽粒的情況。
    此時，他臉上的神色比先前更顯凝重了幾分。
    “謝夫子，這一片田裏生長的稻穗情況，在你們村的一千多畝水澆地裏是否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程似道問。
    謝文元輕輕點頭：“大人，這一季晚稻的收成確實不是很好。在青苗期間，禾苗上雖然沒有再生蛾蟲，但是，別的小蟲小害卻是一點也不少。村民們為此也是全家老少齊上陣，親自下到田裏來抓禾苗上的小蟲子。可是，因為當時村中青壯大部分都去了桂陽監服秋季徭役，家中隻留下些老弱婦孺，因此，在處理稻田蟲害時各家各戶的行動效率和應對措施都不是太好，從而導致莊稼在抓蟲和控蟲的效果並不是很理想。”
    “也是因為禾苗裏小蟲小害的緣故，今年晚稻禾苗幼苗的分蘖也非常差。以往一束禾苗至少能分蘖八九束青苗，可這季晚稻大多數苗株都隻分蘖了五六束青苗。”
    聽完謝文元的解釋，程似道心情更加沉重起來。
    今天他親自來桐江村視察晚稻的產出情況，正是聽說了縣城附近農田的水稻結穗情況很不好，才有此一行。
    現在，看到桐江村的水稻連正常年份的產量都達不到，他相信其他村莊隻會比桐江村更糟糕。
    若是全縣的晚稻收成減產嚴重，秋稅能不能收上來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很多鄉村的地主，會將減產之禍轉嫁到佃農身上。
    如此一來，加上山區鄉鎮因為幹旱導致的大部分土地絕收，失去秋季收成的百姓生活也將沒有著落，以此累積，永興縣境內必將會出現一批數量非常龐大的饑民，照這麽發展下去，今年的冬天很有可能要出亂子。
    當然，程似道不會以一兩塊田裏的稻穗做參考，清點了兩塊田裏的稻穗結粒之後，他繼續沿著田埂行走，仔細觀察每一塊田裏稻穗的情況。
    此時，有些稻子已經熟透的稻田裏，村民正在揮舞鐮刀收割稻子。
    看著三三兩兩忙碌勞作的村民，程似道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圍著謝文元所說的上等肥田看了一大圈，程似道忽然發現，前方一處地勢略高於他腳下所在的稻田有些異樣，那處稻田上種植的禾苗的顏色似乎異於周邊田裏的禾苗。
    在金黃一片的稻田裏，突然出現一小片略微泛著青色的禾苗。這一視覺差異讓他感到疑惑，他心裏生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莫非此塊田裏種植的水稻品種與其他田裏的不一樣。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謝文元問道：“前方那處地勢稍微高些的田裏，種植的是什麽品種的稻子？”
    謝文元朝程似道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裏盤算著那一塊稻田是誰家的。
    “哦，回大人的話，那塊田裏的稻子，也是占城稻。”謝文元答道。
    “哦，夫子有沒有發現前方那塊田裏的禾苗明顯青澀一些。”程似道一邊說，一邊向那處稻田走去。
    謝文元在後麵跟著，口中答道：“那塊田裏的禾苗確實比旁邊田裏的要青澀一些。那塊稻田目前是謝大山家在耕種。”
    “他是沙洲村陳友河的嶽父。這塊稻田種植的水稻，在時間上也和村裏其他稻田差不多是同一個時期，前後時間相差不大。”
    “哦，陳友河嗎。若是如此，那我可得過去看看，看看這塊稻田裏的禾苗為何還顯得如此青澀。”
    當聽說前方青澀稻田的主人是陳友河的嶽父，程似道忽然對這塊田裏的水稻來了興趣。
    他加快腳步朝前方八九丈外的水稻田走去。
    謝文元見狀卻放緩了腳步。隨後，他又下到幹涸了的田裏，錯開身子讓謝江庭和程似道的隨從過去。
    待路田來到他身邊，他才對路田說道：“你趕緊去把大山請過來。我記得，出村之前看到他在村左那邊的田裏幫他侄兒收割稻子。你趕緊過去，把他請來此地。就說，縣太爺在此地查看他家的稻田。”
    路田趕緊答應，隨後飛快地向謝文元指定的地方跑去。
    謝大山在村東邊靠近村子主路路口的位置幫著謝昌盛收割稻子。這是一塊水源不是很充足的中等水田。若是一般正常年份，這塊麵積八分零點八畝）寬的水田晚稻也能收三石到四石之間的穀子，可是今年雨水稀少，影響了禾苗的長勢。以眼前這個穗尾看來，能不能保住三石的收成都不好說。
    到時候交了村裏的田租，就沒剩下多少穀子了，他心裏不禁泛起了愁。自己家大兒子的日子是越過越紅火了，可是三個侄兒的日子依舊在饑飽線之間徘徊，這就讓他做長輩的不知該如何分配手裏的資源了。
    謝昌明抱了一捆禾苗放在打穀機旁，看了看遠處飛快朝自己這邊走來的身影，說道：“爹，你還是收拾收拾，一會秀才公肯定要找你去說事兒的。”
    謝大山手裏鐮刀沒停，隻聽得窸窸窣窣一陣響，謝大山手裏就多了一大束禾苗。
    “你不想幹，便回村南頭你那磚廠裏去看著，別尋你老子我開心。昌盛也就三畝稻田，這裏收完了，還剩兩畝三分地。我們幾個人也能收拾得利索。”
    謝昌明叫屈：“昌盛，我可沒有叫苦的意思哈。我爹最多再給你收一束禾苗。我敢說，秀才公絕對會來找他問話。你信不信？”
    站在遠處的謝昌盛樂嗬嗬地說道：“大哥，你能來給我收稻子，我就很開心了，你這麽忙還不忘來給我幫忙。我可沒說你叫苦叫累。你別扯我身上來哈，一會被伯娘聽了，她訓斥你，可不能怨我。”
    “呸呸呸，誰說我叫累了。我是說……”
    謝昌明話剛說一半，遠處路田的聲音，便傳到了田裏幹活的七八人耳邊。
    “大山，你先停一會，文元公請你去西田那邊回話，縣太爺在你家田裏查看稻子呢。”
    盡管路田跑得氣喘籲籲，但說出來的話卻清晰地傳到了眾人耳邊。
    謝昌明手一攤，臉上不無得意地說道：“得！你們看，我說的可有錯處？”
    謝大山聽到路田說縣太爺去查看他家稻田了，他放下手裏的鐮刀說道：“大明子，你是不是提前知道縣太爺要來村裏視察。”
    謝昌明也不賣弄，直接點頭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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