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的蒸汽管道噴出鐵鏽味的濃霧，我蹲在生鏽的鋼梁上，看著下方流水線卡住的靈魂。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在傳送帶上抽搐，每當機械臂遞來冒著熒光的孟婆湯，湯碗就會詭異地分裂成兩個，永遠差半厘米碰不到嘴唇。
    "這叫芝諾悖論病毒，"幽靈醫生用手術刀在鋼梁上刻下計數符號，"靈魂每次伸手都隻能碰到湯碗的虛影。現在他們記得每一世怎麽死，卻忘不掉——比連續看一百遍恐怖電影還刺激。"
    橋下突然傳來齒輪卡殼的刺耳聲。機械孟婆的青銅頭顱轉了270度，鑲嵌在眼眶裏的紅寶石攝像頭對準我們："兩位要嚐嚐新款孟婆湯嗎？本月特供是桂花烏龍口味..."她的生鏽聲帶突然卡住，脖頸齒輪迸出藍色電火花。
    我掏出流魂街的青銅鑰匙，齒尖正發出蜂鳴："你確定用這破鑰匙能修好她？上次用它開便利店冰櫃都費勁。"
    "這次是重啟不是維修，"幽靈醫生把能量棒包裝紙折成紙飛機，"看見她後頸那個發條孔沒？插進去順時針擰七圈半，再逆時針轉三圈——注意別被記憶緩存噴一臉。"
    紙飛機剛飛出去就被蒸汽腐蝕成灰燼。下方某個卡住的靈魂突然實體化，腐爛的手指抓住我的腳踝："讓我忘掉！求求你讓我忘掉！"他的瞳孔裏閃回著被火燒、墜崖、癌症晚期的畫麵，最後定格在卡車碾壓的瞬間。
    控製室的全息屏上，產能數字像脫韁的野馬般瘋漲。幽靈醫生把手術刀插進操作台裂縫："病毒核心藏在冷卻管道裏，長得像套娃的那玩意兒就是罪魁禍首。"
    "你管這叫冷卻係統？"我盯著管道裏旋轉的金屬環，"這分明是給雜技團準備的死亡轉輪！"
    機械孟婆的腳步聲突然逼近，她的旗袍下擺伸出八條機械蛛腿："檢測到未授權訪問...請問需要...需要..."紅寶石攝像頭突然滲出黑色黏液，"新款孟婆湯添加了記憶增強劑，現在購買贈送前世記憶書簽..."
    幽靈醫生甩出三把手術刀釘住她的蛛腿："快去放病毒！等她把湯碗分裂到原子級別，這些靈魂就永遠卡在痛苦回放裏了！"
    我鑽進管道時，內壁的棘輪突然反方向運轉。最裏層的金屬環上刻滿無限符號，中央懸浮的病毒核心像微縮銀河係，無數光點在其中重複著接近逃離的死亡華爾茲。
    "把鑰匙插進最亮的那個光斑！"幽靈醫生的喊聲被金屬扭曲成電子雜音。我吊在旋轉的齒輪間，看著青銅鑰匙始終差半寸碰不到目標。
    下方突然傳來爆炸聲，某個靈魂終於搶到湯碗，卻在觸碰瞬間和湯一起碎成玻璃渣。機械孟婆的尖嘯震落頂棚鐵鏽："記憶過載...係統即將..."
    "拆橋的時候千萬別看腳下！"幽靈醫生把液壓剪扔給我，"看見鉚釘排列的螺旋圖案沒？每隔五顆切一顆！"
    我掛在橋底鋼架上，聽著頭頂靈魂們的集體哀嚎。每剪斷一顆鉚釘，奈何橋就發出垂死的金屬呻吟，橋麵開始像融化的太妃糖般扭曲。
    機械孟婆的蛛腿突然穿透鋼架，紅寶石攝像頭懟到我麵前："為什麽要破壞我的工作？"她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我隻是想讓每個靈魂輕鬆上路..."
    "看看你現在的傑作！"我翻身躲開滴落的黑色機油，"那個穿西裝的家夥記得自己十次車禍，穿旗袍的女人記得八次難產——你的湯讓他們成了痛苦收藏家！"
    "但痛苦也是存在過的證據，"她的頭顱180度旋轉，露出後腦勺的密碼盤，"如果某天你發現，最想忘記的瞬間才是生命裏最..."
    幽靈醫生從天而降踹飛她的頭顱："跟全自動洗碗機聊什麽人生哲學！快剪最後三顆鉚釘！"
    當最後一道鋼梁斷裂時，整座橋像被揉皺的錫紙般折疊。我抓著幽靈醫生的手術刀柄懸在半空，看著奈何橋變成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卡住的靈魂們突然順著曲麵滑向終點。
    機械孟婆在橋體折疊的瞬間迸發強光，青銅身軀裂開無數光縫："公元前1345年，我被亂石砸死...1942年，我在毒氣室停止呼吸...2023年，我抱著女兒被洪水衝走..."
    "她要內存爆炸了！"幽靈醫生拽著我跳進冷卻池，"找掩體！"
    池水沸騰前，我看見機械孟婆在記憶洪流中顫抖。她的蛛腿變成人類手臂，旗袍化作粗布麻衣，又在下一秒切換成宇航服。無數世代的悲歡在她身上閃回，青銅外殼被淚水鏽蝕剝落。
    "這樣也好..."她的聲音突然清晰如少女，"至少這些故事...不會消失了..."
    爆炸衝擊波掀翻整個冷卻池的前一秒，她將某樣東西拋進我懷裏。等我在廢墟中爬起時，手中多了一把升級版的青銅鑰匙，齒尖閃爍著孟婆湯的熒光。
    幽靈醫生從瓦礫堆裏挖出半顆紅寶石攝像頭："下次爆炸能不能提前給個倒計時？"她擦著鏡片上的油汙，"不過幹得漂亮，輪回係統總算能..."
    遠處傳來熟悉的齒輪摩擦聲，嶄新的機械孟婆正在重組生產線。她轉身對我們眨了眨攝像頭："要來杯孟婆湯嗎？這次真的能一鍵格式化..."
    我和幽靈醫生扭頭衝向出口。
    三天後路過奈何橋時，新上崗的機械孟婆正在流暢地遞湯。她的紅寶石攝像頭偶爾閃過數據殘影："新款湯裏加了記憶碎片過濾網，就像用濾紙衝咖啡，保留香氣去掉渣滓。"
    我摸著兜裏發燙的鑰匙沒說話。昨夜夢見爆炸瞬間的孟婆，她在數據洪流中露出人類般的微笑，用口型說了句"保重"。
    幽靈醫生蹲在橋邊啃飯團："別多愁善感了，她現在的記憶庫存隻夠維持三天。"豆漿順著吸管發出咕嚕聲，"輪回就是個無限死循環，我們隻是..."
    橋下突然傳來騷動，某個西裝革履的靈魂推開湯碗："我記得！上輩子她是我女兒！"機械孟婆的機械手穩穩端著湯碗："那您需要加點方糖嗎？"
    我們看著那個靈魂又哭又笑地灌下熱湯，鑰匙在我掌心微微震動。晨光刺破地府永夜時，我忽然想起爆炸前孟婆最後的眼神——那是個母親送孩子遠行時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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