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著前麵遲遲不開口說話。
    方漾一顆心跟著打鼓，好久後，終於開口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個小孩兒，因為是老來得子，所以從小被父母疼愛哥哥寵著長大。天真無邪，每天隻知道跟同齡的小夥伴出去闖禍，從不認真讀書。因為他知道家裏有同父異母哥哥在就好了，他們同血緣，哥哥在，家就在。
    可突然在他長大的某一天，他的哥哥一夜之間軟禁父親，斬斷了母親的頭顱，還要殺這個小孩兒。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一個小孩兒從未認識過的哥哥。
    哥哥翻遍整個家都沒有找到這個小孩兒，但其實小孩兒就躲在家裏，躲在哥哥的房間裏，因為他知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孩兒躲在床底下整整七天，他害怕、膽怯，更不敢麵對如此轉變的哥哥，但其實內心，他期盼著哥哥能夠變回原來那樣。隻要哥哥開口說，他是有苦衷的逼不得已，小孩兒就會立刻相信。
    可哥哥從始至終，沒有一句懺悔和逼不得已。
    他痛恨父親從小對他打罵侮辱，從未把他當成過兒子對待。就因為他母親出身低微，所以從出生開始就低人一等。更嫉恨父親對小孩兒的百般寵愛，無論他做什麽都入不得父親的眼，可小孩兒每天隻知道闖禍，卻能討得父親日日歡心。
    哥哥在日日打罵中，早已生出異心。蓄謀已久隱忍多年，終於在那一天開始報複。他殺光了從小到大對他冷眼相待之人，連一個侍女都不放過，家裏血流成河。
    原來從小到大哥哥對小孩兒的寵愛，都是假的，全都是偽裝的。他說不需要一個跟他奪得家產的兄弟。
    可哥哥不知道，父親早已偷偷立下遺囑，家裏的一切都是哥哥的，提前是隻要哥哥對小孩兒視如己出。父親偷偷跟他說過，因為哥哥的母親出身低微，將來繼承家業的話勢必會阻礙重重。從小對哥哥打壓式的教育，隻為讓他提早承受這份壓力，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才可以不被人看輕。
    父親的一番良苦用心，終究是害了所有人。
    小孩兒在第七天的時候，趁機拚死逃出家裏。被哥哥一路追殺一路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路上染了病奄奄一息被人扔進亂墳崗，差一點就被活活燒死。
    老天開眼，小孩兒被撿屍體遺物的小乞丐救下。為了救他給他治病，小乞丐沒錢隻能去藥鋪偷藥。後來被掌櫃的查到後把小乞丐活活打死了。
    小孩兒大難不死活了過來，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地方，因為他不知道還可以去哪兒，他已經沒有家人了。他偽裝成小乞丐生活，日子一天天變好，他甚至羨慕起這個小乞丐的身份。
    他不知道應該恨誰，也不想報仇。
    “你說這個小孩兒是不是很沒出息？為什麽不讓他替母親死！”虎子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掉了下來。
    方漾起身抱住他的頭，將他整個腦袋抱在懷裏。
    即使虎子不明說，方漾此刻也猜出來了，那個小孩兒就是虎子。方漾猜過虎子之前應該是經曆過什麽事情，才會讓他性格如此的孤僻，人也躲在泥田井不願意出來。
    可沒想到，他經曆的遠遠超出自己的猜測，一個十歲的孩子經曆過這些，又怎麽能走的出來呢。
    方漾眼眶通紅，鼻子酸酸的。雙手捂住虎子的耳朵，這一刻就讓這個小孩兒在自己的世界裏吧。所有安慰的話都是徒勞，不是親身經曆，又怎知他人苦。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旁邊河水潺潺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
    方漾感受到腹部的衣服上一陣陣濕熱，那個孩子即使哭也是不出聲音的。過了好久，虎子終於抬起頭。那個傲嬌有一點點臭屁的小男孩模樣，又回來了。
    “我剛剛是蟲子進眼睛裏了，不是哭的，是眼睛疼的。你不許跟石頭他們說，一個字都不許提。”石頭是泥田井的一個男孩，比虎子大一歲但整天跟在虎子屁股後麵，虎子哥虎子哥的叫，妥妥的小跟班。
    方漾點頭應著，“嗯，我不說。誰還沒有哭鼻子的時候，不丟人。”
    “都跟你說了，我沒哭。”
    “好好，不哭鼻子。”方漾伸手呼嚕虎子的後腦勺，這齜牙的小貓你得給他順順毛才聽話。
    “你還沒有回答我剛剛說的話，那個小孩兒是不是很慫，像個孬種一樣。”虎子說完低著頭。
    方漾搖頭，“虎子，我聽了他的故事反倒覺得他一點都不慫。他一直在努力挽回他哥哥，即使哥哥殺了母親軟禁父親，還要殺他，可他一直在給哥哥懺悔的機會。不是誰都能做到這個份兒上的。想必他一定很愛很愛他的哥哥。”
    “而且所有的事，跟小孩兒有什麽關係，就算是錯，也是他父親的錯，是他哥哥的錯。”
    “但是，站在一個外人的角度，我真正想對小孩兒說的是，你要接受人心會變這件事。”
    “年齡的增長，環境的改變，以及周圍人的言語態度，無論曾經多麽親密的關係，都是會變的。唯一不變的是你想成為哪種人。他哥哥最終選擇做割舍一切的屠夫，那是他的選擇。小孩兒又想做哪種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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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漾後麵沒有再過多說什麽，她需要給虎子時間，讓他慢慢想清楚。
    他能敞開心扉跟她講自己的過往，已經是很大的進步和對她的極大信任。方漾相信，虎子一定能自己想明白。
    方漾留下一句話，想明白了就來凡人樓找她，然後就離開了。
    泉居洞的事，宋知府立馬找了工部的同僚，第二天工程圖紙就畫好了。
    長風拿回來給方漾看了，要不說專業的事就得專業的人來幹呢。三個蓄水池長寬形狀，以及每個蓄水池之間的竹筒連接長度，還有抽水設施一應俱全，方漾點頭沒有任何問題。宋知府帶著縣衙一半的衙役和工部的同僚，立馬開幹。
    這天，方漾起床後剛要出門，就被唐招娣攔下了。
    “招娣，怎麽沒去酒樓，你是在等我嗎？”
    唐招娣點頭從院中石凳上站起身，“小姐，已經半個月了。”
    “什麽半個月？”方漾一頭霧水。
    “您半個月沒有查賬了！您之前說好的，七天查一次賬，這都半個月了您還沒查賬。”唐招娣嘴角向下一副委屈的模樣，都快哭了“小姐，是不是我做的哪裏不夠好。您說，我都改的。”
    方漾一拍大腿這才想起來，凡人樓開業已經半個月了，她這幾天就忙著泉居洞的事情了。凡人樓有長風和衛東盯著，她還操什麽心呀。
    可偏偏忘了之前跟唐招娣說過查賬的事，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不好意思哈！我把這事兒給忘了，今天查，我現在就跟你去酒樓查賬。走！”
    唐招娣這才吸溜著鼻子，跟小姐一起坐馬車去酒樓。隻要不是嫌棄她做的不好就行。
    方漾一路跟著唐招娣到了酒樓五層辦公區，一邊走一邊笑，這追著老板查賬的唐招娣還是第一人。小姑娘上心，較真兒的勁頭，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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