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友誼的小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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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幺兒,你幹啥呐?”

    夏日炎炎,樹上的知了都熱歇了,彭修禾他娘羅氏見兒子窩在屋裏半天沒出門,心裏有些詫異,往常這時候,這小子還賴在齊家不樂意回呢。

    “沒啥。”彭修禾怏怏道。

    “咋啦?”不會是跟齊家的孩子吵架了吧?羅氏毫無章法的匢擼了一通彭修禾的頭發,淩亂的發髻徹底被捋散。“這一腦門子的汗。”

    彭修禾躲開羅氏的手,不樂意的甩了甩腦袋,“娘你幹啥呀。”

    “吵架啦?”羅氏笑眯眯的問。

    “沒有,”彭修禾別過臉,“別招我,正想事兒呐!”

    “啥事啊?”羅氏橫過身子再次對準小兒子的臉。

    彭修禾見躲不過去,隻得據實已告:“丫兒明天過生,我還沒想好給她送啥。”

    這麽小就過生?羅氏暗暗咋舌,想起了閨女的話:齊家把孩子慣的沒邊了!

    “你不早說,今兒早上(村口)有集。”羅氏撇腿上炕,給兒子倒了一碗水。

    “嘁,集上能賣啥,你叫我給她送掃帚還是簸箕?”

    羅氏想說掃帚簸箕還用去集上買,怪貴的,你爹就能編!不過見兒子心情不佳,話到嘴邊就成了:“你早說下,娘給她縫條裙子也成啊。”

    “那咋行!”彭修禾不讚成的皺起一雙粗眉,“她是我朋友,禮物應該我親手準備才是。”

    “那你會啥呀?”不怪羅氏打擊小兒子,除了念書,彭修禾好像沒啥一技之長。

    “我…”彭修禾懊喪的歎了口氣,“我本來想寫首賀詩,可先生還沒教俺們作詩。”

    那不跟沒想一樣。“嗌,你問小文送啥沒?”

    “問了,他說我姐給大丫縫的裙兒。”

    嘚,娘倆想一塊兒去了。

    羅氏一連想了好幾個主意都被彭修禾否決了,羅氏難為道:“那娘可想不出來了,要不你去問問丫兒,看她想要啥?”

    “哪有這樣的!”彭修禾氣惱的攆他娘走,“娘你快忙你的去吧,別擱這兒裹亂。”

    羅氏撇撇嘴,心說有了媳婦兒忘了…嗌?!

    羅氏盯著小兒子瞅了半天,不會吧,小幺才多大?齊家那閨女也才8歲吧…還是9歲來著?

    不過…齊家燒炕的時候她也去了,大宅子那個氣派,若真能娶他們家閨女,確實不虧...不過要是小幺以後能考上舉人…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兒...按說小幺的年紀,現在定親也不算晚...要不叫老大(彭氏)去探探?

    不行,輩分在那擺著呢...

    “娘你瞅啥,”彭修禾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引發了他娘豐富的想象,羅氏很快回過神來,“沒啥,就是看我兒子一眨眼都長成大小夥子了...”

    彭修禾才不信,昨天他爹還罵他是毛頭小子哩。他被他娘的眼神掃量的渾身不自在,索性趿上鞋往外走,“我去鎮上逛逛。”

    “你梳梳頭再走…”不等羅氏說完,彭修禾已經跑遠了。

    “真是,大熱天的,給個丫頭片子送禮還得去鎮上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

    不行,羅氏打算去找閨女說道說道,不能讓幺兒這麽慣著她,以後進了門還不得跟花娘似的供著!

    ...

    第二天,彭修禾穿了一身上學時才穿的長衫,撩起底擺往齊家走。

    衣服下麵藏著一把團扇,是他送給大丫的禮物,他怕別人瞧見笑話自己一個小子拿女人的東西,所以就包在了衣服裏,說辭他都想好了,早晨剛下了雨,他怕濺到身上泥。

    到了齊家,彭修禾發現滿院子都是小孩兒,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他招手問二丫,“你姐呢?”

    二丫往西間的臥室努嘴道:“在屋裏試衣裳。”

    “哦,那我等她出來。”說完便走到廊下,一手還捏著衣角。

    二丫跟過去,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閃忽閃的,“你給我姐送啥?”

    彭修禾眉梢一挑,“保密。”

    二丫撅了下嘴,“不說拉倒,哼,反成待會兒我姐也會跟我說的。”

    不一會兒,大丫從裏頭出來了,彭修禾一怔,這是...大丫?

    “姐!你真好看!”二丫由衷的讚歎道。

    沒錯,彭修禾暗暗點頭。

    大丫羞紅了臉,局促的捏著裙角,她還不太習慣同時麵對這麽多熾熱的目光。

    這條裙子是兆筱鈺精心為她縫製的,上身有點類似襯衫的式樣,下擺是五層披紗的蛋糕裙,雖然小姑娘身量削瘦,但勝在有一雙遺傳了父親的大長腿,再配上剪裁新穎的小布鞋,像一個精致的洋娃娃。

    彭修禾手心全是汗,覺得肚子那兒異樣的抽動了一下,好像回到了學堂的考場上。

    “小幺哥兒,你來了。”大丫抿嘴一笑,她的兩顆門牙已經長出來了,但她還是認為笑的時候不應該咧開嘴。

    “嗌,”彭修禾慌亂的拿出團扇,“送你。”

    原本還有兩句漂亮的賀詞,可惜他這會兒腦袋一片空白,賀詞早不知擱哪兒去了。

    “呀~”大丫開心的接過扇子,捂著嘴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謝謝。”

    呼...彭修禾鬆了口氣,表情也不再那麽僵硬,他之前還擔心大丫不喜歡。“我...”

    “小幺哥兒!”大蛋用力拍了一下彭修禾的後背,他剛剛領著向文去看羊了。

    彭修禾有一霎那的失落,他也不知這份失落是從何而來,也許是沒能背出賀詞吧,彭修禾遺憾的想。

    ...

    晚飯非常豐盛,有好多菜是彭修禾聽都沒聽說過的,孩子們吃的心滿肚圓,眼看天就要黑了,彭修禾提出告辭。

    兆筱鈺笑著攔他,“再等一會兒,丫兒他爹還給她準備了禮物。”

    彭修禾點頭應了,他潛意識裏也不想走。

    齊家是他見過的最特別的家庭,他從沒見過誰家的姥姥姥爺是跟女兒女婿一起過的,她娘總說閨女外向,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了,再回娘家就是客。

    可他覺得齊嫂子跟她父母相處的方式一點兒也不像主人和客人,聽說大丫的姥娘是後娘,可她罵起齊嫂子來一點兒也不比親娘倆差啥,他娘有時候都會跟他大姐客氣兩句,趙嬸子卻從來不會,都是直接擺明麵上說。

    還有就是前院的一幫軍爺,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很敬重齊大哥,可他明明隻是個普通人而已。

    過了一會兒,天完全黑下來,兆筱鈺請眾人移步門外的空地,孩子們好奇的左顧右盼,周圍黑乎乎的,啥都沒有。

    就在這時,大蛋忽然叫了一聲,“火!”

    彭修禾放眼望去,隻見遠處有一個小紅點在慢慢移動。

    嘭——!

    毫無預兆,天空突然炸響了一道驚雷,緊接著,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黑幕上炸出了一朵炫彩無比的巨花。

    “哇——”孩子們看呆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焰火。

    嘭——又一股騰起的灰煙衝破天際,爆裂開來撒下一片金彩。

    這是彭修禾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煙花,他往年見到的那些爆竹跟這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嘭——

    花瓣如雨,紛紛墜落,似乎觸手可及,所有人屏息凝視,期待的望向天空,在嘶嘶的火舌吞沒引信後,轟鳴雷動,綻開,落下,一瞬間美的令人心醉。

    漫天斑斕奪目,照的黑夜如白晝般明亮,大丫仰著頭,癡癡的望向天空。她的側臉時而清晰時而多彩,看的彭修禾心跳加速,好像窺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直到許多年後,他偶爾想起這個夜晚,心口都悸動的難以言喻。

    天空自由無盡頭,她比焰火絢麗。

    ******

    學堂放假後的第一天,彭修禾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他收拾好書包,正打算出門的時候被他娘叫住了。

    “幺兒,把這個拿上。”

    “娘,”彭修禾推開飯盒,“學堂放假了,你忘啦?”

    “呷,娘還沒老糊塗呐,這不是給你的,”羅氏把飯盒拍在彭修禾手上,“這是給你齊嫂子的。”

    “哦。”彭修禾收了飯盒,他嫂子又拎著一個壇子走了過來,“小弟,你把這個也帶上。”

    彭修禾湊到壇口嗅了嗅,“紅油辣子?”

    他嫂子笑了,“鼻子真尖,紅油辣子泡的腐乳。你跟齊嫂子說,才泡了沒多久,還要再醃一個半月才能吃。”

    “曉得嘞。”彭修禾拎上壇子往外走,他爹在門口囑咐他,“去人家別給人添麻煩,有點眼力價,少說話,多…”

    “多吃飯!”彭修禾跟他爹開了個玩笑,抱著壇子跑遠了。

    “臭小子!”他爹笑罵了一句,哼哼著小調回了屋。

    彭家在青源村的隔壁村子,兩個村隔著田地能遠遠的瞧見彼此。眼下四野茫茫,彭修禾直接從田間穿過,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到齊家。

    路過向家的時候,彭修禾隔著柵欄吆喝了一嗓子,彭氏忙催促向文,“你小舅都到了,還不趕緊穿衣裳!”

    向文戀戀不舍的下了暖炕,嘴裏嘟囔著,“小舅也太早了…”

    “誰跟你似的!”彭氏撲打著向文後襟上的褶子,這孩子叫他爺奶慣壞了,典型的懶骨頭,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倚著絕不坐直嘍,但凡身邊有個人,就往人身上靠。

    彭氏把向文送到大門口,對彭修禾道:“管著點你外甥,他要是犯懶你就抽他!”

    彭修禾點點頭,向文偷偷噘了下嘴。

    兩個人的路程明顯比一個人慢得多,向文懶洋洋的靠著彭修禾的肩膀,“小舅,壇子裏裝的啥?”

    彭修禾往旁邊挪了一步,向文也歪歪斜斜的貼了過去,彭修禾一把推開他,“好好走道兒!別跟個沒骨頭似的!”

    向文直起身子打了個哈欠,“好容易放了假,我還尋思著能多睡一會兒。”

    “放假不是讓你用來睡覺的,”彭修禾這會兒空不出手,按往常早敲他腦袋了。“先生布置的大字兒你都寫完了嗎?”

    “(開學)還早呢,這才第一天,我現在隻想睡覺,或者躺在炕上啥也不幹。”

    “你小子!”彭修禾踢了向文一腳,“你就不能學學人新兒,我聽(王)先生跟李先生說,等過了年就把新兒轉到我們班上。”

    “啥?!”向文瞪大了眼,深深被刺激到了,“他咋沒跟我說…”

    彭修禾沒好氣的白了外甥一眼,“他也不知道,是我去問成績的時候偶然聽到的!人新兒這回考了你們班第一!”

    向文張了張嘴,想說話,又不知說什麽才好,便又把嘴巴閉上了。

    “你要是能考第一,說不定先生也會讓你跳班。”

    向文擺擺手,“還是算了吧,平日裏功課已經夠累的了,我才不想遭那個罪。”

    “你!…”彭修禾恨鐵不成鋼的瞪著外甥,“你腦子也不笨,就是太懶!你的卷子我看了,字兒寫的那個醜,不是少根橫就是缺個豎,你就不能長點心…”

    向文一路低著頭,任憑彭修禾咋說都不吭聲。

    “小舅,你好歹在外人麵前給我留點兒臉。”快走到齊家門口的時候,向文忽然冒出這麽一句。

    “哼。”彭修禾從鼻子裏噴出兩股白霧,“臉是自己掙的。”說罷便叩響了齊家的大門。

    “汪汪汪汪…”

    門一響,院裏傳來狗吠聲,向文有點小失落,“新兒也太不夠意思了,養了狗也不跟我說。”

    彭修禾無奈的別過臉,如果可以,他真想揭開他外甥的腦袋,看看裏頭到底是咋長的。

    “來了~!”開門的是大丫,她腰上係著一個魚簍,後麵跟著大蛋。“小幺哥兒,向文,就等你倆了!”

    向文一下子來了精神,“幹啥去?”

    “俺爹說今天領咱們進林子打獵!”大丫歡快道。

    “太好了!”向文幾步躥進院子,原來是紙片兒在叫。

    “嫂子,”彭修禾把壇子和飯盒交給兆筱鈺,禮貌的跟眾人打招呼,“大哥,趙大哥。”他總覺得喊顏傅大哥很別扭,大概是因為他年紀跟大丫相仿,卻比他們高一輩的原因吧。

    顏傅拍了拍彭修禾的肩膀,“好小子,又長高了。”

    “趕快去吧,”兆筱鈺給二丫裹了裹帽子,“架子啥的我都準備好了。”

    大丫跟彭修禾解釋道:“娘說今兒要吃烤肉哩!”

    向文一聽兩眼發光,“那還等啥,趕緊走吧!”

    顏傅笑道:“好,待會兒趙大哥帶修禾,我帶小文,腰果帶二丫…”

    “我跟高黑叔叔!”大蛋自報奮勇。

    “好,丫兒…”

    “我跟爹,”大丫最黏顏傅,“叫大莊叔叔帶小文!”

    “行。”顏傅戴上手套,彭修禾這才看到他們手裏的馬鞭,原來是要騎馬去,怪不得大家這樣高興。

    “走咯~!”大蛋怪叫一聲,擺出騎馬的姿勢往外跑,看起來相當滑稽。

    “噗嗤~”大丫一雙漂亮的杏仁眼笑成了月牙,“小幺兒哥,你看啥呢?”

    “沒...沒啥。”彭修禾尷尬的收回目光,覺得耳根發燙跟帽子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