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鬥”連續開路，在重重的伏兵圍堵下強行開出一條路來。
    這下，包圍圈裏的黑鐵軍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潮水似地跟隨環瞳身後，湧出了戰車的包圍。
    趙太匡麵無表情地盯著黑鐵軍隊伍前麵的白光，那是非鬥閃擊的光芒。他甩了一下手，身後的專術應聲抱拳，然後快速轉身離開。
    憑借著環瞳非鬥的威力，黑鐵軍強行衝出重圍。好在環豐是在鷓鴣城外圍布下的軍營，沒有駐紮進城，因而在他們衝出周圍後，很快就可以轉移離開鷓鴣城的地界。
    現在擺在他們麵前的有兩條路，一條路是連綿的山丘，起伏不定、山勢不高，但有密林遍布。另一條路是官道，地勢平坦卻兩側開闊。兩條路都可通往平陵城，山丘的道路路程最短，但密林下或有埋伏。後一條路不易埋伏，但路途遙遠。
    環瞳直接選了山丘道。
    並不是他不擔心有埋伏，而是他雖然接了環豐的命令，但喪兄的痛苦早已讓他心亂如麻，因而這個選擇顯得有些慌不擇路。其他人雖然心有異議，但危機關頭，誰也不敢忤逆主將的想法，隻是一路跟著。
    趙太匡了然少年的心性，讓專術過去掌領的，正是位於山丘密林裏的伏兵。
    長長的隊伍進入密林不久，突然四處火光衝天，如鬼魅般的伏兵在命令下從草叢中站起，揚起彎弓，頓時箭如雨下。
    黑鐵軍好不容易抵擋住箭雨的攻勢，很快就再次迎上伏兵，陷入苦戰。
    環瞳這下徹底慌了。從未掌過兵的他眼看隊伍再次陷入埋伏，周圍到處都是敵人，就像有一張大網將他們牢牢困住。
    “該死！這不是紫郡兵，好像是東剡兵！”有位副將殺退到他馬前。
    環瞳才反應過來，難怪伏兵如此之多，不算已經元氣大傷的清河，除了紫郡自己，以及身為盟友的會臨，必然還有其他的郡國也加入了叛亂。
    他深吸一口涼氣。然後再次驅動起“非鬥”，同時將“奇正”也釋放出來。
    “周大哥，吹響號角，讓所有人脫出戰鬥往北走，隻要過了這道山丘就是直達平陵城的平原。所有的追兵，我一人擋住就行。”
    他說話的對象是方才敗退的副將，而此刻他的內心空前平靜。這是大哥最後的命令，他必須要讓大家離開這裏。
    “少將軍，恕末將難從命。”周將軍直接拒絕了，“我們黑鐵軍的將士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先前南橫將軍和陸將軍也是為了替大家擋住追兵才犧牲的，末將絕不允許少將軍成為下一個。否則，末將就算活著也無麵目去見環淵將軍。所以，請少將軍離開吧，我們替你擋住他們！”
    “不行，我答應了大哥要讓你們走。”環瞳搖頭。
    他跳下馬，把奇正劍虛握在手中，看著逼近的伏兵，輕聲說：“別擔心，我不會死在這裏。我還要帶著大哥回家，在未完成之前，我不會死。”
    看到環瞳已下決心，周將軍一咬牙，豪氣道：“既然少將軍不肯離開，那我們也不離開，我們就在這裏和他們決一死戰！”
    “對！我們和他們決一死戰！”周圍的黑鐵軍將士聞言紛紛激昂起來。
    專術騎馬留在雙方交戰的百步開外，本來以為黑鐵軍會抱頭鼠竄逃離，沒想到突然變得士氣高漲起來，大有背水一戰的決心。
    他開始感覺不妙。作為一名將軍，他很清楚背水一戰對於一支意誌力強大的軍隊是何等的戰鬥力，更何況是黑鐵軍。
    果然，雙方的戰鬥迅速僵持不下，並且黑鐵軍大有反撲的趨勢。而環瞳仗著非鬥和奇正的優勢正在大開殺戒。
    專術覺得應該遠離一些，照著這個速度，環瞳很快就會殺到自己身前。對於千機匣的威力，他還很忌憚，尤其是能祭出第六把兵器“罪殺”的環瞳。
    環瞳目前還未使出“罪殺”，主要是出於有節約法力的打算。
    正當專術打算逃跑的時候，剛轉過身就被身後一隻大手按住了。
    “趙……趙義父，您怎麽來了？”專術結結巴巴的說。
    趙太匡半眯著眼睛，看著林中環瞳的幻影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在趙太匡身邊，有一個身著錦衣的胖子，一個藍色勁衣的青年將軍，以及一個留著滿腮白須的老將軍。
    “沈將軍，那就是千機匣。是時候該貴軍表現了。”趙太匡斜著眼睛看向那名老將軍，淡淡地說。
    老將軍冷哼一聲，大手一揮，從黑鐵軍與伏兵交戰的身側再次湧進一群身披白甲的士兵，在夜色下甚為顯眼。
    “那我也來幫忙好了，殊不知以千機匣之威，能突破我等的屏障否？”那名藍衣青年將軍大笑道。
    很快又有一列藍色衣甲的士兵湧入。
    “象牙郡的白甲軍，下黨郡的藍衣軍也來了。”周將軍聲音發顫，他終於明白環豐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環豐雖然自大，但該有的直覺一向不錯，唯一可惜的是在最關鍵的問題上沒有相信自己的直覺，最終導致了自己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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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瞳知道情況不妙，就算他能以千機匣保住自己，也保不住其他人，再戰下去隻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在他的位置已經遙遙看到了趙太匡等人，本想著一路衝殺過去，但眼下隻好退回到大家身邊。
    他坦白道：“我不會領兵，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這樣的情形。以前酒樓裏的神徵人有說五百年前殺將的故事，說到殺將突圍的時候，是與部將約定為誓，最後下山匯合。我們此刻也在山上，所以也按殺將的誓約好了，就按對付魔族的陣型，三三為陣，分散出去，最後在山下聚合。此外，把大哥交給我就好，我帶他離開。”
    如果是旁人說出這樣的計劃，周將軍必然嗤之以鼻，但由這位少將軍說出卻有幾分合理。環瞳雖然少年，但手持千機匣的他有著萬夫不敵之勇，充當當年殺將的角色毫無問題。唯一讓他沒想到的是，環瞳居然還想帶著環豐的屍體離開，算是提醒他這還是屬於孩子心性的想法。
    但計劃還是迅速執行下來了，接下來便看到黑鐵軍主動分散開，以三人為組，從各個方向向山下突圍。
    這個奇怪的舉動讓趙太匡都明顯愣了一下，直到看到環瞳牽著馬，馬背上伏著環豐的屍體，手持奇正一路衝殺下山，才認真起來。
    現在的環瞳雖然還是有些幼稚，但在殺伐和行動力上讓他想起了傳聞中的殺將。這樣的人，絕不可留。
    趙太匡迅速下令讓士兵往環瞳身邊靠近，對黑鐵軍分散力量的追擊交給了專術，而讓沈將軍的白甲軍和下黨的藍衣軍直接圍殺環瞳。
    環瞳很快遇到了和當年殺將一樣的局麵，那就是那些人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他的部下，而是他自己。圍殺他一人的兵力已經超過了追殺其他人的兵力。
    白甲軍的老將軍是來自象牙郡沈氏世家的沈岩，他知道千機匣的威力，故意采取圍而不擊並且留出突圍空隙的方式，引導環瞳沿著他劃定的方向突圍，很快就與其他的黑鐵軍士兵越分越開。
    直到下到一半時，環瞳忽然覺得不對，才發覺自己距離約定的匯合點出現了偏差，驚怒之下強行衝擊。
    此時白甲軍和藍衣軍已經圍成軍陣，即便是以非鬥的橫掃也沒有撼動他們的防護，而奇正是暗殺之劍，在這種大開大合的戰場上用處遠不如非鬥。
    “千機匣隻有這種能耐嗎？”那名藍衣青年站在軍陣之後，大聲嘲笑道。
    “你叫什麽名字？”環瞳突然說。
    藍衣青年愣了一下，不清楚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為何突然問起自己的名字。不過既然問了，他也不能不答，這是戰場上的規矩。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爺是來自下黨郡王家的王良。”
    “王家的王良啊……”環瞳慢慢地咧開嘴笑了，在一片血泊中，那雙澄澈幹淨的眼睛璀璨如星河。
    王良很妒忌有人生得如此幹淨，連眼神都透著人畜無害。
    但他很快發現環瞳的眼神忽然沉寂，就像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
    真是種讓人不安的安靜。
    “你要死了。”環瞳的聲音很輕，像是隨風飄蕩出去，在每個人心裏咯噔一下。
    王良退了一步，心裏的不安陡然上升。
    環瞳身後千機匣在晃動，一股強大的靈氣正在醞釀。
    沈老將軍躲在軍陣後麵，目光炯炯。
    “罪殺！”環瞳嘶喊。
    刹那間，天地變色，一把通體發紅的巨箭從天而下，鎖死了王良的頭頂。
    王良看著罪殺之箭的墜落，全身的血迅速冷卻，渾身動彈不得，好似被宣判了死刑。他本是代表家族領兵到此，沒想到剛一照麵便大禍臨頭，所謂的神兵之力，竟然能達到如此層次！
    直到罪殺降臨，沒有一個人敢出手替他擋下這一擊，那個沈岩甚至先一步逃離了。結成的軍陣迅速潰散逃跑，生怕被罪殺波及。
    當罪殺徹底降臨，除地上一攤汙血外，再無剩下其他。麵前的抵擋也在瞬間蕩然無存。
    環瞳牽著馬，繼續前行。
    這次他加快速度，終於逃離了敵人的包圍，遙看著前麵的匯合點已經不遠了，可他卻感到心髒突然空了。
    在約定的地點上，他來晚了。那裏沒有敵人，地上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屍體，鋪著像看不到頭。
    他使勁地拉著馬接近，最後在一個半跪著死去的將軍麵前停下。
    周將軍，我來晚了，大家都已經……
    眼前那具死去的將軍，正是不久前還豪氣衝天的周姓副將。環瞳終究沒有殺將的幸運，當他平安地殺下山時，他的部下卻全都死了。
    這時一直伏在馬背上的環豐屍體滑下，掉到地上，與地上的黑鐵軍戰士的屍體混為一體。
    環瞳愣了一下，然後趕緊伸手去拉，可惜他身材本來就矮小，加上法力消耗太大，使盡力氣都沒有將環豐拉起。
    身後的追兵又至，白甲軍和藍衣軍再次將其包圍起來。
    環瞳內心逐漸陷入絕望。
    “天絕之，真是天絕之嗎？”他望著泛著青色的天空，有流星墜落，內心慢慢泛起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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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距離他向北逾十裏外的地方，殘餘的黑鐵軍正在與專術率領的紫郡兵交戰。
    其實環瞳的部下並沒有全軍覆沒，他們在山下集合卻不見環瞳的時候，周將軍果斷率領一小隊留下接應，其他人則繼續北逃。
    最後的結局是周將軍帶領的小隊被全殲，而專術繼續帶人前去追擊，於是才有了環瞳一開始看見的那荒蕪一幕。
    ……
    “天絕之，真是天絕之麽？”
    被專術大軍圍困的黑鐵軍殘兵也在內心呼喊，距離平陵城不過數十裏，卻要死在這裏了麽？
    在一片絕望的氣氛下，突然有號角響起，而且是黑鐵軍的號角。
    眾人尋著號角的方向，驚訝地發現聲音的來源來自遠方，並且在快速地接近！
    騎在馬上的專術一怔，扭頭望去，隻見在地平線上首先出現一麵鑲著金邊的黑旗，然後便是一群黑壓壓的騎兵。
    不過騎兵騎得不是馬，而是猛虎。
    “是猛虎營！是我們的猛虎營！”黑鐵軍中有人大喊，在他的嘶喊過後，原本低微的士氣頓時變得高漲起來。
    專術大驚失色，他早就摸清太子把這支精銳遷去了平陵，沒想到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即便是來自平陵的斥候發現了這裏的戰鬥，猛虎營也不該那麽快地出現在這裏。唯一的可能是，他們很早就在往這裏趕了。
    猛虎營加入戰局後，局勢迅速逆轉。而率領猛虎營前來的，竟是李柔風。
    原來李柔風雖被安置於平陵，但在方蒙率軍回到平陵後，便派斥候了解鷓鴣城方麵的情況。而從斥候那裏得知鷓鴣城的黑鐵軍喝酒成性，李柔風和方蒙深感不安，於是就由李柔風帶領猛虎營前去鷓鴣城，不料在半路遇上了專術帶兵正在與北逃的黑鐵軍作戰。
    專術見勢不妙，趕緊帶人撤逃。但逃跑的方向卻不是一路往南，而是逃向了東側。
    李柔風殺得興起，趕緊領人一路追趕。這並不是一個好的抉擇。如果李柔風知道此刻環瞳正獨自麵對圍困，他首先要做的應是帶人去解圍。但他和環瞳一樣，皆是犯了新人帶兵的通病。
    猛虎營一路追擊至將近東剡郡邊界，再過去就是郡府滑州。李柔風還不知道東剡也聽了趙太匡的命令，隻見專術等人奔去的前方，出現一群黑壓壓的軍隊，還以為是友軍，正要高呼時忽見萬箭齊發。
    李柔風驚心之餘迅速下令撤退，雖然兩軍相距較遠，猛虎營選擇撤退後，東剡的軍隊並沒有追擊，但突發的箭矢還是令猛虎營遭受了一定損失。
    李柔風看著身中箭矢艱難逃出的士兵和猛虎，想起方蒙告誡他的話。這就是戰爭，戰爭的結果不僅是贏，還要盡量把身邊人平安地帶回家。顯然這一戰，他沒有做到。
    麵對慘景，李柔風內心觸動，跪地向眾人謝罪，責怪自己不該意氣用事。
    這時猛虎營中一個丹眼的老將軍忽然仰頭大笑，道：“二十六年了，我趙三從平陵軍到黑鐵軍後就一直等到現在。終於，等到了大將軍的兒子回來。”
    李柔風聞言大驚，看向趙三的眼神既是驚訝，又是激動。平陵舊人，沒想到猛虎營中竟然還有當年的平陵舊人！
    就在他驚訝之時，突然身前的猛虎營眾將紛紛下跪，高呼：“誓死效忠平陵王！少主，你是大將軍的兒子，大將軍已經不在，我們願為你征戰！”
    原來……你們都是……
    史書上記載昔日平陵一戰後，南橫也令黑鐵軍坑殺一萬平陵軍，原來所謂坑殺並無存在，是南橫也把他們轉換身份保留了下來。
    李柔風終於明白為何那天南橫也非要讓他作為下一任的黑鐵軍統領，而不是方蒙。因為這支軍隊本就是南橫也為他培養的。
    猛虎營眾將齊齊卸下頭盔，露出個個蒼蒼白發，卻依然堅毅的臉龐。這支父親當年的舊部，雖年華不再，但英勇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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