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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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今夏見桌上置有燈台,便點燃了,屋裏頓時更加亮堂起來。
    陸繹隻大略掃視了一眼屋內的陳設,便走到窗前,將窗子推開。周顯已的住宅相對獨立,與之隔街相對的民房亦是二層小樓,獨門獨院,這種分布在京城倒是不常見。關上窗,陸繹又開始審視屋內的陳設。此時的袁今夏亦在環顧四周。兩人無意中目光相對,陸繹這次沒有躲避,暗道,“她神情專注的樣子倒不似平日裏那般頑劣,一個姑娘家怎會對查案有這般大的興致?”袁今夏倒是很快移開目光,暗道,“人家來查案,你個陸閻王來搗什麽亂?”
    片刻後,兩人似乎就忘卻了之前的不愉快。袁今夏先開口說道,“大人,周顯已似乎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清高。”
    陸繹也有同感,卻仍問道,“何以見得?”
    “他是京官,來揚州巡查水患,原本也隻是暫住,可您看他臥房的擺設應有盡有,床、桌、椅、衣櫥、衣架、麵盆架,竟然還有妝台。”
    陸繹故意說道,“揚州富足,為一個京官配備這些生活必需品,也不算過份吧?”
    “他是文人出身,官居正五品,若似他自己所說那般清高,又怎會接受這般奢侈的布置?大人,換作是您,您會麽?”
    陸繹隻是看了袁今夏一眼,卻沒應聲。
    袁今夏見狀,暗道,“就知道你們這些高官子弟受不得清苦,哼!還不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都是假清高。”
    陸繹見袁今夏瞟著自己,眼珠子卻骨碌碌亂轉,便問道,“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袁今夏怕被陸繹看破,假裝伸了手敲了敲桌麵,突然“咦?”了一聲,緊接著又敲了幾下,再伸手去敲椅子,敲了兩下,又跑到麵盆架去敲。
    “好了,別敲了,這些皆是酸枝木所製,價格不菲。”
    “大人認得?”袁今夏有些詫異,看了陸繹一眼。
    陸繹頗為不屑,說道,“這有什麽?常識罷了。”
    “切!”袁今夏趁陸繹看向別處時,翻了一個白眼,心裏嘀咕道,“還常識?就你懂得多?” 遂笑道,“我說手感這麽好呢?原來是酸枝木所製,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卑職佩服!”
    陸繹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字畫,袁今夏也注意到了,走近了仔細看了看,雖不懂得欣賞,卻也知道是幅名畫,便伸手摸了摸畫框邊緣,“嘖嘖嘖!就連裱的框都是酸枝木的,夠豪氣!”發出一連串讚歎。
    “別看了,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
    “大人此話怎講啊?”
    “這是贗品。”
    “啊?”袁今夏吃驚地張大了嘴巴,“贗品?一幅贗品卻裝裱得如此精致昂貴,真是搞不懂了。”
    “這很好理解,周顯已是奉天子之命前來揚州巡查水患,地方官府自然會盡全力保障這位京官的一應生活所需,像這些表麵的功夫,也是其中一環,起碼可以裝裝門麵,也或者能博取這位京官的歡心,說話行事便會方便許多,”陸繹說罷徑直坐了下來。
    袁今夏暗道,“陸大人說得甚是隱晦,不過是官場中互相拉攏的黑暗手段罷了,”見陸繹坐了下來,又立刻笑道,“大人您就穩穩地坐在這兒,其餘的活兒卑職全包了。”
    陸繹暗自發笑,應聲道,“好!”
    袁今夏轉身,背對著陸繹,作咬牙切齒狀,暗道,“你剛剛說的一起查案,現在倒擺起大爺的譜來了?” 想歸想,眼睛卻不停地在搜尋著,見妝台上擺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盒子,邊走過去邊說道,“還是頭一次見一個大男人臥房擺放著這麽精致的妝台?這都是些什麽呀?”
    陸繹接道,“妝台並非女子專用,男子亦需要注重儀表,富貴人家的男主人臥房皆有配備。”
    “大人,您自然是懂這些的,可若比較起來,您的妝台上會放置這些東西麽?”
    陸繹蹙眉,問道,“什麽?”
    “大人您請過來看,”袁今夏向一邊側了一下,回頭看向陸繹。陸繹不解,站起身走到近前,見袁今夏已經將那大大小小的盒子都打開了,盒中不知是什麽,飄出一股好聞的香味,便問道,“這是什麽?”
    袁今夏拿起一個盒子,聞了聞,才笑道,“大人這就不懂了吧?您沒用過吧?”說著將盒子湊近陸繹的鼻子。陸繹躲閃了一下,嗔道,“又賣關子?”
    “哪有?”袁今夏指著手中的盒子說道,“這是胭脂,其餘的盒子裏都是製胭脂所用的材料。”
    “胭脂?”陸繹疑惑地又向袁今夏手裏的盒子看了一眼。
    袁今夏見狀,略有不解,問道,“大人對這些很陌生麽?”
    “我又不用,自然不了解。”
    “大人不是經常光顧那些……”袁今夏話到嘴邊,突覺不妥,忙又咽了回去。陸繹追問道,“什麽?”
    “沒什麽。”
    “說!”
    袁今夏看了陸繹一眼,心道,“說便說,這可是你讓我說的,”遂向後退了兩步,才說道,“大人經常光顧瀟湘閣那樣的風月場所,自是少不了流連在花叢中,怎會不知道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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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繹聽袁今夏說著,先是俊眉微蹙,繼而一張俊臉有些發黑,好在燈光晃動,不仔細看並不能察覺。
    饒是如此,袁今夏也是心中後怕,暗道,“陸閻王不會一怒之下殺了我滅口吧?”遂向後退了兩步,說道,“這可是您讓卑職說的,卑職也隻是猜測,猜測,嘿嘿……”
    “哼!自以為是!”陸繹斥了一句,又說道,“說正事,這些胭脂有什麽問題?”
    袁今夏暗暗呼了一口氣,見陸繹並不怪責自己,便大起膽子來向前近了幾步,說道,“大人,這些東西擺在這兒,很明顯是周顯已自己在製胭脂,一個大男人做胭脂有何用?所以他一定是要送給他心愛的女子。”
    袁今夏又指著另外幾隻盒子說道,“這是製胭脂的主要原料,這隻盒子裏的叫紅藍花,若想將它製成胭脂,可繁瑣著呢,北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中有詳細記載,要先將紅藍花搗碎,再用清水浸泡,經過過濾、發酵,提取出其中的紅色花汁,這樣製成的胭脂才會色澤鮮豔。其它盒子中的是玫瑰花、茉莉花,石榴花,製法略有不同,但也頗為費功夫。”
    陸繹邊聽邊有些疑惑,暗道,“她說不喜讀書,可竟然連這些古法都知道,還能說出出處來,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袁今夏繼續說道,“這還隻是製胭脂的其中一道工序,這紅藍花須在每年五、六月完全盛開時間采摘,也就是現在這個季節,需挑選色澤鮮豔、花瓣飽滿且無病蟲害的花朵,才能保證胭脂質量,然後便是剛剛我說的提取花汁之法,大人您看,現在這些花瓣已然暗淡沒了光澤,是因為放置久了,大概這是周顯已入獄前在做的。”
    陸繹仔細看去,確實如袁今夏所說,便道,“周顯已說他無力承擔一萬兩紋銀娶那位叫翟蘭葉的女子,便將她放下了,現在看來,他心中並未放下,也極有可能兩人暗中還有來往。”
    袁今夏又指著一邊放置的模具說道,“提取花汁後,還要進行反複清洗,這才是最難的,需要極大的耐心且精細的操作。”
    “清洗?”陸繹不解。
    “是啊,要去除草木灰及殘留的一些有害的東西,以免製成胭脂後會刺激皮膚。”
    陸繹點頭,看了看那些模具,花瓣形、圓形、八角形等各類形狀皆有。袁今夏笑道,“這是為了製出來的胭脂形狀好看,能吸引女子喜歡的一種手段罷了,將前麵製好的花汁放入這些模具,幹燥後便得到固體胭脂,”袁今夏又指著稍遠處擺放的幾隻盒子,說道,“大人您再看那些,那都是些香料、動物油脂、蜂蠟、珍珠粉等,這些也要經過加工和提純添加到胭脂中,這樣製成的胭脂用起來味道更香,更能滋潤皮膚,柔嫩又易於塗抹。”
    陸繹轉頭看著袁今夏,目光中帶著些許疑惑。
    “大人您這樣看著我做什麽?卑職所言絕非有虛,”袁今夏不知道陸繹在想什麽,便解釋道,“就這一桌子東西,要好多銀子的,若再親自來製成胭脂,那更是會費上許多功夫,非一般人能堅持住的,可見周顯已對翟蘭葉用情頗深,竟然可以為了她做到這個程度。”
    “你怎麽知道?”
    袁今夏不知道陸繹所指為何,“啊?”了一聲。
    “這不難猜測啊,大人這般聰明,怎會……”袁今夏話未說完,陸繹便問道,“我是說,你怎麽會對這些了如指掌?”陸繹目光停在袁今夏臉上,那是一張白皙且不施任何粉黛的臉,清爽幹淨,見袁今夏與自己目光對上,便快速扭了頭,說道,“一個捕快用不著這些吧?”
    “大人說的是這個呀?嘿……”袁今夏略顯尷尬地笑了幾聲,說道,“一來呢,卑職是個捕快,每日風裏來雨裏去,用這些確是無用,二來呢,卑職一直覺得吃好喝好開開心心才是活得更好,這些身外之物嘛,都無所謂了。”
    陸繹見袁今夏表情有些許不自然,暗道,“一個女孩子,又怎會對這些不動心呢?她說得輕巧,可神色間卻略帶惆悵,難道她有什麽難言之隱?”
    “大人~~”袁今夏重重地叫了一聲,“您又這樣看著卑職,難道卑職臉上有花啊?”
    陸繹忍著笑,將頭別轉開了,說道,“好了,這樣看來,須要好好查查那位叫翟蘭葉的女子。”
    “可單憑這個,又說明不了什麽,隻能說他們兩情相悅,與此案又有何關聯呢?”
    “周顯已在揚州僅僅半年,便結識了這樣一位紅顏知己,他們是如何相遇的?又是如何做到短時間內便互相傾心的?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子能讓他牽腸掛肚、念念不忘?再者,這位叫翟蘭葉的女子竟然能說得動烏安幫的上官曦幫周顯已押送修河款,你不覺得奇怪麽?”
    袁今夏略思忖了一下,說道,“大人說得在理,能讓他這般魂牽夢繞的女子,長相定是十分美麗,可這樣的女子不管出身名門亦或是小家碧玉,能與他偶遇?這是有些不可思議,甚至說有些太巧了,難道他們之間的相遇不是偶然,是有人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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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今夏見陸繹沒有說話,似乎是默認了自己的分析,便又說道,“至於說動烏安幫……雖然她與上官曦有情誼在,但涉及官府之事,極少有人會願意插手其中,她為何要這樣做呢?她到底是何人?”
    “好了,你不是請謝少幫主幫你打探她的消息了麽?且再等等吧。”
    “是,明日我須得去見謝圓圓了,他若再打探不出來,我也不指著他了,”袁今夏說罷,又嘟囔道,“這個謝圓圓,能不能行啊?”
    陸繹微微蹙眉,說道,“袁捕快是一提到謝少幫主,便要一直念著嗎?”
    “什麽話?”袁今夏話一出口,立刻覺得聲調太高了,恐陸繹誤會,忙解釋道,“卑職不是故意對您吼,隻是卑職一心查案,有些心急罷了,大人千萬莫怪。”
    “袁捕快是心急查案,還是心急他人,心裏知道便罷了,不必宣之於口,”陸繹臉色暗沉,向外走去。
    袁今夏忙熄了燈火,追出去說道,“大人,大人,您誤會了,卑職確實是心急查案,除了案子,再不想其它。”
    “真的?”
    “當然,”袁今夏應得爽快,突然覺得漏掉了什麽,又說道,“當然,還有銀子,大人說的給卑職的補助,還作數麽?”
    陸繹暗自發笑,說道,“看你表現。”
    袁今夏在陸繹身後翻了一個白眼,心裏嘀咕道,“又看我表現?我表現得還不夠好麽?”
    待出了周顯已的臥房,陸繹徑直朝樓梯走去。袁今夏在身後問道,“大人,您不飛下去了麽?”
    陸繹淡淡地扔下一句,“袁捕快飛吧,”繼續向下走去。
    “我要是能飛來飛去,還須被你嘲笑?”袁今夏在陸繹身後嘀嘀咕咕,待下了樓,剛走到院中,突然起了一股旋風,緊接著一聲炸雷在空中悶響開來,袁今夏嚇得一個激靈,伸手便抓住了陸繹的手腕。
    “放開!”陸繹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憤怒,聲音也變得過於犀利。袁今夏又嚇了一跳,慌忙鬆開手,卻隻覺手中似粘帶了一物,緊接著“叭!”的一聲,有一物落在地上。袁今夏低頭看去,見是一手鏈似的東西,還未來得及看清,陸繹便已彎腰拾了起來,重重“哼!”了一聲,身形一晃,人便已躍過院牆,消失了。
    “幹什麽?一個破鏈子而已,至於發這麽大的火麽?”袁今夏小聲嘀咕著,轉念又一想,“他是高官子弟,身上之物必定貴重,被我無意中弄壞,生氣也正常,不過,一個大男人,要不要這麽小氣?他不會讓我賠他吧?”袁今夏正胡思亂想著,便看見一道身影又從院牆處飛了回來,緊跟著自己腰身一緊,被一雙大手摟住,轉瞬間騰空而起,人便落在了院外。
    待看清是陸繹,袁今夏咽了一口唾液,急忙說道,“謝謝大人!”
    陸繹不理會,徑直向前走去。
    “果真讓我說對了,小氣!”
    “揚州的夜市早就散了,袁捕快再不走,回去該如何解釋?”陸繹的聲音傳進了耳朵,袁今夏驚得瞪大了眼睛,“什麽?我出官驛時編的理由他怎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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