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鏡子之城

字數:8701   加入書籤

A+A-


    “你可得快點買來水,我們的水已經在路上喝光了。”棕毛鼠人嚼著豌豆說。
    召潮司沒有理它,她邁步跨過了灰色籬笆,進入了大拿巴。
    大拿巴內部本來是一片死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香氣和魚腥味,整個城鎮仿佛一盤特大號的炸魚,搭配上了特濃的意大利咖啡,沒錯,就是這股氣味。
    召潮司提防著不祥的炁,停下了腳步,在她邁入籬笆的瞬間,大拿巴的律師們好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蜂擁而至,迅速將召潮司團團圍住,過分熱情地問候著她。    “歡迎光臨!”
    “您好!歡迎來到大拿巴!”
    看到大拿巴熱情的律師團,籬笆外的鼠人們驚恐萬狀,除了棕毛鼠人,其它鼠人統統躲到了板車後麵,緊緊抱團,試圖避開律師們的目光。
    棕毛鼠人站在裝豌豆的袋子旁,不緊不慢地吃著,嘲笑膽小的同伴們道,“怕甚麽?隻要不跨過籬笆,他們不會把咱們怎麽樣。”說著,它又抓起一把豌豆丟進嘴巴,腮幫子被撐的鼓鼓囊囊。
    雖然棕毛鼠人這麽說了,但其它鼠人還是瑟縮在一起,不敢靠近大拿巴的籬笆。
    鼠人們感到恐懼不是沒有理由的。
    大拿巴的律師們穿著熨燙整齊的西裝,身上噴了各式各樣的香水。然而,盡管穿著整潔,律師們的麵容卻不怎麽像正常人。
    律師無論男女,臉上總是缺少某些部位:有的律師缺兩顆眼睛,本該是眼球的地方縫著一對紐扣;有的律師缺少鼻子,本該是鼻子的地方鑲嵌著一團蠟;還有的律師被縫住了嘴,他們說話時,接縫處的傷口泛出淡淡的粉色,開開合合,看上去驚悚至極。
    但召潮司乃是密教大祭司,她沒有絲毫恐懼,隻是默默提防著律師們,眼神飄忽,她是在尋找律師們的代表。
    大拿巴的律師們將召潮司圍在中間,逐漸縮緊了包圍圈,熱烈地問候著。
    這時,一名拄著拐杖的男人咳嗽了兩聲,律師團們趕忙讓開路。
    拄拐杖的男人沒有麵皮,他緩緩穿過人群,來到了召潮司身旁,他說話的聲音如同金屬撞擊,冷漠而刻板:
    “歡迎您,異教的大祭司。”
    召潮司回以冷漠的目光,沒有答話。
    男人又咳嗽兩聲,自我介紹道:“我是大拿巴現任法官的助理,我叫鹿有糧,如果您不嫌棄,請隨到我們的法院裏坐一坐,我們會提供茶點。”
    召潮司微微一愣,她想起棕毛鼠人說過的話,知道“法院”不過是大拿巴人的神祠,於是點了點頭。
    “太好了,請隨我來。”
    鹿有糧朝大拿巴鎮中心抬手,在律師團的簇擁下,召潮司向鎮中心走去。
    鎮中心是一片空曠的廣場,廣場上沒有裝飾,隻有一些飄動的布晾曬在四周;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一塊又一塊人或動物的皮晾曬在雕像上,或擺在雕像附近,其中有不少是剛剛剝下來的,紅彤彤一片。
    晾曬的皮膚散發出臭味,在天光之下顯得格外刺眼,皮膚遮住了雕像,隻隱約露出了一條高舉的手臂。
    召潮司深知,這雕像正是大拿巴人的信仰——崩離主。
    崩離主是破碎之神明,不同於殘麵,崩離主生而不健全,祂的信徒用自殘的方式獻上忠誠,祭祀崩離主的方法有許多,但大拿巴人選擇了最直接的方法:獻上皮膚。
    召潮司沒有多嘴詢問雕像的細節,她不關心大拿巴人的信仰,隻想盡快買到水,於是,她默然走過雕像,跟在鹿有糧身後,進入了一幢二層的灰色建築。
    建築內部昏暗而壓抑,這裏是大拿巴的“法院”,也是崩離主的神祠,話雖如此,但這裏更像是一家酒館,律師們在這裏說說笑笑,見到鹿有糧推門,帶著召潮司走進了,他們才停止了說笑,紛紛看向了來客。
    召潮司打量著法院內部:古典風格的調酒櫃台上擺著老師咖啡機,櫃台後方,酒保站在一排飲料機前,飲料機後方,斑駁的牆壁上掛著停擺的時鍾和一幅陳舊的油畫,畫作的內容充滿宗教意味:佛祖割肉喂鷹。
    法院內,穿著考究的大拿巴人或坐或立,他們手中捧著一種氣味芳香的飲料,像是茶和咖啡的混合:既有茶的清香,又有咖啡的濃烈。
    鹿有糧朝酒保點了點頭,酒保心領神會,調製了一杯同樣的飲料,鹿有糧接過杯子,遞給了召潮司。
    召潮司朝杯子內看了一眼,飲料是褐色的,散發著椰子和咖啡的香氣。
    “嚐嚐吧,這是大拿巴的特色飲料。”鹿有糧露出了一個瘮人的笑。
    “這是什麽?”召潮司狐疑地問。
    鹿有糧搖頭道:“沒有名字,我們不喜歡給飲料起名字。請放心,如果我想毒死你,也就不會請你到法院裏來。”
    召潮司仍沒有完全相信鹿有糧,但她聞得出這飲料沒有毒,何況她走了一路都沒有喝水,確實有些口渴,於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苦澀的味道襲來,隨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甘甜,舌尖逐漸麻木,這飲料居然有些辣,召潮司回味了片刻,仰頭喝幹了飲料,將杯子放在了櫃台上。
    大拿巴的律師們笑著鼓掌、吹口哨,看見召潮司喝完了飲料,鹿有糧深深笑起來,問道:
    “味道如何?”
    “很不錯,有一點苦,像茶葉水,但越喝越甜。”
    聽到這個回答,鹿有糧收斂了笑,鼓掌道:“很好,這說明你沒有罪業。直說吧,異教徒,你來這裏想要什麽?”
    此言一出,法院內的氣氛瞬間抵達了冰點,原本笑臉相迎的律師們紛紛收起了笑容,直勾勾地看著召潮司,眼神裏隻有空洞,無有欲望。
    召潮司早知道會如此,因此並不感到意外:她很早之前就聽說過崩離主的信徒都是不折不扣的瘋子,比一般的密教信徒更加古怪。
    看著鹿有糧冷峻的目光,召潮司直接道出了自己的來意:
    “既然你們有閑情逸致製作這種飲料,想必你們並不缺水,我希望你們能賣給我一些,簡明鎮遭遇了火災,正在重建,我們需要水。”
    屋內,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召潮司身上,鹿有糧微微傾頭,緩緩言道:
    “水,僅此而已?”
    召潮司點了點頭。
    鹿有糧沒有眼皮的雙眼審視著召潮司,良久,他說道:“如果僅僅是一點水,我們不會吝嗇。但你應當明白,凡是進入大拿巴的人,無有能完整離開的。你不妨先聽聽我們的規矩,隻要你遵從大拿巴的法律,我們會給你提供水的。”
    召潮司沒有退縮:“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直說吧。”
    鹿有糧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陰森的光,冷冷道:“傑森,端上來。”
    聽到命令,名為傑森的酒保用毛巾擦了擦手,從櫃台後方端出了一麵長方形的鏡子。
    鏡子嵌在精致的青桐鏡框中,映射出清冷的光,酒保舉著鏡子,如履薄冰地緊閉眼睛,端著鏡子走到了台前。
    法院內的律師紛紛閉上了眼睛,就連鹿有糧也抬高腦袋看向天花板,不敢直視鏡子,他仰頭宣判道:
    “大拿巴是崩離主治下的城鎮,是破碎之城、鏡子之城!”
    召潮司看向鏡子。
    鏡子之中赫然是她的倒影,但並不是完整的倒影,而是破碎的倒影,骨骼、皮膚、血肉、內髒,分別占據了鏡子的一方天地。
    召潮司從未見過如此傑出的分割,鏡子之中的她仍是人形,卻無有靈魂,有的隻是一具肉身,一具被拆解、分崩離析的肉身。
    身為大祭司,召潮司並未感到恐懼,她隻覺得好奇,抬手觸碰鏡麵,鏡子之中,兩顆眼球好奇地盯著鏡子外,一塊骨骼、一塊血肉、一片皮膚緩緩移動,和她的指尖重合。
    召潮司的指尖觸摸到了鏡子背後的血肉,她一個激靈收回了手,朝鹿有糧怒目而視。
    鹿有糧看著天花板,笑道:“傑森,鬆手。”
    此話一出,扶著鏡子的酒保鬆開了手,長方形的鏡子鏡麵朝下,直接砸在了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鏡子碎裂,碎片四散,仿佛有什麽東西,隨著鏡子一起破碎了,分成了無數碎片。
    召潮司感到一股強烈的剝離感,並不痛苦,好像有一條瘋狗在她的軀體內飛跑,在她的神經上飛跑,在她的脊髓上飛跑,在她的腦筋上飛跑。
    可惜,這條瘋狗不會打灰,嗬嗬。
    天旋地轉,似乎一切東西都倒過來了,召潮司隻感覺,組成自己身軀的成分被分離,變成了碎片,彼此割裂,不再是一個整體。
    聽到鏡子破碎的響聲,律師們紛紛睜開眼,凝視著召潮司;鹿有糧低下頭,毫無感情的雙眼直視召潮司,整齊的牙齒露出一個驚悚的笑。
    “開始選擇吧,異教的大祭司,你必須放棄碎片中的一塊。”
    召潮司咬牙問道,“放棄?你是什麽意思?”
    鹿有糧沒有解釋,隻是回答:“你不需要理解,也無法理解,從碎片中選擇一片。”
    說罷,鹿有糧指著地麵上散落的鏡子碎片
    “我要是不選呢?”
    聽聞此言,鹿有糧發出笑聲,不隻是他,法院內的律師們紛紛笑了起來。
    “無人可以違逆法律,即使是法律本身。”
    鹿有糧指向自己的臉,他沒有眼皮,沒有鼻子,沒有嘴唇,事實上,他臉上沒有任何皮膚,暗紅色的血肉早已幹枯,沒有麵皮的臉上滿是笑意,他笑得太過用力,幹涸的麵部肌肉開始皴裂,滲出了鮮紅的血液。
    “聽著,大祭司,看在你沒有罪業的份上,我原諒你這魯莽且缺乏禮貌的問題。相信我,相信我們,無人能進入大拿巴而完整地離開,無人。”
    鹿有糧指向鏡子碎片,逼迫道:
    “要麽,你自己做出選擇;要麽,我們替你選。”
    麵對散落一地的鏡子碎片,召潮司回憶起棕毛鼠人之前說過的話:
    “……失去什麽,不是由你自己決定,甚至不是由大拿巴的居民決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我可以不負責任地告訴你,相當有創意,嗬嗬,是的,相當有創意……”
    回憶到此處,召潮司猜到了鏡子的目的,她盯著地上的碎片仔細查看,為了拖延時間,她質問鹿有糧:
    “我聽說,一名鼠人奸商在大拿巴被剝了皮。”
    “不,不是‘被’剝皮,是它‘把’自己剝皮。”鹿有糧辯解,“一切想要離開大拿巴的人,都是自願放棄了自己的一部分,我們隻是負責讓他們做出選擇,至於選擇會帶來什麽,和我們無關。”
    召潮司在鏡子碎片中尋找著線索,但,在她看來,所有碎片都一模一樣。
    鹿有糧早就察覺了召潮司的意圖,他冷笑起來。
    “你在浪費你自己的時間,大祭司,沒什麽好看的,在你做出選擇前,沒人知道你選擇了什麽——沒人知道,既包括我,也包括你。”
    召潮司對上了鹿有糧的目光,她看出鹿有糧沒有撒謊。
    盤算片刻後,召潮司自知無法同時對抗近百名崩離主的信徒,她沒有退路,隻能遵循對方的遊戲規則。
    遲疑片刻後,召潮司伏下身,從地板上撿起了一片碎玻璃。
    鹿有糧滿意地笑了。
    “很好!現在,讓我們揭曉你的選擇吧!傑森,把錘子拿來!”
    酒保從櫃台後取出了一把金屬錘,遞給了鹿有糧。
    鹿有糧揮了揮錘子,朝召潮司露出陰森的笑。
    “異教徒,你有三個選擇。
    第一,永遠留在大拿巴,成為鏡子之城的一員,這樣一來,你可以永久保留碎片,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選擇了什麽,直到你主動放棄它為止。
    第二,把碎片交給我,由我來敲碎它。在那之後,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帶著剩下的身體離開,哦,對了,還有我答應你的水。
    第三,把碎片獻給崩離主,成為一名律師。你照樣會失去它,但那不會造成任何不良影響,看看我,看看我們,我們就是絕佳的例子。”
    律師們紛紛呲牙笑了起來,他們的身軀殘破不堪,卻和健全人一樣活蹦亂跳,這顯然是因為崩離主的恩賜。
    將鏡子碎片獻給崩離主的律師,將永遠失去對應的器官,取而代之,他們會得到崩離主的恩賜:或許是一對紐扣,或許是一灘熱蠟,或許是一條絲線……
    用紐扣代替眼球,就能獲得絕佳的視力;用蠟代替鼻子,就能聞到凡人無法察覺的氣味;用絲線縫住嘴唇,就能隔空進食,甚至用牙齒憑空撕咬敵人。
    崩離主的恩賜稀奇古怪,隻要用恩賜取代失去的器官,律師們就能保留器官的功能,不受殘疾影響,甚至獲得“潤”。
    鹿有糧失去了全部的皮膚,但他作為律師,並沒有流血而死,反而獲得了刀槍不入的能耐,這也是他膽敢頂撞召潮司的原因。
    召潮司握著鏡子碎片,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她攤開手,將三角形的碎片交給鹿有糧,幹淨利落地說了兩個字
    “敲碎。”
    鹿有糧先是神情恍惚,很快反應過來,獰笑著接過了碎片,將三角形的碎片捏在右手中,左手揮舞著錘子,見召潮司沒有反應,他將碎片放在了櫃台上。
    “最後再問你一遍,你確定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召潮司沒有搭理他。
    “我可提醒你,不要仗著自己是大祭司就目中無人,如果碎片選中了畫皮,那算你走運,但如果選中了內髒,哼哼……我估計那可不好受!”
    召潮司依然不為所動。
    鹿有糧自討沒趣,隻能尬笑一下,揮錘子砸碎了鏡子碎片。
    碎片發出刺耳的破碎聲,化作了齏粉,散發出了銀灰色的炁。
    待炁散去後,召潮司感覺左耳傳來刺痛,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左耳。
    但那裏根本沒有左耳,隻有一個徐徐淌血的窟窿。
    包括鹿有糧在內,律師們紛紛發出了惋惜的歎氣聲,看來他們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
    鹿有糧將錘子還給酒保,悶悶不樂地搖著頭。
    “異教徒,這次算你運氣好,下次,下次你就不會這麽走運了。”
    撂下狠話後,鹿有糧朝酒保吩咐道,“傑森,帶人去給她裝水,她要多少,就給她裝多少!”
    吩咐完,鹿有糧朝櫃台上吹了口氣,將化作粉末的鏡子碎片吹走。
    召潮司不語,她捂著傷口,眼神凶惡地盯著鹿有糧,酒保傑森端著一盤熱毛巾走了過來,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女士,擦一下傷口,我們該去裝水了。”
    喜歡無光密教請大家收藏:()無光密教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