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娘封宜人，事涉的不光是賈環母子，也關係到整個賈家。
    是以賈母，賈赦，賈政，賈珍，賈璉，邢夫人，王夫人，李紈，尤氏，鳳姐等人，俱都跟隨一起跪拜。
    宣讀完畢，賈環先叩謝天恩，表示領旨。
    接著便是扶著趙姨娘叩謝天恩。
    趙姨娘已經懵懵懂懂，神智都不太清醒了。
    馮唐父子來恭喜時，趙姨娘也隻當賈環是用捐官手段，替自己弄了個誥封宜人。
    這種宜人，在賈家連個屁也不算。
    家族嫡脈，任何人想當官都是一句話的事。
    是以雖有馮唐點明趙姨娘已經是趙宜人，賈家上下根本無人在意。
    但到此時……
    除非賈家上下有膽子無視皇命詔書，不敬誥封，否則，趙姨娘從現在開始就是趙宜人！
    身份地位，等同王淑清！
    接旨之後，水溶也不急著走，也不在意賈家上下無人上前請他入席奉茶，負手而立，笑吟吟看著眼前尷尬場麵。
    馮唐這老粗都是看的津津有味。
    馮紫英嘴角抽動，著實也是替賈家這些朋友感覺難堪。
    賈母麵無表情，賈赦似笑非笑，賈政麵如豬肝，賈珍陰沉，賈璉尷尬，便是尤氏，李紈幾個，也是麵色怪異。
    鳳姐兒更是有種欲哭無淚之感。
    趙姨娘，不學無術，脾氣古怪，為人小氣而愚昧，又絲毫不顧臉麵。
    在府中竟是個滾刀肉般的角色。
    其實，誰能明白她的苦衷？
    若非擺出這種誰踩過來，她拚命也要咬下一塊肉的潑辣破落戶的姿態……怕是她與賈環母子，這府裏是個人就敢踩上一腳！
    唯有鳳姐兒，掌握部分人事權和大半財權。
    這兩年肆意打壓趙姨娘。
    沒別的原因，就是這婦人太過囂張，行事張揚，為人討厭。
    鳳姐當然不會代入身份，考慮到趙姨娘的不容易。
    隻是看著生厭，她便有意打壓。
    這一下……
    可是尷尬了。
    賈母等人不語，王夫人出離憤怒，李紈在府裏向來遇事退兩步，尤氏是寧府主婦，這時候，還真的唯有鳳姐兒上前了。
    懷著異樣心思，鳳姐漲紅臉龐，款款上前，躬身下拜道：“侄媳拜見嬸母。”
    按理說，賈璉也是五品捐官，鳳姐卻並無誥命在身。
    恩蔭和捐納得官，非勳官和實官，想得誥命極難。
    在此之前，趙姨娘是妾，鳳姐兒是正牌主子。
    是以兩人的地位是鳳姐為尊，趙姨娘為卑。
    就如探春，賈環是主子，但趙姨娘不是，同樣的道理。
    封建禮法如此，世人都早習慣了。
    現在，卻是倒轉了。
    鳳姐一介白身，並無誥命。
    趙姨娘不光成了五品宜人，在禮法上，她自動獲得了賈政正妻的身份……
    這才是鳳姐等人最為尷尬之處。
    但無論如何，天子意誌不可逆。
    這一聲“嬸母”還是要叫的。
    按禮來說，王夫人當上前叫一聲妹妹。
    此後兩人俱為正妻。
    這種情形，世家大族常見。
    子弟中出一個有出息的，母親原是侍妾的，立下大功，得誥命封賞，獲得正妻身份。
    也有的是死後追贈，以正妻身份合葬。
    皇家更是常見。
    生母是妃，嬪，甚至是貴人之下，地位卑下的。
    但若生子是有出息且得寵的親王，生母的位份就會扶搖而上，直至妃位。
    甚至若生子為皇帝，那便加封皇太後，若死，則追贈皇太後，帝陵之中，就是一帝二後。
    清朝時，這種場景也發生過。
    乾隆有幾位皇後，其陵寢被孫某挖開時，棺槨內就是一帝三後合葬。
    至鹹豐帝崩，慈禧為同治帝生母，直接與皇後慈安並列兩宮太後。
    這種情形，明清兩朝已經是常態。
    一般來說，新皇帝即位，生母為皇太後時，生母這個皇太後含金量更大，還要超過原本為皇後的嫡母。
    這沒辦法，誰叫皇後無子？
    王夫人此時不光是恨，還有懼。
    寶玉算養廢了，府中上下自己心中有數。
    文不成，武不就。
    就是一個富貴閑人。
    越是如此，王夫人便越是著意打壓賈環，甚至壓李紈，順帶壓賈蘭。
    無非是怕賈蘭從小聰穎，又是二房的長子嫡孫，將來可能會對寶玉產生威脅。
    按宗法，賈赦死後，賈璉繼承。
    賈璉若無子，就是賈琮。
    賈琮若早死無子，則是賈珠之子賈蘭。
    最後才是寶玉。
    王夫人一片苦心，壓製各方，所圖的就是將來寶玉能襲爵，富貴一生。
    結果至此時局麵大變……
    不光趙姨娘成了趙宜人，身份也從侍妾轉為正妻。
    賈環也成了嫡子！
    寶玉襲爵，奪產之事還沒有眉目，又多了個賈環可以分走二房一半產業。
    王夫人憤怒還在其次……
    想到未來家產不保，她簡直痛徹心扉！
    “哼，老太太，妾身偶有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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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回房歇著去。”
    賈母也是無奈。
    此時賈璉，賈蓉，賈蘭這些小輩也過去行禮。
    尤氏，李紈也是晚輩，也到趙姨娘處行禮問安。
    趙姨娘麵色潮紅，嘴唇都在顫抖。
    今日是她生辰。
    原本以為會是一個極為淒慘的生日，要眼睜睜看著兒子被趕出賈家宗族。
    結果事情來了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僅環兒無事，自己還真的得了誥命，成了正牌夫人……
    就在眾人以為趙姨娘必會驕狂時，趙姨娘卻是麵色和悅，上前攙扶起鳳姐，笑道：“鳳丫頭免禮，此後咱們如常相處便是。”
    鳳姐愕然，接著麵露羞愧之色。
    不遠處平兒也是紅唇微張，麵露詫色。
    這是萬萬想不到的事……
    原以為，鳳姐兒今日要受辱了。
    賈環在一旁麵露微笑。
    自己這一世的親娘，心底磁實的很，是個很聰慧的婦人。
    之前的無賴撒潑，更多的還是自保之術。
    鳳姐也是意外之至。
    雙目中滿是驚詫之色。
    萬沒想到，自己最瞧不起的趙姨娘，居然是如此人物？
    不遠處，馮唐倒是微微點頭。
    在他看來，賈環如此出色，更多的怕是這趙宜人調教之功。
    鳳姐到底也是靈醒人，一驚之後，便是滿臉笑容的道：“此後要請嬸子多多指教才是。”
    這會子李紈，尤氏都已起身，趙姨娘也是一一致意，禮數周到。
    王夫人掩麵而走。
    賈政拂袖而去。
    賈赦大笑而走。
    二房多個嫡脈，與他大房何幹？
    能多瞧瞧熱鬧也是好的。
    眼前趙姨娘語笑嫣然，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若非親眼所見，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各人心情都極為複雜。
    鳳姐雌伏，更令眾人心中異樣。
    鳳辣子是何等脾性……也隻能先服軟。
    不談趙姨娘是趙宜人，便是賈環所藏的江湖亡命，適才的凶悍模樣，也是令這些貴人忌憚。
    “罷了，除了月例銀和丫鬟，還有年節時的物品擺件按太太例就好，別的，一切如常。”
    鳳姐兒心中生起敬意。
    眼前趙姨娘不光是身份變化，連同性格，待人接物都是變了。
    可見之前是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和環兒一樣。
    三丫頭也是個精明外露的要強丫頭。
    這麽看來，趙姨娘身為賈環和探春生母，還真的非同等閑。
    身份雖變，趙姨娘的話也是說的很明白。
    待遇要給她提上來。
    權力她不要。
    這就是“一切如常”又不如常的真意所在。
    鳳姐當然佩服。
    要是趙姨娘之前的性格，得了誥命，成了正妻，當然是要風風火火的搶奪府中權力才是。
    結果……
    聰明，這是個真正的聰明人。
    先以進為退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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